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红楼之宝姐姐 作者:Yih 文案 红楼同人,背景雍乾。 黑贾府黑宝钗,主旨(or顺带)救出林妹妹。 林妹妹会有哥哥,我最爱的设定。 内容标签:清穿 红楼梦 宅斗 搜索关键字:主角:宝铉 ┃ 配角:贾府众,雍乾家 ┃ 其它:红楼 ==================   ☆、第1章 重生薛家 得绛珠一朝梦南柯·惑奸谗定计芳华苑 “薛小姐,这是本季拍卖会的商品目录。您瞧瞧这压轴的新品种植物!通体的正红色!这些天已经有好些个人来问价,想抢在拍前买下来。知道您爱这些花花草草的,这不,我老钟谁都没答应,可是特意给您留着的!” 薛楥拿过目录翻了几页,淡淡说“钟经理有心了(甄嬛传中毒...)。这红色的...草?倒是不错。红色的花满大街都是,这红色的草确实是第一次见。”钟经理一听有戏,连声附和,“可不是嘛,上个月公司派人去收些好药材,收货的人一见到这草就觉得它珍贵。怕弄坏,刚从地里挖出来就送进保温箱了,这么稀有的东西我们也损耗不起,到现在没让它出保温箱。我们公司也请了好些专家来看过,各个都说是新品种!这次是连着保温箱一起拍卖,这买下来的人可是实打实能第一个碰到这棵草的!随便卖给别人毁了这棵草咱也不愿意,这合计来合计去,也就薛小姐您了。” “话倒是说的好听,我现在要直接买下你肯么?还不是想着到时候人人争抢,能拍出个好价钱......不过你也别急,这新植物,我是志在必得!” 楥,意为篱笆。薛楥幼时得高人批命,命中缺木,因而取了这么个名字,偏生又极爱花草树木。这新植物虽然稀有,却也太过稀有,只有这么一株,再加上这植物拍卖行刚到手一个月还没拿出保温箱就急着卖出,有心人自然不难发现这植物有些个命不久矣的意思。薛楥倒不计较那个,她向来善于侍弄花草,又不愿错过这珍稀植物,这株草也就被她拍得了。 好容易摆脱那些或是恭喜或是说酸话的人回到家里,在研究了保温箱的温度、湿光照、含氧量设定后,把保温箱带到自己的迷你温室,调整好各项参数,才小心翼翼的吧草从保温箱里拿了出来,移栽到早就准备好的花盆里。 之后,薛楥就满是欣喜的趴在花盆边仔细观察这株植物,直到她感到犯困、进入睡眠。 这是一个长长的模糊的奇怪的梦,薛楥想。 金陵,薛家。 “太夫人可先坐下歇歇,奴婢听人说,这生孩子的事可急不来。”饰面将薛太夫人扶到椅子跟前坐下。薛家太夫人王氏望着眼前两扇门,心中虽急却也知道这生孩子的事再急也没用。另一个大丫鬟修心也端了盏茶来“太夫人且喝茶,要奴婢说,太太和封姨娘赶在同日发动,府上今儿添丁不说,太夫人一日喜得两个金孙,那可是天大的喜事!祖宗庇佑着呢,定都能母子平安。”话音未落只见远远走来一青年男子,正是皇商薛家的家主、紫薇舍人薛天相。“哈哈,修心说的很对。母亲且莫急,先回松鹤堂歇着吧,等您的孙儿出生,儿立马跑着给您报信去!”薛天相大笑道,眼眉间尽是喜意。老太太忙叠声唤婢女们搬椅子的搬椅子、端茶的端茶,还使人了往厨房端点心去,“知道我儿孝顺!儿子在外事务繁忙,这家里的事自有母亲为你打点,很是不必操心。且先坐下歇歇,用些茶水和点心。一会去自己院子里歇着,这儿也用不着你。”“若累着母亲,倒是儿子的不是了!只是儿子先不回自个儿院子去,在这儿等就是了,这王氏和封氏还在里头生孩子呢......再说,而都26了,这还是儿子第一次要有孩子了......”“儿子这是嫌母亲老了管不得家了?还是心疼媳妇嫌弃我老婆子了?”老太太佯怒。薛天相见母亲不再着急紧张,忙笑着请罪,“儿不过戏言,还望母亲莫要怪罪。”老太太拉着儿子的手笑道,“谁跟你计较这个,娘也知道你心里急着。娘也急咱们啊,谁也别劝谁走,还是定心的在这儿等喜信吧!” 薛天相今年二十有六,身边仅一妻一妾,其妻乃与薛家同为金陵四大家的王家嫡长女。因那王氏进门多年一直无子嗣,年初刚纳了一妾封氏。说来稀奇,当初纳妾前薛太夫人为了薛家子嗣,特特去金陵城外的栖霞寺算了一卦,卦说封氏乃宜男的命格,且有助夫家子嗣繁茂之相;谁承想这封氏进门不过月余,这一妻一妾变先后查出有了身孕,正应了那卦象之说,喜的薛太夫人往栖霞寺舍了大把的香油钱。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只是老天爷偏爱热闹,薛家两产妇同时发动,薛天相忙不迭的从外头铺子赶回家,却也只能跟着母亲,强自压下焦急,在产房门口等消息。 且说那薛家太太王氏,此时虽在生产当中,却不住的问她的心腹丫头乐雪可有赵嬷嬷的消息。 这赵嬷嬷本是那薛王氏的乳母,如今薛王氏生产它却不在,这其中的缘故还要从3个月前说起。 话说那薛王氏进门多年无出,虽因着薛王两家较好不必担心被休弃,却也明白自己已经招得婆母不喜,故当日薛太夫人提及纳妾之事,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哪知这封氏进门不满一月,便查出有了身孕,喜得薛太夫人只差没把封氏给供起来!大户人家的下人惯会捧高踩低,那小半个月薛王氏私底下不知撕了多少帕子、砸了多少杯子!幸好!幸好不久后自己也被查出有了身孕,否则在这薛家,哪还有她薛王氏的立足之地! 两个儿媳妇,两个肚子里都是她薛家的金孙,薛太夫人自然是欢喜的。虽说王氏是妻封氏是妾,将来生下孩子也是一嫡一庶,但想着那封氏的好命格,薛太夫人倒更偏疼着封氏些,也时常拉着王氏说起封氏旺夫子嗣一事,日子久了,王氏倒也有些触动。 这日王氏扶着赵嬷嬷、挺着六个多月的肚子在自己院子里散步,随口就说起此事,话里话外感激那封氏进门给自己带来了这个孩子,赵嬷嬷听的直要头,赶忙劝道,“太太可千万别这么想,这命格之说玄之又玄,保不齐那封氏的命格是拿来唬人的。再说,太太如今怀有身孕,那是太太身份贵重命中该着有这个孩子,跟她一个小小的姨娘有什么关系?” “果真如此?......也是,想来我堂堂王家嫡长女紫薇舍人嫡妻,哪用得着她、一个妾室来给我运道......保不齐,还被她沾了运道去!” “太太说的是!只是...太太,前儿大夫来诊脉,奴婢私下使了银子问了,说太太这胎...八成是个女孩!” “女孩?闺女也好啊!想我16岁嫁来薛家,到现在都7年了!终于老天开眼有了这个孩子,还有什么不满的呢。” “太太!那大夫可说了,封氏那胎极有可能是个男孩!” “男孩又怎样,我是妻她是妾,不过是个庶子;将来我再生下来的,那才是嫡子!再说,就算我一年半载的暂时没能生个儿子,把她那儿子抱来养几年就是,等生下嫡子再还回去。我可是嫡母,她的儿子放我跟前养几年那可是她的造化!” “太太真是太抬举她了。虽说如此,太太可得为未来的少爷想想啊!咱们这样的人家,除了讲究嫡庶分明,可还讲究长幼有序啊!那头生下来可是占了长子的名头,将来若是仗着年长欺负少爷......再者,老太太向来抬举着那头,话里话外说着这次您是托了那头的福。若是那位生了儿子您生个女儿,保不齐就坐实了这托福的说头,虽说那只是个妾,若是老太太借着这事要抬举那位做二房,为着孝道老爷也不好反对啊。” “嬷嬷!”这下薛王氏可急了,“好嬷嬷你可得教教我!要不,把她孩子打掉?” “太太万万不可,不说她已有近7个月,孩子没那么容易打下来,就是打下来的也容易露了形迹。只是若让她生下来...以老太太盼孙子的样子,怕是会护的让咱们无从下手!” “那可怎么办啊!” “太太别怕,且听老奴说......”   ☆、第2章 生产满月 毒妇人偷龙欲转凤·恨暗生弱女得庇佑 薛楥只觉得整个人浑浑噩噩,一会儿好似游魂飘荡无所依,一会儿有像是被束了手脚无法挣脱,正恍惚间忽的脱离了束缚,脑中一片清明,只听得有人在轻声说道“太太可别停,外头若是听得没了声响必是要差人来问的!”接着便有女人的呼痛声传来。先前的声音又说,“那头倒真真是生了个男孩,奴婢已让乐霜抱了来。幸好咱们早作打算,借着方便接生嬷嬷走动的名儿在隔着两产房的墙上开了门,爷和老太太都在外头,并没有察觉。” 前头说到这赵嬷嬷向薛王氏献了一计,乃是偷龙转凤之策。 这赵嬷嬷初提及此计,薛王氏便连道使不得,“嬷嬷此计倒不好。我虽嫁到薛家足有7年,然那老太太素来体健,又不是个心善的主儿,这内院的事项向来由她把持着,我若有什么动作必瞒不过她去。再者,即便将她儿子换了来,若我往后无子自是将其视若己出,若我他日再得子……让那贱人生的庶子平白占了我儿嫡长子的身份,这不是膈应人吗!” “太太别急,老奴早算计好了才敢跟您提这件事。左不过让那小子暂代小少爷占那名头几年而已,待太太生下嫡子,他自然得给咱少爷让位!”赵嬷嬷倒不急,似是胸中已有成竹。 “嬷嬷是说……”“就是这么个意思!”“甚好!嬷嬷可快帮我想想,如何瞒得老太太去!”“太太别急,离那头生产可还有3个月呢,咱们自是能够好、好、安、排!” 这头封氏产下一子后力竭昏睡,那产嬷嬷早被买通,为着不叫那孩子出声毁了计策,并未拍打令其哭闹,由王氏的心腹乐霜急急抱了孩子去。 外头薛太夫人听得封氏产房没了呼痛声,想着孩子应该已经生下来,却左等右等等不来啼哭声,因着产妇不能吹风又不好在这时遣人进产房探看,只得高声问道“这封氏可是生了,怎的倒没了声响!”产嬷嬷按着先前赵嬷嬷所教之言,答“老太太别急,孩子虽还未生下,头已经瞧见了。因担心封姨娘力尽,让其咬了小木棍,故而没了声响。” 再看王氏这儿,王氏有孕倒比封氏晚了小半个月,为着能同日生产,赵嬷嬷高价从外头买了张极有效的方子,日日照着熬了催产药,又买通了封氏身边的婢女喜烟及封氏的产嬷嬷,只待封氏一发动便谎称同时发动,一进产房便喝药生产。 乐霜抱了孩子来后,王氏正要吩咐人将女儿换过去是,赵嬷嬷拦住了。“太太且听奴婢一言。这姑娘虽是女儿,却是长女。再者若是叫那头封氏养熟了,帮着那头来对付您,您又当如何?不如一不做二不休……那封氏福气不够,勉强生下一女却是个死胎!”王氏心中虽是同意的,但顾念着女儿,不愿亲口说出来,便低头不语。赵嬷嬷见此,当即走上前来,欲将那小小的女婴扼杀! 薛楥刚明白过来自身的处境,就惊觉小命危矣。思来想去,自己初初穿越就大祸临头,为今之计、要想保命,只有一招! “哇啊啊啊啊……哇啊啊啊……” 听到婴孩的哭声,薛太夫人喜极而泣,“老爷啊…….我儿…我儿终于有后了!咱们薛家…有后了!”薛天相也是激动万分,强忍着泪吩咐下去,“赏!今天府上大喜,全都重重有赏!管家,快,着人去开了祠堂,爷要将此等喜事祭告祖先!” 里头确是一片愁云惨雾。“赵嬷嬷!这可如何是好!”王氏急的手足无措“快,快抱走!赵嬷嬷快把她抱过去呀!” “太太使不得呀!”赵嬷嬷倒还不算蠢“爷和老太太就在外头,离得不远,现下里抱过去,听得这屋哭声往那屋去了,可就露陷了!若是捂着不让哭,怕是会急得命人闯进来!现下里……”说着,转头狠狠瞪了薛楥一眼,又将视线移向封氏之子“……只有将这个小贱种摁死了!就说胎里待得太久,给憋死了!” 薛楥暗恨,此生真是凄惨,还未出生便被生身母亲放弃;来到人世还来不及啼哭就差点被扼死。这老嬷嬷也忒恶毒,刚出生的两个孩子,总想着要弄死一个!再想到方才赵嬷嬷瞪过来的那一眼,以及王氏先前的做派,若是自己不做些什么由得她们害人性命、瞒天过海,怕是自己往后也落不得好!思及此处,薛楥强压下初生的不适,生生止住了啼哭。 果不其然,薛太夫人与薛天相早已等不及想看孩子,却迟迟不见有人出来道喜。薛天相因着产房忌讳不能入内,薛太夫人却已行至门口。猛听得哭声停了,也顾不得产妇不得吹风,抬手便重重推开了房门。 寒风吹过,只见大开的房门内,王氏躺在床上,产嬷嬷瘫坐在地上,赵嬷嬷站在屋子的正中间手足无措,乐雪和乐霜……怀中个抱着一个婴孩…… 正在此时,隔壁屋子传来封氏的声音“喜烟,我刚才可是昏睡过去了?”不等回答,又焦急到“孩子呢?可是抱去给老爷和太夫人看了?我还没看过呢,男孩女孩?” “这是怎么回事!”薛太夫人边说边推开了两间产房中间的门,封氏那儿只有封氏、喜烟并一个产嬷嬷,不见孩子;再一想,便明白过来,顿时大怒道,“王氏!你这是要做什么!偷龙转凤?” 那日过后,薛王氏因着产后受惊,再加上吹了风,便卧病不起。她本就因换子之事心虚,且直到自己坐完月子也不见薛天相来探望,倒恼羞成怒起来,成日里折腾起薛楥来,动辄打骂。 薛楥也因着那事不被太夫人待见,洗三之后便丢在王氏房里不再理会,现金受了委屈也无人做主,只得咬了牙熬着。她虽恼恨王氏心狠手辣不慈亲女,却是半点不急——薛楥心中早有了“远离王氏、幸福一生”的计划。 薛太夫人厌弃王氏母女不假,却不能拦着她们出席满月宴。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当初薛家一妻一妾同日生产一事外头皆知,若满月宴只有封氏母子出席定会惹得流言纷纷。因而使了饰面前去对王氏好好的提点了一番,务使王氏安分守己,以免丢了薛家的脸。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薛太夫人注定要失望了。 满月宴。 薛天相在前院接待外客,各家的太太小姐就在聚在后院开席,封氏和王氏怀抱着各自的孩子,含笑听着各人的赞美。 “太夫人”正在这时,管家走了进来,行了礼后说道,“老爷叫把孩子抱出去给看看,还请太夫人指两个嬷嬷抱上少爷小姐往前院去一趟。” “看看也好,也让两个孩子沾沾各家的福气。也不用嬷嬷,老身身边的向来稳重,就让她俩抱了去吧。” 去时无事,不想回来后却出了大事! 饰面和修心二人从前院回来后,饰面将孩子交给封氏,修心正要将薛楥放入王氏怀中,薛楥便大力挣扎起来,还嚎哭不止。“这孩子倒是喜欢修心”薛太夫人心中尴尬,面上却不显,“既她喜欢,修心你便抱着吧” 王氏听着,怒火中烧,强笑道,“修心一个大姑娘家的哪懂得抱孩子,还是媳妇儿抱着吧!”说着,就要强行吧孩子报过来。 周围人听着不对,一阵窃窃私语。薛太夫人正暗自思量该如何收场,薛天相的堂弟、薛天机的妻子钱氏突然惊呼出声。原来是薛楥挣扎的太过厉害,包裹着的襁褓散开了。如今正是十一月底,天寒地冻,娇弱的婴儿曝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这时却没人想起这个;只见婴儿娇嫩的肌肤上青紫的淤痕格外刺眼,再加上挥舞手臂时隐约可见的血丝 “王氏!” 满月宴在一片惊异声中尴尬的匆匆结束。愤怒至极的薛太夫人却在松鹤堂正房处置王氏。 “薛王氏!你偷龙转凤的事还没了结,转身又虐待起亲女来了?你当我薛家是什么地方,竟由得你胡来!” “母亲且消消气,为了这种女人气坏了身子可不值!”薛天相赶忙在一边劝道。 王氏听得此言,不敢相信自己的丈夫竟会如此对待自己,一脸受伤的看向薛天相,还未及开口,就听得薛太夫人做出来决断。“薛王氏,你有今日,全是自作自受!你却恨毒了自己的亲生闺女!既如此,这闺女就放我这儿养着,就不去碍你的眼了!”王氏想着,老太太既然夺了自己女儿去养,想是不会再处罚自己了,倒是松了一口气。薛太夫人见此,冷笑连连,“这只是处罚你虐待亲女的事。你呀,先别得意,这偷龙转凤的账还没跟你算呢。”说着,看向了抱着儿子安静的侍立在一旁的封氏。 “封氏为薛家生下长子,本因抬为二房。因着王氏的蠢事到教你受了委屈,便这样吧,过几日挑个好日子,自家亲戚摆几桌酒,抬薛氏为平妻吧。也不必分什么大太太二太太,今后,一个是王太太,一个是封太太,不分大小!”   ☆、第3章 得名惊觉 抓周宴儿女得赐名薛宝铉识得红楼梦 寒来暑往。转眼间又是一年十月。 这一年间朝堂动荡,先帝于十一月十三驾崩,继任新帝乃是皇四子和硕雍亲王爱新觉罗胤禛。要说这先帝去世新帝登基本是大事,即使是内务府世家也人人自危,薛家却不然。这薛家与新帝到颇有一番渊源。 这薛太夫人原是雍亲王身边的大宫女董氏雪纹,深得雍亲王信任;而薛家世代为户部皇商,先老太爷、薛天相之父薛世航自当时的四贝勒胤禛兼管户部后就与之较好,且在康熙三十三年先帝携皇太子、皇三子、皇四子巡视京畿时伴驾,有所作为,回京后胤禛即将自己身边的大宫女赐予薛世航为妻。 再说薛家。那日满月宴后,王氏虐女事发,更不得薛太夫人待见。又有封氏被提为平妻,奉太夫人之命执掌家事,叫王氏倒像个隐形人儿,无人注意了。不过王氏倒也不急,这年四月王氏便又查出有了喜讯,她自有了盼头,想着若是生了个儿子自己膝下也算儿女齐全,到时便又有了可争之势,因而倒是猫在自个儿院子里安心养胎了。 虽说薛太夫人原先因着王氏而不待见薛楥,但总归是嫡嫡亲的孙女,又有王氏虐待亲女的事在那,到底是消了气反起了几分怜惜之情;加之薛楥刻意做出乖巧的样子,更是叫薛太夫人爱到了骨子里头去!因而薛楥在薛太夫人的松鹤轩过得很是顺心。 这日,薛家门房接到了一位贵客,因其身份实在尊贵特特报了管家使人去铺子里将薛天相找了回来;连着薛太夫人也携了王氏封氏、又命饰面修心抱上两个孩子,亲自将人迎到前院中堂,奉茶看座。 “张总管,怎劳动您亲自来了?可是主子爷有什么吩咐?”薛太夫人讨好的问。 “咱家自是奉旨而来。”来人品了会茶,不疾不徐的说。来人正是当朝皇帝、雍正身边的总管太监,张起麟。 “有旨?薛管家,快快命人摆香案!幸好早着人去铺子里唤天相回来了,再使人去铺子里催催!”薛家顿时一通忙乱。 “不急”,张起麟抬手制止,“这圣旨是有,却不是现在接。且得等你家两位小祖宗的好日子呢!”说着又随口夸了几句,“要我说啊,这两个孩子生得日子确实好,竟与万岁爷同日生,将来必定一生显贵!这不,这还没周岁呢,万岁爷便颁下圣旨赐了两个好名!”后面几句却是对薛家的提点了。 抓周。 《颜氏家训风操》中述,“江南风俗,儿生一期(即一周岁),为制新衣,盥浴装饰,男则用弓、矢、纸、笔,女则用刀、尺、针、缕,并加饮食之物及珍宝服玩,置之儿前。观其发意所取,以验贪廉愚智,名之为试儿。亲表聚集,致宴享焉。” 院子里人头攒动,宾客满堂。 封氏一早带上自己身边两个大丫鬟杨柳松柏,领着一群丫头小子,在堂屋里摆开两大张方桌,上铺绒布,绒布上满放文房四宝、秤尺算盘、金银珠宝、胭脂水粉、吃食玩物、鸣钟古玩等物。又有薛太夫人带着饰面修心并两个乳母将两个孩子梳洗干净,换上新衣,由薛天相领着开启祠堂、祭拜祖先。 薛楥自那日听得有皇帝赐名,便深觉薛家家世不比寻常,日后比得事事留心,时时在意,不得轻易说错一句话,行错一步路,惟恐被他人注意到自身之事。但薛楥明白,自己出生时候发生的事总是不那么令薛太夫人满意,想要日子过得顺心,需得在一些恰当的时机,适时的表现出自己的不凡来!这些时机中,就有抓周。 因生产那日的混乱,待得想起这一子一女谁先出生的事确是说不清了。那封氏生产后即力竭昏睡,虽有王氏一口咬定女儿为长,但思及当日薛氏昏睡在先、王氏之女啼哭为后,故在祭祖之时定下二儿兄妹的身份。王氏虽恨,也只得咬牙忍了。 那头封氏之子作为兄长已由乳母抱了先行抓周,薛楥冷眼瞧着,无非是些金银珠宝、胭脂水粉等物,还有一盘奶饽饽。想来幼儿的心性见那金银珠宝闪闪发亮,又有那香气阵阵的胭脂水粉红艳艳的甚是好看,至于奶饽饽...薛楥心中暗笑,看了自己这小兄长是饿了呢。 一旁请来唱喜的老嬷嬷却很无奈,要说这大户人家抓周,姑娘抓着什么都是好的,小爷那自是先有人拿了笔墨纸砚等物教过的,这抓银银珠宝也就算了,薛家毕竟是皇商,抓着了也算吉利;胭脂水粉怎就抓上了!还有那盘奶饽饽,也不知是哪个下人不经心,不知道抓周的吃食最忌带奶香的吗!嘴里却一连串的道喜:“薛家大少爷抓得金银珠宝,日后必得子承父业、富甲一方!”“薛家大少爷抓得胭脂水粉,日后定当才比子建。貌若潘安!”勉强圆过去,又是一句,“薛家大少爷抓得饽饽一盘,日后必定福泽深厚、人寿绵长!” 一通夸赞后,便轮到薛楥。 薛楥早就暗自思量过,抓周这事,作为大户人家的长女不可太过庄重失于呆板,更不能流于轻浮。因此,抬手先抓了盒胭脂、再一本诗经。“薛家大姑娘抓得胭脂一盒,诗经一本,花容月貌、德才兼备、蕙质兰心!”又抓了算盘和印章,便转头去找奶嬷嬷,不愿再抓了。“薛家大姑娘抓得算盘一副、印章一枚,”顿了顿,唱喜嬷嬷心想这薛家真是奇怪,这大姑娘倒抓着了这两样,若是男儿抓着自是生意兴隆、官运亨通一类,这姑娘家......抬头看了薛太夫人一样,接下去唱道,“安富尊荣、运筹帷幄、巾帼不让须眉!” 这抓周之后本该开宴,薛家撤下抓周用的方桌后,却不见摆宴,反摆上了香案等物。 众宾客正在惊疑间,却见张起麟身着五品总管太监服,手捧青、红、黄、白、紫五彩绫缎的圣旨由正门而入。行至中堂,早有薛天相领着薛家族人跪拜接旨。 旨意有二,一是恩封紫薇舍人薛天相为正五品云骑尉,二是“闻得薛天相于去岁万寿节喜得一子一女,龙凤呈祥,朕心甚慰,特将其子赐名为蟠,取其蟠龙卧虎待飞之意;其女赐名为宝铉,宝者珍也,铉者举鼎也,示朕珍爱之意也。” 堂上宾客一片哗然。都知道薛家深受当今圣上的宠幸,薛家太夫人更是圣上潜邸是身边的大宫女,却不想圣上如此看重薛家。薛家时代皇商,当初恩封薛家祖先紫薇舍人的名号已是极大地恩宠,如今又有了正五品云骑尉的爵位,再加上薛家一儿一女的圣上亲口赐名,日后在金陵谁还敢小瞧了薛家去! 薛楥,或许该叫宝铉了。在听到紫薇舍人的名号以及兄弟的赐名“薛蟠”已是惊呆,自己莫不是来到了那红楼梦中?细细思来,当日因何而来到现下这个世界确有疑点。当日自己不过是睡了一觉,何以一睁眼便成了新生的女婴?思来想去,唯一的疑点便是那株新得的绛红色的小草,自个儿睡前便一直在侍弄那株草,后又趴在一旁细细观赏直到睡意来袭...不对!只是在观赏而已,自己素来喜爱各种植物,岂有在观赏之时犯困的时候!定是那株草有问题!绛红色的草...红楼梦...莫不是绛珠仙草? 思及此处,宝铉无言,黛玉啊黛玉,莫不是心有不甘才拉了我来,想着改变自己泪尽而亡的结局?别的不说,这薛家已经是被改变了,想来自己的生母王氏就是这薛姨妈了。现下里因着自己横插一脚,薛宝铉并未早逝,薛宝钗也就成了薛家二女,虽都是嫡女,这长女和二女之间身份也差了不少。又有王氏换子的计划败露,记得在红楼中薛家并无妾室庶子,现下倒好,虽也没有妾室庶子,那是因为原本的妾室封氏如今成了平妻,薛蟠虽仍是薛家嫡长子却与她王氏没什么干系,她王氏甚至不能说是薛蟠的嫡母!想来在红楼中,王氏换子成功,封氏或思女成疾或有王氏加害便悄没声的去了。黛玉还曾有一庶出的弟弟呢,这薛家却全无妾室之说,确实可疑。 原本在读红楼时宝铉便最怜黛玉,虽为正四品巡盐御史嫡长女,身份贵重,在贾家却被以孤女视之,受尽欺凌而死;最不喜宝钗,皇商之女却在黛玉面前处处摆谱,自以为尊贵,殊不知二人身份的天差地别;成日里盼着以选秀晋身,却是连小选都无法通过,也只有贾府那般不知规矩礼数的人家才会看中她。既如此,宝铉想着,就帮黛玉一把,离了那腌臜地儿去过她官家小姐应有的生活! 再听得圣旨末尾的“雍正元年十月”时,宝铉却是无暇去分辨了,既来之则安之,再多的事便是兵来自由将挡,水来自有土掩,与她宝铉何干?况且自身尚且刚满周岁,便是知晓一切,又能有多少作为?倒不如随遇而安、静观其变,有句话说得好,“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第4章 宝钗宝黛 巧丫头良禽择木栖苦英莲暗中藏生机 雍正二年正月二十一,王氏生下一女。 “竟又是个丫头!”王氏恨恨的对着风光抱怨,“原盼着能有个儿子,到底咱王家也是金陵四大家之一,怎的也能将薛蟠那个小贱种给比下去!这下倒好,一个二小姐,不说别的,就是生辰也比不得老太太跟前那丫头去!” 王氏身边原跟着的奶嬷嬷赵嬷嬷,因着当年之事早已被薛太夫人遣回王家,半点情面都没留;原有的两个一等丫鬟乐霜也因此被远远的发卖了;乐雪因其行事尚可、错漏不显,就降一等做了王氏身边的二等丫鬟,又有老太太发话原有乐霜犯下错事故对乐字不喜,就改叫冬雪。王氏无法,只得从原有的二等里挑了风光、霁月二人升作一等,又指了个粗使的丫头充作二等;为着安抚乐雪,将二等的四个丫头从着乐雪的名儿给改了名,便是春雨、夏花、秋叶、冬雪了。 “太太莫急。太太原先几年想是时候未到的缘故,才未有所出,这两年接连有孕,必是时候到了的缘故!太太呀,现下只管趁着月子调养好身子,必能再生个白白胖胖的大少爷!到时候,凭她封氏怎的,还能翻了天去?”风光谄媚道。 “本想着周岁必是比不得那两个老爷封爵儿女赐名的荣耀,想着总得在洗三和满月上给我补回来,谁承想老太太一听说是个姑娘,这洗三竟是草草了事,比着前年的还不如!我这一坐月子诸事不得沾手,这薛家还不得落入她封氏的手中!等我出了月子,她能让我儿的周岁宴越过那个小贱种去?!” 冬雪听着,心中只觉得悲凉。 且不说,大少爷大小姐同日而生,当时不论洗三、满月还是抓周,都是一同办的,岂能反倒不如二小姐的洗三宴热闹了?再者,如今太太心心念念想用二小姐压过去的,一个是封太太所出自不必说,另一个却是太太嫡嫡亲的亲生女儿啊!即便当初因着大小姐才使换子之事计败,但太太当初要扼死亲身女儿一事尚且没过多久就又出了虐女之事,现下里有话里话外疏远着大小姐。大小姐不过一岁稚儿,何错之有呢,太太这却是要绝了母女情啊! 又想着自身,自乐霜被发卖后,自己就一直小心谨慎,生怕被老太太寻着错处一并发卖了去。虽被降了一等,心中委屈,也只得忍下。哪知自家太太不知悔改,此番有孕,刚有五个月便想打发自己偷偷去请大夫,定要先知晓腹中的胎儿是男是女!幸而自己急中生智,偷偷去回了老太太。老太太到底是皇家调教的老人,听说原还是当今圣上身边服侍过的,也不着忙,只给了自己一个药丸子,吃下后竟是伤寒之相!这下大夫没请来,自己倒歇了三个月没来太太这儿服侍。听得几日后是风光请的大夫,大夫只说这胎看不出男女,想来便是老太太的手笔了。 只是......如今自己虽私下里投了老太太,这在太太跟前可不能让风光给比下去,否则自己在太太跟前无立足之地不说,哪里来的消息递给松鹤堂向老太太卖好去!静了静心神,冬雪缓缓开口,“太太,奴婢有一法,定能使二小姐的满月压过另两位的周岁!” “果真?说来听听。”王氏懒懒的说。 风光瞪了冬雪一眼,这小蹄子每次都要与自己抢着在太太面前露脸,“连太太也没的主意,你能有什么好法子?” “奴婢说的想必太太早想到了,太太且听,奴婢说的对是不对。”冬雪并不理会风光,自先说了起来,“要说去岁府上这满月宴因何风光,不就是因着老爷封爵、少爷小姐的天子亲口赐名二事。少爷小姐缘何能得天子赐名,虽都说是因着生辰好的缘故,奴婢却不以为然。不过两个奶娃娃,哪儿那么多福气,还不是为着老太爷当年的功劳!如今圣上登基,自是得寻个由头封赏一番!” “嗯,说的倒有几分道理。” “太太倒不如求了老爷,就说大小姐大少爷皆有天子赐名,若是单二小姐没有他日免不了被人说嘴。还请老爷多多怜惜,为咱二小姐也求个御赐的名儿来,也显得咱薛家深受圣上的宠信!再者......当初圣上虽封了老爷爵位,可这诰命却未封赏下了,今趁此机会请封,太太往后可就是一品诰命夫人了!” 王氏闻言,险些没稳住跳了起来,“诰命!差点忘了这个!可不能生生被那封氏夺了去!”又思虑了一会,道“冬雪你素来是个好的。这番话说的可是大有功劳!风光,快,去请了老爷来!” 此计成否? 必是不成的!冬雪转头就往松鹤堂递了消息去。薛太夫人得了消息,使人截了薛天相来,与他一番分说,薛天相便强压着怒火去了王氏的院里。 王氏刚把话一说,薛天相便大发雷霆:“蠢妇!岂不闻,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天子有恩于我薛家,自是应当领受谢恩,从没有向天子索要恩宠的道理!” “老爷,圣上亲口赐下了宝铉的名儿以示对咱们家的恩宠,二姑娘怎么着也是咱薛家的闺女,又与宝铉一母同胞,想必为着她俩姐妹间的情分,圣上也是乐意......”王氏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闭嘴!你这是要揣测圣意?这话要传出去,整个薛家都得给你陪葬!”薛天相一甩袖子就要离开,走到门边时,顿了顿,“这样的话休要再说!二姑娘...姑娘家起名不必有那么多讲究,又不像宝铉是个有福的...就叫宝钗吧,老太太那也派人去说一声,免得你眼红心热再有别的想头!”说罢,再不回头,径直出了院子。 满室寂静。 “太太!”冬雪突然跪倒在地,哭着磕头道,“太太您罚我吧!奴婢不知事、没见识,竟出了这么个馊主意!太太!都是奴婢的错!您回了老爷将奴婢发卖了吧,定要让老爷消了气才好!” 王氏本还在震惊这,没想到这一茬。现下冬雪猛一请罪,还有几分回不过神,倒也十分的怒气也只得了三两分,“罢了,你向来是一心为着我的。虽比不得乐霜心思细巧能为我办事,却不是有那个坏心的。往后就回自个屋里呆着吧,等年岁大些就放出去吧!” 冬雪心中乐极,面上却把戏给做足了,“谢太太。奴婢拜别太太!”行了大礼,便退下了。 宝铉一直在老太太跟前呆着,因着年岁尚小,许多事也不避着她。冬雪的事是从头看到尾的,过后也只不过冷笑几声,既不帮着也不踩着,自过自的小日子。 雍正二年腊月,京中来旨,封薛老太太一品太夫人诰命。 雍正三年,林如海钦点出为巡盐御史,因两江总督兼管盐政,按制前往金陵总督府拜见上官。因其妻出身当年同为金陵四大家的贾府,薛家如今又有了爵位,故递了帖子上门拜会。 宝铉与薛蟠由乳母领着来见客。 “哥哥,探花!”宝铉听得是林如海,拉着薛蟠便贴了上去,好歹沾点文人之气,以免日后真出来个薛大马猴。 薛蟠一拍胸脯,道,“妹妹喜欢什么花,哥哥摘给你!” 宝铉默。 薛天相和林如海听得二人童言童语,都笑了起来,一时亲近不少。及至林如海告辞,两人早已林兄、薛贤弟的叫上了。从此薛林两家便有了往来。 雍正四年初,王氏收到其姐家书,有事相托。冬雪自夏花处听得消息,遣了一相熟的小丫头报予薛太夫人。后王氏身边的风光因不敬太夫人被发卖,霁月等人也遭到斥责从此只管小心做事,一时王氏身边竟无可用之人,只得去信回绝了。薛天相听闻王氏哭诉风光被发卖一事,在薛太夫人处知悉此事起因后,越发冷着王氏了。 雍正四年八月,扬州林府来信,林如海嫡妻贾氏产下一子。林氏夫妻成婚多年终于得嗣,大宴宾客,薛天相携封氏及一子一女赴宴。 雍正五年,京城来信。王氏之姐、贾府二房的太太产下一子。此子甚异,一落胎胞,嘴里便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上面还有许多字迹,因而取名叫作宝玉。贾府众人皆道此子来历不小。 王氏听闻,想着此等大事必得好好贺一番,也好沾些福气。遂拟了一大张礼单,价值有数万两,拿来与薛太夫人看。 谁承想,话未出口便被泼了好大一盆冷水。 “王氏,贾府那是我也听说了。你也劝着你姐姐些。将少爷的名儿写了各处贴着叫万人叫,哪个有头有脸的人家会做这等事,真是没个规矩。以后你也同那边少来往,没的堕了我薛家的名声。再说那婴孩生有异象,谁家不藏着掖着些,偏他家嚷得人尽皆知,这是生怕没能膈应着皇家呢!生而有异,只怕是妖异呢!” 后又有扬州来信,林如海再得一庶子。薛天相令封氏备了厚礼,亲自运往扬州。 自此,王氏便暗恼了林家。 雍正六年二月,林家管家亲至。言道林府又添一嫡女,特来报喜。宝铉心中算着,比贾宝玉小了一岁,这便是林黛玉了。 转头却见封氏笑中有忧,甚觉奇怪。封氏自那年与薛天相一同前往扬州贺喜,便与贾敏成了手帕交,时时有书信来往。今听得喜讯,本应高兴,怎还有担忧? 因宝铉自小见着王氏便要哭闹一番,阖府只当其被王氏虐待时虽小,却也知道害怕。加之宝铉常说梦中有恶人打,自长到三四岁方好些,故见着宝铉平日里并不亲近王氏,府中诸人倒更是怜惜。算起来,宝铉与封氏倒更亲近些。 薛蟠因是薛家长子,又是薛家现下唯一的男嗣,上有老太太宠爱,下有各路下人帮衬,封氏也不好十分管教。幸有宝铉,自小伶俐,得尽阖府上下的喜爱(王氏那个院子已经被无视掉了),在老太太面前也惯会撒娇卖好,加之薛蟠年纪渐长越发有妹控的架势,宝铉虽是妹子,却时常管教着薛蟠,不叫他做出什么错事。封氏待宝铉也越发亲近。 “封太太这是怎么了?”宝铉回头便关心起封氏的担忧。正好是在松鹤堂,薛太夫人闻言,也望向封氏。 “原是我娘家事。我娘家原有个堂姐,嫁往姑苏甄家,多年来夫妻二人只得一女,乳名英莲,如今已有五岁。却不想于前月元宵看灯时丢了去。如今已找遍姑苏城,却音响皆无。”封氏垂泪道。 “封太太莫急,宝铉听闻城外栖霞寺最是灵验,不如过几日去栖霞寺上香问卦,定能保得英莲妹妹平安。” “很是呢。封氏,你一会回去准备着,明日便去上个香吧。”薛太夫人赞同。 “只是...一定要带上宝铉啊!宝铉也要给英莲妹妹求个平安!” “你一个小孩子,怕是想着去玩罢!罢了,把蟠儿也带上,怎么说也是他表妹。” 宝铉为什么偏要跟着去?到不全是为了贪玩。甄英莲之事别人不知道,宝铉却清楚。仗着人小,甩脱了丫头婆子,趁着满寺僧人做午课悄悄潜进了问签之地,于签簿上留书,“欲寻莲,七年后,金陵城。” 看签的僧人虽讶异,只当是知情之人留书,便照着答了。 封氏回府后自去信姑苏。又有甄士隐恰逢家中遭了祝融,本欲往如州投了岳丈去,接的此信便如拨云见日般有了方向,急急将姑苏的产业都折变了,来金陵城中买田置地,寻访女儿下落。   ☆、第5章 持家僧道 初掌家姐妹相交锋僧道至本草破仙方 转眼已是雍正八年。 前年十月宝铉、薛蟠二人过了六岁生辰,虽有太夫人宠着,薛天相到底还是聘了先生,将薛蟠拘在书房读书习字;宝铉虽是姑娘家,到底也不能是个大字不识的,便与薛蟠一同拜了先生。待得宝铉七岁时,薛天相想着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规矩本欲为宝铉另聘先生,却不料薛蟠先一步缠着薛太夫人应下,不要两兄妹分开。薛天相碍于孝道,也不好说什么。倒是宝铉,听说此事后便回了薛太夫人,往后只早晨与薛蟠一道读书,午后便跟在薛太夫人身边学习针线,间或跟在封氏身边学些管家之道。 这日是宝钗生辰。因有王氏一桩接一桩的糊涂事连累,薛太夫人对宝钗只是平平,生辰也不曾大办,不过一家子人聚在松鹤堂一同用个晚膳。 “太夫人”饭后,王氏开口。“如今宝钗也六岁了,先头宝铉便是六岁开始读的书,是不是也该让宝钗去书房了?” “宝钗?姑娘家哪用读什么书,又不比宝铉天资聪颖,识些个字便也罢了。”薛太夫人闻言,很是不高兴。 “太夫人您不知道,宝钗是最聪慧不过的,现下里都会背三字经了!”王氏忙说道。“要媳妇儿说呀,正经宝钗是该好生教养着,将来必是有大造化的。” “大造化?宝铉得圣上金口玉言‘龙凤呈祥’,又钦赐佳名,这才是有大造化的!宝钗岂能越过宝铉去!”薛太夫人冷笑,“王氏你可莫要一再对皇家不敬!” 王氏闻言,冷汗直流。 封氏忙在一旁打圆场,“太夫人,宝铉跟着我学习管家有段日子了,不如今后挑些个不累着人的事交予宝铉吧。” “也好。这事你就多费些心思吧。” “是。” 这头,王氏回到院子便大发雷霆。 “这个老不死的!宝钗哪点及不上别人了!竟要这般挤兑!” “母亲”宝钗上前劝说,眼中却闪过愤恨,“老太太不过是不了解女儿,又有宝铉姐姐常常跟在老太太身边,自是偏心她些!” “我的好女儿,我可怜的宝钗,若是老太太知晓你的本事,哪会让她珠玉在前!” “母亲莫急。女儿想啊,如今宝铉姐姐要学着管家,女儿若是能帮着姐姐改了些错处,自是能让老太太发现女儿的本事!” 那头,封氏回了自个屋里边想着让宝铉管家一事。虽说宝铉想来聪慧,到底也只有八岁,有些个事,像是薛府的各项人情往来,交予宝铉管着就不合适了。思来想去也没个主意,便想着明日先问问宝铉可有什么想法。 宝铉倒不客气,“宝铉想着,这管家之事,无非是管人。这管好了家中大大小小的仆役,自然就管好了这个家。宝铉愿管家中仆役赏罚之事!” 封氏听了微愣了会儿,复又笑道:“倒是不知道你有此等见识!这管家最重要的,的确是赏罚二字。这事交由你来管倒也便宜,却也是为我分忧了。家里的事你也知道,我管这事总有几分不得劲,家里头除了太夫人也就你身份能压得住。只是你可要做到赏罚分明才好啊,否则他日太夫人责怪起我来,我可是不依的!” “宝铉明白。” 宝铉想要管着家中赏罚之事,固是有先前在封氏跟前说的原因在里头,更有其前世的原因。前世的薛楥最擅长的便是御下之道了。宝铉也不急着上手,回房后想了会,先写了个章程出来,又拿来请薛太夫人帮着掌掌眼。 却不想,在松鹤堂见到了宝钗。 宝钗自幼与王氏更亲近些,除了每日请安,不常来松鹤堂。今儿特特地过来,自是为着宝铉管家之事,若是找着了宝铉的错处,既可下了宝铉的面子,也能使得自己在薛太夫人面前长脸。 “祖母,这是宝铉新想得赏罚章程,您可得帮着宝铉看看,莫要让下人笑话了去!”宝铉对着薛太夫人撒娇到。 “好孩子,有祖母在,看谁敢笑话你!你且先说说,是怎么想得这章程。”薛太夫人自是乐意帮着宝铉些。 “那宝铉可就说了,祖母且先听着,可千万别急着夸奖!”宝铉故作骄傲。“这第一条,便是‘背叛薛府者,生死不论’。此条乃是重中之重!” “怎可如此!”宝钗自以为找着了机会,心下暗喜,忙急急说道,“姐姐就是不为自个儿的声誉着想,也得为咱薛家多多考虑啊!‘生死不论’这样的话语,若是传了出去,岂不叫人说嘴咱家苛待下人!” “宝钗此言差矣。”宝铉不急不徐的解释了一番,“这天底下不论哪家人,哪怕是皇家,对下人的要求中最最不能缺的也不会缺的,便是一个忠字!不忠之人何以堪用?又或者,身为下人若是不忠主家,便是失了本分!正所谓主辱奴死,不忠之人便是自个儿作死!谁会说嘴?” “确实有几分道理。那第二条呢?”薛太夫人这话,便是赞同了宝铉之说、定下来第一条章程了。 “第二条便是‘同罪同罚’。满府上下,不论是主子身边的一等丫头,还是粗使的婆子,不论是大管家还是门房马夫,犯下同等错事便是同等的发落。” “呀!”宝钗故作惊讶道,“那家里头那些有头有脸的老嬷嬷、那些辛辛苦苦把主子奶大的奶娘可如何是好!” “自是一视同仁的!” “那岂不是坏了要规矩?大家子里头,对长辈身边的嬷嬷和各主子的奶娘可都是要敬着的,怎可和门房马夫相提并论!真真是打脸了。”薛宝钗这回搬出了大家规矩。 “这...宝铉你怎么说?”薛太夫人虽想要袒护宝铉,却一时也找不到什么好理由。 “这自然与前一条是一个道理。要说这些嬷嬷奶娘也都可以说是府里经年的老人了,岂有再做下错事的道理!若有,便是她们自打自的脸,咱们又何须为她们留什么颜面!”宝铉义正辞严。 “也有几分道理。”薛太夫人倒没想到宝铉思虑的如此周全,很是欣慰,不由得有几分埋怨宝钗:“宝钗你且好好听着。你既不懂,便不要随意打断你姐姐了,倒显得轻浮了。” “是。宝钗知错了。”宝钗只得委委屈屈的应了。 “这第三条,便是赏了......” 宝铉从二月里便正式开始了管家,虽有王氏和宝钗暗中诋毁,却是得了满府的称赞。 三月初,府上却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太夫人,外头有一癞头和尚一跛足道人,看着甚是不凡。那癞头和尚说专治无名之症,算得咱家有一名讳钗字的姑娘,特来解其喘嗽之症!”门房来报。 “真有此事?快快请进来。”薛太夫人向来信佛,常去栖霞寺烧香祈福。 “祖母莫急,这事倒有些蹊跷。薛家上下百来口人,怎的就单提及宝钗?哥哥冬日里也有咳喘之疾,这二人是否知晓?若是知晓,怎就不提?”宝铉忙拦着,若是真由着他们来个冷香丸,不是给自家找麻烦嘛。 “很是呢。”薛太夫人最看重的自然是唯一的孙子薛蟠。 “不如让宝铉先去会会他们。若真是仙人,宝铉自然奉茶赔罪,想来仙人们也不会和我一个小女孩计较。” “快去吧,多带几个嬷嬷,也好护着你些。” “怎会如此!”癞头和尚一见宝铉便大惊道。 “绛珠仙草这回放肆了!天道有常,神瑛侍者灌溉之德岂可不报?”跛足道人怒斥。 “宝铉虽不认识什么仙草什么侍者,却也知道家中侍婢仆从灌溉花草乃是本分,岂有再图回报之理?也不怕生生折了自己的福气!”宝铉怒道。当初读红楼之时便已有此想法,瑛者,玉光也,神瑛即是宝玉。不过一个侍者,岂能与“脱却草胎木质,得换人形”的绛珠仙草相提并论,还妄图得仙草还泪!便是太虚幻境中的仙子也曾发话,“姐姐曾说今日今时必有绛珠妹子的生魂前来游玩,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这浊物来污染这清净女儿之境?”不过一个浊物,偏就劳动了这一僧一道癫癫儿的为其跑前跑后。 “这......”要想,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儿。 “也罢也罢,此事不提。我二人今日上门来,却是为着贵府宝钗姑娘的喘嗽之症而来。这原是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幸而宝钗姑娘先天壮,还不相干。只是若吃寻常药却是不中用的。我这有一个海上仙并一包药引子,配了制成冷香丸,发了时吃一丸就好。”跛足道人倒是比癞头和尚镇定些。 宝铉接过方子一看,果真是那个矫情的琐碎方子: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日晒干,和着药末子研好。又要雨水这日的雨水十二钱,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把四样水调匀和药,再加十二钱蜂蜜,十二钱白糖,丸成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磁坛内,埋于花根底下。发病时取一丸,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服。 宝铉笑道,“小女子虽不才,却也读过《本草》。牡丹于草部,味辛、寒;莲于果部,蕊须味甘、涩、温,清心通肾;木芙蓉于草部,味辛、平;梅于果部,其花味苦、温。雨水味咸、平;露水味甘、平;霜味甘、寒;雪味甘、冷。蜂蜜味甘、平;白糖味甘、寒。是也不是?方子中哪一味不是清热的?我妹子的病症听着倒像是小儿肺热之症,我说的可对?” “咱们这方子是给你了,信与不信你自便就是。只是想来你也无法止住这肺热之症的,倒是先把药配齐了才是道理,切莫病急了再寻药!”癞头和尚怒道。 “这位师傅莫急,宝铉听闻,芦苇根能清热生津、除烦止呕、泻肺火、清肺热。且其药效平和,并非苦寒之品。取之煮水,便能清除肺热。可对?” “你!” “看来宝铉侥幸说中了。还多谢两位提点。宝铉也赠这位师傅一方:取木芙蓉根皮研为末,香油调涂。涂前以松毛、柳枝煎汤,洗净患处,可治头上癞疮!”   ☆、第6章 铺子首饰 显身手初谋缀锦楼为兄计祖孙议进上 前头宝铉赶走了一僧一道,薛太夫人也只当那俩人是来讹钱的,只是这心里到底存了件事。 自那一僧一道走后,薛府请了大夫来给宝钗看诊,对肺热之状虽不十分肯定,却也有了七八分。后有芦苇根煮水的方子,得了大夫一句“即便无病症喝了也是无碍的”,宝铉便命人日日炖了送去。果真奇效,一月后宝钗的喘嗽之疾便好全了。只是自此薛太夫人的心事便愈发的重了。 “祖母”宝铉走过来为薛太夫人捏肩。“祖母这几日为何总是愁眉不展,可是宝铉哪儿做的不好?宝铉长这么大,头一次管那么大的事,您可要多担待着些!若是因此生了宝铉的气,停了宝铉的差事,那…那宝铉也要生气了!” “你这个鬼丫头!”薛太夫人经不住笑道,“很是不必担心。你不过是略管着些家事,能有多大的错处!今儿祖母就给你说明白了,若出了错自有祖母给你撑腰!你呀,就安心吧!” “那宝铉可就先谢过祖母了!”宝铉忙行了个礼,复又开口,“既然祖母如此疼爱宝铉,不如...就再多疼宝铉些吧!” “看来今儿宝铉倒不是为着宽慰祖母来的,竟是有事相求!哎呀,这可真叫人伤透了心!” “祖母……” 宝铉今日确有事而来。这几个月来管着府中仆役的赏罚之事,日子久了,倒也勾出宝铉几分事业心来。自打当初定下的章程在府中施行,除了最初有人犯下错事或有人立下功劳时尚需劳动宝铉,不过一旬便无人再质疑此章程,有事也只需翻查下章程,也不必劳烦宝铉。宝铉闲暇里便思量着想倒腾个铺子,如今便是有了主意了。 “祖母,宝铉近日可是闲得慌!” “闲得慌?不是在管着家中赏罚之事,怎就闲得慌了?有什么鬼主意就说出来吧,跟祖母打什么机锋?”薛太夫人笑道。 “还不是祖母帮了宝铉!那日祖母帮着宝铉定下来赏罚的章程,到底姜还是老的辣,竟是连一星半点的疏漏都没有,还得了满府的称赞!这不是,有了那么好的章程,还要宝铉做什么!宝铉这是闲的哟,骨头都酸了!”宝铉一脸谄媚。 薛太夫人佯怒,“得得,你这是夸我呢还是夸自己呢,那章程我可没改多少!说了半车子好话,你今儿是为着什么事来可是半句没提。再不老实,祖母可就不帮你了!” “宝铉知错。”宝铉笑着行了个礼,“祖母,宝铉想开个铺子,专卖女子钗环簪镯等物,也可卖些衣衫裙袄,好赚些个私房银子。” “咱们这样的人家,虽说现下里你父亲有了爵位,到底还是皇商的出身。姑娘家倒腾些个铺子,只要不传了出去,倒也是无碍的。只一点,这等店铺,不说金陵城中,咱们自家也开了两家。若没个好的章程,哪里能开的起来。” “宝铉是想,铺子里卖些个东西,一讲究个‘独’字,一个式样只有一件;二却与别家不同,讲究个‘贵’字,咱们做的就是大户人家的生意。往后,还要让铺子里的东西成为有身份之人的象征!” “听着确实不错,到底是咱薛家的孩儿。”薛太夫人很是赞同,“你且再跟祖母说说,还有什么想头?” “那宝铉可当祖母应下了!祖母可要给宝铉挑个好铺子,再找些个巧手的工匠才好!” “鬼灵精的,还得寸进尺了不成?” 宝铉却是早有思量,此刻胸有成竹,“宝铉现下里倒是有个想头,若是成了,祖母必是要好好赏了宝铉的!” “怎么说?”薛太夫人奇道。 “宝铉一个姑娘家打理铺子,虽说瞒着外头,只怕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这还得先找个人顶了这名儿才好。宝铉想着,初时是无碍的,有所成才会有有心人来探查。与其便宜了别人,倒不如等铺子有了名气便放出话去,就说是哥哥为了寻些个或孝敬长辈或送与妹子的首饰,才开了这么个铺子。” “这样也好。”薛太夫人连连点头。 “宝铉还有一层意思在里头。咱家作为皇商,若是铺子里挑些个既精巧又独一无二的首饰进上,也是好的。且宝铉心里也知道,祖母这几日因着宝钗的事担忧起了哥哥的咳喘之疾。宝铉想着若侥幸有那么一两件的能得了宫里贵人的青眼,咱们也好求着贵人派个太医来为哥哥诊治。” “若能成,倒是桩大好事!”薛太夫人惊喜道,“难为你想得那么周到。” 宝铉见薛太夫人正高兴着,便提了另一件事:“还有一事,却是为着宝钗。虽说宝钗不必学些个四书五经,只是这大家的为女,总得会些针凿女红、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也不能抹了自家的面子。只是这...王太太...并不识字。便是宝钗不得去书房,也该请个女先生回来教着些。” “你倒为她们操心”薛太夫人叹了口气,“也罢,便请个女先生就是了。你若说些别的我也是不听的,只有一句说的很对,怎么着也不能丢了我薛家的颜面!” 这几日,金陵城中人气最旺的既不是哪家酒楼,也不是哪个古董铺子,而是不过开张两月月的缀锦楼。 缀锦楼原是大观园一景,只是现下这大观园连个影儿都还没有呢,宝铉便占个先,拿来用了。 这缀锦楼不似别的首饰铺子,薛家虽原就有两个现成的首饰铺子,宝铉挑了又挑,最后竟命人腾出了个酒楼来,足有三层,倒真是个“楼”了。 这缀锦楼第一层,宝铉当初就没让人动,还是酒楼的格局。桌子椅子都是现成的不过上两壶茶摆上些差点,是用来招呼那些在大家奶奶、小姐出门时,跟着的小厮、护院、车夫的。这些人是去不得二层的,更不用提三层。因而一楼也只一个掌柜的、一个跑堂的并一个账房。 二层卖些笄、簪、钗、华胜、花钿、步摇、梳篦、扁方等,也有镯子、耳坠子、项圈这些,各个轻巧繁复有内藏玄机,等闲模仿不来。璎珞倒不多,皆因缀锦楼所卖之物具是独一无二,璎珞也得挑拣着些,必得是即便狠下心来找个巧手拆了也是编不回的。这二层及三层便由掌柜的妻子,人称朱嫂的带着一群婢女侍候。 三层却是开张至今只有寥寥几人才得踏足,且一天只接待一位客人,每七日还有两日是不待客的。若要前往三层,必得提前遣人与掌柜约定了时间,到时会有朱嫂亲自接待。这三层开张两月却少有预约,竟是缀锦楼的东家定下了规矩,只有一年内在二层所买物总额超过一万两之人才可预约三层。各家的太太小姐们还都在各显神通讨要零花,以求早日满额;却也有那么几户豪富的,砸下银两进了三层,却无一不是满意而归,真真是赞不绝口。 “张太太,好巧竟在这遇见你!”路口两顶小轿停了下来,打招呼。 “是李太太啊。唉,什么巧不巧的。我今儿本想来缀锦楼买个镯子,你瞧,这不都到人店门口了,才想起来今儿是十五,缀锦楼歇业!真个不巧!” “你说这缀锦楼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初一十五歇业做什么?” “缀锦楼刚开张时贴的告示没瞧见吗,人家说了,初一十五要收首饰的式样!哎,你瞧,那个从侧门进了缀锦楼的,是东街孙秀才的妻子陈氏。她原也是书香人家出生,画的一手好画。听说她上月十五画了个簪子的式样想去试试,谁料人东家真瞧上了,那朱嫂也说这簪子打得出来,直接给了整十两!” “十两!” “是啊,人家缀锦楼卖的东西,可都是独一份!他家收个样式也要签个文书,言明这式样从前、往后都没第三人看过,就是画式样的人自己要去做一个也是不可以的!” “怪不得他缀锦楼敢号称所以首饰都是独一无二的!只是…这十两银子一个式样倒是叫人心痒,恨不能自己立时画了张送去!” “你想的到美,这月初一早有得了信的带了一摞图去。人家也不客气,挑挑拣拣只要了三张,按着好坏价格各不相同!若不论好坏,缀锦楼的名声岂不也要坏了……” 宝铉带着修心坐在缀锦楼三层,笑着听楼下之人的闲聊。这时朱嫂上来了,“大姑娘,陈氏来了。您说要见一见……” “知道了,带她上来吧!这陈氏画的式样实在好!可不能让别的店抢了去!” 宝铉与陈氏一谈便是大半天。待到黄昏,薛蟠便来接妹子回家了。 “宝铉!宝铉!不早了,该回家了!”薛蟠大喇喇的直冲上缀锦楼三层,掌柜的拦都拦不住。当然,对于这位名义上的东家他也不敢拦。 “哥哥!”宝铉忙喊住了他,“哥哥又莽撞了!如今天渐凉了,哥哥可要注意身体,万莫再像刚才那般跑动!当心你的咳疾!”许是因为当年那事;薛蟠出生时便没有及时啼哭,后又有薛太夫人打岔,一屋子人光顾着震惊,一时竟没人记起此事,虽说侥幸保下了性命,到底伤了肺,薛太夫人每每见到薛蟠咳喘便自责不已,恨不能以身相代了去! “是是是,全听妹妹的!只是这天色不早了,妹妹还是早些跟我回府吧!”薛蟠虽有些混不吝,却很听宝铉的话,恨不能将宝铉捧在手心里,生怕将妹妹丢了去! 薛蟠将宝铉送到太夫人处,向太夫人问了安便回自己的院子去了,留下宝铉与太夫人说话。 “祖母,宝铉今儿和那陈氏谈过了,许了她一百两一张。她夫君要考乡试,本就缺银子,她也知道若他夫君往后入仕,能在宫中贵人面前露脸的机会可是别人求不来的。” “她倒是个识趣的。” “她确是个聪慧的,只盼望着她能拼尽这一身的才气,将那些个好样式尽数画了来!咱们也好将东西进上,求得贵人青眼为哥哥请了太医来!”   ☆、第7章 旨意暗害 爱不释手贵妃进言 妒火中烧宝钗出手 两年后。 京城,永寿宫。 “皇上驾到!” 熹贵妃钮祜禄氏听见门口太监的通报声,忙带着宫人们迎了出来。 “参见皇上!” “起吧”雍正抬手虚扶,“熹贵妃进来清减了。可是宫务繁忙?” “宫务向来如此,也谈不上什么繁忙。”边说着,便将雍正迎入永寿宫正殿,“臣妾今日倒很是有些个闲工夫,正在挑拣内务府新进上来的首饰。有几件甚是精致,寓意又好,正想着请皇上亲自指了给各宫姐妹们送去,否则臣妾可是要担上个偏心的名儿了!” “你倒不怕朕但上个偏心的名头!”雍正笑道,“什么首饰,偏就能得了你的眼。你若真喜欢,便先留下,回头再命内务府制了送来就是了。” “皇上您瞧!”熹贵妃命宫女去了一个匣子来,内盛放着六样首饰。一簪、一钗、一步摇、一华胜及两枚边花。“这是金陵薛家进上的,说是特特地命人打的,整整两年,才不过得了这六样!瞧着手艺,这玉质的花瓣也不知如何打磨成这般厚薄,这玉料本身质地也好,臣妾刚命宫女试了下,竟是透的了字的!哪里就能轻易再制得了。” “薛天相?他倒有闲工夫费神这些。看着倒是不错。这莲花朕识得,这另五样……”雍正迟疑。 “这些个花样子可有来头呢,只是说不准薛大人也是不知的。皇上可要猜猜,这是薛家哪一个的手笔!”熹贵妃轻笑。 “哦?朕记得薛天相有一独子,生在万寿节。也将十岁了,朕当年还给赐了个名儿的,莫不是他?朕记得叫……” “薛蟠?”熹贵妃接道,“却不是他。只虽不中却亦不远矣。是薛大人的闺女,和薛蟠同一日出生的那位!您当年也给赐了个好名儿,叫宝铉的!倒果真是个不凡的,七八岁上头就自个儿倒腾了个首饰铺子,挂在她哥哥名下。铺子打一开张便放出话去,满铺子的首饰,各个都是独一无二的!不但自家铺子一个式样不做两件,竟还有那本事不叫别家仿了去!真真是个有心思的!” “姑娘家,操心这些个做什么!” “姑娘家才好操心这个呢”熹贵妃嗔道,“我倒喜欢这宝铉,没那些个小家子气,颇有几分满洲姑奶奶的架势呢!再者,这些个花样子可是她亲自挑了的,宝铉的眼光实在是好,又不知从哪里寻得了这般的好料子,最难得是这颜色,活灵活现的。臣妾可喜欢极了!”又假意赔罪道,“说了半天,竟还未说到这花样子的来历,倒是臣妾的不是了!” “那你倒说说,这花样子有什么来历?” “皇上可曾听闻,西南缅甸、印度等地所信奉的小乘佛教?” “这小乘佛教与大乘佛教乃是同宗,不过是南传、汉传、藏传之分,佛法本是一体。” “皇上见多识广,真真叫人佩服。臣妾可是头次听说呢。这六种花样子呀,源自小乘佛教的‘五树六花’之说。相传西南的寺院里必须种植的五种树,菩提、高榕、贝叶棕、槟榔和糖棕;又有六种花,莲花、文殊兰、黄姜花、缅栀子、黄桷兰和地涌金莲。宝铉这丫头,听得家里头往云南跑商的管事说了这事,又听闻臣妾素来信佛,便急忙命人制了送来!”说着,拿起了盒中的华胜“皇上您瞧,这莲花制成了华胜,带着既素淡又不失庄重!”,复又拿起两枚边花“这是略大些的是黄姜花,很是俏丽,同臣妾那件粉蓝团绣烟霞紫芍药宫装最是相衬!再瞧这个缅栀子,说是俗名叫鸡蛋花,这花瓣可不正像个鸡子么!”又拿起了簪、钗“这簪子是黄桷兰,单单一朵就极是婉约;又有这文殊兰,因花瓣纤细,竟是取了一丛的式样制成发钗,倒也不显单薄!”最后拿起了步摇,“最最稀奇就是这步摇了,此花唤作地涌金莲,便是那‘天花乱坠、地涌金莲’,制成步摇偏就合了这话的意境!真叫臣妾爱不释手!” 雍正听了,连连点头,“既如此喜欢,朕做主都赏了你便是,也免得再赏别人了到教你念得慌!”“那臣妾就先谢过皇上的厚爱了!”却又听雍正问道,“怎么这‘五树六花’竟只得了六花?” “说来臣妾也觉得好笑。宝铉说了,这树呀,太大,她一个小丫头可做不来,也就能做些个花儿朵儿的,来讨臣妾开心。”熹贵妃话锋一转,“要说这丫头也是个孝顺的,虽说进了这六样首饰来,却不为自己讨个赏。只求了一句,不忍见祖母为着哥哥的咳疾担忧,盼着能为哥哥求得张好方子!” “薛蟠竟是有咳疾?薛天相年近不惑仅得了这么一个儿子,到叫人怪不落忍的。”雍正叹道,“这两个孩子说来也与朕有缘,竟是生在万寿节。那年朕五十万寿,原想着命薛天相携一双儿女进京,也叫朕见见这两个孩子。只是这两孩子当年不过五岁,委实小了些。” “十月底两个孩子也满十岁了,又恰逢皇上登基十年的万寿节,命薛天相带着两个孩子进京贺寿,倒也是一桩美谈!又可使太医为薛蟠诊治,全了宝铉的孝心!”熹贵妃进言。 “嬛嬛最得朕心!” 金陵城。 “宝铉!”薛太夫人拉这宝铉的手,禁不住老泪纵横,“好孩子,这事竟真成了!蟠儿的咳疾若能治愈,你便是我薛家最大的功臣!” “祖母可别这么说,这本就是宝铉做妹妹的应当做的!” “自来就只有哥哥宠着妹妹的,哪有要妹妹反过来为着哥哥操心的道理!”薛蟠说着,上前一步,一揖到地,“哥哥在此多谢妹妹了!” “哥哥!” “哈哈,我儿这样很对!正该如此!”薛天相也抚须大笑,“宝铉你就受了这礼吧!” “父亲!” 与松鹤堂的温馨相反,芳华苑这头确实一片惨淡。 “混账东西!”王氏接到消息便摔了大批瓷器,“成日里和那贱人生的小贱种厮混在一起,她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吗!” “母亲,想来姐姐也不是愿意的。”宝钗看似劝慰,实则煽风点火。 “姐姐!什么姐姐!她哪配做你的姐姐!都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怎么就差了那么多!有什么好处都不知道要提携提携自己的亲生妹子,全便宜了那小贱种去!” “母亲,不是姐姐的错。都怪宝钗,全是宝钗自己不够好,不得老太太欢心,又不受父亲的重视,更比不得姐姐生辰好与皇家有缘。就连宝钗最最自得的才气,与姐姐相比也是相形见绌了。”宝钗故作神伤。 “好宝钗,你哪里就比不上她了!不过是那老不死的偏心罢了!咱们宝钗样样都比那宝铉强!” “只是如今姐姐就要进京贺寿了,这般体面地事......只是宝钗没这福分罢了。” “胡说什么!咱宝钗自有天大的福分,往后必是有大造化的!”王氏说这,将宝钗搂入怀中,“只得想个法子,让老爷这次也带上你同去!” “只是圣旨已下,单命父亲携一儿一女进京...若是再加个宝钗,岂不是成了抗旨?终究...是宝钗妄想了......”说着,却向侍立在一旁的风光递了个眼色。 只见风光捧了茶盏上前,道“太太先喝口茶!姑娘也莫要伤怀,奴婢自有妙招!” 王氏很是感兴趣“你且说来听听!” “这圣旨上虽说写着令老爷携一儿一女进京贺寿,这一儿自是少爷,这一女可没指明是咱家哪位姑娘!不过是太夫人偏心,撺掇着老爷带了大姑娘去!” “老爷素来孝顺。岂有驳了老太太意的时候?”王氏失望,仍是没法子。 “太太,若是大姑娘重病、无法成行...那即便是为着薛家不背上抗旨的名头,太夫人也只能同意让老爷带二姑娘进京了!”风光悄声说道。 “竟是个馊主意!这生病与否哪是人力可为的!”王氏叹道。 “太太且不闻‘人定胜天’的道理?这要使人生病,只需一味好药,大病小病便全由太太您说了算!” “这...竟是要下毒?只是...”王氏犹豫道,“这宝铉到底也是我亲生的,当初换子等事已叫她与我离了心,这若是再对她下毒......岂不是要绝了我们的母女情分?” 宝钗听得王氏所说,心中暗恨,却也知道此事自个儿不适合开口,便只能一个劲儿的向风光使眼色。 “太太糊涂了!且不说若是二姑娘有了出息,太太在薛家地位自然能压倒那头的封氏;只说这大姑娘,大姑娘常年得老太太的青眼,在府中向来是说一不二的,这么多年大姑娘可曾有提携过太太的时候?就是弄了个铺子,也是为着那个少爷,可曾为二姑娘想过半点?一味的只抬着那个封氏来与太太作对!”风光恨恨的说。 “你说的很是!”王氏被说动了。 这日,宝铉正命人整理行装。 到底是第一次出远门,便求了原太夫人身边一等丫鬟、后嫁予薛管家长子的修心前来帮忙。看着修心指挥的满院的小丫头团团乱转,宝铉不仅笑道,“修心姐姐看笑话了,调教丫头这事,宝铉到底是欠缺了些!” “大姑娘年纪尚小,不必如此。” 正在这时,风光端了一盏汤走了进来。“大姑娘,奴婢将今儿的补汤送来了。大姑娘可趁热喝了吧!” 一直以来,宝铉对王氏与宝钗母女的感觉很复杂。一来二人好歹是自己的生身母亲和同胞姐妹,而且若不是有自己的插手破了王氏的换子计、毁了宝钗的冷香丸,二人在薛家的境遇不会如此。只是宝铉也不是圣人,由着她们一次次的算计反倒会害了自己。因此,平日里多事远着她们。现下不论是真心疼大女儿要出远门,还是眼见着宝铉的体面想着要上前沾些好处,王氏既日日命人送来补汤,自己收下便是了。 只是...宝铉终究还是太过天真了...... 看着呕吐、腹痛不止的宝铉,匆匆赶来的薛太夫人震怒了:“这是怎么回事!”   ☆、第8章 处置请封 前一个想不出来了忆旧时帝妃议收女 后脚赶到封氏见了,忙一叠声儿的吩咐人去请大夫。 眼见满屋子的丫头婆子吓得跪了一地,又赶紧叫起来,好歹服侍着些。一边扶着薛太夫人坐了下来,“太夫人莫急,身体要紧!先请了大夫医治宝铉才是,旁的暂且先放在一边!”又转头对修心说,“你也别愣着,好歹也在太夫人身边侍候过几年,也该是个懂事的了。你仔细说说,这大姑娘怎么就突然这般不适?” 修心思量了会儿,突然就对一旁的小丫头说,“快,先去厨房端碗牛乳来!”复又向薛太夫人磕了个头,说道,“大姑娘初有不适时,奴婢已使人去请大夫了。奴婢瞧着,大姑娘这像是中毒!”说着瞪了一旁跪着的风光一眼,“风光端了碗补汤来,大姑娘喝了半碗便腹痛不止!” 正在这时,大夫也赶来了。问过宝铉的症状,又尝了些剩下的补汤,忙叫丫头们服侍着宝铉喝了牛乳,才说道:“这位小姐确是中毒,是砒霜!” “砒霜!好好儿的,宝铉的补汤里怎么会有砒霜!”薛太夫人一拍桌子,“风光!这汤是你送来的?” “太夫人!冤枉啊!”风光忙不迭的解释,“太夫人,这几日奴婢日日送了补汤来,往日都无事,怎就今日有事!还望太夫人明查,奴婢确实冤枉啊!” 风光也很疑惑,当初定下的主意是每日往补汤里头加少量的砒霜;也去药铺问过,虽说伤肝却也不会立时表现出来;且这药量是算好的,本该是启程前晚才会腹痛,怎的今日一喝就出了事!思来想去,想必不会是自己的缘故,故而并不十分害怕。 却听得大夫说,“这位姑娘莫急着喊冤,在下看小姐的脉象,从几日前便开始少量的服食了砒霜,只今日这剂量大了些故而发作了出来!” “风光!还不说实话吗!” 这头风光眼见着被大夫拆穿了,又架不住薛太夫人的怒火,竟已是全招了!那头宝钗还在屋中焦急的等消息。 此次出事,却是宝钗的手笔。 虽有王氏与风光商定了计策,每日往宝铉那儿送去加了少量砒霜的补汤。若此计真成,待到出发前晚发作起来,宝铉自然无法成行!但宝钗到底年纪还小,沉不住气儿。眼见着宝铉平日里并无不适,宝钗本就愤恨难平;近日宝铉又开始整理起上京的行装来,这简直是火上浇油,宝钗心中嫉妒的小火苗直烧成了熊熊大火,有那燎原之势!宝钗再也压不住,寻了个由子命莺儿引开风光,趁着无人潜入芳华苑的小厨房,往灶上炖盅里又加了一把砒霜! 只可惜,自雍正元年起薛府上下便由封氏打理着,又有前头宝铉定下的赏罚章程,满府上下皆不敢有说嘴主子之事。此番薛太夫人震怒,又拘了小半个薛府的下人严命彻查此事,因而宝钗竟得不到半点消息。 直到薛太夫人命人来拘了莺儿去,宝钗才知事已败露。这才着急忙慌的跟着莺儿一同来到了松鹤堂。 话分两头。 宝铉本就吐了好些时候,余毒早已吐尽了,又喂了一大碗牛乳,人虽还虚着,却已是无碍了。 薛太夫人从风光那儿得了好些话儿,正暗自心惊。一来都说虎毒不食子,王氏居然能狠下心来对将满十岁的亲女下手!二来宝钗也不过八岁,竟有那般心计哄着亲母毒害胞姐!薛太夫人本想着在宝铉这儿多有不便,欲回松鹤堂再审此事,却越想越是放心不下宝铉。见着宝铉已无大碍,问过了大夫,便一同挪回了松鹤堂。 “祖母!宝钗才得了消息,来迟了。不知姐姐可还好?”宝钗虽然心中怕极,却只能强自镇定,毕竟若是宝铉有事,薛家也只能让她宝钗随父进京了! “还好?”薛太夫人冷笑,“你姐姐她福泽绵长,自然是好的!” “那宝钗就放心了。”宝钗咬牙道,“宝钗原还担心着,若姐姐身子不适无法成行,已不是要违抗了圣旨。” “哦?原来你想着这个...我就说...”薛太夫人后面的话几不可闻,复又笑道:“宝铉向来是个有福的,满府里也就蟠儿能与她比肩。你且放心便是,即便你有事了,宝铉也会安然无恙的!” “祖母?”宝钗惊恐的抬头,却见薛太夫人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你且说说,晌午怎么就使了莺儿去找风光帮把手?怎就不找别人?偏叫你姐姐的补汤离了人手无人照看,这才叫人循着空儿给你姐姐下毒!” “竟是如此!”宝钗故作诧异,又急忙抹泪道,“都是宝钗不好!原想着风光姐姐打缨络的手艺好,想叫莺儿学这些。宝钗并不知风光姐姐在给姐姐熬补汤啊!若是知晓,定不会差人去打搅的!” “二姑娘你...”风光话还没说完,便被薛太夫人命人堵了嘴。 薛太夫人虽不齿宝钗所为,但她总归是薛家的姑娘。自己再恼恨她,也不能将这事说开,否则薛家女儿的名声都不要了,宝铉也不必做人了。 “宝钗,虽说你是无心的,可事情到了这地步,祖母也不得不委屈你了。回去自己闭门思过一个月,抄孝经百遍。”挥了挥手,“带着莺儿回去吧!” “是。”宝钗临走前,不安的看了眼风光。 “至于你...”薛太夫人看了眼风光,“堵着嘴打死了事!你们都且记着。往后看谁还敢毒害主子,谁还敢自己犯下错事却攀咬主子,风光就是你们的下场!” “是!” “修心,你是个好的。亏得你想起要人去厨房要了碗牛乳来!罢了,陪我一同去看看宝铉吧。”又吩咐说,“命人去门口盯着些,见你们老爷回来,便请他往松鹤堂来。” “母亲!”薛天相听得此事,大惊,急匆匆的往松鹤堂来,“母亲可好?宝铉可有事?” “放宽心,我们祖孙俩都好。”薛太夫人宽慰道,“我使人叫你来,是要说说对王氏的处置!” “还有什么好说的,这般恶毒,休了便是!” “胡闹!”薛太夫人到底思量的多些,“王氏如何我不在乎,宝钗我也不想搭理,你这是要让宝铉成为下堂妻的女儿呢!再说,这样的事岂是可以传扬出去的?” 薛天相倒没想到这一遭,“这可如何是好!这后宅只是我也不清楚,还望母亲多多费心才好。” “我有个想头,你且听着。你的爵位赏下来也有些年头了,因着王氏与封氏当年有我一句‘不分大小’,这诰命倒是一直没个着落。倒不如趁着这事给封氏请封,王氏也不好说嘴。至于宝铉,她既与蟠儿同日而生,那只要讨得万岁爷一句话儿,她与蟠儿便是封氏所生一母同胞的龙凤胎!” “这主意虽好,只是如何能求得主子爷的发话?” “这倒不难。我原在主子身边侍候,主子常说愿生而为孝懿仁皇后亲子!”又轻声说,“你也知道孝恭仁皇后当初是如何偏心幼子的。咱也不必欺瞒主子,但将今日之事如实上报,主子思及自身,必对宝铉多有怜惜!” “混账!这王家是怎么教养女儿的!” 雍正把折子摔了出去。 “皇上这是怎么了?可别气坏了身子!”熹贵妃急忙命苏培盛去把折子捡了回来。 “你看看。”“皇上,这可是密折!臣妾不能看。”“朕允你的。” “这......天底下竟有这般做人额娘的!”熹贵妃叹道,“都说虎毒不食子,这王氏竟然......当真是叫人寒心!臣妾现下只想召弘历进宫来,问问他吃的可香、睡的可好。” “你是个好额娘。只可惜朕......”像是想起了什么,雍正顿了下,“当初朕有幸被皇阿玛交由皇额娘养育,皇额娘也是这般慈爱......” “说起来倒是皇上多虑了。”熹贵妃忙岔开,“这薛天相不是求了皇上将宝铉归到那封氏名下?皇上允了他便是了,臣妾看那封氏待薛蟠就很好,也是个理家的好手。往后啊,宝铉也有母亲疼了。” “你还是没经过事儿、不知道,这封氏待薛蟠虽好,可不定会待宝铉好。”雍正摇头。 “怎么会?” “这封氏已有亲子,又不是宝铉的亲生母亲,哪里呢一门心思的对宝铉好?再者,这封氏的出身委实低了些。王氏还有个哥哥王子腾呢,这封氏到底不过是个乡绅之女......将来宝铉说亲......” “所以才来求皇上赏个诰命呀!” “你是嫁到宫里来的,不懂得外头这些门道。这外头挑媳妇看中嫡出,除了为着嫡出女的同胞兄弟日后定为家主,还有就是为着嫡出之女的母族家世了。这诰命于薛蟠有用,于宝铉,却是多余了。” 熹贵妃知道,这爱新觉罗家的人,若是要捧谁,便是将人捧上了天也是乐意的!想了想,说:“臣妾有个法子。不如收宝铉为义女。” “义女?朕的养女,都是要封公主。这义女......” “臣妾不是说这个。或是寻个宗室,或是哪位大臣,都是好的。宝铉也是个心思细巧的,必能得各家夫人的喜欢!再不然便由臣妾收作义女,却不比帝女,降那么几等也是可以的。” “这倒是个好主意。且等他们上京了,再做打算吧。” 薛家。 “母亲,儿子这就启程了。”薛天相与薛太夫人道别。 “祖母且送到这儿,蟠儿拜别。”“祖母,宝铉拜别。” “好好。只是宝铉到底身子还虚着,你们路上多照看些,别累着她。” 封氏也说道,“老爷路上多注意身子。宝铉也是。蟠儿,多照看这些你妹妹。” 王氏与宝钗却是还在禁足中,不能来送了。 薛天相看着宝铉与薛蟠进了马车,再次拜别母亲,“母亲且回屋去吧,天凉了,莫吹了风。封氏,这儿就交托给你了,记得照顾好母亲,打理好家事。”   ☆、第9章 寿宴四四 万寿节赐宴太和殿帝遇刺有女来救驾 癸酉,上谒东陵。丙子,上还京,郊坛大祀。仿明祀牌制制斋牌,敕陪祭官悬佩,防亵慢。 “正五品云骑尉紫薇舍人薛天相之妻封氏丕昭淑惠,敬慎持躬,温惠秉心,柔嘉表度。兹以覃恩,封尔为宜人。” “今闻正五品云骑尉紫薇舍人薛天相,有一子一女生于朕登基之年万寿节,龙凤呈祥。今已长到十岁,特赐正五品云骑尉紫薇舍人薛天相及其子女万寿节太和殿宴饮。” 圣旨既下,满京城谁不惊叹薛家的荣宠! 唯有王子腾,自家妹子本是嫡妻,因着她自个儿的糊涂事竟成了官宦之家看不上眼的平妻!现下可好,一个颇得圣心的女儿,连着诰命,都成了别人的了!偏还怨不得别人!幸而皇上给王家留了面子,单就在奏折的批复中斥责几句。若是明喻申斥王家教女有方,王家女可不止她一个,往后自己的女儿、侄女如何说亲! 再有便是荣国府二房、从五品工部员外郎贾政之妻王氏。因贾政之官位本就是恩赏,又无甚功劳,虽说府上诸人皆口称“王夫人”,王氏却至今未能得封诰命。她自是不愿亲妹得了诰命。但她更不愿让封氏得了这诰命!这诰命只能封嫡妻,便是继室,也得因功才得封。封氏封了诰命,便是坐实了嫡妻的名头,那她的妹妹算什么?妾室?她堂堂荣国府二太太的胞妹竟为人妾室?再者,本想着宝铉有幸得命进京贺寿,虽不比往常在书信中赞了又赞的宝钗,到底是她王家血脉,也好提携提携自家!谁承想,皇上金口玉言,这薛宝铉竟与王家再无半点干系!叫她一腔的心思都成了泡影! 十月三十,帝御太和殿受贺,颁诏覃恩。锡高年,举隐逸,旌孝义,蠲逋负,恤困穷。鳏寡孤独无告者,官为养之。罪非常赦所不原者,咸赦除之。颁赐亲王、郡王以下文武百官有差。 宝铉进京后,暂居在薛天相旧友东平王的府邸。寅时与东平王一家子一同出了门赶往宫中,进了太和殿才按着爵位分了前后立着。 却有一内侍,过来唤了薛蟠与宝铉兄妹近前站立。说皇上又命,二人既是龙凤胎,又生在了万寿节,自有福星护体,近前些倒也不失分寸。 吉时到,帝进殿上座。 礼官进茶,唱曰“海宇升平日,景物雍熙,偏乾坤,草木乐清时。河清海晏麦双歧,麟游凤集枝连理。风澹澹,日依依。正蓬壶乍启,天颜有喜。金门嶰竹传仙吹,金猊篆袅香烟细,合殿欢声殷地。一统山河,万年天子!”群臣跪拜。 帝饮茶,诏起。伶人入。 有内侍高喊“一解!”,群臣跪拜。便有乐人唱:“佳气佳瑞满皇畿,天门詄荡御筵披,千峰叠嶂排晴翠。动龙蛇,日暖旌旗,青葱玉树万年枝。燕温温,玉戺金墀。”宫人齐舞。 舞乐毕,群臣起。 又有内侍高喊“二解!”,群臣再拜。宫人舞,乐人唱,“天工四序平分岁,皇心惟念小民依。一自农功始、祁寒暑雨遍畴咨。崇墉栉比,丰乐成民瑞;真民瑞,茅檐外,萧鼓乐豳诗。” “三解!”“溯当年,深仁厚泽;到于今,累洽重熙。皇心继述踵前徽,勤宵旰,敕惟时惟几。”“四解!”“孝飨吉蠲,修祀事,奉明粢。于豆于登祝繁禧,为民祈圣心无逸。天庥至,天心锡福圣无为。圣无为,太平恭己垂裳治。”“五解!”“得贤臣,襄上理,贲干旌,连茹汇征至。蝉有緌,鹭在墀。九苞飏彩映朝曦,来集上林枝。”“六解!”“民俗恬熙,盈宁妇子,康衢黄发偕兒齿。食旧德,服新菑。想中天,尧舜世,鼓腹共游嬉,亦越于兹。戴尧天,遵舜轨。”“七解!”“重译来时,梯航万里,冠裳玉帛图王会。于万载,太平基。想中天,尧舜世,鼓腹共游嬉,亦越于兹。戴尧天,遵舜轨。”“八解!”“皇心和豫阳春似,自万类,光辉盛美。四海共倾葵,五云齐献瑞。” 如此,一辞八解,群臣九跪九拜,宫人趋辞。这海宇升平日之章才算了结。 而后,礼官进酒,唱“玉殿云开,金门春在蓬壶界。日月昭回,景福齐天大。”又有十解,便是玉殿云开之章。 最后一礼万象清宁之章。礼官进馔,唱曰“万象清宁,海鰌承平,瑞日丽彤廷。乾主大生,坤职资生,四序不言而成。宸居端拱敷皇极,帝道无为法健行。五纬明,百度贞,万邦额手欢庆。”群臣跪拜。 宝铉身子本就虚着,又跟着跪拜了大半日,本就晕头转向,除了硬挺着再没别的想头了。不想这万象清宁之章才有了六解,却异变突生! 那头乐人还在唱着,“欣庆,际昌期,观圣政。亿万载,培周鼎。宵衣旰食,日迈月征。殚厥心...” 却见齐舞的宫人中,一宫女趁着离龙椅最近的时候飞身而出!口中高喊,“狗皇帝,纳命来!”竟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直刺向雍正!“今我吕四娘要为父报仇!” 雍正一时闪躲不及,竟被刺伤!眼见着剑尖没入皇上的胸口,满殿的宗室大臣内侍宫女都惊呆了,一时竟无人护驾! 宝铉原还是薛璇之时,读清史,便最敬重世宗,最不喜高宗。原因无他,世宗勤于政事,清查亏空、整饬吏治,平定青海、划定中俄边界,摊丁入亩、火耗归公、官绅纳粮、一体当差。而高宗,乾纲独断、大兴狱事,生者凌迟、死者戮尸,好大喜功、宠幸奸人,其嗣皇帝竟雷劈而死,可见一斑!这吕四娘于后世也是个大名鼎鼎的,皆盛传其削取了雍正首级。只是如今不过雍正十年,雍正还有三年岁寿,吕四娘定是要失败的。况且吕留良本不是无辜,他于康熙年间不应“征辟”反出家为僧,所著诗词文章又多“谤议及于皇考”。不论哪个皇帝,只要不是能受住不孝之名的,都得处置了他!雍正倒还好,能留下个曾静,却被乾隆以“泄臣民公愤”为由处死。他倒不瞧不见徐述夔一家子的冤屈! 如今见着雍正遇刺,一时也顾不得自己不过十岁,拉上薛蟠,夺了伺候茶水宫人的铜制长颈开水壶,便往吕四娘的脚上浇去! 言归正传。宝铉早知此事有惊无险,再有虽说现下众人都呆愣着,却总有回神的时候。便是自己不救,总还有别人!救驾到底是大功,自己也确实人小力薄了些,因而拉上薛蟠一同动手。 此招虽看着险,胜算却大!宝铉可不会让自己的亲生兄长身陷险境。一来热水滚烫,骤然浇下,便是心性坚毅之人也会受惊、受伤。这第二确实宝铉的小聪明了,铜制长颈开水壶虽重,却也有个好处,便是它颈子长!这也是为何宝铉一定要拉上薛蟠的缘故了。这开水壶专为庆典而制,壶嘴足有六尺,竟是比人还长!因此宝铉与薛蟠并不必靠近吕四娘,于六尺开外便可轻松伤了她。 “啊!”吕四娘到底是受不住这滚烫热水,丢了剑跌坐在地。 殿中诸人见了,终于是反应了过来,喊救驾的喊救驾,喊御医的喊御医。也有武官,急匆匆的将吕四娘拿下按倒在地。又有内侍去禀告了后宫。 “皇上!”熹贵妃急匆匆的带着人赶了过来。“快,先移去后殿,好歹躺着。”又转头问道,“使人叫御医了没?再去个人催催!”说着就要跟去后殿。 “熹贵妃请留步。”果亲王作为雍正看重的皇弟,自怡贤亲王过世后,有些话也只有他能说了。“熹贵妃,这行刺皇兄之人,该如何处置?” “还如何处置?拖下去!”熹贵妃一眼都不看吕四娘,“待皇上痊愈,自会亲自处置!” “皇上龙体暂无大碍。”御医诊治后,斟酌着说道。“虽说伤口深了些,幸好有骨头当着,到底没有伤着新脉,并无大碍。” “那皇上怎么还不醒?” “皇上这是失了血,气血两虚。还得好生养着。带臣开个补血方子便是了。” “那还等着干什么!赶紧的开了方子抓药啊!” 亲手喂雍正喝下了药,眼见着气色好了些,熹贵妃终是松了口气。便招来苏培盛,轻声问起当时的情况来。 “当时却是惊险!满殿的宗室大臣们竟无一人反应过来,个个儿都惊呆了!说来惭愧,奴才竟也没能护驾。” “你当时离得远。”到底是皇帝身边第一人,熹贵妃也得劝着,“一时赶不到,也是有的。” 苏培盛得了这句话,终是放下心来“也亏得薛大人家的公子小姐,小小年纪竟是第一个冲上去的!偏还是个顶顶聪慧的,一出手便伤了那刺客!” “薛大人?正五品云骑尉、紫薇舍人薛天相?那小丫头可是宝铉?”熹贵妃奇道。 “正是那位。奴才还记得那小公子名叫薛蟠,小姐闺名正是圣上钦赐的‘宝铉’二字!” “这可真是缘分!”熹贵妃叹道,“前些日子皇上还和本宫提及宝铉,是个可人疼的!本宫有收宝铉为义女的意思。今儿倒也可说是有了回报。只是这宝铉现下有了救驾之功,怕是皇上要亲自收为义女了!” 这在这时,眼见儿子弘历在外头,便对苏培盛说:“你去将宝铉请来。皇上醒来若是见到她,必是高兴的。把薛蟠也带上吧。” 苏培盛知道熹贵妃与四阿哥有事要谈,便知趣的退下了。 等他领着宝铉与薛蟠到来时,两人已谈的差不多了。只隐约听得弘历一句“足有十三年...还有三年...”,里头便没了声响。因四阿哥当初在熹贵妃身边养到十三岁后,便由圣祖爷带入宫中亲自教养,现下大婚分府出宫已过三年了,苏培盛倒也不做他想,只当他们母子二人在闲谈家常。 宝铉确是听得心惊。现下是雍正十年,到十三年雍正驾崩,可不正还有三年?只是这到底只是猜测,还需想个法子试探一番!   ☆、第10章 义女乾隆 小朝会义女定封号忙试探对子露玄机 雍正醒来,见熹贵妃与弘历皆在,转头又见到薛家兄妹,很是欣慰。 “熹贵妃,辛苦你了。” “这是臣妾应当的,算不得辛苦。”熹贵妃柔柔的说。 “皇阿玛。”弘历上前一步请罪,“儿臣护驾来迟,请皇阿玛治罪。” “本是刺客奸诈,倒也怪不得你。”雍正叹道,“那是薛天相家的薛蟠和薛宝铉吧?” 熹贵妃忙说,“正是。臣妾想着皇上见着他们俩兄妹,定是欢喜的。”招了招手“好孩子,近前来,见过皇上。” 二人略近前,立在三尺开外。“薛蟠、薛宝铉参见皇上,皇上万福。” “起吧。”雍正抬了抬手。熹贵妃亲自上前将二人扶了,“小小年纪,规矩倒也是像模像样的。臣妾看着是个可人疼的!” “宝铉,朕恍惚见着是你拉着薛蟠去与刺客相斗的。怎么,你倒是不害怕?” “回皇上话。”宝铉行了个礼,脆生生的回答,“父亲说过,皇上是天子,是天底下最最尊贵的人。宝铉虽小,也知道不能让人伤了天子!父亲还说,哥哥向来憨直,要宝铉凡事照看着哥哥,行忠义之事。” “是个孝顺懂事的。你且再走近些,不必碍着那些个规矩。”雍正说道。 熹贵妃亲自去拉了宝铉的手,走到榻旁,“皇上,臣妾见了宝铉,很是喜欢。这儿女缘上,臣妾只得了个弘历,都当阿玛了。想要个贴心的女儿,到底自个儿也不年轻了,本已不作他想。今儿见了宝铉,觉得甚是面善,难得又是个乖巧懂事的,臣妾收她做义女可好?” “朕的女儿本就不多,朕的四公主也于去岁早早儿的离开了朕。”雍正慢慢说道,“此番朕倒是要和你抢这个女儿了,就认作朕的义女吧。” “皇上说笑了,您的女儿,不就是臣妾的女儿?” 半月后,小朝会。 “薛天相之女救驾有功,朕欲收作义女,礼部可拟了好了封号?” 时任宗人府右宗正的信悫郡王德昭上前:“皇上,此事万万不可。臣不才,忝为宗人府右宗正,佐宗令掌皇族属籍之事。以时修辑玉牒,奠昭穆,序爵禄,丽派别,申教诫,议赏罚,承陵庙祀事。自大清开国一来,天子养女皆为宗女,或封固伦公主或封和硕公主。薛家原是内务府包衣,虽有先帝亲封紫薇舍人并抬了旗,但终是比不得宗室的,何以薛家女得封公主、入玉牒?” “大胆!竟敢妄议先帝!”雍正大怒,“薛氏女,以十岁稚龄救圣驾于太和殿万寿宴上!稚子尚知不能让天子受伤,刺客来时,众卿何在?” “皇上恕罪!”此等诛心之言一出,群臣立时跪倒请罪。 唯有德昭不依不饶,“皇上!宗女为天子养女,封公主,多是嫁往蒙古,此乃满蒙联姻之旧俗。包衣之女,岂可成为天子养女,让宗室寒心!” “大胆!这话也是你可以说的?”雍正顿了顿,强自压下怒气,沉声道,“信悫郡王德昭生性迂拘、才识钝拙、躁妄轻浮。自入宗人府以来,未能恪尽其职。无忠君之事、有不臣之言,有忝宗正之任。今革其职,命其闭府思过半月,以示惩戒。还望其能静思己过!” 眼见信悫郡王被御前侍卫带走,一时竟无人敢出声。 “罢了。朕也不是那乾纲独断、容不得人的。这义女便比养女降一等,封作郡主吧。朕想着赏她个封号,以示其功,礼部尽快拟了来。正五品云骑尉薛天相教子有功,功在社稷,擢升为一等侯。其子薛蟠救驾有功,擢封为世子。退朝!” 养心殿,东暖阁。 “皇上,臣妾炖了盅双耳蜜梨汤,最是清热降火,您且尝尝。”熹贵妃亲手将炖盅捧了,有递了调羹。 “这些个宗室,成日里游手好闲,偶有那么一两个争气的,也不是能忠勤王事的!” 这时,苏培盛捧了个匣子进了来,“皇上,礼部已拟了几个寓意甚好的字,还请皇上亲自为郡主挑个封号。” 雍正打开匣子,内有六个木牌,刻了用于封号的字及其寓意。 “志虑忠实曰纯,功烈耿著曰光,应事有功曰敏,辅弼王室曰匡,先君后己曰义,因事有功曰襄......这礼部尚书石三泰倒是个会来事儿的,竟让他想出了这些个名头。熹贵妃,你也来瞧瞧,到底也算是她额娘,你来挑一个吧。” “臣妾可一眼就瞧中这纯字了。”熹贵妃先是挑出刻着纯字的木牌,“安危一心曰纯,志虑忠实曰纯,至诚无息曰纯,真真是个好字。圣祖也有固伦纯禧公主与固伦纯悫公主,用这纯字,倒也不委屈了宝铉。”又看向匣中,“这襄字......辟地有德曰襄,甲胄有劳曰襄,威德服远曰襄...到底过于刚毅了些。还有这光字,居上能谦曰光,却是不符的。匡字虽有辅弼王室之意,但正君之过也是匡,礼部还是想岔了。”遂弃置一边。 雍正笑道,“既要寓意好,又要示其功,挑出这么些个字也是难为他们了。有所疏漏,也是难免的。这就剩下敏字和义字了......”雍正拿起义字,皱眉道,“我大清自开国以来,从没有用义字给格格们作封号的先例,这字元也不是给格格们用的。” “那就剩个敏字了。臣妾记得世祖就有固伦端敏公主,也是合适的。” “纯敏,这封号确实不错!” 雍正虽在内城给薛家赐了个侯爵府邸,一时半会儿倒还在整修。薛天相便带着薛蟠仍是借住东平王府,宝铉却是被熹贵妃留下了。因而册封礼是在永寿宫行的。 正月十五,诸事大吉。 雍正钦定,以四阿哥弘历、五阿哥弘昼为正、副使,于太和殿受节。由礼部官司员前引先行,校尉抬着装有金册的彩亭随后,列仪仗前往永寿宫。永寿宫内也已做好了迎接册封使臣的准备,宫中仪门内设置了乐队,庭院两侧设有仪仗,永寿宫正殿于正中陈设了节案、香案和册案,熹贵妃领着宝铉,身穿朝服于正殿等候。 正、副使至,宫人于永寿宫大门外跪迎,正使持“节”先入,副使和彩亭随后。正、副使进殿后,有礼部官员从彩亭中取出金册交给宣读官司,正、副使及随行官司员都面向西站在节案之东。乐起,宝铉向正使所持之节行六肃三跪三拜礼,礼毕乐止,跪听册文。 “鸾书光贲,彰淑范以扬徽;象服宠膺,笃懿亲而衍庆。聿稽茂典,用涣恩纶。咨尔薛氏宝铉,乃一等侯薛天相之女也。银潢毓秀,玉叶分辉。度协柔嘉,性成婉顺。少时聪慧,救驾有功,宜登显秩,以表令仪。是以收尔为义女,封尔为纯敏郡主,锡之金册。受兹锡命,永迓鸿禧。钦哉!” 而后,宣读官将金册交于副使,由副使转交宫女,宫女起身将金册放于册案上。宝铉向使臣行拜谢礼,正、副使持节回太和殿复命。 宝铉由宫女服侍着换下了朝服,正听着熹贵妃讲宫中规矩,就见弘历与弘昼回了来。 “不是去给皇上复命?怎的急匆匆的就回来了,正月里也不怕出了汗!”一个是亲生儿子,一个是养在身边多年也情同母子了,熹贵妃拉过二人为他们擦汗。 “皇阿玛吩咐一会儿来永寿宫用膳,说是一家子吃个团圆饭。不必拘着规矩。叫我们先来陪陪新妹妹。”弘历回答。 “那也不必这般急着赶来!”熹贵妃嗔道。 “熹额娘,是弘昼急着见新妹妹。方才册封礼上也没能好好说话,这才拉着四哥来的。” 熹贵妃笑着说了几句,便差人去请了裕妃,二人一同去小厨房亲自准备膳食了。留下兄妹三人叙话。 宝铉心中藏了事,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弘昼闲谈,弘历在一旁含笑看着。宝铉想了又想,到底是开口了,“听闻四哥在诗词上颇通,宝铉这儿有一题考考四哥。” “说来听听。”弘历略有兴致的说。 “一个对子,四哥可听好了。上句是,天王盖地虎!”宝铉笑道。 弘历闻言,深深的看了宝铉一眼。弘昼只当他不会,一时十分欢喜,“终于有人能难着四哥了!宝铉怎么不早些来京考他,可是叫我等了好些年!” “胡闹,宝铉来京其是为了这事!”弘历斥道,“这下句我已得了,宝铉你听听可好。这下句是,宝塔镇河妖!” 后几日,断断续续的。宝铉知道了弘历来到此地的始末。 弘历前世原叫作张启超,前世与好友王宇鸣行车路过一大宅,见其中有一玻璃温室,正闪着红光,那光甚是明亮。心中疑惑,便一同下车一探究竟。谁知事有凑巧,那正是薛璇家!两人所见红光便是绛珠的手笔。这绛珠仙草铁了心儿要带走薛璇,偏张启超与王宇鸣却在那时走了过来,一时不查,竟将张启超也带了过来,投生在了弘历身上! 至于宝铉不同的是,张启超来时弘历已有四岁,也不知怎的,病的厉害,半夜里竟悄悄儿的去了!而后便有张启超上了身。也亏得那弘历是半夜里去的,一时竟无人察觉,否则已死之人、死而复生,张启超怕是还未弄清怎么回事,就要被当成妖孽活活烧死了。 几月后张启超也看开了,才有弘历自幼聪明,五岁就学,过目成诵之事。熹贵妃那里,弘历只说偶有夜半仙人入梦,告知天机。 熹贵妃虽是妇道人家,但不过十三岁便入侍贝勒府,后雍正登基进宫封妃,什么事没经历过?独子说起这事,熹贵妃只想到一人,二眉道人朱方旦。不管那朱方旦所说是真是假,他的下场终究是有目共睹的!有仙人入梦固然好,却也不能泄露出一星半点儿的消息!因而在熹贵妃的帮助下,多年来弘历竟不曾露馅。 只有一事,当时自己被带来前,本与王宇鸣在一处,离得并不远。如今自己是来了,也见着了宝铉,只不知那王宇鸣可也跟着过来了?又投生在谁家? 宝铉也不好多说,只得宽慰他,若是那王宇鸣没来,自是极好的;即便来了,眼瞧着那绛珠仙草也不是会伤人性命的,多半也是投生在了哪家。况且,这绛珠之事多半与贾府息息相关,只等着,若是有缘,总有一日能相见的。   ☆、第11章 谦妃侍疾 自作聪明谦嫔被贬因小失大刘氏遭殃 转眼宝铉已在永寿宫住了近一年。 二月初七,上谕,“朕幼弟允祕,秉心忠厚,赋性和平,素为皇考所锺爱。数年以来,在宫中读书,学识亦渐增长,朕心嘉悦,封为諴亲王。”同日,封皇四子弘历为和硕宝亲王,皇五子弘昼为和硕和亲王。 四月二十二,传谕内外各官:嗣后条奏事件,只叙实事,不必载人颂圣虚文。 六月十一,刘贵人生六阿哥弘曕于圆明园。 忙忙的办完了六阿哥的满月礼,宝铉很是歇了几日。这日在命人宫人摇舟来到这蓬岛瑶台,因此地向来清静,少有宫人往来,便遣退了宫人,独自欣赏这后世再也不得见的圆明园美景,心里盘算着:自入宫来,父亲不便进后宫,自己跑去东平王府也不合适。算起来,也有大半年没有见着父亲和哥哥了。如今侯府也整修妥当了,上个月已递了话进来,说即将搬迁。待安置妥当,就能接自个儿回府了。 这时,却见刘贵人刘氏扶了宫女缓缓而来。 “宝铉见过刘贵人。”宝铉行了个礼。 刘贵人身旁的宫女向前一步,说,“格格错了,娘娘已被皇上亲口封为谦嫔!再者娘娘是长辈,格格是晚辈,格格因唤娘娘谦额娘!” 宝铉心知刘贵人这是铁了心找茬来了,心中好笑。这刘氏雍正七年入宫,初封不过答应,八年晋了刘贵人后倒叫她大了心思。可惜往后三年不过平平。去岁有孕,再加上上月诞下与四阿哥五阿哥差了足有二十二岁的六阿哥弘曕,雍正大喜之下第二日便口谕封她为谦嫔。眼瞧着前头四阿哥五阿哥都封了亲王,她竟又起了心思。整日里对着熹贵妃拿腔作调的,好不得意!熹贵妃却不搭理她,闲来还与裕妃笑谈,这刘贵人莫不是想着先帝的岁寿,见咱们皇上刚过五十,起了那番心思吧! “本格格错了?本格格有没有错,哪里是你一个奴才能说的!回头自己去慎刑司领五十个板子。记得叫管事嬷嬷来回话,可别叫你诓了本格格!”宝铉斥道,复又笑着对刘贵人说,“刘贵人也太心慈了些,宫女不懂事,自得好好管教。就拿今儿这事说吧,皇阿玛虽口谕封您为谦嫔,毕竟这册封礼得等到明年!现下唤您为谦嫔,终归名不正言不顺的,回头叫皇阿玛知道了,又是一番事儿。再者,祖宗规矩,既不是亲生的,断没有唤贵人额娘的道理。即便是晋了嫔位也是不成的,非得是妃位以上才称得额娘!今儿若不罚了这奴才,叫她将这话头传了出去,岂不是害了您?您既是个慈善人,那就有宝铉来做这个恶人吧!” 刘贵人看着宝铉,心中暗恨。原本斗不过熹贵妃已叫她不甘,想着这纯敏格格不过十一岁,必是个好拿捏的。谁承想三言两语,就罚了自己的贴身宫女,还出言嘲讽自己!哪个宫女没得了主子的吩咐敢上谏和硕格格?打狗还得看主人!她倒好,连着主人就是一通骂!这后宫诸人,谁不是得了口谕便晋了位份,晋封礼不过是个礼数,多少妃嫔至死都未行晋封礼!既叫她说了这话,自己便去皇上面前哭诉一番,到时叫她好看! 刘贵人心中虽怒,面上却不显,笑盈盈的“提点”宝铉,“那倒要多谢格格了。只有一事要格格留心着些。格格既已被皇上封为纯敏郡主,行了册封礼,往后与长辈跟前就应自称皇上钦赐封号。原有在薛家的闺名却是不便在提得。” “倒叫刘贵人费心了”宝铉暗笑,“只是刘贵人入宫晚,到底不比熹额娘知晓皇阿玛身边的事儿。” “你......”刘贵人气极想打断,宝铉却是不理,继续说道,“刘贵人大概不知道吧,宝铉这名儿,也是皇阿玛钦赐的。刘贵人可得记好了!免得往后再对别人说起此事,倒叫您背上个不敬皇阿玛的名儿!” “皇上!您可得为嫔妾做主啊!”刘贵人抹着眼泪就进了碧桐书院。 “这是怎么了?” 刘贵人流泪不答,她身边的宫女将方才在蓬岛瑶台的事儿挑拣着、又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 “混账!”雍正拍桌大怒。刘贵人心中正暗喜,却又听雍正说道,“既宝铉让你去慎刑司领罚,你还来这做甚!” 刘贵人见雍正不但不帮着自己,反而发作起自己的贴身宫女来,暗道不好,忙跪下请罪。 “宝铉说的很是。你既未行册封礼,巴巴儿的充什么嫔位?还妄图宝铉称你一声额娘!我竟不知你有这等心思,不过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嫔位就想去拿捏宝铉,若行了册封礼,那还得了?” “皇上!”刘贵人抬头,满脸不敢置信。 “既如此,这嫔位你也别想了,还是做你的刘贵人去把!” 刘贵人顿时瘫坐在地。 “皇阿玛!”雍正正要命人将刘贵人带下去,宝铉却赶来了。 “宝铉来了啊!”雍正慈爱道,“皇阿玛正发落她呢,让她照原样做她的贵人去,你别为了这等人气着自己。” “宝铉不是为着这事。”宝铉本就恼着,见了刘贵人,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现下见了,倒有一事儿。既是贵人,便没有抚养皇子的道理!” “格格!”刘贵人尖叫。 “是朕疏忽了。有你这样的额娘,朕也担心六阿哥学些不好的。六阿哥就养到熹贵妃名下吧,也不必你操心了!苏培盛,将刘贵人带下去。再去刘贵人那儿,将六阿哥和伺候的宫人都送去熹贵妃处!” 刘贵人被带走后,雍正一指左侧,“宝铉,来炕上坐。和皇阿玛说说,方才怎的这般着急?” 宝铉并不上座,方才强压下了急切,终是忍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皇阿玛!宝铉想出宫、想回府去!” “哦?”雍正的脸霎时冷了下来,“怎么,这宫里有人给你委屈受?皇阿玛方才不是为你教训了刘贵人了,怎的,还有别人?” 宝铉早顾不上去揣测帝心了,磕了个头,“回皇阿玛,方才哥哥托人传话,父亲重病了!宝铉想回府侍疾!” 雍正登时站起了身,“好好儿的,怎么就重病了?”来回踱了几步,“宝铉你且先回永寿宫打点些行装,准备回府侍疾。一会儿皇阿玛亲自带你出宫!再带上两个太医,朕亲自去看看你父亲!” 京城,铁狮子胡同,侯府。 “父亲!”宝铉见到薛天相便冲了过去,又忙不迭的招呼太医来诊治。 这头,雍正在门口看了看形容枯槁的薛天相,招手让薛蟠出来。 二人来到正厅。“你父亲前几日不还好好的,写了折子说是将搬进侯府,待整顿完毕,便接宝铉回来?” 薛蟠素来性子憨直,闻言抬手便摔了一个琉璃花樽。雍正甚少见到在他面前还敢摔东西的人,甚是好笑的望着他,倒是把闻声出来的宝铉吓了一跳。 “哥哥!”宝铉嘴里抱怨着,却拉着薛蟠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确定薛蟠没事,这才转身对雍正开口:“皇阿玛,可饶了哥哥这回吧!哥哥性子直,不是有意冒犯皇阿玛的。” “无妨。”雍正摆摆手,他自幼见惯了深宫里的手段,见着别人家的父慈子孝、兄妹情深的,也不会去追究这样的小小过失。“你倒来说说,你父亲这是怎么回事。” “那日皇阿玛遇刺,父亲本就受了惊吓,只是强压着。后有皇阿玛钦封了一等侯,自是高兴地,整日里忙忙的拾掇侯府。那日搬迁本是大喜,不料顺承郡王府的管事前来,也不知为着哪般,说了好些难听的话,父亲当晚就气病了!如此大惊、大喜、大怒,着实伤了身子骨儿!” “顺承郡王府的管事?锡保这几日应是自顾不暇了,怎的还有空派管事来说些有的没的?都说了些什么?” “这就得问哥哥了!宝铉也只晓得了个大概。”宝铉转头,责怪的看着薛蟠,“哥哥也是,怎就不知道拦着,由得别人出言辱及父亲!” 薛蟠忙道,“妹妹莫生气!那日我也想把人打出去,只是被父亲拦住了!” “你倒真想把人打出去!这里是京城,也不是谁都可以随意打出去的。倒是薛天相,不过一个王府管事,打出去便打出去了,怎的还拦着你?”雍正疑惑道。 “是拦住了!那人一进门就说自己叫刘什么的,说她女儿叫...钱什么的。你说奇不奇怪,这哪有父亲姓刘女儿姓钱的道理!莫不是戴了绿帽子?偏父亲听了,还对那人十分的恭敬!” “嘴里净是胡话!”雍正失笑,一拍薛蟠的头顶。复又坐了下来,转了会儿念珠,“莫不是...刘满?她女儿是不是叫谦嫔?” 薛蟠一拍脑袋,“是了是了,是这么说的!” 雍正瞪他,“不学无术!”自己的子侄辈见了自己多是战战兢兢的,弘历也是恭敬有余亲近不足。弘昼虽浑,却也没有薛蟠这般天真烂漫,对这薛蟠倒很是疼爱。 “真真气人!”宝铉怒道,“今儿早上他女儿便来宝铉面前找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还敢去找皇阿玛恶人先告状!哪知她父亲早就来找父亲挑事儿了!” “什么!竟还敢欺负我妹妹!”薛蟠大怒,欲冲出去找事,宝铉忙拦住。 “你这哥哥当着是个暴脾气。不过好在是个知道心疼妹子的!”雍正叹道,“这刘氏的心也大了。朕回头就命人去改了弘曕玉牒,也好不叫她娘家生出这许多事来。这刘氏...就再降一降吧,也算是给你兄妹俩一个交代。朕先回宫了,同你父亲说真来过了。” “皇上,宝铉可以留下?”薛蟠期待的问。 “你的妹妹,朕又不跟你抢。这两个太医也先留给你们使,等你父亲病愈,再写了奏折来。” 三日后。 眼瞧着薛天相一日日好了起来,这日熹贵妃又着人从宫中递了消息来,贵人刘氏御前失仪,贬为常在,禁足宫中了。 宝铉盘算着,既六阿哥已记到熹贵妃名下,玉牒也改了,这刘氏又被贬为常在,怕是再也翻不了身了。看了,清史上的谦妃,怕是不会有了! 正这时,忽听下人来报:“郡主!夫人来了!夫人从金陵赶来了!” 封氏?   ☆、第12章 丧事休弃 乐生悲薛母辞人世起疑心母女终被逐 这封氏...如今该称薛夫人了。这薛夫人来京城,原是薛太夫人收到薛天相病重的消息,着急忙慌的就撵着薛夫人来京侍候。 如今薛夫人见着丈夫已无大碍,又听闻刘氏父女的所作所为,恨恨的道,“都说这后宫里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怎的她倒没学到半分?但凡还是个聪明人儿,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害人害己!” “都是宝铉不好,连累了家里。还累得夫人辛苦跑这一遭。”宝铉心中愧疚,若是自己在宫中能在圆滑些......只怕是没有这个若是了,宝铉苦笑,熹贵妃那样的人物,怎容得下身边有人妄图两头讨好? “哪里就是你的错” 薛夫人拉过宝铉,安慰道,“别人造的孽,往后咱们自会慢慢儿的讨回来!你可不知道,听闻赐宴的圣旨我有多高兴!往后啊,我也是儿女双全了。” “母亲。”宝铉唤道。 虽不是亲生的,宝铉自幼便与薛夫人甚是亲近。王氏的所作所为既冷了宝铉的心,薛夫人也是愈发的心疼宝铉了,倒叫二人虽非母女更亲似母女了!如今皇上肯开了金口定下身份,便是王氏说出朵花儿来,也无人敢应她半声。 母女二人自定下身份后首次相见,往前一些不能说的、说了有所不妥当的话,一股脑儿的全说了。转眼竟是絮叨了小半个月,这才算是称了心。 这不,这母女间的私房话唠叨完了,这薛天相的病也养好了。一家人便在院子里摆下席面,正经儿的吃一顿团圆饭。 “咱们一家子终于是能好好儿的吃顿饭了。自来了京城后这事儿便一桩接着一桩,现下终于是清净了!”薛天相感叹。 薛蟠听了,大大咧咧的嚷嚷,“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宝铉羞他:“哥哥可算是说对一回了!那日在皇上面前左一句‘打出去’,有一句‘绿帽子’,可把妹妹我吓得不轻!幸好皇上稀罕哥哥那副直肠子,这才不怪罪。” 前头薛夫人可没听说这个!瞪着薛蟠道,“竟有这等事!我竟是头一次听说,必是宝铉帮你瞒着了!自小你便事事得有宝铉管着些,方才不出大事。往后宝铉出了门子,看你如何是好!” “嘿嘿,给宝铉招个上门女婿不就成了!”薛蟠抓抓头,终是想到一计。 “胡说!”薛天相叹道,“宝铉的亲事怕是咱们做不得主了。往后正经得给你挑个管得住你的媳妇儿才是!” 宝铉只听着,并不做声,心中却有一番思量。如今哥哥是侯爷世子,身份自是不同以往。哥哥的亲事,轮着谁也轮不到王氏那个不着调的来做主,那“凡这长安城里城外桂花局俱是他家的,连宫里一应陈设盆景亦是他家贡奉”的想来是没戏唱了! 想起这书中事宝铉便禁不住冷笑,这薛姨妈给薛蟠定了夏家,说得好听叙起亲是姑舅兄妹、薛蟠一心就看准了,这王氏教养出来的薛蟠,但凡人家姑娘出落得好些,看了都是准的!倒是宝玉随口说了句实话:夏家“绝后”。想必这薛姨妈是看上人家家产了,盼着能一股脑儿都陪嫁了来。谁知人家过继了一个混帐儿子,把家业都花完了又来投靠女儿,竹篮打水,到底是一场空。 薛夫人见薛天相已是大好了,一双儿女也并无不妥,便又忙忙的收拾行李,预备着会金陵侍候薛太夫人了。倒是薛天相发了话,说是要与薛夫人一道回金陵,将薛太夫人接了京城来。薛夫人原已拾掇的差不多了,听得此话,又是一阵忙活。 这日薛天相刚得了金陵来信,来到书房,不过读了两句,登时脸色大变。一叠声儿的叫守在外头小厮进来,“平安!进来!快去告诉夫人,将我与夫人的行李即刻收拾妥当了...不,把世子和郡主的行李一同收拾了!顺道取了我的朝服来,老爷我写个折子,要即刻进宫面圣!” “这是怎么了,着急忙慌的求见朕。上回宝钗急着来求朕,是为了回府侍疾,可把朕好一通吓,这回......”雍正边说便打开了折子,看了两眼便停住了,“你母亲...去了?” “臣恳请皇上,许臣携臣夫人、蟠儿和宝铉回金陵...奔丧!”薛天相一个响头磕下去,却久久不见起来。 “罢了,雪纹原是朕身边的大宫女,好歹侍候了朕这么些年。朕开府后便将她赐予你父亲为妻。这么些年过去了,薛世航去了,如今雪纹也跟着去了......”感叹了一会儿,雍正说道,“你就放心带着宝铉回金陵吧,朕又不会拦着她尽孝。只一点,待丧事料理完毕便带着宝铉回来,朕着实喜欢这孩子。等宝铉到了指婚的年纪,朕会亲自帮她挑门好亲事,再抬一抬她的品级。公主府朕已挑好了,也在铁狮子胡同,侯府南面隔了剪子巷那块空地。再过去就是弘昼的亲王府,倒也便宜!” “臣,谢皇上隆恩”薛天相松了口气,往后不论宝铉亲事如何,好歹还能离家近些。只是...若是母亲能知晓此事,不知得有多高兴!“臣先告退了。” “去吧。回头朕让熹贵妃给雪纹赏些个东西。”雍正摆摆手。 “谢皇上,” 这厢薛夫人得了信,却是一头雾水。宝铉听了,只叫薛夫人领着丫头婆子先收拾着,自己随手指了个小丫头赶去书房一探究竟。 因薛天相与薛夫人的包裹已是收拾的差不离了,想着既有急事也无需多带人手,薛夫人便指了几个要必得带上的下人先自去收拾,又带了剩下的人急急的收拾一双儿女的。却见宝铉哭着跑了回来。 “这是怎么了?”薛夫人忙问道。 “母亲!祖母她...去了!”宝铉哭道。 顿时侯府一片混乱! 待平息了些,二人合计了一番,别无他法。既然薛天相已去请旨,也只有将一应行李尽快收拾了。 薛天相回到府中,就见车马已尽是齐备了,薛蟠已在马上,薛夫人与宝铉也已在马车上,正有丫头抱了大把的软枕来铺在马车里。叹息一声,换下朝服,便策马启程。 薛家众人日夜兼程,竟是只用了十日,便回到了金陵。 因两地相隔甚远,待一行人回到金陵,已是薛太夫人五七。 三日大敛、四日成服;头七设木主焚纸钱,延请和尚诵经;二七请道士还受生经;三七、四七为“散七”,需请外甥、侄辈来主持。薛天相一行人赶到正是五七,因薛太夫人只得了薛天相这一个儿子,便从薛家宗族中寻了个出嫁的侄女来主持。 “母亲!儿来迟了!”薛天相哭倒在灵前。 后头跟着的宝铉和薛夫人也是不住的抹眼泪,便是薛蟠,也是红了眼眶。 六七由女儿备酒饭,无女则由侄女;停灵七七四十九天后,出殡。 “百官亲丧祭礼以其子品级,子视父母,命妇视夫同”因薛天相是超品的侯爵,薛太夫人的葬礼办的极为隆重。又有宫中赐下赏来,也算体面。更有圣旨颁下,一等侯薛天相,忠君爱国,侍母甚孝,特旨封为忠孝公。待丧事料理妥当,即回京守孝。 薛府中正忙乱着。因往后定居京城,薛天相将薛府托给了堂弟薛天机。京中的宅子到底是赏赐下来的,若有什么不妥当,一句话也就收回了,好歹得在金陵留个落脚的地儿。原本薛天相与薛夫人不在,王氏一人独大,兼着宝钗在一旁打点着,很是得意了几天。现下薛夫人回来了,再多的不甘也只得将管家之事撂开了手。 宝铉懒得搭理这些事,只在府中遍寻修心不见,便命人唤了薛成家的来问。这薛家的管家叫薛成,因世代在薛家伺候,忠心耿耿,便赏了薛姓以示体面。这薛成的长子薛安,便是修心的丈夫了。 “回郡主娘娘的话,修心已不在府中。” “不在府中?怎么回事?”宝铉疑惑,修心向来忠心太夫人,即便出嫁后也是时时伺候在太夫人身旁。怎么太夫人刚过身,她便不在府中? “回郡主娘娘的话,先头太夫人病重时,王太太发了话,说是修心不敬太夫人,将人打发了出去。”薛成家的抹泪道。修心是她大儿媳,被逐出府,她自然是心疼的。 “她算哪个份位上的,连太夫人的人也敢打发!”宝铉怒道,缓和了下,又对薛成家的说,“你也不必句句的‘回郡主娘娘的话’,听得头疼。单称‘郡主’便好。你去立马儿叫了修心来,我有事问她。” “是,郡主。”薛成家的欢天喜地的去叫修心了。 宝铉心中总觉得事有蹊跷。薛太夫人重病,满府上下最最忠心薛太夫人的修心居然被打发出府,究竟是出了什么事?修心对薛太夫人不敬...说出来根本没人相信!这必是王氏的借口。这王氏急急的要打发了修心,究竟所为何事? 不多时,修心便来了。门房见了倒也不拦,薛管家一家在薛府本就人缘极好,修心被逐,满府的下人虽嘴上不说,心里却很是不平。眼见着侯爷、夫人、世子和郡主都回来了,想也知道终于是有人给修心做主了! “郡主!”修心一见到宝铉便跪倒在地,“郡主可回来了!郡主不在修心不敢和任何人说,太夫人...太夫人是叫王太太给害死的!” “什么!” 待薛天相和薛夫人得了消息赶来,修心这才开始说起薛太夫人病重之事。 原来自薛夫人走后,王氏便开始想要管家,薛太夫人到底年事已高,一时半会儿也不能拿她怎么样,竟叫王氏暗中买通了厨子,连着几日做了些相克的食物。薛太夫人原在宫中多年,自是识得这些把戏,不料那薛宝钗竟出了个主意:将相克之物其中一样熬了汤来用在菜中,虽效果弱了那么几分,却叫人轻易看不出来! 待薛太夫人突然卧病,修心见王氏与宝钗毫无诧异之色,便起了疑心。暗中查了府中上下,刚得了证据,却叫王氏打发了出去!第二日薛太夫人便去了。幸而王氏并不知晓修心已起了疑心,更不知道修心已找到证据,这才保得一命。 薛天相见了证据,大发雷霆。命人将王氏与宝钗带了来。 “王氏!你瞧瞧这是什么!薛宝钗啊薛宝钗,你也来看看,你和你母亲干的好事!” 王氏母女看了,登时瘫倒在地。 “我薛家庙小,容不下你们这两尊大佛!我今就拟了放妻文书,你带着宝钗从此出我薛家门,回你的王家去!宝钗虽为人不堪,与我到底父女一场,给她留几分薄面。也不必赘述你所为,只有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第13章 后续继位 王家女投奔贾家门旧伤发退位让新帝 王氏眼瞧着薛天相是真的动了怒,登时慌了神,“老爷,我知道错了!我...我往后会改的!” 薛天相冷笑,“改?改什么?这么些年你犯下的错事还少吗!” “那...我...我可是郡主娘娘的生身母亲!”王氏想到这茬,立马挺直了腰板。“你不过一个小小的侯爷!我女儿可是郡主!和硕纯敏格格,哎呀我生的好女儿,就是有出息...那可是位比郡王的。我可也算是郡主的母亲了,你凭什么休了我!” 众人愕然。天底下竟有这么无耻的人,三番两次谋害亲女不成,眼见着女儿出息了,又想攀咬些好处! “母亲!”宝钗见众人神色诡异,急忙打断。心中却有了计较:如今这薛府自个儿是没法呆了,便是硬留了下来,这么些年的脸面也要丢尽了!再者,若是让母亲攀上了宝铉,那要将自己置于何地?常听母亲说,姨母嫁到了荣国府,极是尊荣。公侯伯子男,这荣国公的爵位要比一等侯更高些!这么一想,竟是打定了主意要说服王氏去投靠娘家姐妹了! “王姨娘说话可注意些,本格格何时成了你的女儿!”宝铉冷哼一声,出言斥责。 “你...你个没良心的的丫头,叫我什么!”王氏听了,瞠目欲裂,大怒道。“我可是你的亲生母亲,你父亲忠孝侯明媒正娶的侯夫人!你...你怎么敢......” 宝铉不怒反笑,“王姨娘糊涂了。我母亲姓封不姓王,是忠孝侯的正妻、皇上亲封的正一品诰命夫人!我与兄长乃一母同胞的龙凤胎,圣旨上可都写了的!王姨娘若不信,大可亲自去看......哦,我忘了,王姨娘不识字。唉,你说这王家是怎么教养女儿的,目不识丁倒也罢了,还时常犯糊涂!倒劳累了皇阿玛,三天两头的叫来王子腾申饬一番。” “闭嘴!那是皇上搞错了!我才.....” 王氏话还没说完,宝铉便掷了茶盏。“放肆!圣上亲笔谕旨,岂是由得你胡说的!掌嘴十下,长长你的记性!免得你再说出什么胡话!” 薛宝钗自小便想比过宝铉去,见宝铉如此,乐得为王氏求个情,搏个孝顺的名声。毕竟没有命下人责打长辈的道理!“郡主出言责怪,本死不足惜。只是母亲终究年岁已高,经不得如此责打。宝钗也不忍母亲受苦,每每见到母亲落泪,儿恨不能以身相代了去!母亲好歹是郡主您的长辈,还望郡主不要追究!” “恨不能以身相代?”宝铉嗤笑,“那我就如你所愿。修心,掌她嘴,力道大些可别浪费了她的孝心!”说完,也去不管王氏母女二人如何闹腾,向薛天相和薛夫人行了个礼,径自离开。 宝铉自幼养在薛太夫人身边,薛太夫人又极是慈爱,祖孙感情深厚。听闻薛太夫人去世,宝铉只恼恨自己没有多陪在祖母身边。再听闻是王氏与薛宝钗二人暗害了薛太夫人,宝铉连生吞了她们的心思都有!只是虽有圣旨压着,当年薛家的周岁宴到底是请了好些人来,人言可畏,自己若对王氏母女下狠手,终是不妥。 这薛宝钗终究是薛天相的亲生女儿,怕是除了缀锦楼,薛家在金陵的产业都要给了她了。也罢,后世有句话,人贱自有天收,自己有何必为了这起子人操心。往后她们留在金陵也罢,去京城也罢,都与自个儿再无半点关系了。 宝铉出了院子,却找了几个宝亲王送的心腹下人,径直出了府。 原宝铉自办完薛太夫人的丧礼后,倒想起一事,算算日子也是差不离了。因命心腹乔装一番,寻了人牙子,只说想买个丫头,因有仙人入梦,非得要眉心有一点儿米粒大小的胭脂痣!人牙子也只当是要买去做妾的,想着可以狠赚一笔,很是用心去寻访了。寻了几日,终于有了消息。 “这位是......”那拐子带着丫头,由人牙子领了来。见主家隔了纱帘坐在里间,竟是位小姑娘。一旁又有两人立着,却与别的下人不在一处,也不知是个什么身份。心中忐忑。 “这位是我家小姐。我家小姐身份尊贵,故明了我出面料理此事。这是十两银子算是定金,你且收着。我家小姐若是看得上这丫头,自有你的好处。”这常青原是钮祜禄家的家生奴才,熹贵妃指了给儿子使唤。宝铉出宫后,弘历与熹贵妃说了声,便送了来。 “哟,小姐真是个慈善人儿!”那拐子原只想着卖个四五十两,眼见着先得了十两定金,立马笑着奉承,一面又推了那丫头一把,“还不快去,见过小姐。” “见过小姐。” “抬起头来瞧瞧。”宝铉说道。那丫头抬了头,宝铉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便转头问甄士隐夫妇,“姨父姨母瞧着如何?” 甄士隐夫妻二人早已泪流满面,到底是血脉亲情,只一眼便认了出来。这便是丢了近六年的甄英莲! 宝铉对外头比了个手势,常青便与那拐子谈起了价钱:“行了,别张望了,开价吧。” 那拐子犹豫了下,“一...一百...一百五十两!” “行。”常青挥挥手,“这是二百两,你取了身契来,当场交割清楚!” 待回了府,封氏见眼见着已是年下,天寒地冻的一时半会也去不了京城。薛天相倒也不急着收拾了,请了甄士隐一家子一道过了年,待开春才启程进京。 到了京中倒也无事,一家子关起门来守孝,倒也清静。 雍正十三年,八月。 宝铉自进了八月便担心着,二十二这日得了雍正旧伤复发的信儿,也顾不得正在守孝,忙递了牌子进宫请安。 “皇阿玛。” “宝铉也来了。朕无事,这不,还能照常处理政务呢。” “皇阿玛!”宝铉也不管别的,夺了折子放在一边,“这政务呢,是处理不完的。皇阿玛身子要紧,政务随便指个人处理了也就是了!宝铉可带了太医来,皇阿玛先歇着。请苏公公帮宝铉把太医唤进来!” “你这丫头!”雍正失笑,再大的怒气也没了,“你竟是要将整个太医院给搬过来!” “宝铉可说了,天大的事,皇阿玛的身子最要紧。只要皇阿玛身子好,便什么都好!今儿宝铉可要折腾这一回,皇阿玛的旧伤你们要拼尽全力的治好了!治不好,谁也不许走!” “傻丫头,哪有把太医都押在养心殿的道理。留下三个,便也是了。”雍正随手指了三个太医。 宝铉无法,总不能直说这两日会出大事,便另指了两个医术颇佳的太医,“再留两个吧!就当是宝铉孝敬皇阿玛的!可不要辜负了宝铉的孝心啊。” 二十二日,帝病剧。召庄亲王允禄、果亲王允礼,大学士鄂尔泰、张廷玉,领侍卫内大臣丰盛额、纳亲,内大臣户部侍郎海望至寝宫前,宣旨以四皇子宝亲王弘历为皇太子,继皇帝位。 这日,雍正多次病危,熹贵妃、裕妃、弘昼和宝铉一直侍候在侧,唯有弘历,雍正略有清醒便将他赶去处理政务了。 清史记载:二十三日,子时,帝逝世。 原在戌时,雍正瞧着已是大好了,便只留了三五个太医,命其余太医回太医院休息。宝铉悄悄儿的找了弘历,二人一商量,暗地里下了死命:委屈太医都去养心殿西边的围房先住几日,好随时照应着。 果然,子时,雍正便再次病危。幸而太医救得及时,终是救了回来。往后便如同过了一大关,竟是渐渐好了起来。等到九月初九重阳节,已是可以起身了。 雍正携熹贵妃、裕妃和四阿哥弘历、五阿哥弘昼、义女纯敏郡主登御花园堆秀山御景亭,六阿哥弘曕也由嬷嬷抱了来。 雍正看着眼前景色,很是感慨了一番。回了养心殿,便命召庄亲王允禄、果亲王允礼,大学士鄂尔泰、张廷玉来,上谕于明年传位于四阿哥宝亲王弘历,以明年为嗣皇帝元年,正月一日举行授受大典。 是日,雍正帝率太子弘历诣奉先殿、堂子行礼,继御太和殿亲授帝玺。弘历跪受,即位受贺,奉传位诏书,颁行天下。诏曰:“朕亲御太和殿,亲授宝玺,可称朕为太上皇帝。其尊号繁文朕所弗取,毋庸奏上。凡军国事务、用人行政大端,朕既已退位,悉交由新帝裁断。” 初二,乾隆帝奉太上皇令,尊生母熹贵妃为圣母皇太后,上皇太后尊号为崇庆皇太后。晋尊太上皇裕妃为裕贵太妃,尊太上皇齐妃为齐太妃。 初四,奉太上皇令,册立嫡福晋富察氏为皇后,册封侧福晋乌拉那拉氏为娴贵妃。册封庶福晋苏氏为纯妃,高氏为慧嫔,金氏为嘉嫔,黄氏为仪嫔。册封格格珂里叶特氏为海贵人,侍妾陈氏为陈常在。追封庶福晋富察氏为哲贵妃。 十五,奉太上皇令,晋封和硕纯敏郡主为和硕纯敏长公主,赐公主府。 二十,太上皇欲前往五台山养病。 “太上皇。”崇庆皇太后和裕贵太妃匆匆赶来,“太上皇既要去五台山,不是我便是裕妹妹,总得有人伴驾才是!” 雍正挥挥手,“朕自有主张。弘历到底还年轻,朕原想着指允禄、允礼、鄂尔泰、张廷玉为辅政大臣,思来想去,终是不妥。如今也就弘昼能帮着弘历些,你们俩坐镇宫中,也好弹压下宗室命妇。” “臣妾自当竭尽全力。” “等朕启程,便让弘历将那些个被圈禁的宗室都释了吧。圈了那么些年,也该安分了。朕将他们圈着,便是要留给弘历的,算是给弘历挣个‘仁’名!” 二月十五,太上皇御驾前往五台山休养。   ☆、第14章 林家贾府 林家子抛父进京都贾家众正门齐相迎 这日,林如海将两儿一女叫来书房。林如海之妻贾氏已于雍正十三年元月过世,留下一子名林赫玉,一女名林黛玉的。林如海还有一庶子,名叫林玄玉。 “赫玉,我儿也有整十岁了。如今新帝登基,为父本是先帝的旧人,到底身份尴尬。往后林家还得靠你支撑门户了!” “赫玉悉听父亲教导。” “我儿可知我为何给你取名赫玉?”“赫者,明也,火赤貌。” “恩,说的不错。”林如海点头道,“还有一句,以赫厥灵,可知出自哪里?。” “诗经,大雅,生民。” “很好。” 林黛玉牵着林玄玉,在一旁静静听着。却又听得林如海说,“赫玉,为父想让你去参加下科的科举。” “父亲!”林黛玉忙说,“黛玉听闻今年乃是科举之年,即便三年一科,哥哥也才十三岁啊!” “不是那科,是乾隆二年丁巳恩科。”林如海说道。 “恩科?”五岁的林玄玉不解。 “今新帝登基,本该开恩科取士,偏恰巧遇上了科举之年,便将这恩科往后挪了一年。为父也知道,十一岁着实小了些,便是中了状元,也是不得大用的。只可惜为父乾隆三年便要卸了这一任差事,却是等不到下个科举年了!”林如海叹了口气,“你便是中个三甲,在翰林院清清闲闲熬资历才好!” “赫玉自当尽力。” 林如海又招手让玄玉过来,拉着玄玉对赫玉说:“自你母亲去后,你京城外祖家时常有信来,恐你们兄妹二人无人依傍教育,欲遣了船来接。先前我托辞热孝在身,都给推拒了。而今已过了周年,再做推脱难免遭人诟病。你就带着黛玉去你外祖家先住些时日,好好温书吧。” 黛玉年纪尚小,只觉得有所不妥,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赫玉却已出声:“只我和妹妹?玄玉呢?” “今儿叫你们来就是为着这事。你们可记好了,你这外祖家原是不入八分的一等奉恩辅国公,封号为荣。今这爵位已有你们大舅舅贾赦袭了,乃是一等辅国将军。这荣国府最是长了双势利眼,见玄玉是庶出便不愿提及。如今为父官居从二品巡盐御史,他们自不敢薄待了你们去。若有朝一日为父有什么不测,你们倒不如去寻为父旧友,他向来心慈,定会照料你们的。” “旧友?” “忠孝侯薛天相。我与薛贤弟相识的早,赫玉百日之时,他曾携夫人及一双儿女来过。前几年他们府上好一阵忙乱,我也不便去打扰。此番你们进京,我便是想着将玄玉托付到他家。” “玄玉不要和姐姐分开!”林玄玉与黛玉关系最为亲厚。 “玄玉听话。那家有位宝铉姐姐,你若是想你姐姐了,便去求她将黛玉接来小住几日也是可以的。”林如海摸摸玄玉的小脑袋,又对黛玉说,“那荣国府里很是没个规矩。你也不必搭理,多多想着自己就是了。薛家大姑娘早年因救驾有功,被太上皇收为义女,现已是封了和硕纯敏长公主了。她若使人去接你,想那贾家也不敢拦着。但且记着,那薛家二姑娘的生母也是荣国府的亲戚,只这母女二人心思狠毒,已被逐出薛家。我儿若见了,需得提防着些!” 赫玉上前,“父亲请放心,赫玉定当护得弟妹周全!” “为父现在最担心的,便是那府拿黛儿的亲事来说事了!若有这么一日,也只有去求忠孝侯和长公主出手相助了。切记,若见着合适的,便写信告知为父,也好先为你妹妹定下。还有便是玄玉,他是庶子,又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倒也不盼着他有什么大造化。黑而有赤色者为玄,为父为他取这个名儿,便是希望你们能多多照顾着他些。” “谨遵父命。” 在去京的船上,黛玉独自坐于房中思量。 昨日哥哥已是将贾府诸事说了个大概。大舅舅既袭的是一等辅国将军的爵,便早该将门匾换成将军府,再者这府邸的规制也该改了。府中诸多逾制,若有有心人上告,必成大祸!再有,既是大舅舅袭的爵,断没有让二舅舅住了正堂、大舅舅反隔断了花园辟了院子令住的道理!外祖母再偏心,也不能不顾规矩礼法啊! 如此人家,将来必有祸事。今至其家,必得步步留心,时在意。不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免得被人暗害了去! 黛玉一行弃舟登岸时,便见有几个婆子上前打探,问明了确是荣国府姑爷林大人家的少爷小姐,忙不跌的表明了身份。原是荣国府遣来的三等仆妇,特地来到码头候着的,现终于等到人了,连说要给黛玉请安问好。 赫玉听了,心中不喜。既连连去信扬州要接人,怎就派了几个三等仆妇来!自家妹子身娇肉贵的,岂有叫她们近身的道理?便是寻常人家,三等仆妇也是进不了内门的,要给大家小姐请安问好,像什么样子!因而命小厮将她们领了来,只说路途辛苦,黛玉身子不适不便相见。 那几个婆子问了安后,便急急的开了口,“表少爷,咱们荣国府早已打发了轿子并拉行李的车辆来此等候多时了,还请表少爷带着表小姐早日启程。” 赫玉听着竟有催促之一,强忍了怒意,“嬷嬷们且等等,家父命我兄妹二人先将玄玉送往京中旧友的府上,再去拜会外祖母。” 不想那婆子竟撇撇嘴,说道:“表少爷慈善。交由小厮送去便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虽有林如海一句“这荣国府最是长了双势利眼,见玄玉是庶出便不愿提及。”赫玉也料想不到荣国府一个三等仆妇也敢看轻玄玉!正待斥责,却又有一小厮来报,“大少爷,忠孝侯府的管事求见。另有纯敏长公主身边的嬷嬷,要向小姐请安。” “快请进来。你去告诉小姐身边的丫头,好生为小姐准备着。” 那几个婆子本是荣国府的粗使婆子,轻易不进内门的。原想着王夫人只遣了自己几个来,又听闻自家姑娘已经过世,这姑爷也不过是在扬州为官,扬州哪比得上京城?想也不是多看重这表少爷表小姐的。听闻有侯府管事求见,倒也吃了一惊,再听得这表小姐竟有长公主身边的嬷嬷来请安,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了。 只是到底想着老太太的吩咐,老太太挂念外孙外孙女,定要尽早把人接到才好。踌躇多时,终于有一人开口,“这...不知表少爷准备何时启程?这荣国府在鱼眼胡同,倒是还有好些路呢。” “倒是不必,由东便门进城,再走崇文门,去铁狮子胡同才是便宜!”只见一青年笑着进来,正是薛家管家的长子薛安,现已做了侯府的管事,修心也做了宝铉身边的管家娘子。薛安对赫玉行了个礼,“林少爷一路可好。怎不见玄玉少爷?我们侯爷自得了林老爷的信便一直挂念着,想请您过府叙话。” “那赫玉就打扰了。” 林赫玉带着弟妹拜见过薛天相,便有丫鬟来请入内见女眷。赫玉已有十岁,便推脱不去了,只黛玉领着玄玉去了。 薛天相见其知礼,很是满意。又心中可惜,到底年岁差了些,不然说与宝铉也是好的。 且说贾家,那几个婆子回去向贾太夫人回了话,贾太夫人虽心中不喜,倒也乐得与侯府和长公主攀个交情!故遣了人往侯府接人。 宝铉来此多年,终于是见着了林黛玉,心中欢喜。在与之交谈,更深觉其不负才名!薛夫人头次见着玄玉,才五岁,正是可人疼的时候!薛夫人见了便抱在怀里撒不开手,好一阵喜欢。 此间高兴着,修心却走了进来,与宝铉耳语了两句。 宝铉冷笑一声,转头问黛玉,“我与你在这说的开心,你外祖家倒急急遣了人来接,你可去?” 黛玉还没回答,玄玉倒先哭着嚷了起来,“姐姐别去!父亲说那府不让玄玉去,姐姐去了,玄玉就只能在外头想念姐姐了!” 薛夫人见了心疼,便对黛玉说:“你就留在我们府上住几天。” “长辈有命,本不该推辞。只是外祖母那里......”黛玉犹豫道 “这有什么。”宝铉笑道,“修心你去同贾府的人说,就说本公主见了黛玉喜欢,先留下住着。过几日再派人护送了去。” 三日后。 一行车马停在了荣国府门前。门房过去询问。 “我们是忠孝侯府的。侯爷派我们护送林家大少爷、大小姐来贵府。”薛安说道。 那门房忙说:“太夫人命备了轿子日日等着。还请表少爷和表姑娘下车,乘了轿子进府。”话音未落,西边角门里便有几个轿夫抬了两乘小轿来。 薛安见其不开中门,也没有开侧面的意思,想起修心同自己说的,长公主听闻荣国府最是势力,又有二老爷之妻王氏是原王姨娘的亲姐妹,与林夫人不睦,怕是会让林家少爷小姐走角门入府!冷笑一声,转身向马车行了个礼,对门房说道,“和硕长公主与林家小姐一见如故,亲自送了回来。还不赶紧进去禀报,开中门相迎!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以长公主的身份,本应于路旁相迎。只今日长公主未列仪仗,又已到了门口,便轻省些。有爵位者着朝服,有官职者着官服,命妇做大礼妆扮,余者相从,于正门外跪迎。” 荣府一阵忙乱,好容易才将人迎入荣禧堂,贾府男眷们都避了出去。 宝铉于正面左侧紫檀雕螭上坐了,见众人都立在堂上,便指了左首的交椅让贾太夫人坐了,又指了次座与邢夫人。那王夫人暗恨邢夫人越过了自己,却见宝铉指了第三张交椅对王熙凤道,“宜人也请入座。贾同知虽说是捐的官,一时没有诰命下来,到底也是正五品。”又对着王夫人说,“贾员外郎乃从五品,委屈宜人下首就座。”赵姨娘正暗笑,宝铉环顾了下,也指了她坐于王夫人下首。而后是周姨娘。贾赦侍妾虽多,却没个正经的姨娘。 后又指了右侧座,一次是黛玉、李纨、迎春、探春、惜春。贾宝玉早被宝铉打发了跟着贾政一同避出去了。 终于坐定,宝铉开口道,“我见了黛玉很是喜欢,因而留了几日,贾太夫人莫要怪罪。”贾母忙起身行礼,连说不敢。宝铉虚扶了一下,又说,“黛玉身子弱,如今还常吃着人参养荣丸,我见那药方子对人参挑剔的很,往后便由我府上配了给她送来。黛玉住哪个院子?” 贾母忙说,“因是冬日里,还未及收拾。便先暂安置在老身房里的碧纱橱。那儿原是老身孙子宝玉住着,今将宝玉挪出来,同我在套间暖阁儿里。等天儿暖些,再与他们收拾房屋,另作安置。” “胡闹!哪有让来作客的官家小姐同自家少爷同住一屋的道理?再有,林家大公子又住哪里?” 王夫人赔笑道“原是想着让侄儿侄女住了我院子里头的东小院。” “东小院?”宝铉皱眉,“既有东小院,那西边呢?” “西边是赵姨娘与周姨娘住着。” “从没有这般薄待客人的道理”宝铉拍桌道,“偌大个荣国府,竟找不到一个清静可住人的院子?” 邢夫人忙说:“若说清静,便是梨香院了。原是荣国公暮年养静之所,小小巧巧约有十余间房屋,前厅后舍俱全。有一门通街,西南另有一角,通一夹道正房的东边了。长公主以为如何?” 王夫人原是想将这梨香院留与自家妹子。放妻文书说得好听,王氏到底是被休弃的,与宝钗在金陵过的很是不自在,已来了信,准备着来京投靠。听了王夫人的话,忙插嘴,“这梨香院到底过于清净了些,小孩子家住着,却是不合适。” 宝铉拍板道,“清静好,正好关起门来守孝。林家带来的仆从不多,十余间尽够了。就住梨香院吧!”   ☆、第15章 院子姥姥 薛宝钗如愿投贾府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那王氏本想着投奔王子腾去,但一来宝钗念着荣国府的地位极力撺掇着要去投奔王夫人,二来这王子腾也不是傻的,三番五次因着同一个人的拖累被雍正、乾隆两任皇帝训斥,收到王氏将进京的家信,立时递了牌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直道教妹无方、但愿外放历练。 王子腾的官原也是恩赏的,正五品步军校。虽有个糊涂妹子,到底为人谨慎,加上这么些年来时不时的敲打,倒也称得上“居官颇佳”。乾隆合计了下,看来也该趁这次外放升一升王子腾的官阶了。 于是乎,王氏母女已将入京时,却又闻得王子腾升了正四品道台,已是奉旨出京了。 王氏心中哀叹,自己在金陵已是呆不下去了,金陵的铺子俱已折现,因急着出手,叫人压了好些价钱。本以为进京后能仗着兄长的势,盘上几个好铺子,哪知人还没到京城,兄长已是升官出京了!若没个进项定是不行的,若眼下急着看铺子,怕是会有人抬价。 因与宝钗商议,“咱们这一进京,原该先拜望亲友。如今咱在京城也没些个进项,怕是要借住亲戚家。或是在你舅舅家,或是你姨爹家,他两家的房舍极是便宜的。” 宝钗正想着如今舅舅出京,正好可以投奔到荣国府上,忙说道:“如今舅舅升了官,正往外省去,家里怕是还有的忙乱。咱们这工夫一窝一拖的奔了去,岂不没眼色。” 王氏听了,果然说道“你舅舅虽升了官赴任去,还有你姨爹家。况这几年来,你姨娘每每带信捎书,欲接了咱们来。如今既来了,我和你姨娘姊妹两人别了这几年,却要厮守几日。如今我便带了你投你姨娘家去,你道好不好?” 宝钗自是乐极,二人吩咐人夫一路奔荣国府来。 王夫人还在怨着那日宝铉叫自己没脸一事,见了二人,也不过随意问候几句,便引了拜见贾母。二人将人情土物各种酬献了,贾母发话,“请姨太太就在这里住下,大家亲密些。” 王熙凤为难道,“也不知姨太太带了多少人来,我也好安排安排。” 王夫人撇嘴,“眼下咱府里也没什么空院子。本来有个梨香院,住着甚是便宜。只不过现下林家兄妹住着,若你喜欢,便让他们腾出来便是,左右你也是长辈。” “荒唐。”贾母呵斥道,“你外甥他们在守孝,哪里能折腾这些。”有对王氏笑着说,“本想着我院子里还有几间上房,姨太太暂住,倒也便宜。只是我那孙儿宝玉正住在我那儿,宝钗也有十二了,到底要顾忌这些。也罢,你同老二媳妇儿姊妹情深,她院子里头还有个东小院,住那儿也不委屈了你们。” “哎呦呦,你可没见到,我那好姑妈、咱们那出了名儿了慈善人二太太,当时那个气的哟,脸儿都青了。”王熙凤回了自己的院子便与贾琏说笑起来。 原先王熙凤因着姑母的缘故,很是亲近二房,把大房正经的公婆弃之不顾。掌家之后,更是处处压着贾琏一头,夫妻二人相处起来很是尴尬。后有王氏多番连累王子腾,王夫人仍是想着要将自家妹子接来京城,倒叫王熙凤与她离了心。王熙凤在贾家的地位靠着什么?绝不是王夫人那个没个正经诰命的二房太太,而是她亲生父亲王子腾!姑母再亲也比不得父亲,那王氏三番五次的连累自己的父亲,王熙凤见了恨不能冲上去教训一番,哪里能乐见王夫人如此殷切的要招待人家! 倒有一事,那王熙凤见父亲连连被斥,唯恐有朝一日失了依仗,竟不曾做下那些盘剥重利、包揽诉讼之事。 眼下渐渐远了王夫人,倒与贾琏和睦了起来。 贾琏笑道:“你不是还有个表妹,叫薛宝钗的。那位不是看上了想聘给宝玉吧。年纪也正好,女大三,抱金砖啊!” “金砖又怎样!便是有座金山,老太太也是不允的。”王熙凤说着,看了看四周,“到底是被休弃的,养出来的闺女又能好到哪去!” 平儿在一旁服侍着,嘴里说道,“可今儿老太太笑盈盈的,一口一句姨太太。平儿实在瞧不出老太太会嫌弃她家。” 王熙凤大笑,“你到底还不经事。你听着那一句句姨太太,谁知是不是在笑话二姑妈,好好儿的明媒正娶的大妇,最后自己闹腾的倒成了姨娘!东小院,真真是个好地方。与赵姨娘、周姨娘比邻而居,的的确确是合了她的身份。哎呦,老太太说的可真好,确实委屈不了她们!” 几人正说笑着,却见有小丫头在外头对平儿招手,王熙凤便打发平儿去看看。不多时,就见小丫头打起猩红毡帘,平儿同周瑞家的引着一老一少进了里屋。 平儿与凤姐耳语了几句,凤姐抬头望去,只见那老婆子在地下已是拜了数拜,口里不住的问姑爷姑奶奶安。凤姐忙说:“周姐姐快搀起来,别拜罢。姥姥请坐,我年轻,不大认得。这倒是头回见着?”转头又对贾琏说,“这位刘姥姥的女婿姓王,原是本地人氏,祖上也曾作过京官。昔年祖父也是认识的,因是同姓,又关系亲近,便连了宗认作侄儿。不想今日竟寻到这儿来。” 那京城王家祖上子嗣不丰,现只剩了个小名王狗儿的,便是刘姥姥的女婿。王狗儿之父王成新近病故,王狗儿与妻子刘氏、一子名板儿、一女名青儿务农过活。后因儿女尚小无人看管,便将岳母刘姥姥接了来。 这年秋尽冬初,天气冷将上来,家中冬事未办,刘姥姥便与王狗儿出了个主意,“当日你们原是和金陵王家连过宗的,只后来两家走动少,故疏远起来。当初我和女儿还去过一遭,他们家的小姐如今是荣国府贾二老爷的夫人。听人说,如今上了年纪便越发怜贫恤老,最爱斋僧敬道、舍米舍钱的。如今王府虽升了官离了京城,只怕这二姑太太还认得咱们。不如且去走动走动,,要是他发一点好心,拔一根寒毛比咱们的腰还粗呢!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谋到了,且看菩萨的保佑,有些机会也未可知啊!” 因而这日刘姥姥便带了外孙子板儿,先去找着了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因当日周瑞与人争买田地全托了王成之力,倒也不推脱,一路就引着进来了。 这头凤姐儿与贾琏笑言,“亲戚们不大走动,倒是都疏远了。” 刘姥姥忙念佛道:“我们家道艰难,走不起。来了这里,没的给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爷们看着也不象个样子!” “我瞧着还挺像样的,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呢。这亲戚呀,还得多走动才好,你若想着那些个节礼...我前几日在外头吃了些乡下人家的土物,滋味很是不错,你若想着,下回便与我带些来。”贾琏笑道。一旁凤姐儿直笑话他贪嘴。 这时有个小丫头来报,东府里的小大爷进来了。贾琏便自己迎了出去,一面又叫人抓些果子与板儿吃。 这里刘姥姥定了定心神,才说道:“今日我带了你侄儿来,也不为别的,只因他老子娘在家里连吃的都没有。如今天又冷了,越想没个派头儿,只得带了你侄儿奔了你老来。” 凤姐早知其来意,“不必说了,我知道了。”又问了吃饭不曾,听得还未用早饭,忙命周瑞家的传了一桌客饭来。周瑞家的带了刘姥姥同板儿去偏厅用了。 贾琏回来,凤姐儿把事说了,又问贾蓉前来所为何事。 “不过是来借那架玻璃炕屏,说是明日请一个要紧的客,借来略摆上一摆。我瞧着他也说不上是哪位贵客,便给推了。”又说起刘姥姥之事,“即是来打秋风的,也不必推拒。人道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给她个二十两便是了,权当作积福。只这事你也别揽下,派人说与二太太听,她既是个菩萨似的人儿,咱也得给她些做善事的机会不是?”说着便叫平儿往王夫人处去了。 刘姥姥吃毕了饭,,拉了板儿过来,舌咂嘴的道谢。凤姐笑道:“且请坐下,听我告诉你老人家。方才的意思,我已知道了。若论亲戚之间,原该不等上门来就该有照应才是。现下我这儿有二十两银子,你若不嫌少,就暂且先拿了去罢。” 说话间,平儿也回来了,捧了好沉一盘银子:“二奶奶,二太太说知道了,命取了十两来交予刘姥姥。回来遇上了林家表少爷、表姑娘从老太太院里用了早饭正回去。表姑娘心善,听得此事,命取了十两来赠与老人家,表少爷也随了十两。” 刘姥姥掰指头一算,整好五十两,喜的浑身发痒起来,说道:“我就同我那女婿说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凭他怎样,你老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呢!二奶奶慈善!二太太慈善!表姑娘与表少爷到底是大户人家,也是慈善!” 周瑞家的见他说的粗鄙,只管使眼色止他。凤姐看见,笑而不睬,只说:“咱们表少爷同表姑娘的父亲也是大官,只不在京中,故借住在咱们府上。你有句话倒是说对了,确是大户!” 一旁的平儿对刘姥姥说:“倒有一事,这表姑娘爱食素,平日里进的又少。表少爷说了,你若是寻了些山野菜来,好歹叫表姑娘多进些,自少不了你的好处。” 刘姥姥乐了,“这有何难。村里头什么都少,最不缺山野菜。过几日我便背一筐来!”   ☆、第16章 初聚宫花 公主府诸钗初相聚送宫花见招来拆招 那刘姥姥虽满口的应下过几日再来,只是到底年关近了,年货又置办的略晚了些,总是脱不得身。刚出了正月,便忙忙的背了一大筐野菜,往荣国府赶来。 不想将到门口,却见荣宁街上一字排开六七架黑油平顶皁幔大马车,正有一群丫鬟并几个老婆子忙忙的往上头搬东西。略等了一会儿,只见王熙凤扶了平儿,后面跟着好些个扶着丫鬟的小姐,出了正门。 刘姥姥忙上前问好。 王熙凤笑着拉过一十来岁的小姑娘,乃是黛玉,指着刘姥姥说:“妹妹你瞧瞧,你家哥哥前几日巴巴儿的让平儿带话儿,为你讨要这劳什子山野菜。竟是今日给你送来了。哎哟哟,真是巧他爹遇到巧他娘,巧上加巧!” 一旁又有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的女孩儿,扶着丫头走了过来,正是探春,“二嫂子可真真是长了张巧嘴儿。只这后一个‘巧’怕是不巧吧。” 这巧来巧去的,刘姥姥也听糊涂了,只听得了个“不巧”,连声问:“怎么不巧了,怎么不巧了。” 凤姐指了指车马,“瞧见没,咱们正张罗着做客去!过几日是林姑娘的芳辰。林姑娘原在守孝,咱们也不便大办。年前刚出了孝,长公主便下了帖子来,要提前为林姑娘作生日呢!咱们这哗啦啦一大家子的,全是托了林姑娘的福,才有这回去公主府见识一番的机遇!” 这时有一管家娘子模样的人走了过来,同凤姐问明了缘由,便说,“姥姥也同去吧。长公主对这些山村野物的也很是喜欢,往常还同皇上说起,每年进上的山货尽是些荤食,总不见山野菜。这下见了,定是欢喜的。” 这时,宝钗带着莺儿、宝玉带着袭人自府中出来。 “大家伙儿急急忙忙的上哪去?怎的也不带上宝玉?”宝钗得了消息,说府中诸人要往贵人家去作客。正暗恨自己被抛下,不想宝玉竟也不得去。忙拉了宝玉来。 一旁的宝玉也直说,“好姐姐,好妹妹,可把我带上吧!” 王熙凤自知她所想,一面招呼诸人上马车,一面笑回道,“是纯敏长公主下了帖子,要提前为林姑娘庆生,请了府上的女孩儿们作陪。宝玉也有十岁了,不便上门。宝丫头你也知道,以你的身份,长公主既未邀请,却是不便去的。” 一行人上了车,凤姐同李纨坐了一车,黛玉因是寿星,自坐了一车,三春同坐一车,又有各人的丫头们,也挤了一车。又有一车坐着几个粗使的婆子,最后一车便是各人备下的礼品。 凤姐原是拉了刘姥姥同坐,刘姥姥自是推拒了,连说“使不得”,自个儿往后同婆子们挤了一车。 原那日元宵宫中赐宴,宝铉与乾隆说起初见黛玉之事,乾隆听后直摇头。到底是宫里头长大的,直言宝铉这是将贾母和王夫人一干人等得罪了个干净!又与她出主意,既已用权势压人,倒不如压个彻底! 因而宝铉回复就拟了帖子,借口公主府新修葺完毕,又恰逢黛玉生日,欲在公主府为黛玉做生日,又邀请荣国府和黛玉同辈的大奶奶、二奶奶、迎春、探查、惜春一同前往,游园赏玩。 转头又寻了和亲王,请嫡福晋吴扎库氏前来捧场。和亲王向来是个喜欢热闹的,有将宝铉当亲妹子疼,拍着胸脯就应下了,只恨不能亲自赴宴。 这荣国府的马车由侧门直接进了公主府,直到了轿厅方停下,便有嬷嬷前来请众人下了马车换乘轿辇。 一路进了后院才下轿,绕过一个凤穿牡丹的琉璃影壁,便是后殿。只见宝铉拉着一身着正红色喜鹊登梅旗装的年轻媳妇迎了出来。 “五嫂您瞧,这便是荣国府家的姑娘们,个个儿的出挑!” 众人见其衣着,又听见宝铉对其的称呼,心知这边是和亲王的嫡福晋了,忙行礼道,“见过长公主,见过福晋。” 宝铉命中人起身,又亲自扶了黛玉,对吴扎库氏说,“这边是宝铉同五嫂说的黛玉了,人是最标致的,难得还一身的才情,与我最是投缘!” 吴扎库氏打量了一会儿,见她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不由想起自个儿养在宫中的和婉,拉着黛玉就叹道,“真真儿是个可人疼的!” 王熙凤忙插话道,“可不是。满府上下就黛玉最是出挑。” 探春想起王夫人的吩咐,忙道,“也就宝姐姐能与林姐姐比肩。只不过今儿宝姐姐没来。” “宝姐姐?”吴扎库氏诧异。 宝铉没想到那王夫人还想着同自己攀关系,闻言不过说了句,“一个被逐出家门的无姓之人罢了,不必理会。”也就带过这话头了。 食不言,寝不语。 饭毕,众人净了手,便去花园中赏花。 待来到梅林,眼下正是二月初一,花开的正好。吴扎库氏指了一株红梅,说:“今儿我也来考考大家,便以红梅为题,或作诗一首,或赋词一阕。” 王熙凤忙告饶,却又将李纨推了出来,“大嫂子可是国子监祭酒家的女儿,原在闺阁中也是颇有才名的。” 众人便定了李纨最先,而后照着年龄排,依次是宝铉、迎春、黛玉,探春因比黛玉小了一月,便是最末。惜春尚小,还做不来诗。 李纨先吟: 白梅懒赋赋红梅,逞艳先迎醉眼开。 冻脸有痕皆是血,醉心无恨亦成灰。 误吞丹药移真骨,偷下瑶池脱旧胎。 江北江南春灿烂,寄言蜂蝶漫疑猜。 众人皆赞,而后是宝铉。宝铉于诗词上向来不大得意,思来想去,唯有卜算子一首: 风雨送春归, 飞雪迎春到。 已是悬崖百丈冰, 犹有花枝俏。 俏也不争春, 只把春来报。 待到山花烂漫时, 她在丛中笑。 众人皆道新奇,最得梅花傲雪欺霜之态。往后便是迎春、黛玉与探春所赋,不再赘述。唯有黛玉所赋最好: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临行前,宝铉命人端上表礼,众人皆是宫缎一匹、宝墨二匣、宝砚一方、梅花式金锞子十锭。那李纨的宫缎自是素色的。王熙凤因贾琏有官职在身,比旁人多了一对内造红宝镶金的手镯。 唯有黛玉未得表礼,宝铉只说了句,“你且先回贾府,我自有主张。你见了若是喜欢,便打发个人来说一声,也让我高兴高兴。” 不想傍晚时分便有一太监,唤名贾达孔的,前来宣旨。黛玉闻得旨意,忙遣了一老嬷嬷带着雪雁,来到公主府致谢。 那日王熙凤回府后,挑拣着同贾母说起公主府种种。贾母倒也明白,命人悄悄儿的将话传下去,满府里不许称东小院那两位一个“薛”字。往后只有王姨太太与王宝钗。 宝钗自那日在荣国府大门口被下了面子,实在气不忿,后又见府中人对自己不再推崇,再听得惜春等人称王氏为“王姨太太”,更是自觉伤了脸面。总想着要讨回来! 二月十二花朝节,原是黛玉生日,因之前已有长公主亲自为其庆生,这正日子里黛玉也无心料理,众人便私下里送些个寿礼罢了。 这日午后,王夫人命人将周瑞家的唤来。 周瑞家的掀帘进去,只见王夫人和王姨妈正说的高兴,王宝钗在一旁不时的逗趣儿。 见了周瑞家的,宝钗笑道:“周姐姐,我有一宗东西,你帮我带了去罢。”说着便叫莺儿,“把匣子里的花儿拿来。”莺儿应了声,捧了个小锦匣来。 宝钗道:“这是宫里头传出的新鲜样法,我铺子里的人学了,拿纱堆的花儿十二支。昨儿我想起来,白放着可惜了儿的,有恰逢今天是林妹妹的生辰。便送给姊妹们戴去。这花大嫂子怕是戴不得,就给二嫂子四支。你家的三位姑娘,每人一对。这最后两支,连着锦匣,你给林姑娘送去。也好给她贺个寿,讨个赏。” 那周瑞家的捧了匣子先往王熙凤院子来。凤姐问明缘由,随意拿了两支,又单挑出两支,叫来彩明吩咐道:“送到那边府里给小蓉大奶奶戴去。”又对周瑞家的说,“你且等等,我正好要去给林姑娘送寿礼,便与你同去。” 近日贾母说孙女儿们得一视同仁,既黛玉不在自个儿跟前住着,便迎、探、惜三人移到王夫人这边房后三间小抱厦内居住,令李纨陪伴照管。王熙凤与周瑞家的来到李纨处,给三春送了花儿,又往梨香院来。 梨香院正一片喜气。 “二嫂子。”黛玉笑着迎了出来,“二嫂子来得可巧,有好东西呢。”说着,迎了两人进屋。 那周瑞家的想着讨赏,忙送上锦匣,嘴里不住的贺寿。黛玉接过瞧了,不过命人收了起来,命人取了两锭银锞子赏给周瑞家的。 王熙凤看了眼黛玉头上簇新的玉雕芙蓉花发簪,心中暗笑,看来这王宝钗是要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了! “这花早几日送来定是觉着新奇的,怕是就戴上了,只现在......”说着,打开桌上一个楠木雕芙蓉的匣子。 只见匣子里摆着六根簪子,黛玉指着簪子说:“二嫂子可先瞧瞧,再没见过这般精致的。今儿长公主命人赏下来的。正好晚上外祖母那叫,说是一家子聚一块儿吃个饭,算是过寿了。黛玉正想着晚膳时送给各姐妹呢。”拿起那支凤凰花的,给王熙凤簪上,“这是指明了给二嫂子的。姐妹们各有各的花呢。” 王熙凤挽着黛玉,刚进了饭厅,满屋子的人都看向两人头上的发簪。 宝钗强笑道:“看来我送的宫花不合林妹妹的心意了!只是怎的二嫂子得了好东西,单送了林妹妹,咱们的呢?论理该是迎姐姐、探姐姐先得了。我今儿可要为迎姐姐和探姐姐叫一声屈!” “都道宝姑娘最是聪慧过人,这回可是猜错了。”王熙凤笑盈盈的把手一指,“这回啊,是我托了林妹妹的福。这可是长公主赏下的!” 黛玉坐定,开了匣子,雪雁帮着将花送到各人手里,“这梅花是大嫂子的,菱花是迎春姐姐的,玫瑰花是探春姐姐的,惜春妹妹的是佛前莲。” 一时众人簪了,贾母见了喜欢,叹道,“正该如此,很是齐整。” 王夫人见了楠木的匣子,眼睛都直了。见众人都有,独宝钗没有,一时也顾不得宝钗的脸面,忙道,“怎的单宝钗没有?长公主怕是忘记了。那我就做主把这匣子给了宝钗吧,算是补偿。” 黛玉淡笑,“怕是不能呢。这匣子黛玉原准备放些诗稿,回礼于长公主。这楠木的匣子也不是谁都能用的,二舅母可莫要想岔了!”   ☆、第17章 恩科殿试 林赫玉钦赐赴会试 保和殿旧友得探花 且说宝铉给黛玉准备的寿礼。 元宵那日宝铉与乾隆说起了寻找他前世好友王宇鸣之事。乾隆自登基后忙乱了许久,闲下来随想打听,也没个头绪。宝铉心中早有个想头,虽是长公主,到底有些事不是能插手的。只说先命人去户部取了户籍册来,将与贾家有关的人家细细看了,或许能有所收获。 二人看了半晌,乾隆急着问:“可看出什么端倪?” 宝铉失笑,“怎这般着急?这线索已是得了,怎么皇兄竟看不出?” “唉,我哪像你知晓那么多。要早知今日,我必熟读《红楼》百遍!”乾隆摆手叹气。 “我就说皇兄怎么没看出来,原是个不通《红楼》的!”宝铉取笑道,又拿过一本户籍册翻开,“皇兄且看这林家。但凡看过《红楼》的,谁不知林黛玉丧母后孤零零一人就上了京城。林如海死后,她便成了孤女,在贾家受尽欺凌。” 乾隆接过簿册,“这林如海......有二子一女?他夫人原是正二品诰命,去世时也上了折子,朕也看过那折子。王宇鸣莫不是投生成林如海的儿子了?只不知道是哪一个......如今林如海有儿有女,怕是不会叫他们上京了,咱们也不好试探......” 宝铉笑道:“要说也是缘分,他们兄妹三人去岁已上京。只不过那时还在守孝,万事不方便,我只见了见黛玉和玄玉。玄玉尚小,还不知事,应该不是皇兄那位好友。” “见过了?” 宝铉便将林家兄妹进京诸事说了。 乾隆想着那林赫玉或许事前世好友,也有帮着林家兄妹的意思,便与宝铉出了个主意,给林黛玉过生辰。 “好极,好极!”宝铉自是乐意,略思索了下,便说,“宝铉倒是想到了个寿礼,还得请皇兄一份圣旨。送这个最为合适,便是皇兄也是要道一声好的!” “你说说。” “父亲那日与林赫玉说起来京的缘故,那林如海竟是命赫玉参加这年的恩科!想来怕是借口,毕竟他正月里才出了孝,上一年的乡试必是错过了。这会试就在下月,这科必是要错过了。倒不如皇兄想个名头,赐他个举人身份,也好叫他下场一试。若他有幸成了贡士,殿试之时,皇兄也好试探一番!” 故那日黛玉回到荣国府,便有贾达孔前来宣旨。从二品巡盐御史林如海为官清、勤,近闻其子赫玉因守孝未能参加乡试。今岁开恩科,原是为天下士子加恩。林氏赫玉纯孝,特赐举人身份,望其春闱得中,不负朕望! 黛玉喜极,赫玉却颇为无奈。 这春闱有三场,于二月初九、十二、十五日举行。考中者称贡士,头名称会元。这二月十二本是黛玉生辰,自个儿却是不能陪着黛玉了。且原以为要等来年八月再行乡试,如今虽不是毫无准备,到底还需多加努力。 无法,只的交代玄玉好生照顾姐姐,径自温书去了。 而一旁的王夫人与宝钗又是好一番计较。 那王夫人平生一大憾事,便是没个正经诰命。眼瞧着贾政在从五品员外郎的位子上一坐好几十年,便也只想着靠着儿子封个太夫人了。 谁料到贾珠体弱,生生拖到了十四才进了学,未及乡试便去了!宝玉至今也没个功名。虽老爷说了,等宝玉大些便为他纳个监,但那林家小子的可是举人身份!再不必乡试,径直儿的朝着会试去了。不论宝玉也好,哪怕当年珠儿能下场会试,便不是状元,也该有个一甲。自己岂不是早已成了老封君了? 而宝钗虽说被薛天相逐出薛家,心里未尝没有埋怨王氏事情料理的不够干净。 当初见修心去查了府中厨子,母女二人皆道这修心是留不得了。只是这“留不得”也有所不同。王氏只道将修心赶出府便是,这府里既由她二人做主,谁敢不从?修心被赶出去,料也没人敢接济她,或病饿而死或远走他乡,由得她去。宝钗狠辣,凡事不愿留后患,直言要将修心一并毒死。 那王氏不知修心已是得了证据,到底将宝钗劝下了。不料天网恢恢,终是疏而不漏! 宝钗甫至荣国府,便吃了贾母好大一个排头,倒也将倚傍荣国府的心思渐渐熄了。再一思量,自己的父亲是一等忠孝公,胞姐是长公主,以自己的人品才貌,未必不能封个郡主!当务之急,便是同薛家重修旧好! 清早听得一句“往长公主府上去”,恨不能当即上了马车。却叫凤姐三言两语的羞了个够,心中恨不能叫那一行人都给宝铉斥责一番才好!哪知午后捧了一堆的表礼回来不说,傍晚那林家竟有这般的体面。更是恨毒了林黛玉。 三月初一,会试放榜。 黛玉与赫玉一同在梨香院中等的焦急。赫玉见了,也不笑她,只说已命人去贡院外等着,若有了消息,自会报来。 不多时,就见赫玉身边的小厮洗墨冲了进来。 “大爷...恭喜大爷,大爷中了!” 黛玉一时也顾不得仪态,忙问:“可瞧见了,中了几名?” 洗墨一脸懊丧,“贡院门前挤满了看榜的人。小的本在最前边儿,这放榜的人一来,就给挤到后头去了。只瞧见了‘姑苏、林赫玉’,名次应是在前边儿,便再没瞧见别的。小的着急报信,就先跑回来了,墨书还在那头挤着呢!”墨书是林赫玉的另一个小厮。 晌午,墨书还没回府,倒是官府报喜的先到了。 此次会试共取三百二十四人,赫玉得了第二十五位,也算靠前。一甲是不用想了,二甲还是游刃有余的。因而晚上接着温书的名头推了贾母的宴席,只在梨香院悄悄儿的摆了桌,从后门接了玄玉来,同黛玉一道欢欢喜喜的用了。 贡士参加殿试,均不落榜,只分一、二、三甲。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头名称状元,二名为榜眼,三名探花。二甲八十名,赐进士出身。剩余皆是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有道是,“同进士、如夫人”,能得个二甲谁愿做三甲? 再者,去岁的状元黄孙懋授翰林院编修不久,便出任顺天府乡试同考官,何等的恩宠!这科可是登极恩科,往常但凡恩科出身,总能比别人提拔的更快些。若是得个好名次,前程必是极好的! 因而众人皆是卯足了劲儿。 三月十五,保和殿殿试。应试者自黎明入,唱名、散卷、赞拜、行礼,而后颁发试题。试题为时务策一道,题长五、六百字,为皇帝钦定。 赫玉定了定心神,还未及打开策题,只听得周围一阵抽气之声。待有一内侍高喊“肃静”,方才静了下来。 赫玉看了题方知众人所想。不由暗笑,这乾隆皇帝怕是同自个儿一处来的,看这策题便知。 原来这策题较往年不同,只有两个字不说,一部分士子怕是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见偌大一份题册上,只写了“鸦片”二字。 赫玉自是知晓那鸦片的危害。再有自己三岁时,父亲带了自己在书房看邸报,当时听得父亲叹了几句。因谈及鸦片,不由好奇,后寻了邸报看了。 “兴贩鸦片烟照收买违禁物例,枷号一个月,发边卫充军。若私开鸦片烟馆,引诱良家子弟者,照邪教惑众律拟绞监候,为从杖一百,流三千里,船户、地保、邻右人等俱杖一百,徒二年。如兵役人等籍端需索,计赃照枉法律治罪,失察之讯口地方文武各官,及不行监察之海关监督,均交部严加议处。” 方知道早在雍正七年,便已下令禁止兴贩鸦片烟、禁止私开鸦片烟馆、禁止引诱他人吸食鸦片。 眼下见自己的“同乡”如此关心此事,倒也欣喜,一时竟激起了满腔的热血。洋洋洒洒的,便写了满满一张。 殿试只一天,日暮便交卷。待清点整齐了,乾隆也不叫退下,只缓缓说了句:“前几日朕与长公主对对子,有几句甚妙。你们且听听,可有什么妙对?” 众人忙应是。 “这上联是,。”乾隆沉声说道。 一旁的大学士、各部尚书们忙不迭的赞叹“此句甚妙”、“最是传神”。乾隆也就听听,这句原是先前与宝铉商定的。因自己前世原名张启超,王宇鸣便背了许多梁启超的诗词来揶揄自己。千挑万选的,找了这么句最适合做对子的。 林赫玉,也就是王宇明听了,一时竟惊住了。待回过神来,一边早已有人出列,你一句,我一句的,大臣们见乾隆不像是满意的,倒也按捺下亲自一试的想法。 林赫玉忙出列,虽说不大可能,但还是得小心着,若有人实在有才竟对准了可就不好了。 赫玉行了一礼,“回皇上,绵绵列岫烟如织,暖暖平畴翠欲流。” “好!很好!”乾隆喜道。 待会了贾府,黛玉一再追问,赫玉也未多说,只道写的甚是顺畅。心里却明白,这回便因着年龄成不了一甲,也该是二甲前头了。 果真,放榜时林家小厮去看,只见状元常州于敏中,榜眼福州林枝春,探花姑苏林赫玉。   ☆、第18章 贾母凤姐 赐行走贾母有思量说亲事凤姐自谋划 贾母出身四王八公中“八公”之一的史家,虽她父亲袭爵时已降至侯,也算是金陵世勋。后嫁与荣国公贾代善,一过门便是正经的诰命夫人,又做了这么些年的老封君,眼界自是极高的。 当初贾敏与林如海的亲事,在她看来乃是贾敏“下嫁”了的!若不是贾代善一力促成,又说林家祖上好歹也是列侯,她才不会乐意将独生女儿嫁与林如海!再加之林如海虽早年丧父,其父好歹也顶了个正三品一等轻车都尉的爵,林如海袭的是正四品骑都尉,虽不太瞧得上眼,也不至太委屈了贾敏。 眼下林赫玉得了探花,贾母也不过尔尔。偶有一两家来走亲戚的,说起林家父子双探花的荣光,也只是随口说:“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必指着科举晋身。就是有幸得个状元,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我瞧着我们宝玉就很好,年纪虽小,却很是知道些个道理的。” 毕竟现下林如海还在,林赫玉袭爵还有的等。就是袭了,也不过是个正五品云骑尉罢了。再往下便是降无可降的正六品恩骑尉,民爵中最末一等,往后便不再降爵,世袭罔替。 新科进士初授官也是有定例的,状元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榜眼与探花皆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不过正七品,还入不了她贾太夫人的眼! 然而,授官的旨意刚下,贾母便再也坐不住了。 林赫玉是正七品翰林院编修不错,不过后面还有一句,特赐军机处行走! 满朝文武,多少人熬了几十年也没能熬进军机处!这军机处行走可得是帝王器重宠信之人才有的荣宠! 乾隆那日与养心殿钦定前十佳卷,因皆是馆阁体,虽各有不同,实是没有与前世王宇鸣所书相似之字迹。 一时便也不说位次变与不变,只叫读卷大臣先拆了弥封。却不见林赫玉之卷。 “林赫玉之卷何在?” 一时便有阅卷大臣命人去将剩余策卷去了弥封,而后来回道,“因其文多为妄言,是为三甲。” 乾隆奇道:“殿试策卷,竟有妄言?取来朕瞧瞧。” 诸大臣无法,只得寻了人去取来。乾隆亲阅,并未见有不妥之处,更提不上“妄言”二字。 “你们且同朕说说,此篇策文有何不妥?” 读卷大臣告了罪,便上前一一指了。乾隆看去,尽是些熟悉的字句。 “有用之物,即奇技而非淫巧”、“需塞其害,师其长”、“以夷攻夷、以夷款夷、师夷长技以制夷”“善师四夷者,能制四夷” 乾隆笑道,“倒是有些个心思的。既未试过,又何来‘妄言’只说?众卿多虑了。” 一大臣辩解道,“并非臣多虑,只这人左一个‘加农炮’又一个‘榴弹炮’,竟不知是何物!再有其所言‘东印度公司’,那英吉利不过蛮夷小国,不足多虑。且英吉利常年有使来朝,此人却多次直言须严加防范,意图离间,其心可诛!” 乾隆冷笑,“众卿家还是多读些书的好!番邦之事朕早有留心,尔等竟从未有所察觉!那英吉利所图不小,若不多加防范,只怕有朝一日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众读卷大臣连声请罪。 “罢了,回去好好儿的想想番邦之事。过几日拿出个章程来议议。”乾隆想了想,林赫玉到底年岁尚小,若直接点为状元,难免惹人非议。“这林赫玉......便点为探花吧。其父原也是探花出身,父子双探花,也算一段佳话!再赐其军机处行走,小小年纪能思虑至此,也算难得。便早些为国效力吧,免得朕身边一个个的尽是些居安不知思危的!” 忙忙的行过了太和殿传胪,又是簪花披彩、跨马游街,待赴了琼林宴,又要进谢恩表。 林赫玉闲下来,已是四月十五了。 贾母忙使了鸳鸯往梨香院来,只说四月二十六原是宝玉整十岁的生辰,又有赫玉得中探花之喜,竟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好生的乐一乐才好! 赫玉心中暗自抱怨“一家人”只说,嘴上只作惋惜:“倒是不巧,因着四月二十六乃是饯花节,忠孝侯府早已下了帖子来,说是趁着节庆宴请。前几日已是应下那头了,也不好再做反悔。倒是辜负外祖母一番好意了。” 贾母听闻,略一沉思,便改了日子。只说宝玉到底还小,往前挪一日过生辰也是使得的。 一来二去的,王夫人愈加记恨林家了。 原要将宝玉十岁生辰宴与贺探花之宴一同操办,王夫人已是不喜。回头便与金钏抱怨,“那林家小子不过得个探花,折腾太过也不怕折了福气!他父亲不也是个探花?还不是外放了!哪里比得上京官!眼下不过得了个军机处行走,又没甚品级,算起来还是个七品小官罢了。也不知老太太在瞎折腾什么!” 待知晓要将宝玉的生辰宴往前挪一日,王夫人已是气的说不出话了。 不想二十二这日,贾母却将王夫人与王熙凤叫了来。 “老二家的,孙子辈里头,我最疼宝玉。我瞧着黛玉很是不错,想趁着这次把她说给宝玉。你到底也是宝玉的母亲,便先与你说一声。” 王夫人自是不乐意的。 她原想着让宝玉娶了宝钗,一来宝钗虽出身不好,名下却有好些个值钱的铺子;二来宝钗到底是自己的娘家侄女儿,将来主持贾府,也好偏帮着自己些。 因此听闻贾母的话,王夫人当真是又急又怒。急着要阻止此事,又惊怒于宝玉的亲事自己竟做不得主! 说来真是急中生智,竟叫她想到一拖延之法。 “老太太这是急着要孙媳妇了!黛玉这丫头媳妇儿也喜欢,只是这婚姻大事自是应当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是正理。眼下林家姑爷尚在,老太太却与赫玉、黛玉兄妹二人提及亲事,说出去到底不好听。倒不如去信扬州,咱们是什么家世,宝玉又是那般人品,林姑爷自没有挑剔的。到时再议亲,岂不更为妥当?” 加上一旁王熙凤也帮着说了几句,贾母一想也是,便不再提。径自去信扬州了。 王熙凤帮腔,却不是为了宝钗。 她自是看不上宝钗的。再者她也算看出来了,这么些年王夫人扶持她打理家事,一来是她也是王家女儿的缘故,二来嘛...若这么些年还看不出荣国府的弊端,她也不配叫一声“凤辣子”了! 王夫人想讨宝钗为儿媳,不过是想着宝钗也是她亲侄女。再有,侄儿媳妇到底没有亲儿媳来的亲近,到时只怕要让自己将管家之权交出去! 想到这儿,王熙凤不由嗤笑一声。 这荣国府袭爵的可是自己这房,将来荣国府的当家也该是贾琏!哪有贾宝玉什么事!若不是老太太偏心,怎么让那贾政名不正言不顺的住了荣禧堂去! 黛玉的人品样貌,样样儿都是出挑的,配给宝玉也太委屈了些!再有,黛玉素来也是得长公主看中的,此时帮她一把也算是对长公主卖个好。只是此事还得让长公主有个数才好...... 一路想着,便回了自己院子。等贾琏回来,便与他说了此事。 贾琏连连称是,第二日便修书一封,借着往熙凤的名儿亲自递往长公主府。 待四月二十六,侯府遣人来接林家兄妹时,又将当日为黛玉庆生辰请到的人再请了一遍。只说今日凑巧长公主回了侯府小住,听闻有宴请,便要请众人再聚聚。 贾家自没有不答应的理。贾宝玉虽伤心自己生辰的正日子,众姐妹都不能陪在身边,一时倒也没人顾及他。 席间,宝铉寻了个借口,与王熙凤一同来到了花园里头。 “这次还得多谢王宜人报信了!只看书信到底简薄了些,这才找个由子将宜人请了来。且同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个回事。” 王熙凤便将当日之事说了,也说了说王夫人的用心,只没提自己的私心。 宝铉倒也明白,王熙凤既有意卖好,自己帮她一把也是可以的。因而说,“说起来这贾政住在荣国府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的。论理老荣国公去后,嫡长子袭爵,余下诸子就该分府另过了。那贾宝玉不过是个从五品小官的次子,又是白身,如何配得上黛玉?林如海也不是个傻的,必不会应允的。你且放心,这事我看着呢!” 王熙凤说道,“奴才也喜欢黛玉,也盼着黛玉嫁的好些。只是还得请长公主多多费心黛玉的亲事。黛玉亲事一日不定,老太太总会想着。” “黛玉的亲事......”宝铉迟疑了会,突然想到那句“要这样才好,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都说林妹妹清高,人家却实实在在的是个懂家事的...... 想到这儿宝铉心里头倒有个主意,只是黛玉如今才九岁,提这事委实早了些,便只说:“你且放心,我已是有了主意。只是现下尚早,且等黛玉大些。此事你且多多留心,将来必定亏待不了你!” 王熙凤大喜,幸而自己早有思量,借着黛玉的面子,也算与长公主搭上了关系,眼下自己也算是吃了定心丸。且等着吧!   ☆、第19章 如海可卿 闹学堂兄妹奔扬州论利弊兼美赴黄泉 一晃眼便到了年根上。 这大半年的,林赫玉除了休沐的日子,整日里泡在军机处同一群老大人磨嘴皮子。 这年的读卷大臣好些个都是军机处挑出来的,那日得了乾隆一句“居安不知思危”的评,又羞又愤。待见了始作俑者林赫玉,自是没什么好脸色。 林赫玉虽无甚大志,到底也不愿让大好河山叫人糟蹋了,凭着后世的记忆,也时不时提些个富国强兵的法子。那些老大人们哪里见过这些,若不是有旧友护着,怕是早已被解了职赶回家去了! 乾隆也无法,总不能明着偏袒。只好三不五时的召林赫玉见驾,以示恩宠。 偶有几次,宝铉往养心殿东暖阁去寻乾隆,正遇着两人在密谈。三位“同乡”相见,自然比旁人多了几分亲近,宝铉也时不时为二人讲些红楼之事。 说来也巧,当中有一日林赫玉回府,隐约听得了几个小丫头在说嘴。说什么宗学里头闹了好大事,方才见到茗烟气冲冲的撞了进去,这会子怕是要打将起来了! 林赫玉这些日子在军机处受了好些气,正憋闷的紧。听得了这几句,心思一转,便往贾政书房去了。 贾政素来喜欢读书人。自个儿年轻时屡试不中,后恩赏了官职,倒是抱怨起生不逢时、怀才不遇来。转头便见天儿的管教起贾珠的功课来。后贾珠早逝,再想管教宝玉,偏贾母心疼,给拦下了。 当初贾敏嫁了林如海,他便最是高兴。林家尚在京中时也多有走动。只可惜,几年前探花妹夫外放了。 眼下来了个外甥,书读得好,又知礼。 原先外甥得赐了个举人身份,他还不喜,想着原本外甥再读个几年,正经儿的去考乡试,何愁不中?何苦巴巴儿的要这么个举人身份? 谁承想,这外甥自个儿倒争气。会试得了第二十五位,已是好极;偏殿试又升了探花,真真是好样儿的! 在那日宴席上他便与林赫玉说了,若得了闲便往宗学去,也好指点指点宝玉。 只是林赫玉新官上任,难免忙碌了些,一直不得空。今日刚回府便见林赫玉寻了来,岂会推辞,二人便相携一路直奔了宗学来。 二人刚赶到,便听得一声“反了!奴才小子都敢如此,我只和你主子说!” 再一看,只见金荣气黄了脸,正要去抓打宝玉和秦钟。未及阻止,又见有一方砚瓦向着茗烟脑后飞了去!所幸并未打着。正落在贾菌桌上,将一个磁砚水壶打了个粉碎,溅了一书黑水。 再往后,便如同看大戏一般。 贾菌骂着抓起砚砖,被贾兰按下。 贾菌又两手抱起书匣子来,抡到了宝玉秦钟的桌案上。 贾菌又跳将出来,想要揪打那一个飞砚的。 金荣随手抓了一根毛竹大板在手,舞的那叫一个虎虎生威! 茗烟想躲,到底因地狭人多,不一会儿就吃了一记。 秦钟的头也撞在金荣的板上,打起一层油皮。 茗烟大怒,冲着外头直嚷,“你们还不来动手!” 墨雨立马掇起一根门闩便闷头冲了进去,乱打一气。 扫红与锄药见了,手中抓了根马鞭子,劈头盖脸的向金荣抽了过去。 贾瑞拦一回这个,劝一回那个。到底势单力薄,急的满头大汗! 又有一干顽童,有趁势帮着打太平拳助乐,有胆小藏在一边的,有直立在桌上拍着手儿乱笑的,也有喝着声儿叫打的。 听得贾政耳朵边儿嗡嗡响,头直发疼。忙喝道:“这是在做什么呢!” 里头正打得热闹。偶有那么一两个听得了,回头见是贾政,忙停了手。垂了首肃立在一旁。又悄悄儿的拉扯下平日里要好的。 过了好一阵儿,里头才停了下来。 许是那贾宝玉实在不得人心,又或是他与秦钟二人确实蠢笨,旁人都停了好些时候了,他还拉着金荣,定要他磕头赔不是。当真是将贾政气了个倒仰!赫玉回头看时,贾政脸儿都绿了,还透着些青紫。 赫玉忙道,“宝玉表弟,这是怎么了?这人可欺负你了?” “他说......”宝玉刚想诉苦,便被秦钟、金荣等齐心拦住了。 那哪里是能叫贾政知道的话! 贾政问了几遍,也没人敢回话。 一时贾代儒也气喘吁吁的赶了过来,连连告罪。又有林赫玉在一旁劝着,说到底还是孩童心性,偶尔闹些个别扭,也是有的,哪里会真生分了。 见中顽童在一旁直点头,当着林赫玉的面贾政也不好多加责罚,只罚了一人百张大字以作惩戒。 那日过后赫玉心里便舒畅多了。又寻了个乾隆召见的机会,将贾府学堂那事说了。乾隆再讲与宝铉听,三人很是乐了几日。 谁知入了冬,便有林如海的书信寄来。却说身体抱恙,特写书来唤赫玉与黛玉二人回去。又言玄玉尚小,恐路途遥远,便留在京城。 贾母见信中并无二玉亲事的言语,自不乐意放黛玉归家去。争奈父女之情,也不好拦劝,只得忙忙的打点起两人的行李。 赫玉急急递了牌子入宫,乾隆很是大方的给了长假。又带着黛玉去忠孝侯府看了玄玉。 兄妹二人这才辞别了众人,带领仆从,登舟往扬州去了。 林家兄妹走了几日,独两人时常惦记着。 一是宝玉。家里头来了个天仙儿似的妹妹,竟不同自己亲近!现下里回了扬州去,宝玉很是伤心了好一段时候。 另一个却是王夫人。她最实在,见林家兄妹回了扬州,便忙不迭的要将梨香院腾出来,好叫王姨妈母女住进去! 贾母见了,不过使人接了湘云来,安抚下宝玉。又拦下了王夫人并斥责了一通,便也将林家的事丢开了。 贾母正有别的事儿要照应。 贾母那重孙子媳妇儿中的第一得意人儿秦可卿病了。 原先还好,只不知怎么着经期有两个多月没来。满府皆道是有喜了,待叫大夫瞧了,又说并不是喜。人瞧着倒也还好,只犯懒些。 谁知那个秦钟,竟去寻了可卿道恼,将那日宗学里头的事儿一股脑儿的全说了。 那秦可卿素来也是个心气高的,听得那些话便好半天没喘过气儿来。往后眼瞧着便不大好。请了个名医唤作张友士的,也不过是说思虑太过,开了个方子吃着。 秦可卿能思虑些个什么事? 原这秦可卿身份自与旁人不同,不过托在秦邦业处养着罢了,其贵不可言,这才做了宁府的嫡长孙的媳妇儿。 入秋却有一事,正黄旗满洲都统弘升,因“诸处夤缘,肆行无耻”被革职锁拿。自那后,秦可卿便称病不起。 待秋末便押解来京,交与宗人府。当今圣上金口玉言“伊所谄事之人,朕若宣示于众,干连都多,而其人亦何以克当。故朕仍尽亲亲之道,不肯暴扬。”又言:“此后王公宗室等,当以弘升为戒,力除朋党之弊,念切国家,保全宗室之颜面。” 可卿听闻后,渐病重。荣宁二府也是多番奔走,方得了张友士一句“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总是过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 不想惊蛰那日,宗人府议奏,庄亲王允禄与理亲王弘晳、宁郡王弘晈、贝勒弘昌、都统弘升等人结党营弘,往来诡秘,请革爵圈禁。 帝震怒。 庄亲王从宽免革亲王,仍管内务府事。其亲王双俸、议政大臣、理藩院尚书俱革退。弘晳革去亲王,仍准于郑家庄居住,不许出城。弘升、弘昌、弘普、弘晈等,各有惩处。 贾母见可卿日益病重,不由暗自思量。 如今新帝即位已第三个年头,虽说新帝尚年轻,到底太上皇还健在。虽远在五台山,但太上皇积威尚在,远远儿的镇着,京中也掀不起大浪来。 如今荣国府的孙女们得了长公主的青眼。长公主与当今圣上最为亲厚,若贾家能借着长公主做靠山,投了新帝麾下,怕是往后四五十年都不用愁了! 再者,如今元春尚在宫中,业已二十了。若是等年满二十五放出,哪里能寻着好人家!这天底下最好的婆家不就在宫里?元春命格好,若有机会,定是位娘娘!不说妃位,便是贵妃也是使得的!若再有子嗣...... 贾母想着,已是痴了。 再回头一想可卿,不免有些不耐烦起来。原是知道可卿称病的缘故,如今看来却又像是在拿娇了! 不由冷哼一声,就算“贵不可言”也过去好些年了。成日里想些个大不敬的事,那个理亲王也是“自以为旧日东宫之嫡子,居心甚不可问”。现又出了这档子事......再想想宁国府里头那些糟心事儿,贾母终是定了主意。 秦可卿这尊大佛,贾府可供不起了! 两日后,秦可卿病逝。 贾母自是带了荣府众人前往灵前痛苦不提。 那贾珍请钦天监阴阳司来择日,择准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三日后开丧送讣闻。这四十九日,单请一百单八众禅僧在大厅上拜大悲忏,超度前亡后化诸魂,以免亡者之罪。另设一坛于天香楼上,,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四十九日解冤洗业醮。然后停灵于会芳园中,灵前另外五十众高僧,五十众高道,对坛按七作好事。 又有王姨妈,从自家铺子里寻了副帮底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的棺材来,糊了漆便入殓了。贾珍又花了一千二百两银子,给贾蓉捐了个从五品四等侍卫的闲职,全为了出殡好看。 贾母也命贾政去劝过几回,到底劝不住。 凤姐精明,借着原与秦可卿最为亲近的话语,只说哀思过度,早早儿的称了病。邢王二人贾母那头一会儿缮国公诰命亡故,一会儿西安郡王妃华诞,突又镇国公诰命生了长男的,又有王熙凤胞兄王仁连家眷回南、迎春染病请医服药等事,只说抽不开身。 只在发引这日,贾母才领了众人来,一同将棺木送往铁槛寺。 一路设祭之事,众人皆知,不再赘述。   ☆、第20章 贤德恪勤 辩是非常在名贤德一等伯恪勤谥文忠 这日,宝铉正与乾隆在御花园中下棋,忽见一宫女,手托一茶盘,上有点心果品若干,袅袅行来。 “奴婢元春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奴婢参见长公主,长公主万安。” “噗”,宝铉正喝茶,一时不慎被呛,急急咳了两声,便看向不安的贾元春,“你别怕,本公主没事,不过呛了茶水,与你很是不相干。” 贾元春忙叩头道,“本是奴婢做事不小心,惊着了长公主殿下,长公主仁慈不怪罪,奴婢谢长公主大恩!” 乾隆在一旁押了口茶,笑道,“宝铉确不是那般爱计较之人,你倒也是个懂事的。” 贾元春闻言,眼前一亮,能得皇帝亲口赞一句“懂事”,那可是后宫多少盼着有朝一日飞上枝头的宫女们求也求不来的!却又听得皇上再次开口,“只是你这名儿不好,这宫女虽是内务府小选包衣出生,能在朕跟前伺候的倒也不会是些小门小户出身的,怎的你的名字倒落了俗套?” “回皇上”贾元春柔柔开口,“奴婢出身荣国府二房,原是奉恩辅国公贾代善之孙女,一等镇国将军贾赦之侄女。因奴婢是正月初一日所生,故名元春。” “倒是遇见亲戚了。”宝铉笑道,“皇兄可还记得宝铉的妹妹王宝钗之母王氏?与元春的生母便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复又看向元春,“先前还恍惚听得提起过你,不想倒在这儿遇见了。” “这亲戚倒是有些远。现下里你是先帝的义女,当朝的和硕纯敏长公主,你既还愿意提点些那起子人,那是他们的荣幸!”乾隆每每想到王氏姐妹,都恨不得把王子腾找来好好问问他王家是个什么样的家教! “既然皇兄发话了,那我便提点你几句。你这名字虽有寓意,但得了皇兄金口玉言‘俗套’二字,元春二字便是不能再用了......” 贾元春自幼便最是得意自个儿的名字,元春元春,生于元月初一,凡事都占了个先!不想今日这“元春”二字成了俗套。却也只得咬牙说:“还请长公主赐名。”心中却是恨极了宝铉。 “倒不若请皇兄赐下个好名,也不委屈了你!” 贾元春大喜,连忙叩头,“奴婢不委屈,能得皇上赐名,是奴婢的福气!” “也罢,容朕再想想......,你且先退下吧。” 却未见退下,倒复又行了大礼,定了定心神,开口道,“奴婢斗胆,有事要禀,事关江山社稷啊皇上!” 只听得哐的一声,原是弘历将手中的茶盏给摔了出去。“朕倒不知,这大清江山,有什么事关江山社稷的大事,是得由你一个宫女来回禀朕的”说着,语气转为严厉,“你可知,后宫女子妄议朝政该当何罪?” “皇兄莫急,且听听她说什么再发落也不迟啊!”宝铉心知这是要“二十年来辨是非”,状告秦可卿来了,便给乾隆使了个眼色。 “那朕便听听。” “皇上,奴婢有罪。”贾元春磕了个头,便娓娓道来。 果真是秦可卿之事。 那秦可卿原是弘皙长女,康熙五十一年生。因恰遇着二废太子之事,弘皙恐长女被牵连,便寻了自家门下的包衣秦邦业来。秦邦业亲眼瞧着那女婴被抱进养生堂,后脚就跟了进去,直说有缘。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秦可卿便又被抱了出来。 说道最后,贾元春哭的梨花带雨:“原先奴婢家也不知此事,见其品貌上佳,便为奴婢侄儿贾蓉聘了来。其行事有度,阖府上下都要赞声好!不想她去岁一病不起,春日里头便去了。临走前说了自个儿的身世,奴婢家里头登时就慌了神!一面置办丧仪,一面又传话与奴婢,定要将此事报予皇上知道。” 乾隆沉吟半晌,道:“朕知道了。你倒是个明白人,可想要什么赏赐?” 宝铉对乾隆使了个颜色,“宝铉听闻生辰极好之人,将来必是有有大造化的。既这位...生在元月初一,又是个明白懂事的,做宫女未免委屈了些。” 一旁贾元春忙道不委屈。 乾隆想了想,“便先做个答应吧。” “还是常在吧。”宝铉笑道,“再远也是亲戚,皇兄也卖宝铉个面子!” “也好。既成了常在,也不能没个正经名儿。就叫......”乾隆想了想,说:“朕看‘贤德’二字甚好!” 待贾常在退下,宝铉便指着乾隆笑了起来:“皇兄竟如此促狭!贾贤德假贤德,哎哟,可真是个好名儿!” “弘皙也是个蠢的。好好儿一个格格,放在奴才家养大,还给嫁到了奴才家去!爱新觉罗家从没有因爷们的事牵连格格的道理。便是理密亲王的六格格,也是养在了宫里封了和硕淑慎公主的。”乾隆怒道。 “外头都还在说宁国府的孙媳妇儿好大派头,竟有四王八公设路祭!”宝铉想起下人的回报,不由失笑,“最可笑是那北静郡王。都说北静郡王情性谦和、亲至路祭,宝铉使人去问,倒说那日路祭第一座祭棚是东平家的,第二座是南安家的,第三座是西宁家的,第四座方是北静家的。这南安贺家皇阿玛继位后便晋了亲王,自该第一棚。那北静郡王水溶在圣祖年间便以稚龄袭爵,倒也未降等,本该是第二棚。只他心气儿高,不愿屈居第二,让了南安西宁两个贝子在先,自个儿倒去了第四棚,真是笑话!” “你回头同贾家说一声,悄悄儿的把秦可卿的棺木送去郑家庄吧!叫那起子人送葬,怕是在地下也不安稳。” 这年五月,林如海终究还是没有熬过去,留下了三个不过十来岁的孩子。 林赫玉十二岁生辰还没到,便要独自操办起林如海的丧事来。布置灵堂、装殓、请人做法事,样样儿都得盯着;难得闲下来还得照看因哀思病倒的黛玉,一面还得安排人手往各处报信。 贾母得了信,略思索了一会儿,便命鸳鸯去将贾琏夫妻二人唤来。 “琏哥儿,那二百两银子可给贾达孔送去了?咱们还得靠着他,时不时的给娘娘递个话儿,也好相互提携!” “已是送去了。老祖宗,这贾达孔当真可信?”贾琏问道。 贾母嗤笑,“可信?不过是用银子买来的人情!”又叹道,“咱们这一年多的,塞了多少银子过去,还不是连个响声儿都没有!听元春说......” 一旁的王熙凤笑道,“哎哟哟,老祖宗这是贵人多忘事!咱们娘娘,不是得了个御赐的好名儿?” 贾母闻言,不免又是欢喜了一番。“瞧我,这都高兴糊涂了!贤德递了几句话回来,我瞧着是说这回若不是长公主出言,皇上怕是一时还想不到封妃上头去。只可惜皇后娘娘那儿没有加恩,咱们进不得宫去。不然两下里相见,才好把话给说明白了!” 王熙凤忙说,“娘娘自小就是极好的,定能得皇上宠爱。等提了位份,便也能召见咱们了。” “如今贤德已是出息了,我也就指着宝玉......”话说到此处,贾母立时转了个话头,“今日唤你们来,倒有一事。你们林姑父前几日去了,黛玉身子弱,也病倒了。如今林家诸就赫玉一人撑着,我也不大放心。琏二你回去收拾下,明日便去扬州给你林表弟搭把手。他小孩子家家的,别叫族里人欺了去!待办完白事,那府里头的物件该收拾收拾,该折卖的折卖,下人留个一两个也就罢了,其余也尽数发卖了。好歹把我乖孙乖孙女给接回来!” 二人一听明日便启程,随意应了两句,便急急收拾行李去了。 临走时,隐约听得贾母在里头幽幽叹道,“贾府满门的荣誉,往后就指着娘娘了!只这宫中大点,抛费颇大啊......这会子若是手头上再多个百万两,便不愁了......” 贾琏与凤姐只当不曾听见,径自回了院子。 夫妻二人让平儿在外头把风,关起门来便是一通发作。 你一句,“不过是个常在,叫什么娘娘!嫔位以上才称得上一句娘娘,她一个假贤德,也不怕折了福分!” 我一句,“指着宝玉?指着宝玉给她淘漉胭脂膏子呢!平日里也不见他学问哪里比我琏二好,偏还不同庶务!不过是个养废了的,指着他能成个什么事!” 半晌方算消了气。 二人再一合计,也不必帮着老祖宗算计林家。林家表弟瞧着便是有大出息的,此时帮衬着些,卖个人情,将来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至于贾母的吩咐,既没有明说,便只当不知了。 林如海出殡那日,圣旨下。 众人虽有意外,但想着林如海既亡故于任上,赐下谥号,也是应当的。 却不想旨意有三。 一者,从二品巡盐御史林如海,原开国功臣恪勤侯之后,为官多年,恪尽职守,终于任上。朕心甚悲,唯叹天妒英才,不假年于其人。今追封其为一等恪勤伯,由其子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军机处行走林赫玉原级承袭。 二者,从二品巡盐御史林如海,追谥文忠。 三者,林赫玉丁忧的折子批了下来,竟是夺情!不必弃官去职,只给假半年,而后返京,不着公服,素服治事。   ☆、第21章 真假上位 甄答应遇上贾常在 斗慧嫔真假齐晋封 那贾元春虽自诩才貌堪为贵妃,但长久的执役宫中,生生熬大了年纪也没甚机会一展才貌。一时封了常在,倒也高兴。只恨不能使出浑身解数,好叫自己能立马宠冠后宫。 因而借着谢恩的名头,今儿往养心殿送碗甜汤,明儿去长春宫里头给皇后请安是带上碟子点心,“皇上国事繁忙,奴婢准备了些小点心,最是补身!”说着还一个劲儿的那眼神去勾乾隆,可把后宫一干嫔妃给怄了个半死。 且那贾元春原是宫女出身,同一干家贫入宫的小宫女小太监甚是亲近。每每宝铉得了闲,不管是寻乾隆赏花、下棋、闲谈,总是会“巧遇”贾常在。 贾元春也聪明,嘴里常念着“当日长公主出言相助”,宝铉也不好直言赶她。 待后来,“巧遇”时元春手里便多了捧花,或是茉莉、或是金桂,美人佩花,总是相得益彰。嘴里头还说着,“奴婢新得了个点心方子,以花入食。奴婢以命人制来试了,味道甚是雅致。今儿来寻些鲜花,竟是巧遇皇上了!皇上可来奴婢这儿试试?” 一来二去的,宝铉也是不胜其烦。 有一日与乾隆说起此事,乾隆也苦笑不已,“你道我乐意?你不过是隔几日见一遭假贤德罢了,我可是几乎每日里都能见着她!她一个住在延禧宫的,真难为了她每日里头绕道御花园、往养心殿来堵人!” 宝铉笑道,“可不是因为咱皇兄玉树临风、潇洒倜傥的缘故?” “可别。且不说这个,自打她封了常在,满皇宫的宫女儿都起了心思。这几日在御花园真是两步一人跌倒、三步一人崴脚的,你可得帮朕想个法子!” 正说着,一旁树丛里便有两个小宫女打闹着跌了出来,径自往乾隆怀里撞了过去。 宝铉失笑。方才竟是半点声响都没听见,这打闹的也太文雅些了! “奴婢见过皇上!见过长公主!”两个小宫女忙跪下请罪。 乾隆怒道:“哼!怎么,竟在宫里头这般打闹!” “请皇上恕罪!请长公主恕罪!”两人忙磕头请罪。 宝铉愿不过在一旁听着,不料这二人居然向自己请罪......怎么,贾常在那句“当日长公主出言相助”倒是人人皆知了?既如此,倒不如遂了她们的意,也好全了这“慈善”的名声。因而笑道,“你们是哪年进来的?看着年纪不大,怕是入宫不久。”又转头看向乾隆,“这些个宫女年纪尚小,略贪玩些,也是有的。皇兄何必和她们计较!” 乾隆心中有数,这两个宫女怕是有些个心思的,也正想一探究竟。放缓了声音问道,“你们是哪年入宫的?多大了?家中可还有谁?” “奴婢甄珩,已有十八了,元年入的宫。家父正三品按察使、金陵学政甄应嘉。身边的是奴婢的亲妹妹甄玢,十六岁,也是元年入的宫。”跪在前头的那个宫女,样貌柔美,不卑不亢的回答了。 “甄珩、甄玢......”宝铉念了会儿,“珩、玢、珠、琚、瑀,你家若有姐妹五人,这名儿倒是不错!”宝铉赞道。 甄珩答,“多谢长公主赞赏。奴婢家正好有姐妹五人!” 甄家姐妹退下后,宝铉对乾隆说,“这甄家倒有些意思。” 乾隆道,“都是一丘之貉!元年入的宫,元年她都十六了,早些年的小选她莫不是年年病了!” “何必如此动怒。”宝铉轻笑,“既是一丘之貉,倒不如让她们呆一块儿去,由得她们自个儿折腾去!” “让甄珩去服侍那个假贤德?” “皇兄真是无趣。”宝铉狡黠一笑,“这宫里头既然有个假常在,总得有个真答应与之相对,这戏才好开唱啊!” 乾隆扶额。思索了一会儿,又说,“这两人家里头原也是世交,怕是一时半会儿的还对不上。” “便让她们住咸福宫去。从东六宫迁居西六宫,也算是恩宠。再者咸福宫那位慧嫔,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便让她们三个斗去!” 高氏貌美,原在宝亲王府上时,便很是受宠。她心大,时不时同弘历自怜几句自己的出身,言语中莫不是要求着为她抬旗、请封的意思。 弘历得了宝铉的劝,心知“从使女中超拔为侧福晋”是件荒唐事,也不喜高氏的性子,只是敷衍着。 待乾隆登基,册封潜邸旧人。富察氏为皇后自不用说,高氏原以为自个儿便不是皇贵妃也该是贵妃,乾隆也曾有过这样的话语。 不想向来不在府中出头的侧福晋乌拉那拉氏竟是封了贵妃!再一想,乌拉那拉氏原是太上皇亲自指的,现下太上皇尚在,自得给几分面子。 再往后,雍正十三年生下三阿哥的苏氏封了纯妃。自个儿不过得了个慧嫔。便是出身不比自己的金氏同黄氏,还一个封了嘉嫔一个封了仪嫔! 高氏算是明白了,什么叫男人的话不可信。 唯一有所安慰的,便是自个儿住了咸福宫了。 这紫禁城中原是东宫为上,西宫为下。自太上皇把寝宫搬到了西路的养心殿,宫人莫不以居西六宫为荣。 皇太后为贵妃时,原住在永寿宫。虽现已迁居慈宁宫,永寿宫还是空了下来,以示恭敬。永寿宫旁的启祥宫便一并空置了。 剩下四宫,皇后住了长春宫,娴贵妃住了翊坤宫,纯妃住了储秀宫。自己便成了嫔位上唯一能住了西六宫的! 她却不知那日乾隆对宝铉的话:“若不是高斌于江南日渐势大,也不必让高氏住了西六宫!朕原想着咸福宫也算是西六宫中离养心殿最远的,不想她倒住的很是得意!如今高斌已是处理的差不多了,便让这真假二人与她折腾去吧!” 待后宫诸人得了消息,甄珩同贾元春已是住进了咸福宫。 消息灵通的,如皇后、娴贵妃等人,不过是等着看戏罢了。便是皇太后,也不过是随口问了几句,只当消遣。 倒是永和宫的嘉嫔金氏,眼见着与自己同是包衣出身的慧嫔住了西六宫,原就心中不忿。这年六月她又查出了喜脉,正想着可以就此压慧嫔一头。见咸福宫多了一个答应一个常在,倒是有了主意。 往后,嘉嫔便三不五时的借着身孕请了乾隆去。又时不时的叫了甄贾二人来永和宫饮茶。一来二去的,便成了乾隆一出永和宫便上咸福宫去的局面。 却不是去高氏那儿,而是往偏殿的甄答应、贾常在屋里去。 慧嫔从来就不是个好性儿的,乾隆不来的日子便命二人到正殿来伺候。甄贾二人别无他法,唯有小心警醒着。 连着好一段时日,慧嫔竟是挑不着半点错!她也急了,往后即便乾隆召幸甄答应或贾常在,另一人便得去正殿伺候着。 这日乾隆去了甄答应那儿,贾元春便来到正殿伺候。 “给本宫倒杯茶来。”慧嫔半卧于榻上,懒懒开口。 贾元春忍了这么些日子,终是决定出手反击。 这后宫里头倒茶便是一门学问,皇上喜欢八分热便不能端去七分热的。这慧嫔最喜五分热的茶,常说入口刚好,既能慢品,也能一气儿灌下解渴。这茶应是用滚烫的茶水兑了凉水,一杯茶六成热茶兑四成凉水,便刚好五分热。 贾元春利索的倒好茶,却不兑凉水,径自端了过去。 等乾隆听见声响寻过来,便见贾元春半躺在地,额头上一个红印子。 慧嫔正拿了一盘饽饽往贾元春身上砸,一边还哑着嗓子叫骂,“你这个贱人!竟然敢暗害本宫!你不过是个宫女儿,别以为得了皇上宠爱便可与本宫比肩!” “放肆!”乾隆怒斥道,“便是宫女儿也不是可以随意打骂的!” “皇上!”慧嫔见了乾隆,立时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柔柔的哭诉起来,“皇上可要为臣妾做主啊!这贱婢嫉妒您宠爱臣妾,竟是想着用滚烫的茶水暗害臣妾!若不是这茶盏小,装不了太多茶水,臣妾怕是已经被烫死了!”只这嘶哑的声音,听着像是伤了嗓子,倒叫人减了几分怜惜之情。 “娘娘息怒!奴婢决计不敢如此啊!奴婢知道娘娘最喜五分热的茶水。这茶奴婢已是兑过了,若有不妥,娘娘摸着杯子便知道了,怎会得逞!娘娘,若是娘娘嫌奴婢兑的茶水不够好,奴婢在这里给娘娘赔罪了!” “这热茶倒进杯子里头,杯子自然是滚烫的,便是兑了凉水,外头也不会立马就凉下来......”慧嫔忽作恍然大悟状,“好!好!好!竟是难为你,想到这么个计策,来烫死本宫!” “胡话!哪有叫茶水烫死的!你虽读书少,到底也该知些事了!”说着,语气又转为严厉,“你原也是使女出身,朕竟不知你是这样的人,对着贾贵人一口一个贱婢!” 一旁的贾元春忙道:“原是奴婢不懂事,惹了慧嫔娘娘生气。奴婢原是包衣出身,又不比慧嫔娘娘是皇上潜邸旧人,自不能与娘娘相提并论。” “你这个贱婢!你竟敢......”慧嫔最忌讳别人在她跟前提“包衣”二字。 乾隆叹息一声,这贾元春着实有心计,这慧嫔...也太蠢了些! “慧嫔高氏,久在宫闱,嫉妒成性。你也不配做这一宫主位,便降为贵人......你既说贾贵人不能与你比肩,朕就晋她为贾贵人。你们二人便分居咸福宫东西侧殿,也好叫你知道什么叫‘比肩’!” 转头看到一直默默立在一边的甄珩,也是个聪明的,倒不如一同晋了位份,也好叫她三人接着唱大戏! “甄答应侍奉得宜,进退有度,便同贾贵人一道,晋了常在吧!”   ☆、第22章 省亲建园 再晋封贾嫔恩省亲兴土木黛玉小添花 九月里头正是贾政的生辰。 这日宁荣二府众人都来到荣禧堂宴饮,凤姐照着王夫人的吩咐置下了酒席,有请来了戏班子,很是热闹。 忽的有门房急急来报,“宫里头有总管来宣旨!”倒把满院子的人都唬了一跳。 忙叫停了戏文,一时撤去酒席,又摆下摆了香案,于中门跪迎。 来的是乾清宫太监夏守忠。原贾家是供着夏守忠,以求其能在宫中为元春助力。后机缘巧合,贾家结识了前来传旨的养心殿太监贾达孔,借着同是姓贾,好歹攀上了关系。这才渐渐疏远了夏守忠。 见夏守忠今日来宣旨,也不知是福是祸,一时众人心思各异。 夏守忠也不多话,进门朝南立了,口里头说道:“口谕,宣一等镇国将军贾赦,即刻入朝陛见!” 贾赦回院子里头换了朝服,便跟着一同入宫去了。 荣禧堂这头众人心中大定,复又开了席,热闹了起来。 唯有邢夫人,思来想去不知所为何事,一脸担忧。王熙凤心里头早已打了千百个转儿,面上却仍是笑盈盈的同王夫人说笑。 王夫人转头瞧见了,笑道,“大太太可别太担心了。大老爷虽说有些个混,平日里也不领着差事,倒是不要紧。便是有些小错漏叫皇上知道了,也不过斥责几句罢了,出不了大事!” 又说,“今日是我们家老爷的寿辰,大好的日子,嫂子可别太丧气,只该好好乐呵乐呵才是!”言语中,未尝没有埋怨贾赦搅了好日子的意思在里头。 一面是正经的婆婆,一面是荣国府的掌家之人、自己的“好姑妈”,凤姐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讲话头岔了开去。“到底如何,且等大老爷回来,一问便知。现下,咱们还是看戏要紧!这可是京城里头最好的戏班子,瞧这嗓子......” 不过一个时辰,众人方散了酒席,便有王宝善等几个管家跑来,“大老爷托了贾太监递出话来,请老太太同大太太、宁府珍大奶奶准备着,过会子会有夏太监来请,要进宫谢恩!另有府上的爷们,但凡身上有官职或是有爵位的,也一并换了朝服候着!” 贾母一改先前的镇定,忙问,“可知道是什么事?若有半句不清楚,可仔细你的皮!” 王宝善回说,“小的们进不得宫里,只在西华门外头候着干着急。后来还是贾达孔贾太监来递了话,说是咱们家大小姐晋了嫔位,成了一宫主位。这才要召见娘家人。” 贾母忙道,“好好好,这可是大喜事啊!” “这莫不是哪里传错话了吧。元春晋封,本不是应该召见二老爷,怎的成了大老爷?”王夫人愤愤,再一想先前并没提到要自己进宫谢恩,更是不乐意。“你可别传错了话!误了大事,我要你好看!” 王宝善忙道不敢。 幸而此事夏守忠也赶来了,“请荣国府、宁国府,凡男子有爵位有官职者,入宫谢恩。请贾太夫人、贾赦夫人、贾珍夫人入宫谢恩。” 王夫人忙问,“总管可是记错了。这娘娘原是我所生,怎么竟不要我谢恩?” 夏守忠笑道,“这位太太多虑了。您虽为娘娘亲母,但身无诰命,是不得入宫的。再者,娘娘原是以一等镇国将军贾赦老爷侄女的身份入宫的。如今娘娘晋了嫔位,皇后娘娘身为后宫之主,自该召见贾夫人,而非太太。” 且不说王夫人被气了个好歹。 贾府众人皆喜气洋洋,一时贾母同邢夫人、尤夫人按品级妆扮了,贾政、贾珍并挂着四等侍卫闲职的贾蓉也换了朝服,一同往宫里头去了。 过了几日,宫里头贾元春行了册封礼,册封旨意也下来了。 朕惟协赞璇闺。必柔嘉之是赖。翊宣内则。宜位号之攸加。贲以徽章。光兹茂典。尔贵人贾氏、承流椒殿。备娴敬慎之仪。奉职掖庭。久著贤德之范。兹仰承皇太后慈谕。册封尔为贾嫔。尔其祇承象服。昭恭顺以流徽。笃迓鸿禧。履谦和而裕庆。钦哉。 却是没有封号! 只是贾府众人一时却顾及不到这个了。 册封的旨意宣读完毕,却还有一旨。 贾嫔入宫八载有余,抛离父母音容。骨肉天伦,原是人之常情。若不能使其遂天伦之愿,亦大伤天和之事。皇太后慈心,特恩准贾嫔之母家,若家中有重宇别院,可以驻跸关防之外,不妨启请内廷鸾舆入其私第,庶可略尽骨肉私情,天伦中之至性。 一时又有慧贵人晋了慧嫔、海贵人晋了愉嫔、甄常在晋了贵人,皆准省亲。 一时荣宁二府众人又聚到了贾母处,商议建园之事。 荣国府北边原有空置的院子不少,又年久失修,竟是早已住不得人了。如今正好推倒了盖园子。贾珍指着借此沾光,又借着宁国府里头的花园划了一片出来,并入其中。 见众人议定,贾母发话道,“当年咱们还在金陵时,圣祖爷南巡咱们也是接过驾的,抛费颇大。如今娘娘虽比不得圣祖爷,这要使银子的地方却半点不少。这银子也不能全从公中出。”贾母打量了下众人的神色,才继续道,“这原是咱们全家的喜事。公中出一些,各房也各自出一份子。这样,公中出五万两,我也拿五万两出来。剩余的,你们自己瞧着吧!” 王夫人虽恨不能整日里将自己是“娘娘的母亲”挂在嘴边,这时候却不愿冲在前头了。笑着说,“娘娘虽说是我的女儿,却也是咱们荣国府的嫡长孙女。这原该大房牵头,大太太以为如何?” 邢夫人这些年来,也时不时的能打压王夫人一回,倒也不蠢,只说:“二太太说笑了。咱们妇道人家哪做的了主。还是让老爷们商量去吧!” 王氏一惊,果然贾政开口道,“我们二房里头便出个四万两。” 贾赦早于贾琏商议过了,也不在意这些钱财,便说,“大房也出四万两。” 贾母很是满意。 一时贾珍因为小了一辈,便是二万两。 王夫人借口贾琏已娶妻,又叫贾琏出银子。王熙凤忙笑盈盈的说,“老祖宗也知道,咱们家我管钱。也不必问琏二爷。咱家虽不比珍大哥哥是宁府里头的当家人,却也有些个家底。便出个一万两,权当是应个景儿。可不要推拒了!” “也好。珠儿媳妇便出个八千两。她寡妇失业的,老二媳妇你替她出了吧。”贾母发话道。 这般算来,贾蓉也出了五千两。 十一月,因林赫玉的假期将满,林家兄妹便回了京城。 贾母原要使人去接,不想圣旨先下,赐下伯爵府邸,命林氏兄妹居住。 王夫人正心疼银子,见林家兄妹回京,忙派了周瑞家的来。 “表姑娘可算是回京城了!老太太整日里头念叨着,要使人接表姑娘回府。不想竟是住到了这儿来,倒叫老太太一同想念!” “周嬷嬷说笑了。”林黛玉从不会贾家人那般,称呼一个奴才“姐姐”。黛玉含笑,“倒要恭贺外祖母,表姐晋封之喜!只是如今咱们家在守孝,这时候反倒不好上门。” 周瑞家的忙将贾嫔省亲建园子、各房出份子之事说了。 黛玉笑道,“黛玉自得了消息,也准备了些银子,聊表心意。便是周嬷嬷不来,也是要使人送去的。只是各房的例子在那儿,黛玉也不好越过众位长辈去。”说着,命人取来一匣子,“我与哥哥皆是小辈,又娶亲。虽不能从了珠大嫂子、琏二哥哥的例,却也不能断过蓉哥儿去。只是这蓉哥儿早已娶亲,这又是一桩。思来想去,又使人去请教了外祖母,才定下五千两之数。最是妥当,又不失礼数。” 区区五千两哪里如得了王夫人的眼,不说二房出的四万两,便是同她替李纨出的八千两相比,也是少了的。 黛玉又话里有话,暗示贾母已知此事。这五千两,她算是没机会下手了。 想着,便一路往东小院来。进门便同王氏母女抱怨起林黛玉,为人小性儿又上不得台面。 又说,“能为娘娘省亲出份子,那可是天大的荣耀!省亲院子建的大气些,娘娘见了高兴,也好提携大家。她那哥哥如今不过是个七品官,若能得娘娘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何愁不能提一提品级!” 宝钗笑而不言,只叫莺儿递上一沓银票。王夫人一掐,约摸七八万两,这才满意的起身回去了。 待回了荣禧堂一点,整整八万两! 王夫人欣喜异常,转念一想,却从中抽了四万两出来,径自收好。这才揣着剩余的四万两往贾母院子里来。 原在王夫人心中,唯有宝玉最是要紧。只如今女儿争气,这才给留下了四万两。心中还颇为得意:自个儿怕是天底下最为公正的母亲了,待女儿同待儿子一般好!女儿有银子,便也有儿子的一份! 她倒不想想,这银子原是看在贾元春的份上拿出来的,却叫她硬生生分了一半给宝玉,何来公平只说?从来也不见她将宝玉的东西分与元春一半。再者,她怕是忘了自己原还有个早逝的儿子贾珠了,竟将李纨、贾兰母子视同无物。   ☆、第23章 试才元宵 大观园试才失先机荣国府归省庆元宵 这年腊月,贾家的省亲园子终是建成了。 总不过二十几万两银子,听着是多,用到后头已是紧巴巴的,少不得添减了几处。又有一概陈设之物,或是开了库房寻些旧物,或是各房匀出些,才不致失了身份。 这日贾珍来寻贾政,“园内工程俱已告竣,大老爷已瞧过了。只余下些匾额对联的,大老爷不耐看,只说二老爷才是咱家的读书人,叫二老爷先题了。” 贾政听了不喜,又不好推拒,便说:“我也没那个功夫去管这些。也罢,过几日我得了闲,便带宝玉去看看。也好考校考校。” 两日后,贾政见天气和暖、日头正好,便命人唤来宝玉,有领着一干清客,便往园子里头去了。 “这匾额对联倒是一件难事。亭台楼阁、花草奇石,若无字标题,任有花柳山水,也断不能生色。”贾政与宝玉说道。 那贾宝玉平日里头不喜读书,倒像是有些个歪才闲情,贾代儒也常称赞他专能对对联。贾政往日里常烦恼儿子不争气,今日难得有这机会好一展宝玉的才气,自然要叫上些个清客。不然到时无人叫好,岂不可惜! 不想半道上正碰见贾环,正拿了本诗经,边走边看着。 贾政时常听王夫人抱怨贾环的不争气,今日见他用功,倒也高兴,便叫他一道去了。 却不想贾环原是专等在了此处。 两日前贾琏便得了贾政要考校宝玉的消息。贾琏原是大房二子,人称琏二爷。都是二爷,他对贾宝玉那个万事不通的宝二爷自是横竖都看不顺眼。 贾宝玉平日里头对个对子倒也是像模像样的,这若是叫他想出些个出彩的对子、得了称赞,岂不是要压过他贾琏去! 回头同王熙凤一说,凤姐倒想了个好法子。 探春虽说平日里头教养在王夫人跟前,也不常与赵姨娘、贾环二人亲近。但她族谱上并未有修改,仍是妾室所出。探春明面上近着宝玉远着贾环,却也知道,只有贾环出息了,将来自己才能找个好人家。 凤姐漏了消息,探春自是千恩万谢。自个儿悄悄地先将园子里头的景致看了个遍,题下匾额对联若干,写了拿与贾环背下。又寻了些书,同赵姨娘二人逼着贾环,一气儿全读了。 今日宝玉被贾政叫去,她才急急撵了贾环到路上候着。 贾政一行人进了园子,只见迎面一带翠嶂挡在前面。贾政道,“非此一山,一进来园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则有何趣!” 有一羊肠小径,走不了几步便见山上有一镜面白石,正是迎面留题处。 众清客皆道“好山”,又各自说了题字。因众人皆心知此番是为作陪客而来,不过说些“叠翠”、“锦嶂”、“赛香炉”、“小终南”一类俗套,只敷衍着,并不出彩。 贾政听了,便回头命宝玉拟来。 宝玉道:“尝闻古人有云,编新不如述旧,刻古终胜雕今。况此处并非主山正景,原无可题之处,不过是探景一进步耳。莫若直书‘曲径通幽处’这句旧诗在上,倒还大方气派” 众清客皆皱眉不语,此处原不过刚进门,既不可说曲径,又无通幽之意。以“曲径通幽”作题,未免过于清幽,倒生出些寥落之意来。幸而今日还有个贾环在,不必急着说些违心的话儿去夸奖他。 众人皆望向贾环。 贾环定了定心神,说道:“环儿才疏,只想得了‘蓊蓊郁郁’四字,以彰其草木盛貌。” 众清客忙叫好,都说以此为题不落俗套,又寓意甚好。又夸贾环天分高,才情远。 贾政便定了此题。 又有一亭,压水而成。 贾政自题“泻玉”二字,不想那贾宝玉竟说“泻”字粗陋不雅。 贾政自觉被驳了面子,心中不喜。因而问贾环,“你看如何?” “环儿惭愧,说了怕也是‘不雅的’。环儿见此景,想了句‘云出人间合而为雨,泉流石上清于在山’,故想着题‘*’二字为名。” 一旁忙有清客赞道,“山出*,以润天下。确实大气!” 又有人说,“绮榭俯临乎*,藻室华绿以参差。玄也!妙也!” 贾政也笑道,“曹植有言,‘洪恩罔极,*增加’,以谢圣恩。省亲驻跸,正该不忘皇恩浩荡才是!你也不必自谦,‘*’二字原就有多义,雅者见雅,粗鄙者谓之不雅。倒也无需理会!” 再往后,贾宝玉题“有凤来仪”,贾环便题一联“雪压红梅冲霄汉,土埋青竹刺苍穹。” 贾宝玉题“杏帘在望”,贾环便道“仙到应迷,有帘幕几重,阑干几曲;客来不速,看落叶满屋,奇书满床。” 而后蓼汀花溆之景、蘅芷清芬之处,因贾环不曾背下,倒也不作言语。 正殿题为“蓬莱仙境”,贾政又命宝玉作题。宝玉无心于此,贾政只当他才尽词穷了,又转头问贾环。 这正殿楹联原是探春得意之作,贾环早已背熟,自是随口便答道:“一元二气三阳泰,四序五福*春。” 贾政听罢,笑道:“到不知你有这等心思。此联气势磅礴、遣词精妙,又暗含了娘娘的生辰,确是极好的!” 待王夫人得了消息,满府都在传“宝玉又被老爷训了!环少爷可是出息了,得了老爷好大的赏!”时,宝玉已是恹恹儿的回了自个儿屋里去了。 腊月底,紧赶慢赶的,园子终是收拾妥当了。 贾赦赶在封笔前上了折子。幸而当日折子就批了下来:次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恩准贾嫔省亲。 贾府又是好一阵忙乱。 一面又有贾母,一叠声儿的吩咐鸳鸯,元宵省亲之日必要将黛玉接了来! 只林家尚在守孝,林赫玉虽被夺情,但宴饮之事终是不可。到底推拒了。 贾母原想着趁着省亲,叫贾嫔赐下宝黛二人的婚事。不想又是落了空。心中不喜,却也无法。只悄悄吩咐了,若是王夫人叫宝钗同去,必是得拦下了。 正月初八日起,便有太监来看园子。何处更衣、燕坐、受礼、开宴、退息,皆有定论。又有关防太监,自宫里头一路查看,直至贾府。何处关防、挡围、跪迎、屏退、进膳、启事,种种仪注。 十四日,各处早已妥当了。贾母又遣下婆子,一再校验。 这一夜,上下通不曾睡。 十五日,元宵佳节。 贾母并邢夫人、尤夫人,皆按品服大妆。王夫人、王熙凤、李纨等,也是盛装。立于荣国府正门外静候。 一众男丁有贾赦领头,于顺城街上远迎。 乾隆有意晾着,直过了戌时,才叫省亲。 且说那贾嫔,见着园中景致,很是喜欢。又爱极那“蓊蓊郁郁”石,想着其暗寓子嗣昌茂之意,很是高兴。又见正殿楹联,暗含了自己的生辰,想是花了心思的。 待见礼毕,忙问是谁所作。 凤姐道,“这‘蓊蓊郁郁’四字,同这正殿楹联,皆是环哥儿所题。这园中诸景、楹联匾额,或是宝玉,或是环哥儿,左不离是他兄弟二人所作。现下里筵宴已齐备,请贾嫔娘娘游幸。” 一路游过“有凤来仪”、“杏帘在望”、“红香绿玉”、“蘅芷清芬”等处,贾嫔见宝玉所题多为匾额,而贾环所题楹联却更为精妙,难免有所不喜。 转念一想,不论嫡庶,将来若有了出息,都是自己的助力,倒也欢喜。乃命传笔砚伺候,择其几处最喜者赐名: “有凤来仪”赐名曰“潇湘馆”; “红香绿玉”因贾嫔不乐见甄氏姐妹皆名中带玉,到底给改了。改作“怡红快绿”,赐名曰“怡红院”; “蘅芷清芬”赐名曰“蘅芜苑”; “杏帘在望”赐名曰“浣葛山庄”; 等等,余者皆有赐名。 写毕,笑道,“今日里便要考校考校宝玉同环儿,宝玉题句蘅芜苑、怡红院,环儿是潇湘馆、浣葛山庄,皆各赋五言律一首。” 贾环早得了好些诗词,不过背下而已。眼下不过佯作思索,见宝玉提笔,便一气儿写了下来,倒是比宝玉快上好些。 贾嫔看去,只见: 有凤来仪潇湘馆,贾环谨题 秀玉初成实,堪宜待来凤。 竿竿翠欲滴,根根绿生凉。 迸砌妨阶水,穿帘碍鼎香。 莫摇清碎影,好梦昼初长。 杏帘在望浣葛山庄,贾环谨题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 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贾妃看毕,喜之不尽,说:“环儿果然出息了!”又指“杏帘”一首最佳,遂将“浣葛山庄”改为“稻香村”。 彼时宝玉尚未作完,见贾环得了赞,又有王夫人在一旁使劲儿瞧他,忙收了笔呈上。 只见: 蘅芷清芬蘅芜苑,贾宝玉谨题 蘅芜满净苑,萝薜助芬芳。 软衬三春草,柔拖一缕香。 轻烟迷曲径,冷翠滴回廊。 谁谓池塘曲,谢家幽梦长。 怡红快绿怡红院,贾宝玉谨题 深庭长日静,两两出婵娟。 绿玉春犹卷,红妆夜未眠。 凭栏垂绛袖,倚石护青烟。 对立东风里,主人应解怜。 贾嫔见其诗文竟是比不得贾环,又有“绿玉”二字,更为不喜。 便只好说,“宝玉的诗词也有了进益。却是不可生娇,千万好生扶养,不严不能成器!” 一时又问,“林家黛玉可在?” 王夫人忙上前说,“黛玉正守孝呢。娘娘省亲原是大吉之事,她来不得。娘娘的表妹宝钗,现在荣禧堂东小院住着,人品样貌俱佳,才学又好,可要唤来一见?” 贾嫔不甚在意,“倒也不必,天色已晚,也不便劳动亲戚。” 一时又赐下各人表礼,这才上舆回宫。 待得了闲细看诸人表礼,王夫人脸儿都发绿了。各人表礼属贾母最重,邢夫人尤夫人次之。王夫人虽为贾嫔生母,表礼却只得了第三等! 二来,贾环所得表礼,原该次宝玉一等,不想临了又给添了几件,竟与宝玉同等! 三来,虽有王夫人引荐,贾嫔不仅不召见宝钗,连着表礼竟也是没有宝钗的份。这倒罢,王夫人原只当贾嫔懒烦见亲戚。不想黛玉虽不来,竟也得了一份表礼,指明儿了要托人送去!竟还比三春的略厚上一分,倒与凤姐的同等了!   ☆、第24章 湘云贾环 憨湘云小别半含酸睿贾环顺势收人心 元宵宴后,贾府众人狠狠儿的歇了几日。 唯有宝玉房里,闹出些个奶娘同大丫鬟争锋之事,很是不像样。许是众人都累狠了,也没人去管。 这日宝钗来寻宝玉闲话儿,正好儿三春都在,话里头便说起那日作诗之事。 宝玉才说到“绿玉春犹卷”,宝钗便眉头微皱。 “你这痴儿!娘娘前头特特将‘红香绿玉’四字改作‘怡红快绿’,怕是有所不喜。你这诗里头偏又用‘绿玉’,岂不是没个眼色?” 宝钗又想,若是那晚自己能有份赴宴,不说帮宝玉改动写个词句;若能在娘娘面前赋词一首,以自己的才气,何愁不能得娘娘青眼! 再一想黛玉的那份表礼,竟与凤姐同等!那王熙凤是谁?琏二奶奶!贾母的孙媳妇、她贾贤德的表嫂!贾嫔这是在说亲呢还是指婚呢,竟等不及相看,要先将那林黛玉定为宝二奶奶了!一时又急又妒、又酸又涩,真是万般滋味在心头,实叫人难以言说! 宝玉不知宝钗所想,在一旁嚷道,“我哪想得起这些!便是这会子,一时间也想不起什么典故出处来!” 宝钗略一思索,倒也是两眼一抹黑,半点儿想不起来! 探春见此,心中冷笑。却说,“到底是宝姑娘,七巧的心肝、玲珑的心肠,竟能想到这些!叫我说啊,只把‘绿玉’改作‘绿蜡’便是,冷烛无烟绿蜡乾!” 宝钗闻言,暗自震惊于探春的博学,倒也无话。 唯宝玉拍手赞道:“好极,好极!真可谓‘一字师’了!往后我也不必叫你三妹妹了,只管叫一声师父便是!” “说谁是师父呢!我不过几月不来,看来是有好些个典故,正该说与我听呢!”一个娇憨的声音传了来。 袭人忙去打帘子,嘴里说着:“史大姑娘来了!” 宝玉抬脚便要去迎。 宝钗见了心中微恼,却笑道,“等着,咱们两个一齐走,去迎迎她!” 众人好一番厮见问好。 史湘云见宝玉、宝钗二人携手而来,笑道,“二哥哥,宝姐姐。你们天天一处顽,我好容易来了,可不许丢下我偷着玩!” 宝玉忙答应着,“自是不会冷待了你去!” “二哥哥家中好姐姐、好妹妹的不少,我又不常在荣国府住着。若不是老太太偶尔能想起我来,打发人接了我来小住几日,二哥哥怕是早把我给忘了!”湘云嗔道。 宝玉忙指天发誓,“云妹妹可是冤枉我了。云妹妹一来咱家,我便高兴!云妹妹便是不来,我也是整日里想着念着的!” “当真?” “真真儿的!” “那往后若老太太想不起我来,二哥哥可要勤着念我。好求了老太太时常将我接来!”湘云忙说。 宝钗闻言只笑话她,“哎哟哟,旁的不说,你如今就偏爱咬舌子说话。左一句爱哥哥右一句爱哥哥的。赶明儿咱们湘云许了婆家成了亲,看你可还来寻了你爱哥哥一道儿耍?” “宝姐姐怎么不说说自个儿?宝姐姐也将有整十五了,可说定了人家?”湘云娇笑道,“过个一两年的,宝姐姐嫁出去了,不住在荣国府了,湘云可要去哪儿寻宝姐姐玩呢?” 宝玉急道:“谁定亲了、谁嫁人了?怎么好好儿的就要定亲了、嫁人了!大家伙儿整日里头处在一块儿不好好的,怎的偏要离了我去!”一时又哭道,“往日里总不见云妹妹来,连带着林妹妹也不来咱家住了。今日好不容易盼来了云妹妹,怎的一个两个的说要嫁人!女儿家合该留在家里头,嫁了人就成了老婆子了,不是清洁人了!眼下里姊妹们一处,耳鬓厮磨的。若有朝一日相离了去,纵得相逢,也必不似先前那等亲密了!” 宝钗与湘云原不过是互相酸几句罢了,见激起了宝玉的左性儿,一时也急了,忙不迭的劝哄着。 宝玉见二人不像要离开,心也放下了大半,又叹道:“今儿难得姐妹们都在,只少了林妹妹,实在可惜。若是老祖宗接了林妹妹来住,那才叫齐全!我这便去求老祖宗去!” 说着,便撇下众人,跑去寻贾母了。 宝玉屋里热闹着,王熙凤这边也是闹腾起来了。 大姐儿病了。 凤姐急急请了大夫来。王夫人为着自己“慈善人”的名声,想着小孩子家难免有些小病小症的,也过来探望。 “替夫人奶奶们道喜,姐儿发热是见喜了,并非别病。” 凤姐一听,登时慌了神。王夫人也暗自后悔,好死不死的,竟在这时赶来。 这见喜便是得了痘疹。痘疹极易传人,又极为凶险,因而一但有人得了痘疹,那见过病人的人,都要与他人隔开。 王夫人问:“可好不好?” 那大夫回说,“病虽险,却顺,倒还不妨。预备桑虫猪尾要紧!” 凤姐听了,一面打扫房屋供奉痘疹娘娘,一面传话忌煎炒等物,又命人去报予贾母。 贾琏与凤姐成亲多年,只得了大姐儿一女。如今女儿重病,又有贾母,虽出言关照,却不见宝玉病时打发人请太医之举。贾琏虽恨,却碍于孝道,不好明言。 思来想去,贾琏唯有去求长公主赐下太医。但总是男女有别,不好直言求见;又与忠孝侯没甚交情,总不能径自登门拜访去。 独自急了会儿,终是寻了个空儿,得以隔着门同凤姐说了两句。 这厢贾琏得了凤姐的主意,寻了林赫玉帮忙,又有林黛玉手书一封,送往长公主府。 宝铉见信,自派了太医上门不提。 只因着此事,倒叫她想起荣国府继承人之事。 要说这贾琏与凤姐成亲也有好些年了,除了最初生下个女儿,便是大姐儿,往后再不见孕事。 如今宝玉也渐渐大了,若将来宝玉娶了媳妇生下儿子,以贾母的偏心,这荣国府交到谁手里头可不好说啊!红楼里头贾赦还对贾环说呢,“将来这世袭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袭呢。”不正是对贾琏子嗣无望后,不得不选人承嗣的意思? 贾政倒是推拒的快,怕是想将爵位留给贾宝玉呢!也不想想贾赦看不看得上那块假宝玉! 说来也奇怪,这荣国府的爵位已是由贾赦袭了的。二房想着那个爵位,总不能是想着叫贾赦犯下大错、革爵转袭吧?便是这样,也从没有能叫同母弟得了爵位的理!便不是异母所生,就是宗族里头的旁支,白白便宜了别人。 若想着正经袭爵,贾赦已有子侄,便是贾琏有什么不测早早儿的去了,也该过继嗣子承袭。亦或是贾琏得以袭爵,若无子仍是要过继,这爵位怎么着也落不到贾宝玉头上。 偏二房里头,看不上大房,不论是贾宝玉、贾环还是贾兰,都没有过继出去的意思。倒真不怕贾赦从远支里头过继一个来! 宝铉想了半日,终是自嘲的笑了。想来这日子是过的太闲了,白白操心这些! 也就抛开这事,又往王熙凤那儿塞了个专精调养生子的太医过去。宫里头的太医惯会这些。 正月初一,大姐儿毒尽癍回。十二那日送了娘娘,祭天祀祖,还愿焚香,庆贺放赏。 说来也巧,这年竟是闰正月。只是荣国府这两个春节都光顾着别的事了,也没能好好儿的过个年。 凤姐那儿却是已经不在意年不年的,夫妻俩自见了太医,也没时间去气谁怨谁,两人一合计,得先想好了这府里头还有谁是可信的! 平儿比得是其中一个。 当平儿知道贾琏和凤姐多年无子的缘故,已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贾母同王夫人生生咬下块肉来! 贾母房里的膳食,是大厨房里将菜蔬用水牌写了,天天转着吃。但贾母隔三差五的也要亲自点几道,又有几道是常年不变赏人用的。 便是这菜里头出了事儿。 平日里,贾母赏给凤姐的菜里头,总有些萝卜、苦瓜的,说是清淡又养生。间或还能赏盘子清炒葫芦菔金,这东西金贵,原是洋人带来的,平常人家也是吃不到的。凤姐时常感激。 却不想这菜里头暗藏玄机,都是些不利于孕的!长久食用,甚至会伤及性命! 许是见凤姐刚进门便生下大姐儿,担心做的不够彻底。贾母更是往贾琏的桌上送些醋蒜头、葵花籽,说是下酒最好。正是这些,平儿收房多年也没个消息! 三人正在房中商议,忽的外头传来一声咳嗽。 贾琏腾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贾环。 “你......可曾听见些什么了?”贾琏犹豫的问。 一旁的王熙凤心中直骂,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贾环施施然走进屋里,转身将门掩上,“琏二哥、琏二嫂子莫急,环儿有一个法子,你们且听听?” 原自那日大观园试才后,贾政对贾环多有赞赏。探春便是得了个主心骨儿,但凡王夫人眼错不见,便整日里头或教贾环念书,或教一些事理。 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生姐弟,自打开了窍,贾环便不用探春再操心了。 如今贾环说有计策,贾琏虽将信将疑,凤姐倒觉得可以听听。 “琏二哥、琏二嫂子也知道,我那舅舅赵国基原就是府里头的家生子,往来出入都很方便。倒不如让舅舅每日里头将剩饭剩菜、连带那些个不妥当的菜式,一并收了,只说带回去喂猫儿狗儿的。”又笑道,“环儿知道琏二嫂子主意多,这事便是自个儿养些个猫狗也能混过去。只环儿好不容易想得了这么个法子,嫂子可千万给环儿留些面子!” 王熙凤一想,太医有说过,想要个儿子必得离了那些猫儿狗儿的,便是画眉鹦鹉,也轻易碰不得。便笑着应下。“既咱们环儿都说道这份上了,那嫂子也就只能应下了!你舅舅那儿,还需你多多费心!” “自然。”   ☆、第25章 钗寿失言 因财起排宴庆寿辰由妒生张口出狂言 眼见着大姐儿终是好透了,王夫人紧着洗了几天的柚子叶,去去晦气。 又急忙叫上宝玉,往贾母这儿来。 “宝玉近来可好?可想你林妹妹了?”因王夫人往常不常往贾母院子里来,今来了,贾母也知道她无事不登三宝的性子,倒懒得搭理。转而拉着宝玉的手问起话来。 “想!”宝玉忙说。 又摇着贾母的手求道:“老祖宗!您先前可是应了宝玉,要打发人去接了林妹妹来住的!这可过去小半个月了,林妹妹怎么还不来!老祖宗可要快快打发人接去!” 贾母笑道,“你也知道,前几日大姐儿得了痘疹。虽不凶险,这病却是传人的。你林妹妹身子弱,怕她过了病气,这才拖了下来。在一个,他们家现下里关起门来守孝,万事不方便。她那哥哥又是个刻板迂腐的,轻易不放她出门。要想将黛玉接了来,咱们可得想个由子才好!” “大姐儿也病的太不是时候了!林表哥也太无情了,竟拦着林妹妹不让来咱们家......”贾宝玉嘀咕。 王夫人插嘴道,“可不是有个现成的喜事儿?” 宝玉忙问:“什么喜事,竟能请动林妹妹来!” “这正月二十一原是宝钗的生日。上个月因着大姐儿的事,竟是错过了。如今正好再好好儿的办一场生日宴!”王夫人说。 “这......自打黛玉来了咱们家,大大小小的事儿一桩接一桩,也没能好好儿的给她过次生辰。如今单就为了宝钗,大肆补过生辰。便是论起亲疏远近来,也说不过去啊!” 王夫人忙解释,“这林丫头年纪小,又在守孝,往年里生辰也不好大肆操办,也是怕压不住的意思。如今宝钗整十五了,又是将及笄的年纪,正经的做个寿,也是应该的。” 贾母皱眉,“便是论出身,也不好叫宝钗越过了黛玉去!我也不是那般偏心的,只是落在外人眼里头,怕是要议论咱荣国府的不知礼数了!” 王夫人本就只想为宝钗大办寿辰,给她长长脸。若能借此定下与宝玉的亲事,自是最好不过了。 只是这话到了嘴边,倒一时不知怎么开口了。 好容易贾母同宝玉提及黛玉时,叫她寻得了机会开口,不想竟是要驳了。话里话外都是宝钗比不上那病歪歪的林黛玉! 王夫人一时气极,也不再做低伏小,只干巴巴的说:“那日娘娘归省,宝钗可是出了整四万两。若是宝钗得了这个脸面,由咱们荣国府为她操办寿辰,也好叫外头人赞娘娘一声好!” 宝玉拍手道:“好极好极!将林妹妹接了来,正好云妹妹也在,咱们给宝姐姐做生日!” 贾母独自气闷了半日。 晚膳后,贾母留下王夫人与王熙凤,叫鸳鸯取了二十两银子来,交予凤姐。 说:“宝钗自打来咱们府上借住,向来稳重和平,我很是喜欢她这性子。如今宝丫头也整十五了,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将来许了人家,嫁去做媳妇儿,怕是难来咱们府上了。过几日宝丫头生辰,我便蠲资二十两,你好生置办一桌酒席来!再请个戏班子,咱们热闹热闹!” 凤姐心中暗骂,二十两银子能顶什么事! 嘴里却笑道,“老祖宗也真是,往日里头将银子都藏了起来,净是霉烂了。这些个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压塌了箱子底儿,只是勒掯我们!如今给宝丫头做生日,倒是舍得拿出来了!到底同咱们不一样!” 贾母也笑,“宝丫头是客,原就该带她更周到些。自与你们不同。” 王夫人听着她们一句接一句的挤兑,强笑道:“老太太既喜欢宝钗,讨了来作孙媳妇如何?我瞧着宝钗也好,人品、学识、样貌样样儿都好,无人能及。便是将宝钗说与宝玉才好,换了别人,我也不放心!” “浑说什么呢!”贾母斥道,“你喜欢宝丫头,要捧着她也要有个度!比她好的女儿家自是有的。宝钗虽好,却同咱家有缘无分。一来,比起宝玉,宝钗年纪到底大了些......” 王夫人飞快的接道,“整好大了三岁!女大三,抱金砖!” 贾母皱眉,“又不是纳妾,哪个正经人家,愿意正妻的年纪会比夫君大?再者,宝玉是娘娘的亲弟弟、荣国府未来的当家,宝钗出身上到底差了些......纵使咱们宝玉有千般好,若要叫宝钗给宝玉做妾,我这心里头也是过意不去啊......” 王熙凤不过在一旁冷眼瞧着。这荣国府未来的当家,必不会是那个贾宝玉! 宝钗得了准信,贾母要给自己过生辰,自是高兴万分。一叠声儿的吩咐莺儿往各处下帖子。 不过小半个时辰,莺儿便回来了。 “怎的就回来了?各处帖子都送去了?可是亲自的送去、亲眼见着收了的?怎的半个时辰就回来了?莫不是偷懒了?”宝钗连声质问。 “莺儿不敢。莺儿先去给三姑娘送帖子,正好二姑娘、四姑娘都在,便一道儿送了。三姑娘又留我说了会子话,偏巧宝二爷同云姑娘一同寻了来。如此,帖子便都送到了。姑娘可要往林姑娘那儿下帖?” “不必!”宝钗气闷。 宝钗细细一想,除了林黛玉同贾府众人,自己无一人可邀!总不能真去将那林黛玉请了来! 宝钗不过略想了想,便有小丫头,来请宝钗往贾母那儿去。 贾母不过做个样子,只说是商议宴席之事。因问宝钗爱听何戏,爱吃何物等语。 宝钗自是要讨好贾母,又深知贾母年老人,喜热闹戏文,爱吃甜烂之食。便总依贾母往日素喜者说了出来。 贾母面上只做欢喜,次日又送过衣服玩物礼去。 至二十一日,就贾母内院中搭了家常小巧戏台,定了一班新出小戏,昆弋两腔皆有。就在贾母上房排了几席家宴酒席。 宝钗寿宴,黛玉还是来了。 黛玉这是不得不来。 林家原本就在守孝,贾母打发人来接黛玉去参加什么寿宴,林赫玉自是推了的。 不想贾母隔三差五的打发人来请。更甚者,竟连着两三日,每日里打发好几拨人来,只说要接了黛玉去。又叫赖大去见赫玉,竟是说他不孝!不仅自己不孝,还拦着黛玉尽孝! 赫玉哭笑不得,这贾母本就不是什么正经的长辈,总不能为了给她尽孝,便不为父亲守孝了。 黛玉却是急了,如今哥哥初入仕途,怎能背上这不孝的名声?一时是吃不香也睡不着,生生熬瘦了好些。 赫玉见了心疼,只当黛玉思念贾母所致。便与她说,“你若是想去贾府,哥哥也不拦你。只家里那两位嬷嬷,原是宫里头的精奇嬷嬷,特地给你请来的。贾府规矩不大好,你且把人带上,也好护着你些。” “哥哥!黛玉想去贾府,问一问祖母为何竟如此不顾哥哥的名声!只是如今咱们家尚孝期,若是赴宴,又是有碍哥哥的名声了。” “这事我同皇上说过了。既然外祖母苦苦相逼,你便去这一遭。你且放心,咱们占了个‘屈’字,于我的名声是无碍的。” 宝玉见着黛玉,自是高兴万分。 又有宝钗同湘云,暗自妒忌。 一时众人吃了饭。点戏时,贾母一定先叫宝钗点。宝钗推让一遍,无法,只得点了一折《西游记》。 贾母年纪大了,嫌这戏吵得头疼。却也无法,只得装作喜欢,略夸了两句。 又命凤姐点。凤姐只当不懂,点了出热闹又谑笑科诨的《刘二当衣》。 而后命黛玉点戏,黛玉让王夫人、王姨妈先。 贾母笑道,“好孩子,外祖母知道你最是知礼的。今日原是我特带着你们取笑。咱们只管咱们的,别理他们。” 将散时,贾母命人将一个小旦唤了来,“那孩子我瞧着喜欢。只人老了,眼儿也花了。叫她走近些,我再仔细瞧瞧。” 宝钗狠狠瞧了几眼,笑道:“这个孩子扮上活象一个人,你们再看不出来!” 湘云忙接道:“倒象林妹妹的模样儿!” 林黛玉一愣,待回过神来,便将手边的东西掷了出去。 “我也不知为什么原故,我竟是给你们取笑的!我原在家里头好好儿的守孝,一日三趟的要将我唤来。我道如何,竟是拿我比戏子取笑!”说着,便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贾母见了不舍,忙说,“湘云,胡说什么呢,还不快给你林妹妹赔罪!”嘴里说着湘云,心里头也晓得这事原是宝钗起得头。一时又懊悔,自己竟将那小旦唤来细看。 宝玉也拉着湘云叫给黛玉赔罪。 “我原不配说他.。他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得罪了他,使不得!”湘云恼道,甩手便走。“我还在这里作什么,瞧人脸色?明儿一早就走!” 宝玉忙拉住。 黛玉身后跟着的嬷嬷站了出来:“莫说老奴倚老卖老,老奴既伺候我家小姐,今儿必得说道说道。史侯家的小姐好大的气派!老奴在宫里头待了几十年,竟是没有一位格格比得上史大姑娘的仗势欺人!咱们府上也是一等恪勤公府,竟叫史大姑娘随口出言羞辱!老奴见识浅,得了空倒要同太后打听打听,这史家的姑娘是个什么家教!” 这句话,却是连着贾母一同骂进去了。   ☆、第26章 史家谶语 史侯训侄因言成实贾嫔制迷以喜谶悲 宝钗生辰闹得实在不堪。 黛玉当时就命人套了车马回去了。 湘云第二日一大早儿再想折腾、作势要收拾行李,不想满府竟无一人来劝! 宝玉被贾政压去学堂了,贾母又命人暗中盯着,不许叫他知道;宝钗也恨她搅了自己的寿宴,只缩在东小院里头,权作不知;余下的也都得了贾母明里暗里的吩咐,再不来劝的。 湘云也只好委委屈屈、哭哭啼啼的回史家去了。 不想回去又得了史鼐、史鼎好一通发作! 黛玉被气回家,赫玉一大早儿的便进宫告状去了。又正巧遇上宝铉。 当日朝堂上,忠靖侯同保龄侯便得了斥。正一头雾水,回府便见到二位夫人在抹眼泪。说是方才浑浑噩噩被召进宫,先得了太后的斥,又在皇后宫里头听了训。直到被长公主传去,才知晓,那史湘云竟当着林家姑娘的面儿,生生把人比作了戏子! 两下里一说,正是怒不可遏。偏史湘云在这时撞了回来。 史家原是军功传家,因而个个儿都是暴脾气。 史鼐首先发难道:“你这个克死亲爹亲娘的天煞孤星!咱们好心将你养到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回报咱们的?你算哪个位份上的,也能俩带着咱们整个史家为了你吃挂落!” 湘云气急,“这是什么事,竟都要推到我头上!谁是天煞孤星?那个林黛玉才是天煞孤星!克死了亲娘给送到贾府来,刚一回扬州又给克死爹的,可不正是她林黛玉么!她惹得什么晦气,怎么一个个儿的倒跑来气我!” 史鼐夫人冷笑,“你襁褓之中就克死了你爹娘,可不是正个不祥之人!本欲将你远远儿的养着,哪知老姑妈不知着了什么道儿,竟是哭天喊地的不许!她倒好,把你教养成这幅样子!” 史鼎夫人接话道:“这贾家也不知是个什么规矩,三天两头的硬将你接了去,好好儿的又给个坏了名声的姑娘过寿可不出了事!”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就叫出了事了!我不过说她几句,满贾府的丫鬟婆子都说她,刻薄、小性儿又行动爱恼的!人人说她,只我说了就有不是!”湘云嚷道。 “你倒会自比丫鬟婆子!”史鼐夫人骂道,“你自个儿爱当丫鬟婆子,谁爱管你!你倒好,竟将那公府小姐生生比作了戏子!你真当你是什么正经儿的侯府小姐了?不过是个孤女,竟也想仗势欺人!汀云、汐云同沁云才是正经儿的侯府嫡女!如今你这尊口一开,她们哪里还说的了好亲事!” 史鼎夫人听了这话,一时也哭了,“你便是自个儿不要名声了,又何必连累你姐妹们!你不必嫁人,她们也要许人家的!” 湘云急了,“我自是不嫁人了!二哥哥不乐意姐妹们说亲!我同二哥哥自小一处处着,往后自也是要陪着二哥哥的!” 史鼎上前就给了湘云一巴掌,“好!好!好!你且记着三叔今日这话,你往后,不必往贾府去了!” 湘云哭道:“你们待我不好,老祖宗必要使人来接我的!” 史鼎不理,只说,“便是八抬大轿来接也是不让你去的!这贾府的规矩咱们算是明白了。只是咱们史家,绝不会再有女儿嫁到贾家去!” 湘云被直言戳破了心事,又听得史鼎说“史家绝不会再有女儿嫁到贾家去”,立马急了,寻思又觅活的折腾起来。 史鼐夫人冷眼瞧着,不过唤了两个健壮的婆子将她绑了,拖回屋子里头看管起来。 史湘云日日翘首,盼着贾母来接,却是一日日的失望而终。 又有史鼐夫人、史鼎夫人,原想着拘着湘云,与汀云、汐云、沁云姐妹三人一同,好好儿的学学规矩。 哪知汀云、汐云和沁云,自知因湘云之事,自个儿将来在亲事上必得吃些亏。近来史鼎又发话,叫她们将各种规矩从头再学一遍,以免史家再养出个湘云来。那些个规矩即多又繁琐,平日里头坐、卧、行、走都得拘谨着,这下真是恨毒了湘云! 听得要同她一起学规矩,汀云、汐云同沁云立时哭了起来,直喊害怕。 两位夫人到底心疼,也就随了她们。又另寻了两个善女红的嬷嬷,最是严历的,只将湘云拘在屋子里头,日日练习女红针凿。 湘云一时苦不堪言,偏又没有贾母来为其撑腰。只得咬牙硬撑了。 眼见着正月将过,贾母正想着寻些个喜庆事儿,好将那日之事就此揭过。 不想这日忽然有人来报,贾嫔娘娘差人送出一个灯谜儿,命大家一同去猜。若是有人猜着了,便也每人也作一个送进去。 众人来到贾母院中,只见一个小太监,拿了一盏四角平头白纱灯。 此种灯笼专为灯谜而制,有四面可书。若一面一句,则为绝句;一面两句,则为律诗。很是方便 众人看去,只见上头写着: 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 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 众人皆是立马儿就猜着了。只都不说,且先称赞起来。 一时众人各自猜了写在纸上。又另作一迷,恭楷写了,由太监送进宫里去。 因众人皆未书姓名,贾嫔一时也瞧不出哪个是宝玉所作。便都道好。又有颁赐之物,每人一个宫制诗筒,一柄茶筅。 贾母见元春这般有兴致,自己也乐得热闹。当下便命人预备下香茶细果以及各色玩物,又悬了彩灯,只在正当中留出六个空儿来。 又命各人将方才所作之谜写于宫灯上,贾嫔之谜也写了一灯,一一挂上,供众人品评。 正到了贾政前来问安的时候。 贾母见因贾政在这里,他们都不敢说笑了,便对贾政说:“今我这儿大设春灯雅谜,你既来了,我便说一个你猜。猜不着是要罚的!” 贾政陪笑道“自然要罚。若猜着了,也是要领赏的。” 贾母道:“这个自然。我也做不来那些诗啊词啊的,便只有一句。你且听好了。”说着便念道: 猴子身轻站树梢;打一果名。 贾政已知是荔枝。为逗贾母开心,又胡乱猜了好些个,方说是荔枝。 然后也念一个与贾母猜,念道: 身自端方,体自坚硬。 虽不能言,有言必应。 说毕,便悄悄的说与宝玉。宝玉再悄悄的告诉了贾母,贾母方说:“是砚台。” 贾政送上贺彩来。 贾母又说:“你瞧瞧六盏宫灯,都是他们做的,再猜一猜我听。” 贾政答应。起身走至屏前,只见左起头一个写道是: 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 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贾政道:“是炮竹。”贾母说:“正是。”贾政又看道: 冬盖荒原地,暑季自萎黄。 苦辣酸甜咸,宽溪浅水长。 自穿林而过,犹终年滴水。 月宫初捣成,粒粒皆辛苦。贾政道:“是药。”宝玉回道:“是。”又往下看是: 有洞不见虫,有巢不见峰。 有丝不见蚕,撑伞不见人。贾政道:“想来是藕。”贾环起身回道:“是。”再往下是: 万里峰峦归路迷,未判容彩借山鸡。 新春定有将雏乐,阿阁华池两处栖。贾政道:“是凤凰。”迎春笑道:“是。”又看是: 涂林应未发,春暮转相催。 燃灯疑夜火,辖珠胜早梅。贾政道:“这是谁的,竟是猜不到。”探春笑道:“是石榴。”贾政一想,“正是,倒是极传神的。”又看道是: 泼墨欲成山,胭脂染为梅。 白云同狼毫,和矾来相伴。 贾政道:“这是丹青。”惜春笑答道:“正是。” 贾政心想:娘娘所作爆竹,此乃一响而散之物。如今娘娘圣眷正隆,岂可有如此不祥之意!宝玉也糊涂,正月里头制灯谜,谜底竟是药,这莫不是暗喻今岁将有疾病之苦?只除开他姐弟二人,余下的倒皆是些好意头!莲藕通透,石榴多籽,丹青风雅。凤凰更是顶顶尊贵!莫非咱家又要出一个娘娘? 忽的想起不见贾兰之诗,因问道:“怎么不见兰哥儿?” 李纨忙起身回道:“他说方才老爷并没去叫他,,他不肯来。” 众人都笑说:“天生的牛心古怪!” 贾政见宝玉也只顾着笑话,便斥道:“宝玉你在笑哪个!枉你读了这么些年的书,竟笑话起你侄儿来!原先看你还好,近年是比不上环儿了。如今兰哥儿在温书,你倒在这儿做些个劳什子灯谜!还不去把《论语》抄了来,回头越发连兰哥儿都及不上了!” 贾母搂了宝玉哭道:“你正经儿把我们祖孙俩赶出去才好!今儿是我发话叫大家做的灯谜,又是我将宝玉留下同享天伦的,你且责怪哪个?” 贾政忙连连告罪,又被贾母好一通说道,这才赶了他出去。 至此,又是不欢而散。   ☆、第27章 入园降位 欢喜喜赐居大观园 悲戚戚降位失前途 那日贾嫔省亲回宫,因深宫日子难熬,思来想去,便传了话出来,命探春将那日诸人所制诗词一一抄录下来,呈送入宫。又亲自一篇篇细细看了,亲自编次,序其优劣,刊录成册。 而后托了贾达孔将诗册带出,亲自交予贾政,并传话说:“众兄弟姐妹齐聚园中,一同题匾额、书楹联、赋诗词,原是一大风流雅事。合该在园中勒石,流传千古。”故命贾政广寻能工巧匠,磨石镌字、挂匾贴联,以传后世。 贾政自去忙乎不提。 许是宫里的日子实在无趣的紧,这日,贾嫔传下话来: 那日在品评诗篇之时,倒想起一事。贾政为人素来小心恭谨,因自个儿省亲儿建了院子,必定敬谨封锁,不敢使人进去骚扰;更不提入住,怕是要空置出来,以示恭敬。如此一来,自省亲之后,院子竟无他用。如此景致,日日闲置着,时日已久必是要荒废了,着实可惜。 又思及家中姐妹,个个能诗会赋。何不命他们进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无颜。 又有宝玉,不比别人,自幼在姊妹丛中长大。若他不得入住,只怕他要嫌冷清了;若宝玉不得畅快,贾母同王夫人怕也是要忧虑了。 只是若兄弟中,单宝玉一人入住,怕是要惹来闲话。且自己还有个庶弟,贾环。虽是庶出,到底也还算聪慧。调理好了,将来未免不是一个助力! 因命宝玉、贾环同众姐妹,入住大观园。不可禁约封锢。 并亲自给各人指了院子,宝玉入怡红院,黛玉住潇湘馆,迎春住玉锦楼,探春是秋爽斋,惜春则是蓼风轩,李氏也叫住进稻香村去。又有蘅芜苑,与诸院不在一处,隔了好些路,便指给了贾环。 王夫人接了消息,便来回明贾母。 贾母接了消息,又是喜,又是愁的。喜的是宝黛之事,贾嫔算是给了准信;愁的是如今派人去黛玉那儿请安问好,黛玉虽还肯一见,但每每说到来做客之事,便立马回绝了。不由又埋怨起湘云来。 贾母一面遣人进去各处收拾打扫,安设帘幔床张;一面打发人去恪勤公府接人去。 “老太太,如今家里头的哥儿姐儿的,都要搬进院子里头去了,只剩宝钗一人在外头住着,怕是不好。不如让宝钗一同入园?”王夫人提议道。 “倒是不必。宝丫头原是客人,不过暂时借住在咱们家,将来必是要搬出去的。却是不好再劳动她搬屋子的。便就在东小院里头住着,我看还好。再一个,如今娘娘这一指,大观园里头却是没有空屋子了,若叫宝丫头同人挤一屋,反倒不好。”贾母立时给否了。 却不想贾环知道此事后,寻王夫人说了,自己愿将蘅芜苑让与客人住。 王夫人头回觉着贾环懂事,一同狠夸。也不去问贾母了,直接命人将蘅芜苑比照宝钗的喜好拾掇了出来。 再说黛玉这边。赖大家的先是将园中景致说了个天花乱坠,而后才说,“娘娘命众姐妹入园居住呢!娘娘亲自给林姑娘指了潇湘馆,最是清静雅致,同宝二爷的怡红院又紧挨着......这可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林姑娘你且先收拾了行李,过几日便有车马来接!” 黛玉蹙眉:“赖嬷嬷还请慎言。黛玉如今尚在孝期,本该在家中为父守孝,不能登门作客。那日权当孝顺外祖母,这才去了遭。也不知是不是先父在天有灵,这才警醒了黛玉。如今黛玉是再不出门的。还请赖嬷嬷替我回了外祖母,就说待黛玉出了孝期,再同娘娘请罪。” 贾母虽不乐意黛玉又一次推拒,但听了赖大家的回话,想到黛玉竟将湘云所为当做是林如海的警醒,真是又怜又爱,直叹了好几日。 宝玉原先还为着和林妹妹住的最近,乐呵了好几日;这下听闻林妹妹不来,登时就蔫了。幸而还有宝钗入住一事聊以慰藉,方才好些。 王夫人原还想叫宝钗搬去潇湘馆,贾母借着原是娘娘亲指、且黛玉不过是因为尚在守孝才不来的,与贾环让出院子之行本就不同。潇湘馆合该闭起门来,只待林黛玉守孝完毕,才好入住。 又说起园中诸事已是收拾齐备了,只待择了吉日一同搬迁。 正这时命人来回,“相士定了二月二十二,大吉,宜动土搬迁。” 贾母便道:“倒是个好日子。告诉各处一声,好先行准备起来。再派人去同娘娘说一声,好叫娘娘一同乐上一乐。”又吩咐,“只这黛玉之事不许多嘴。你们都记着,林姑娘出了孝期便要来家里住的。可别同娘娘胡说。” 王夫人并一干丫鬟婆子急忙应下。 只是这一说、一不说,终是闹出了事。 贾嫔想要让宝玉同黛玉结亲,好叫林赫玉成为自己晋身的助力。 得知定了二月二十二入园,便想着那日派人去护送黛玉,也好叫众人,特别是林赫玉,知道,自己对林黛玉的重视! 因而二月二十日一大早,贾嫔编制了一队人马,由自己的心腹婆子领着,往恪勤公府接人来。 凡同恪勤公府有往来的人家都知道,林家正闭门守孝。若无大事,不见外客。 便是贾府那不开眼的,三天两头儿的打发婆子来问安,恪勤公府的门房也已都认全了。即便赖大家的有事不来,换了别的婆子,这赶车的跟车的也具是熟悉了的。 今日这门房见着一眼生的婆子,带了一行人,雄赳赳气昂昂的便赶了过来。仔细一看,竟无一人认得。再一问,竟是贾嫔娘娘派的人,要来接走大小姐的! 贾嫔是谁,门卫并不知晓,只见来者不善,唯恐不是来“接人”而是来“抢人”的,忙一面拦着,一面往里头报信,又叫了一信任之人,往长公主府“求救”去了。 待宝铉匆匆赶到,这些人一时将黛玉的院子围了起来。那个嬷嬷也同黛玉说上话了。 宝铉挥褪外头众人,还未及进屋,只听得那个嬷嬷说: “这见林家大姑娘一面可不容易!大姑娘可将行李等物都拾掇好了?若没甚个拉下的,便同我一道,我送大姑娘去!” 宝铉不由扶额。这能叫假贤德买通的嬷嬷果然不是什么聪明人啊! 一时倒也不急着进去了,就在外头等着,且看黛玉如何应对。“定是哪儿出错了。”黛玉含笑道“嬷嬷有所不知,黛玉上有父孝要守,是再不出门的。此事原也是同外祖母说过的,怕是外祖母还未来得及告之娘娘。还请嬷嬷回娘娘一声,带出了孝期。再行请罪。” 不想那嬷嬷说:“林姑娘不必如此麻烦。只今儿跟我走一遭、搬了过去,又何须请罪。林姑娘可不要违了娘娘的吩咐才好!” 宝铉便在此时进屋子,“荒唐!哪有后宫嫔妃,强要孝女好好儿的家里头不待,反跑去亲戚家借着的道理!” 宝铉刚同乾隆说了这事,方才料理完差事,从军机处回到府中的林赫玉又气冲冲的赶来。“那个贾嫔是怎么回事!她怎么......” “方才宝铉已说过了,你且歇歇喝口茶。”又说,“那个假贤德,朕想着不如降一降她的位份。有些事不好明说,这后宫里头的事更得有所顾虑;再者如今贾府这般行事,未尝不是假贤德晋了嫔位、成了一宫主位的缘故在里头。” 宝铉笑道:“那个甄珩还在贵人的位份上呆着?这下咸福宫可要热闹了。一个真贵人一个假贵人,这不是撺掇她二人打擂台么!又有个慧贵人,恨毒了这两人。这怕是要你方唱罢我登场,大戏一出借着一出,怎么看也是看不完的。” 林赫玉一听,也乐了。再一想甄、贾、慧三个贵人窝里斗的样子,倒也满意了。 贾府一众人忙活了大半日,好容易东西都搬了进来,贾母发话,叫大家今晚都来她院子里头吃饭,好好儿乐一乐。 虽说老太太只是叫吃饭,凤姐还是急忙带了人手,添减着置办席面去了。 余下众人都随贾母回了院子。 宝玉正冲着贾母发嗲,说是看上了哪个摆件,要给林妹妹送了去。 忽有一小太监,由赖大领了匆匆赶来。 “老太太,这位公公说是有要事!”赖大说。 贾母蹭的站起身,“什么事!” 那小太监回道:“贾太夫人,今日不知何事,皇上冲着娘娘发了好大一通火气,而后晓谕六宫,娘娘被降为贵人、禁足一月,抄宫规百遍。” 王夫人立时就瘫了。 贾母忙追问,“你可知到底是为着什么事?” “奴才只知今日娘娘使了人,要去将林家大姑娘接来府上。不知怎的,人没接到。不多时皇上就来了,恍惚听得皇上说,不守孝道。” “不守孝道......”贾母跌坐回椅子上。本朝历来最重孝道,得了这么个评语,元春往后哪里还有什么出路呢!那咸福宫里头的甄贵人、慧贵人,哪个又是好相与的?东六宫还有几个嫔位,如今咸福宫没个主位,怎可能没个什么想法?元春......除了在宫里头熬资历,怕是这辈子就要终于贵人的位子上了! “你还给你那个林妹妹讨要什么摆件呢!趁早儿的把咱们府里头搬空了送去,省的那个克父克母的天煞孤星克到咱们头上来!” “老二家的!”   ☆、第28章 凤喜揭破 柳暗花明凤姐孕事水落石出贾赦身世 贾贤德成了贵人,贾府自是一片愁云惨雾。 二房最大的倚仗,眼看着是要不成了,贾母为了给二房撑腰,便时不时的就要把王熙凤叫了来,敲打几句。 听了一日的“儿媳妇里头也就你姑妈还算个好的,你那个婆婆小家子出身,我也是看不上眼的。”又有“你那个公公整日里头也没个正经差事,若不是政儿,咱们荣国府怕是早就要没落了。”更可气的是,“琏二平日里是个什么样子,你也是知道的。不是我偏心,他若有宝玉半分出息,我断不会指望宝玉来撑起咱们荣国府。”直烦的王熙凤是头昏脑胀。 回了房,偏贾琏得了贾母的吩咐,正要出远门。 凤姐又独自气了大半日,方才睡下。 许是气伤了,凤姐夜里头竟是隐隐的腹痛不止,夜里头又惊醒了数次,直到天色发白,方才沉沉睡去。 卯时平儿便来叫起。凤姐恍惚觉得只睡了一盏茶的时间,头晕脑胀,昏沉沉的浑身乏力。 平儿摆了饭,见凤姐脸色不佳,又半晌不动筷子,劝道:“奶奶别为着老太太的话和自己过不去。气着了,岂不是伤了自个儿的身子!” 凤姐哑着嗓子:“我也知道。只是没甚胃口。” 平儿忙问:“可是身子不适?这调养了好些日子了,也该养好了!” “也不定是身子不好的缘故。许是要来葵水了,整夜都没睡好。若不是一会儿还要去老太太院子里,我便倒头就睡了,谁乐意爬起来!”凤姐只觉得浑身犯懒,恨不能再睡一天。 平儿气道:“从没有太婆婆这般使唤孙媳妇的道理!奶奶日日在老太太跟前侍奉,不仅得不了好,还要遭算计!真是......” 凤姐忙打断,“可别说了。我不过是身子略有不适,不想用饭罢了,到引来你这么大的火气。你把饭食撤下吧。我醒醒神,一会儿便好了。” 平儿劝道:“便是再不适,也该好好用膳。好不容易养好了身子,二爷还等着奶奶给生个大胖小子,可不能再亏了。” 凤姐笑平儿,“指不定是你生!”说完,倒也动了几筷子。 谁承想,凤姐不过略用了几口,扔了筷子便干呕不止。 平儿刚放下的心倏地又提起来了。一面服侍着凤姐用茶,好歹压一压;一面高声吩咐门外的小丫鬟去请大夫。 约摸半柱香时间,大夫便来了。 平儿早已服侍着凤姐入内躺下,垂了帘子,手腕上搭上帕子,才叫请脉。 这陈大夫原是与荣国府相熟的。各房太太奶奶们有个头疼脑热的,除贾母、邢夫人有脸面请得动太医,旁人便都寻陈大夫瞧。 陈大夫搭了脉,又问了症状。沉吟半响,开口道:“怕是要叫奶奶失望了,不是喜。只是葵水不畅的缘故。” 凤姐只笑,“无碍,开了药来便是。” 送走了陈大夫,平儿回转身便对凤姐道恼:“奶奶可放宽心,如今身子刚刚养好,怕是下回便是了!” 凤姐大笑:“我自是宽心的!哎哟哟,他一句话,解了我多大的惑!” 平儿奇道:“奶奶这话怎么说?” “想想方才你是怎么陈大夫说的。一句是,‘许是昨儿没睡好,有些筋骨犯懒,故而没甚胃口’,还有便是将事儿推到二爷身上的一句,‘或许还有同二爷怄气的缘故’可是?”凤姐问道。 平儿一想,还真是。急忙点头。 “那边是了,你想想,咱们半句没说是喜。怎的陈大夫开口便说不是喜?若不是喜,他怎么就想到喜?” 平儿大惊:“难道说......” 凤姐淡笑:“我也说不准。你回头想个法子出府,去求长公主再赐个太医来,也好知道到底是不是。” “我一会儿便去!”平儿忙说。 那陈大夫出了凤姐的院子便往贾母这儿来回话。 贾母听后,只说叫凤姐好生将养着,不必再来侍候。 凤姐自是乐得,窝在自个儿院子里狠狠歇了半日。过了晌午,便有长公主府的嬷嬷前来问安,顺道带了个太医来,说是来给大姐儿复诊的。 那嬷嬷见过贾母后,便问起凤姐,要请凤姐带路去给大姐儿看诊。 贾母方说了一句“凤丫头身子不适”,那嬷嬷便一面笑着说:“那正好叫太医一块儿看看。外头的大夫医术总是不及的。”一面便起身告辞,“还请贾太夫人随手指个人带路。” 贾母虽有心拦着,到底是拦不下的。 不多时,便有凤姐院子里的人来回,“给老太太道喜。琏二奶奶有喜了!” 又有小丫鬟匆匆跑来:“老太太不好了!琏二奶奶屋里头闹起来了!琏二奶奶不知怎的,一面使唤人去请陈大夫,一面又叫人去拿刀子,说是要砍杀了陈大夫!平儿姐姐快拦不住了!” 贾母忙叫鸳鸯去将陈大夫拦下,又亲自去安慰了凤姐一通。 傍晚贾赦回府,得了信儿喜不自胜。欲要探望,又想着贾琏不在到底得避避嫌。因而叫上邢夫人同去。 “琏儿媳妇可好些了?孩子可稳?”邢夫人本是继室,与贾赦原配所生的贾琏自是亲近不起来。又有王熙凤是二房王夫人的侄女,这才由得二人搬出大房的院子另住。 眼下王熙凤有喜,她自盼着能有个孙子。虽说儿子不是亲生的,但有个孙子整日里头养在跟前,由她和凤姐一同教养,大了自然跟她亲近。邢夫人倒没想过将孙子抱走,她也见着了祖母教养孙子的后果,到底不想再养出个贾宝玉。况且她还想借着教养孙子,同凤姐好好亲近亲近。往后,孙子同她亲近,儿媳同她亲近,还怕贾琏不敬着她? 王熙凤也存了回到大房的心思,因而笑答:“好多了。我替他谢太太关心。” 贾赦不管这些个婆媳事儿,只问道:“听得你院子里头午后闹得很是不堪。这是怎么回事?有了身子还要打要杀的!” 凤姐闻言,垂首不语。 平儿忙上前安抚,又对贾赦说:“老爷莫急。奶奶那是做给旁人看的。”说着,便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通。又递上两个方子,恨恨的说:“那陈大夫只说奶奶是葵水不调,也不知开的什么方子!奶奶又说家丑不外扬,也不叫拿给太医瞧。” 贾赦酷爱金石,对医术这些偏门也略有涉猎。见陈大夫的方子上净是些,丹参、红花、桃仁、益母草、牛膝等物,是一副活血化瘀调经之药;而太医的方子上却是当归、川芎、白芍、黄芪、厚朴、羌活、菟丝子、川贝母、枳壳、荆芥穗、生姜、甘草、艾叶几味,一副正儿八经的安胎药。 因笑道:“这医术是差不离的,只这医德就差的远了!” 倒也不说这方子如何,只叫凤姐安心养胎便是。 第二日一大早,贾赦破天荒的带上邢夫人,去给贾母请安。 “我一个老婆子,竟劳动咱们赦老爷来给我请安。你也不必来,你若有政儿一半的出息.....也不必,你便只要少惹出些事儿来,我便是大安了。”贾母刺他。 贾赦却不像往日那般唯唯称是,倒近前一步,说:“老太太何出此言?儿自问自出生起,乃至袭官以来,并未惹是生非。若有生事,必是有御史弹劾的。” “你!”贾母惊愕。 贾赦不理,继续说,“再者,儿与政儿,儿袭了祖上的爵位,政儿得恩赏了官位,那边是半斤八两。且恩赏的官位原应由袭爵之人得了,儿孝顺母亲,友爱兄弟,这才让与二弟。要说还是儿为人处事更胜一筹。” “昏话!”贾母斥道。“与你相比,政儿本就才学出众。这才得了这官位。” 贾赦不慌不忙,道:“世上有才之人繁多,岂能个个恩赏?历届状元,皆是大才,可有谁得了恩赏了?袭爵之人恩赏官位,原是祖制。儿如今也后悔当日谦让于二弟,以致二弟背了违制的名头,竟做了近三十多年的从五品员外郎!” “你!”贾母气道,“你今日来,到底所谓何事?” “琏儿媳妇这次怀胎,我倒想借着这胎叫刑氏同琏儿媳妇亲近些。这继室若与原配之子无法亲近,也要与儿媳、孙儿、乃至从孙子亲近些才好,何苦闹得家宅不安呢!母亲你说,儿子说的可对?” “畜生!你竟敢......你这是在揭我短?”贾母怒极。 邢夫人在一旁听了半日,这才回过味来! 怨不得贾赦要辟了院子另住,怪不得贾母如此偏心。这贾史氏竟是继室!而贾赦竟是荣国公原配所生!这继室又有了自己的儿子,这元配之子自是碍了贾史氏母子的眼! 贾赦只说:“外头有高人算了,琏儿媳妇这胎福气大着呢,怕是比宝玉还大些!老太太莫要错了主意,我怕到时反倒折了宝玉的福气!”说完,便带着邢夫人离开。 刚出了门,正见到佯作正经的贾政,以及满眼怒火的王夫人。 贾赦似笑非笑的看了眼贾政,不等贾政想出来该说些什么,甩手便走。   ☆、第29章 道婆魇魔 起杀心害人终害己 逢五鬼僧道难相救 王熙凤肚子里头的那块肉,福气能大过宝玉去? 那日虽有贾赦放下狠话,王夫人却是不信的。且不说王熙凤肚子里头是男是女、这胎保不保得住,便是生下来了是个男孩,哪里能有宝玉衔玉而生的福气?便是皇家,也未曾听说有哪位阿哥格格有这般福气! 只是贾赦那句“折了宝玉的福气”,真真是触及了王夫人的逆鳞了!借口凤姐养身子要紧,打发了回去养胎,转身便提拔了周瑞家的一干人等,将先头凤姐安排下的人手尽数换了。 便是如此,还是余怒难消,隔三差五的便要唤几个人来发作一番。 周瑞家的原是王夫人的陪房,虽也是王家出来的,在王家早没了亲戚。进了贾府后,平日里头也就指着王夫人过活。 偏王熙凤进门后,像是对周瑞一家不大看得上眼似的,好事总想不到她家。又有那邢夫人的陪房王宝善家的,处处与她相争,日子过得很不顺心。凤姐一头是正经婆婆,一头是亲姑妈,只好两不相帮。倒是惹着了周瑞家的,暗地里一同埋怨。 如今王家两位姑奶奶像是要撕破脸皮,她自是站在王夫人这头!不仅如此,她更想杀一杀凤姐的“威风”,好好儿的出一口恶气! 这几日王夫人整日念叨着贾赦的“豪言壮语”,也有周瑞家的时时在一旁提醒的缘故。眼瞧着王夫人屋子里的茶具都换过三套了,周瑞家的忙进言道:“太太,过两日便是那马道婆来咱们府上请安的日子。她既是宝玉寄名的干娘,有是个有些本事的,自然容不得旁人这般对宝玉出言不逊!” “有本事?有什么本事?”王夫人懒懒的问道。 “太太是人上人,自是不晓得这暗地里头的算计!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舍些个香油钱,不愁小鬼们不做事!” 王夫人闻言,直起了身子,“你是说......” 周瑞家的满脸堆笑,“正是!” 王夫人稍一思量,便说:“这倒是个好法子!只是你得帮我瞧好了,将那马道婆盯紧些,倒时可别叫她走漏了风声!” “太太放心,这事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她马道婆头一个跑不了!她哪敢?” 那马道婆在贾母那儿得了五斤香油钱,略有不足。闻得王夫人使人来唤,自是乐颠颠儿的去了。 “我也不多留你,这里头有些银子,你且拿去给宝玉打醮。”王夫人手一摆,周瑞家的便捧了一匣子交到马道婆手上。 马道婆一掂量,却是比贾母那头给的银子还要多上十分,倒也通透,腆着脸问道:“太太可是心里头不安?这些个银子,二十斤香油也是够得!” 王夫人叹了声,却不作声。 一旁周瑞家的倒开了口,“好姐姐,你是个有本事的,你可得为宝二爷好生打几日平安醮。不瞒你说,前几日太太得了仙人托梦,说是琏二奶奶肚子里头那个,怕是同宝二爷相克!” 马道婆心里头想着,不过是大户人家争产之事,倒也简单,竟便宜了我好赚一笔。嘴里头念念有词了一番,却说:“好个妖孽!竟妄图投胎作祟,待我把他收了来!” 王夫人心中暗喜,“果真如此?我原想着,为了咱们荣国府委屈些宝玉也是应该的。不想......还有那环儿,平日里头便是个不成器的,前几日到想着暗害我宝玉!你也瞧瞧他,若真有什么不妥,也不能怪我容不得他了!”又说,“待你除妖功成,自另有重谢!” 那马道婆倒是头一次见这么不知足的,又一掂银子,却是自个儿也想着要多些。讪笑,“待除了妖孽,太太自然高枕无忧了,哪里还用得着重谢!”却不见动作。 周瑞家的见她无赖,只得去了一张五百两字据来,权当作欠契。 马道婆收了欠契,哪里还有半分不甘。满口里应着,又掏出十个纸铰的青面白发的鬼来,并两个纸人,递与周瑞家的。“把他两个的年庚八字写在这两个纸人身上,一并五个鬼都掖在他们各人的床上就完了。不要害怕,这是五瘟使,主管家宅平安的。我只在家里作法,自有效验。千万小心!” 却不想,这一番话全让彩云听去了。 原先彩云还犹豫着,要不要帮凤姐一把。不想王夫人贪心不足,竟还要除了贾环!忙急急跑去告诉赵姨娘。 贾环正在赵姨娘这儿,闻言便教了赵姨娘几句,赵姨娘一一记下。又叫彩云将此事偷偷告诉探春去,便自个儿寻贾赦去了。 且说赵姨娘这头,使了个小丫鬟,借着上贡的名头,将马道婆唤了来。 马道婆见赵姨娘正拿些零碎绸缎湾角粘鞋呢,心里头想着那五百两,与她问了好便要走。 “前日我送了五百钱去,在药王跟前上供,你可收了没有?”赵姨娘忙拦住,一面拉她坐下,一面命小丫头倒了茶来与她吃。 马道婆道:“早已替你上了供了。老太太那儿舍了香油钱,我正要赶回去给宝玉打醮呢。” 赵姨娘叹口气道:“阿弥陀佛!但求宝玉真能平安。不是我妒忌他,咱们贾府总叫他闹得鸡犬不宁的,也不是个事儿啊!你不知道,那个宝玉自己没甚本是,竟能惹的贵人发了怒,只怕有朝一日祸及全家啊!” “贵人?贵人不是宝玉嫡嫡亲的姐姐,姐弟俩哪里有什么深仇大恨的!”马道婆只当她在编瞎话,并不十分相信。 赵姨娘鼻子里笑了一声,说道:“她不过有个贵人的名头,算得了什么,还不是被牵累降了位份!宝玉是惹到了更尊贵的人了。若不是家里头还有个些个喜事,叫贵人高兴,指不定她就不是‘贵人’了!” 马道婆小心翼翼的问:“这喜事...可是琏二奶奶?那这贵人是......” 赵姨娘忙摇手儿,“能叫宫里头娘娘降位的,哪里是咱们可以说的!你若有心,一会儿便往凤姐儿那头去去,她可是个有福的!” 凤姐儿什么人物,三言两语、连敲带打的,马道婆事儿也招了欠契也交了不说,还一个劲的向凤姐称谢。临走前又留下两个新铰的纸人,只说将纸人替了便是,五鬼仍用原先的。 这日李纨、探春、宝钗一同来看怡红院宝玉。 刚闲谈了几句,便有王夫人差了周瑞家的来叫李纨。见探春也在,周瑞家的眼珠子一转,笑道:“倒不知道三姑娘也在,太太也唤三姑娘去呢。倒省了老奴好一段路!” 探春心中嗤笑,王夫人这是想让宝钗嫁进贾家想魔怔了,这是连宝钗的名声也不顾了。虽说宝钗本就嫁不了好人嫁了,但今日之事若是传扬开去,就是穷门小户的人家也是要看她不起了。 宝钗见李纨同探春正要走,又有袭人在一旁瞧着,免不了脸上一红,忙起身道:“我与你们同去,正好去同姨妈问安。” 探春轻轻将她按下,笑道:“咱们帮你同太太问声好便是。太太一向知道你的孝心,也不差这一回。你且在这里陪陪宝玉,不然他回头又该闹起来、说没有姐妹陪着了!”又同袭人说,“你也不必在这里守着,宝姐姐向来最是周全的。你正好同咱们一道,给太太问安去。太太必定有一车子的话儿要叮嘱你呢!” 周瑞家的正想着回头同太太夸两句探春,不想探春早已将五鬼同写了宝玉生辰八字的纸人化了灰,混着香末,悄悄儿的洒到了宝玉床底下。留下宝钗、拉走袭人,无非是想看看,王夫人是不是乐意将“克人的妖孽”的名头,安到她亲侄女头上! 王夫人原只是要找李纨,探春不过略坐了坐,同王夫人说笑几句,便要拉上袭人回自个儿屋里去。 王夫人正欢喜着探春的懂事,自无二话。 不想探春刚出门,便被一个匆匆赶来的小丫鬟撞倒了。王夫人忙命人请大夫,一面又叫侍书好生将探春扶回秋爽斋。又叫周瑞家的将那小丫鬟拖走。 那小丫鬟却叫嚷了起来:“太太不好了!宝二爷出事儿了!” 王夫人大怒:“作死的!好端端的,谁叫你诅咒起你宝二爷来!” 探春也在一旁说:“我们走时宝玉还好好儿的,又有宝姐姐陪着,能有什么事儿。” “本来是无事,可宝二爷同宝姑娘说的好好儿的,突然就‘嗳哟’了一声喊头疼。奴婢们还赶不及进去,就听宝二爷大叫‘我要死!’进门只见宝二爷将身一纵,跳离地足有三四尺高!往后便口内乱嚷乱叫,说起胡话来了!” 王夫人听闻,再顾不得旁的,跌跌撞撞的便向怡红院跑去。 贾母同王夫人到时,只见宝玉拿刀弄杖、寻死觅活的,将怡红院闹得天翻地覆。不多时贾赦等人也被惊动了。邢夫人、贾珍、贾政、贾蓉、贾芸、贾萍、薛姨妈、薛蟠并周瑞家的,一干家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众媳妇丫头等全来了。 当下众人七言八语,有的说请端公送祟的,有的说请巫婆跳神的,有的又荐玉皇阁的张真人,种种喧腾不一。也曾百般医治祈祷,问卜求神,总无效验。王夫人同贾母也只能干搂着宝玉恸哭,再无他法。 正忙乱中,忽听得王夫人一声惨叫。那贾宝玉不知从哪儿拔了之簪子,竟在王夫人脸上拉了老长一道口子!周瑞媳妇忙带着几个有力量的胆壮的婆娘上去抱住,夺下簪子,抬回房去。 往后几日北静郡王等世交人家都有派人探望,也有送符水的,也有荐僧道的,总不见效。宝玉却愈发糊涂,不省人事,睡在床上。浑身火炭一般,口内无般不说。 那些婆娘媳妇丫头们怕宝玉再发狂,都不敢上前。因此只能把他放在怡红院内,夜间派了贾芸带着小厮们挨次轮班看守。除了王夫人自个儿也要养伤、邢夫人借口凤姐受了惊需要照看回了自个儿院子,贾母、薛姨妈等寸地不离,只围着干哭。 贾政见宝玉始终不好,着实懊恼。只说:“儿女之数,皆由天命。他病虽出于不意,但既敢伤母,如今百般医治不效,想天意该如此。这便是报应!” 不过三日光阴,宝玉躺在床上,亦发连气都将没了。合家人口无不惊慌,都说没了指望,忙着将他二人的后世的衣履都治备下了。 到了第四日早晨,贾母等正围着宝玉哭时,只见宝玉睁开眼说道:“从今以后,我可不在你家了!快收拾了,打发我走罢。”贾母听了这话,如同摘心去肝一般,失声痛哭。贾政在旁听见这些话,心里越发难过,见贾母恸哭,只得自己上来委婉解劝。 一时又有人来回说:“棺椁都做齐了。请老爷出去看。” 贾母听了,如火上浇油一般,便骂:“是谁做了棺椁?”一叠声只叫把做棺材的拉来打死。 正闹的天翻地覆,没个开交,只闻得隐隐的木鱼声响,念了一句:“南无解冤孽菩萨。有那人口不利,家宅颠倾,或逢凶险,或中邪祟者,我们善能医治。” 贾母听见这些话,那里还耐得住,便命人去快请进来。贾政虽不自在,奈贾母之言如何违拗,想如此深宅,何得听的这样真切,心中亦希罕,便一面命人去请,一面亲自去迎。 只见门口有一个癞头和尚与一个跛足道人。那和尚生得: 鼻如悬胆两眉长,目似明星蓄宝光, 破衲芒鞋无住迹,腌臜更有满头疮。那道人生得: 一足高来一足低,浑身带水又拖泥, 相逢若问家何处,却在蓬莱弱水西。 贾政问道:“你道友二人在那庙里焚修?” 那僧笑道:“长官不须多话。因闻得府上人口不利,故特来医治。” 贾政道:“确有一人中邪,不知你们有何符水?” 那道人惊道:“只有一人?不该啊!” 贾政听这话意思是嫌中邪的人少了,心中不喜,到底忍了,说:“确是一人,正是犬子。” 正说着,只见一队衙差跑来,出手便将那一僧一道擒下,口里头还说道:“招摇撞骗了这么些日子,可是叫咱们擒住了!” 贾政大惊,忙上前询问:“鄙人工部员外郎贾政,这两人所犯何事?” 领头的衙差说道:“这两人,连日来在京中招摇撞骗,受骗之人十余户,骗得银钱若干。今日总算是了结了。带走!” 那和尚挣脱不得,便大喊道:“人世光阴,如此迅速,尘缘满日,若似弹指! 可羡你当时那段好处: 天不拘兮地不羁,心头无喜亦无悲, 却因锻炼通灵后,便向人间觅是非。 可叹你今日这番经历: 粉渍脂痕污宝光,绮栊昼夜困鸳鸯, 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孽偿清好散场!”   ☆、第30章 宝落环起 终蒙尘宝玉失灵气严教子贾环得青眼 那一僧一道行走江湖多年,倒是确有几分本事在身的。虽说比上不足,比下却是绰绰有余的。 旁的不说,马道婆便远不及这二人有“本事”。 那癞头和尚被衙差带走前留下的几句话,到底是救了贾宝玉一命。 只可惜他说的没头没尾的,贾政听的糊涂,也没去管他。 只委屈了那一僧一道,从此在大牢中常住了。 那贾宝玉眼看着就要不行了,却忽的退了热,睁眼看了看,又沉沉的睡去了。 贾母喜得直念佛,一面使人速去庙里头烧香还愿,一面打发人去熬了浓浓的米汤备着,只等宝玉醒来。 王夫人得了消息,顾不得脸上伤口未愈,急急赶了来。 待探了热度已退,又见宝玉睡的正香,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嘴里不住的说:“阿弥陀佛,幸好咱们宝玉福大命大,福大命大......” 贾宝玉这一睡,到了晚间才渐渐醒来。 人还迷糊着,嘴里却已嘟哝着,说是腹中饥饿。 贾母、王夫人如得了珍宝一般,先命人去取了早已温在炉子上的米汤与他吃了,又劝哄着喂了碗参汤,见他精神渐长,这才放了心。 外间贾政闻得宝玉吃了米汤、省了人事,也松了一口气。又急急进了里间,请贾母歇息。 贾母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如今宝玉大难不死,正是需要好生照看的时候。你这做老子的非但不在意,还叫我回去安歇?宝玉不好,我如何能安歇!” 眼见宝玉似是被拐杖声所惊,又立马低声问,“可是吓着宝玉了?不怕,祖母在呢!” 贾政无奈,只得赔笑劝道:“母亲若为了宝玉熬坏了身子,倒要叫他不安生了。何况现下里天色已晚,宝玉又大病初愈,正是该好好歇息的时候。母亲多多安排人手照看着便是了。母亲先回去好好歇一歇,待明日再来,宝玉精神头也养足了,岂不更好?” 贾母听罢,便说:“倒也有几分道理。”一面安排里袭人、晴雯、麝月、秋纹等,分作两班,寸步不离的守着,一面叮嘱宝玉好生歇息。 直到外头敲了二更,才勉强离去。 自此宝玉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 不过三五日便已下床,又过了七八日,已是满大观园的闲逛起来了。 贾母见了直说是祖宗保佑。便是王夫人,人前虽不多言,背地里也常同周瑞家的念叨,到底宝玉有福气,即便那贾赦出言诅咒,也挺了过来。 王夫人只当宝玉此番大病是贾赦诅咒的缘故,周瑞家的却很是不安,无他,王熙凤的肚子还好好儿的,半点没事。又有马道婆,自那日来过贾府后,便再也寻不着她人了。 莫不是......叫王熙凤发现了?还是有谁走漏了消息? 不过三日后,她便放了心。 凤姐折腾完宝玉,见周瑞家的使人在外头遍寻马道婆不得,眼瞧着已是起了疑心。 便同平儿商量了,挑了个黄道吉日,捧着肚子在屋子里头“唉哟唉哟”的叫唤了半日,便将此事彻底揭过了。 贾母眼瞧着宝玉、凤姐叔嫂二人一个接一个的病了,虽无大碍,到底也晦气。便同贾政说了,挑个好日子在荣禧堂摆上几桌,去去晦气。 宴席上,贾政见宝玉已是大好了,再有贾环也开始用心读书了,人也不似从前那般猥琐了,猛一看也是一个翩翩佳公子,心里头高兴。 再同贾赦一比较,贾赦只有一子贾琏,他贾政有却有二子;即便贾琏岁数比宝玉同贾环略大些,但他聪慧不必宝玉,刻苦不比贾环,大事难成、大任难担,竟是个不成器的! 如此一想,未免心中自得。执酒与贾赦笑言:“今日家里头团聚,只少了琏儿,确实可惜。如今大姐儿也大了,眼瞧着琏儿媳妇肚子里又有了孩子,不知大哥可想过给琏儿找份正经儿的差事?” 贾赦不动声色地说:“他也大了,我哪里还管得住。横竖还有些家底,饿不死他的。” 贾政一时更为得意,“大哥也太仁慈了些。子不教,父之过。你瞧宝玉,平日里头若不对他严厉些,哪里是会读书的?便是环儿,自小也是个愚笨的,狠狠管教了这么些年,方才好些。正月里头他兄弟俩得了娘娘的夸奖,也算是不辜负了我一片苦心啊。” 贾赦不乐意搭理他,便高声说道:“方才二弟同我说起宝玉和环儿的诗词,我想着宝玉养病这么些日子,也不知退步与否。正好考校考校。今夜月色正好,你们便以月作诗一首吧。” 贾母向来得意宝玉的诗词,连声道好。 宝玉闻言,一时急红了脸,思来想去,却不得半个字。 贾母见他只顾着抓耳挠腮却不言语,便心疼的责怪起贾赦来:“宝玉大病初愈,你便来难为他!” 贾政生怕宝玉一时不济,丢了自己面子,忙说:“那便让环儿先说。宝玉,你且好好想想。” 宝玉闻言松了口气。见贾政转过脸去看贾环,又急忙同袭人打眼色求救。袭人哪里会作诗?她有心去问探春、宝钗,只二人坐的略远些,到底没能寻着机会。 且说贾环,得了贾政的话,不慌不忙的站起身来应了声。抬头略一思索,便缓缓道: 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 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贾政心中很是满意,却不作声。 倒是贾赦,大加赞赏,还说“咱们兄弟俩,我于诗词上不同,二弟文采却是极好的。看来往后二弟后继有人了!” 贾母忙说:“瞎说。环儿还小,当不得你这么说。” 贾政又问宝玉,“你可得了?” “得了得了。”宝玉忙说。只听他磕磕巴巴的念道: 三生愿未卜,一段愁...频添。 月前自顾影,蟾光...蟾光...蟾宫折桂枝! 贾政大怒:“你这作的什么诗!半点不通!连韵脚都没有!明日便回宗学去,好生学学环儿!” 贾母忙搂了宝玉,劝道:“不必听你父亲的。你前些时候刚病过一场,诗词上略忘记些,也是有的。过几日便好。你安心先养着身子,不必着急。”又转头看贾政,“宝玉还小,又最是聪慧。如今不过是病了的缘故。你何苦责怪他!” 贾政无奈,又不能出言反驳,只得应是。 虽有贾母发了话,半月后,宝玉到底是被贾政押去了学堂。 宝玉自幼有贾母宠着,王夫人疼着,一干下人捧着;又想着自己是正出,贾环是庶出,并不十分看重贾环。 如今见贾环像是要比过自己去,自是万分难受。 这日宝玉正在大观园里头闲逛,忽见贾环正在滴翠庭中,弯着腰低着头,也不知在做什么。便上前道:“环儿怎么在大观园中?可别是偷跑进来的!” 贾环道:“是父亲说此处风景宜人,有清静,叫我在此习字。” “竟是在习字!我瞧你一脸委琐、举止荒疏,还当是你在这里头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虽说我与你岁数相差不大,到底是你兄长,又是嫡出的,这免不得还是要说你几句。若不然,回头你在外头丢了我荣国府的脸面,可不是我的错?” “二哥教训的是。我自知比不得二哥,自幼于颇有灵性。故而不得不愈加刻苦。”贾环淡笑,话中却是在暗讽贾宝玉。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宝玉大怒。 贾环反上前一揖,“兄长教训,环儿谨记。只是你我同为贾府子孙,环儿也不得不提醒二哥一声,还望二哥今后勤勉读书!” 待贾宝玉被气走,贾政从暗处走了出来。 贾环早瞧见了,却只作不知。见贾政神色诡异,只当没瞧见,上前行礼。 贾政犹豫半晌,沉声开口:“为父是怎么教你的?兄友弟恭兄友弟恭,你是做弟弟的,又不比他是嫡出,怎么反倒教训起他来了?” 贾环听他语气并无怒意,便朗声答道:“却是儿的不是。但正如儿子所说,既同为贾府子弟,自应当万事以贾府为先。儿以为,若兄长有过错,应当摒弃年龄、嫡庶只见,出言提醒才是。再有,人道是英雄不问出身。儿愿以自身的本事,为贾府添光!” 贾环知道贾政的心病,一是贾赦为长他为庶,二是贾赦嫡出而他却是继室所出。继室之子虽也是嫡子,但总比不得元配之子。便是贾母自个儿,年节上开宗祠祭祖,也是执侧室礼的。 贾政素来自负才气,却偏偏有个贾赦。他虽得了个官职,却只不过是从五品,比不得贾赦的爵位,乃是超品,又可以传给子孙后代。 如今贾环一番话,正说到他心坎上了。便对贾环说道:“宝玉却是比不得你。为父也不是偏心的,等你们大了,若你当真能强过宝玉去,这荣国府,往后便由你继承。” 贾环嘴上应是,心中却不以为然。贾政确实不偏心,王夫人的心可是偏到天边儿去了!这么多年,若不是有大伯、有三姐姐的帮忙,贾政哪里想得到他贾环——姨娘生的三儿子?再说这荣国府由谁继承,同他贾政半点关系都没有!大言不惭! 待贾政走后,贾环又提笔练了几个字,抬头看着大观园的景色,轻笑:“粉渍脂痕污宝光。”   ☆、第31章 问安送信 金鸳鸯上门说良缘慧雪雁有心探消息 寒来暑往,自那日贾嫔遭贬后,先是贾府事多忙乱,后有王夫人拦着,贾府便少有派人去接黛玉的时候。 贾母虽说三不五时派了人来请安,又偶有那么几次提出要接黛玉小住,黛玉都接着守孝推了。因为先头有宫里头的传话,贾府派来的人也不敢十分纠缠。 因而,黛玉在林府的日子过得很是舒心。 眼见着进了八月,中秋将近。贾母派了身边最亲近的鸳鸯,领着几个婆子前来贾府问安。 “林姑娘可好?”鸳鸯笑眯眯的问道。 黛玉忙上前亲自扶了她入座,这才说道,“原就是在家里头守孝,也没有什么好与不好的。外祖母可好?我身在孝中也不便探望。” “没有不好便是大好了。老太太万事都好,回头在听闻林姑娘大好,那就更好了!”鸳鸯笑道,又说,“只是老太太着实想念林姑娘,宝玉也时常念叨着林姑娘,如今林姑娘也出了热孝了,过几日便是中秋,正好来咱们府上作客!” 黛玉忙说,“外祖母疼爱玉儿,也不忌讳这些。只是身为晚辈,却实实不能再有带孝上门之事!” 鸳鸯原也不抱希望,闻言也不多说什么,只说贾母想念外孙,要她亲眼见见林赫玉是否安好,胖了瘦了,饮食起居一概都得问了。 黛玉闻言,也算是明白贾府的“规矩”了。 哪有长辈派个年轻貌美的婢女去探望外孙的?林赫玉又不是三岁稚子,这若传扬开去,旁人还当是贾母要往外孙房里塞人呢。 差人问过林赫玉,便叫雪雁领着鸳鸯去了。转身吩咐雪雀,叫下人管好自己的嘴巴,若有谁漏了半句话出去,便全家发卖。 林赫玉瞧着眼前的鸳鸯,心中诧异。 往日贾府派人来请安,多是些粗使的婆子,见了也就见了。今日门房报说鸳鸯来了,他原还想着避一避。谁知人家倒好,指了名儿要见他!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鸳鸯见林赫玉盯着自己,心里头发慌。到底还记着贾母的吩咐,轻咳了一声,开口道:“老太太惦记林大爷,林大爷可安?” “大安。”林赫玉答道,“替我问外祖母安。外祖母惦记外孙,随便遣个人来,外孙万没有怠慢的道理。何苦劳动鸳鸯姐姐亲自前来?” 鸳鸯见他问的一针见血,也不再寒暄,取出一封信,说:“婢子此番前来有两件事。老太太原想着如今林大爷、林姑娘出了热孝,中秋正好一家人欢欢喜喜的团聚一番。只是到底叫林姑娘推拒了。此外,便是这信中所说之事。” 林赫玉接过书信,拆开看了起来。 鸳鸯在一旁说道:“老太太向来最疼林姑娘。眼见着林姑娘渐大了,老太太也开始琢磨起林姑娘的婚事来。原先是热孝,也不好说此事。如今周年已过,想来林姑爷也不忍林姑娘耽搁了人生大事,故而派婢子前来说起此事。” 鸳鸯抬头,见林赫玉光顾者看信不作声,只得继续说:“林姑娘的亲事,说难也难,林姑娘这般的家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是天仙般的样貌人品,要找门般配的亲事,哪里是那么容易的?说简单倒也简单,正巧咱们府上有个宝玉,门当户对,宝玉又是生而含玉、自幼聪慧.二人又是姑表兄妹,最是般配不过的。一个是自幼养在身边的亲孙子,一个又是最疼爱的嫡嫡亲的外孙女,老太太这才起了说亲的心思,派了婢子前来。” 林赫玉笑着把信递回。 鸳鸯正惊疑间,只听得他说:“劳烦外祖母操心了。之事外祖母这番好意,怕是要辜负了。先父在病榻上也多番提及黛玉的亲事,甚是担忧。许是这样,先父曾去信忠孝公,求他代为选看。” “说句大不敬的,忠孝公到底是外人,哪里能比得上老太太上心!林大爷到底是林姑娘一母同胞的兄长,有林大爷做主,想来忠孝公那儿也不会有二话。”鸳鸯忙说。 林赫玉施施然呷了口茶,缓缓开口:“忠孝公原是先父至交好友,自是最好说话不过的。只是......” “只是什么?”鸳鸯急道。 “只是因缘巧合,这事叫皇上知道了。皇上发话,黛玉的婚事她做主了,连我也是说不上话的。因而,外祖母虽是一片慈心,到底恕难从命!” 鸳鸯正要开口,又被林赫玉一句话堵了回去。 “原本这事在皇上跟前求个情,倒也不难。只是先前皇上已经发了话,叫我们安安分分的守孝。如今虽出了热孝,却也不好在这个时候,跑到皇上跟前去说黛玉的亲事。可是?” 鸳鸯无法,只得告辞。 回到贾府,禀明了贾母贾母一面暗自惊叹林家的圣眷,一面更坚定了说和宝、黛二人的心思,自去打算不提。 且说林府这头。 林赫玉端茶送看,瞧着鸳鸯走远了,忽然开口道:“进来吧。听了半日,别回头有的没的学嘴说给黛玉听。她心思重,免不得又要哭几场。” 外头哆哆嗦嗦走进来一人,正是雪雁。 “你是我们林家的家生子,又是自幼服侍黛玉的,为人也忠心。知道你偷听也是为了黛玉,我也就不罚你了。” 雪雁磕头道:“谢大爷!” 林赫玉又说:“往后你也是要给黛玉做陪嫁的,凡事机灵些也好。往后记得要多为黛玉注意些,别叫她吃了亏受了欺负。你还有两个兄弟在府上当差是吧?你忠心,林家自然不会亏待你兄弟的。” 敲打完了,林赫玉又招了招手,示意雪雁近前来。 “你去告诉黛玉,她的婚事我有数。我只有这一个妹子,必不会亏了她的。你叫她写封书信向长公主问安。我有几句要紧的话,不可留下字迹,正好叫管家带去。” 心思一转,雪雁忙说道:“大爷,到底男女有别,管家去了,怕也是见不着长公主的面儿。再传话他人,难免有所疏漏。若大爷放心奴婢,奴婢愿走一趟。” “也好,你便学那鸳鸯,带上几个婆子同去。你附耳过来。” 雪雁回头看了看庭院里头来来往往的下人们,起身来到林赫玉身后,装作是敲肩的样子。 “确实机灵。”林赫玉满意的笑了笑,低声道:“你将今日鸳鸯所说之事说与长公主听,虽说今日糊弄过去了,怕是贾府那头还会有动作。你且告诉长公主,她所想之事,选秀那件我应了,至于另一件,还望她拿出些诚意来才好。” 林赫玉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 雪雁忠心黛玉不假,可惜忠心过了头。 她自荐传话,便是存了私心的。不为别的,在雪雁看来,林赫玉虽说疼爱黛玉,到底入了仕途。雪雁进京将一年多了,东家长西家短的也听了不少。谁家为了男丁的仕途,将闺女送人做妾的,也是常有的。 黛玉的身份可高可低,前头林赫玉又说起黛玉的婚事由皇上做主。这可吓坏了雪雁。若是皇上要黛玉入宫...... 旁人听说入宫,自当作是天大的福气。雪雁却不以为然。 不说别的,但看贾家那位娘娘。说的好听叫声“娘娘”,原也不过是个常在。好容易一步步熬成了嫔位,因着娘家的糟心事,转眼有给贬成了贵人!君恩无常,红颜易老,往后还不知是怎么个光景呢! 如今宫里头一个皇后一个贵妃,妃、嫔、贵人等一大把,怕是皇上也是记不全的。除了皇后,旁的不还是个妾?姑娘心思细腻,却不是会使手段的。大爷若送姑娘进宫,这不是生生把姑娘往死路上逼吗? 因此,她不但对黛玉说了“婚事心里有数”、“写书信问安”这几句,连着往后的那些话,也一股脑儿的全给说了。 黛玉闻言,愣了半晌。 雪雁唤了好几声,她方才回神。 见雪雁一脸担忧,黛玉微微笑了下,也不多说。取了张芙蓉团花笺,提笔写了两首小诗,寻了匣子装了,交予雪雁。 “快去吧,别误了哥哥的事儿。” “姑娘!”雪雁急道,“大爷可是连‘选秀’都说出来了!姑娘怎还这般从容!” 黛玉轻笑,“若不这般,还如何?” 雪雁急的几乎跳将起来:“想法子呀!姑娘总不能真要进宫选秀吧!人都说一如侯门深似海,更何况宫里头!大爷往日最疼姑娘了,还有二爷。要不姑娘好好儿同大爷说说?再不然奴婢去求二爷,一同帮着姑娘求情?” “求情?”黛玉失笑,“哪里就该用上求情二字了。” 眼见着雪雁又要劝,黛玉忙拉住,说:“往日里头大哥同长公主如何待我,你也是知道的。不过是选秀,许是为了防着贾家的缘故罢了,那里就定了?再者,历届参选之人万千,也不是人人都入宫为妃嫔的。或栓婚皇家,或指婚宗室,也有赐婚大臣的。再不然,还有那些落选的秀女,撂了牌子,便可回家自行聘嫁。” 雪雁听得糊里糊涂,但见黛玉说的头头是道,倒也放下了心。嘴里头咕哝着“姑娘这般品貌,怎可能被撂牌子?”,便捧了匣子寻人同去长公主府请安了。   ☆、第32章 黛姻葬花 敏宝铉为兄求佳偶痴黛玉泣吟葬花词 宝铉接过花笺看了起来。 雪雁忙轻声将林赫玉嘱咐的话说了一遍。 “行了,知道了。也不必你带话回去了,过几日我往宫里头走一遭,自与他说去。”抬眼却见雪雁一脸的欲言又止,略想了会儿,开口道:“莫不是...你将这几句话都告诉了黛玉?” 雪雁便将当时之事说了一遍,又跪下哭求:“长公主!不论长公主吩咐了大爷什么,依咱们家姑娘的性子,真的不能让姑娘进宫去啊!” 宝铉正色道:“你也知道我向来是怎么待黛玉的,我像是会为了自个儿,送她入宫的?” “可是......” “可是什么?雪雁啊雪雁,你是忠心不假。可有时候忠心过了,便是不忠!” 雪雁呆呆的念道:“忠心过了、便是不忠?” 宝铉无奈:“你仔细想想,依着黛玉的性子,如今心里头在想些什么?林赫玉早与你说了不要告诉黛玉,你偏不听!回头黛玉哭上了,仔细他收拾你!” 见雪雁如同失了魂儿,呆坐在地上,宝铉也不忍:“算了算了,你可起来吧!地上凉,冻坏了你,谁服侍黛玉去?”又说,“既你如此忠心,便叫你看看,我给黛玉挑的人,到底好是不好!” 雪雁一听,也急了,“长公主,您可发发慈悲,教我好好儿看看!到底配不配的上咱们姑娘!” 宝铉见她着急,笑着同身边的侍女吩咐了几句。 侍女行礼退下后,宝铉笑道:“等着吧。他得了消息,必定赶来!” 雪雁更急了:“长公主!可给透个信儿吧!” 宝铉但笑不语。 雪雁还要再求,却听见庭院里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只见一高大的男子闯了进来,四周看了看,开口道:“宝铉!” 宝铉似也有些吃惊,“才闲话了两三句,怎的这般快?” “正巧在附近,得了消息便跑了来。”那男子说道,又有些迟疑,“你不是叫人传话说......林姑娘来了?怎的......” “怎的不见林姑娘?”宝铉大笑,“我可问你,若是林姑娘在此,你也这般闯进来?” 说完也不管他满脸通红,转身同雪雁说道:“便是他了。人虽说憨了点,却是个难得的实在人。” 雪雁原先见此人闯了进来,开口便问林姑娘,还当是什么登徒子!再一听两人说话,到像是十分亲近之人。后来又见他因为宝铉的话儿胀红了脸,正觉得好笑。 姑娘不必进宫便是大喜,此人看着也不差,又有长公主作保,想来也是错不了的。 听得宝铉的问话,便笑道:“听老人说,姑爷憨厚些好,会疼人!只是这人可以糙,好歹得懂得吟诗作对,否则,也是配不上咱家姑娘的。只是我说了不算,回头叫咱们姑娘写些个诗来,考校考校?”又转头问宝铉:“长公主您都吊了我大半日了,也没说这位爷如何称呼啊!” 宝铉说:“一等忠孝公府嫡长子,薛蟠。” “忠孝公......薛家......”雪雁略一思索,惊讶道:“这位可不正是长公主的兄长?”又忙转身对薛蟠行礼:“雪雁见过薛大爷。” 宝铉笑道:“正是!你往日只跟着黛玉,自见不到他。他也不过在你们府上略见了黛玉一眼,便惦记上了。正巧林赫玉在那儿苦恼黛玉的亲事,我想着黛玉这般好,倒不如便宜了咱们家,做我嫂子。也省得贾府那一帮子人成天惦记着,各打各的算盘!” 薛蟠闻言大怒:“那贾家又在算计什么?” 宝铉冷笑,“黛、林府的钱财、林赫玉的圣眷,怕是都有。那起子人把那贾宝玉当块宝,怕是还指望着有朝一日那贾宝玉入了仕途,好叫林赫玉提携帮衬着!” “这贾宝玉哪里能配的上咱们家姑娘!往日在贾府便日日往咱们梨香苑凑,幸好大爷早教人把好了大门,才没叫他惊扰了姑娘。”雪雁忙说道。 宝铉轻笑:“将子孙教养成这样,还敢肖想黛玉,自有他们哭的时候。” 雪雁闻言,眼珠子一转,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娇笑道:“那可就劳烦长公主费心了。雪雁这厢先谢过长公主了!” 宝铉指着她笑斥道:“当真是个机灵的,竟叫你占了便宜去!” 这厢里雪雁正说的高兴,却不知黛玉的心思已是转了千百回。 虽说宽慰了雪雁,但方才说的那些个话儿,黛玉自己却是不信的。 哥哥少年有成,不过十一岁便中了探花入了仕途。自父亲去世后,更是一人撑起了整个林府! 哥哥得皇上青眼,不必丁忧,自是好事。只是夺情一事,往往连二三品的大员也是求而不得的,便是朝中重臣,也视之为殊荣。 哥哥为着此事,已惹来太多的嫉恨了! 当初所谓金陵四大家,贾、史、王、薛具是包衣,联络有亲。林家原也有落败之相,自父亲得了探花后方才好些,算是新贵。 听母亲说,当初若非先头荣国公看中父亲的才气,先许了婚事,外祖母是属意母亲小选进宫的。 自来包衣旗下的人家,若非家中困顿,又或另有所求,往往在初选时便使了银子,报了落选,自行婚配。 送女入宫之事,也是少有的。 林家之女本就要小选,哥哥所说“选秀”之事,怕是指大选! 大选又与小选不同,小选选宫女,如贾元春之流,便是通过了小选以宫女的身份入宫。大选选嫔妃,也选皇子皇孙宗室大臣的妻妾,不比小选,是有银子也无处使的! 更何况皇上发话要亲自过问自个儿的亲事,莫说皇上选定了何人来指婚,便是皇上要将自己纳入后宫,哥哥也是说不得半句的。 说不得!伴君如伴虎,更何况君无戏言。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哥哥若敢有半点儿的忤逆,便要承受那雷霆之怒! 更别说,如今那一干老臣,眼见着哥哥刚得了探花便入了军机处,本以为家中有丧要丁忧,又得了天大的殊荣,早已恨得牙痒! 便是如今,哥哥如此精心办差,不敢有半点儿差错,也叫他们弹劾了好几回!若是哥哥犯下大错...... 黛玉再也不敢往下想了。 闺中女子,多有那么几个手帕之交。相聚之时,赏花游湖,吟诗作对,再有便是说起谁家姐妹,觅得了如意郎君。羞得人掩嘴直笑,又免不了悄悄儿的盼着念着,自己的良人到底在何方? 嫁入高门大户,到底是喜是悲,黛玉也不知。 素日里只瞧着自家父母夫妻情深,如今想来,姨娘有玄玉时,母亲也是偷偷儿抹泪的。 更何况,林家如今只有一人入仕,虽有个一等伯的爵位,比起那八旗世家却是远远不及的。便是林家的嫡长女,大选之后指婚,也说不得要为人妾室...... 自进京后,赫玉处处娇惯着黛玉。见黛玉喜爱读书,莫说四书五经、名家典籍,便是坊间的话本儿,赫玉也去寻了来,放在家中。 《牡丹亭》、《西厢记》,就连康熙年间的《桃花扇》,黛玉也是看过的。 哪个女子不曾期许过一生一世一双人?只可惜,怕是再无希望了...... 思及此处,黛玉顿觉凄凉。 秋风萧瑟,抬头只见风卷花落,只余枯枝败叶。黛玉不由的痴了。 花开花败,红颜易老。只是花败之时,竟是无人埋葬!曝尸荒野,任人践踏,全不见当日赏花之时惜花之情! 黛玉回房取了花锄、花帚,又拿上花囊。将花扫在一处,用绢袋装了,起了个花冢。一面缓缓开口吟道: 花开花落花发枝,岁岁花香似旧时。 蝶舞莺啼贺春归,惊雷细雨催春至。 谁家闺阁惜春色,花间枝头探春何。 桃花满面迎春风,笑罢始知元春也! 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木槿荣。 花繁似锦迷人眼,那知姹紫与嫣红? 硕果累累压断枝,凉风瑟瑟残花泣。 锣鼓声起耕种忙,竟不见,昔红已逝再无觅! 一年三百六十日,诸芳争艳各有时。 夏花秋菊冬腊梅,明媚鲜妍能几时? 从来只见人赏花,哪里又闻哭落花。 惊见枯枝复春红,杜鹃啼血染枝桠。 尔今立冢悼花魂,他年此处可留痕?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犹记共系同心结,花烛泪下起誓也。 山无棱兮天地合,冬雷滚滚夏雨雪。 执子之手相偕老,海枯石烂江水竭。 人道与君常相知,妾为蒲苇君磐石。 石为齑粉丝空韧,君恩无常有终时。 有终时,江水何曾竭? 质本洁来难洁去,红颜未老情义去。 总把新颜换旧貌,一抔净土掩风流! 曾泣落红化春泥,又喜春来新芽起。 侬今得意笑颜开,那知葬侬可是伊? 红颜似花花似锦,争奇斗艳各凋零。 一朝含苞绽新蕊,落花泣血无人听!   ☆、第33章 立誓驭夫 莽薛蟠情深立誓言王熙凤亲传驭夫方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听得身后传来的话语声,黛玉忙转身见礼:“长公主。” 宝铉摇头道:“莫非这儿有个文曲星下凡?再看又不像,倒像是天仙!真是此诗只应天上有啊......” 黛玉闻言,飞红了脸儿,嘴里却不依不饶:“长公主莫要自谦。‘情深不寿,慧极必伤’,简简单单八个字,细细思来却别有一番道理在里头。长公主高才!” “不过拾人牙慧罢了。”宝铉一带而过,“倒是你,可记下了这八个字来?正是说与你听的,可领会了?” “长公主......”黛玉双眉微蹙,眼角带泪,“黛玉......原也不过就这么一念。既是妄想,往后如何,黛玉省得。” 宝铉盯着黛玉看了半晌,终是忍不住,上前两步伸手轻弹黛玉的额头,“傻丫头。成日里将心事儿闷在心里头,惯会胡思乱想。想了大半日就想出这些个?这下,快要连雪雁都不及了!” “雪雁?” “雪雁还比你好些个,好歹还知道开口问一问。” 说着,宝铉转过身,背着手,摇头晃脑道:“也不知道哪家的姑娘,才貌双全,一家有女百家求啊!妄我费尽心思的想给她保个媒,哪知道人家浑不在意!到头来,倒叫她的小丫鬟先晓得了......”说到这里,宝铉猛一转身,促狭的对黛玉一笑,“......晓得了到底是何方神圣,瞧上了她家小姐!” 黛玉闻言,羞红了脸,背过身去不做声。 宝铉紧跟着绕道她面前,继续说:“这人我是带来了。你既不在意,那我撵他回去便是。” “哎呀,长公主!”雪雁跟着宝铉一同到的,在一旁躲了良久,终是忍不住跑来出来。“雪雁现在可知道了,长公主竟也有这般不正经的时候。咱们姑娘面子嫩,长公主怎么就欺负上了呢!” “罢了罢了。”宝铉转身离开,还顺带上了雪雁。“你既如此护主,我还是把你带上的好!” “唉......”见二人就这么撇下自己走了,黛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出声轻唤。 也不知听没听见,宝铉仍是拖着雪雁不放。黛玉正要跟上去,忽然见到斜刺里有个人跌了出来。 那人好容易站稳了,左右一瞧,略有些手足无措:“我...在下薛蟠。”那人拱手一揖,说道。 “这......”黛玉立时明白了。一时想着该避开,一时又禁不住好奇想留下,当真是心如乱麻、不知所措了。 许是天见可怜,到底给黛玉派来个救兵。 “黛玉!”林赫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向二人走了过来。“行了,一块儿去前面的照花亭吧。长公主已经先咱们一步到了。” “可是瞧见了?”宝铉笑着问薛蟠,转头对黛玉说:“这是我同胞兄长,薛蟠。你瞧瞧有哪里不合意的,好叫他改!” 黛玉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一旁的雪雁直叫唤:“长公主!那可是您亲兄长!怎么跟做买卖似的!” 黛玉忙拉了雪雁一把,又转头问赫玉:“哥哥,这......是否需要回避?” “咱们家不在意那些个虚礼,长公主今日也没带随侍的人来,不妨事。”林赫玉挥了挥手,说道。“你倒是说说,你可满意?这门亲事可要得?” “但凭哥哥做主。” “诶,那行。薛兄弟,我与你原就是朋友,自然知道你的品性。万事都好,只一点,这诗书上的功夫委实差了些!我这妹子又最擅诗书。我只怕,往后没人陪黛玉吟诗作对啊!” “哥哥虽说不通诗书,但正所谓名师出高徒。往后有黛玉教着,还愁学不好?再说,哥哥最是实心眼儿,还可以逗黛玉开心!若是心眼子多的人,整日里头伤春悲秋的,再神神叨叨的,惹哭了黛玉,还不把你心疼死!”宝铉急忙辩解。 黛玉早已恨不得将头埋下。 这时,薛蟠忽然站起身来,郑重说道:“苍天在上,我薛蟠若得林姑娘为妻,必不叫她流一滴泪!” 林赫玉心知此事算是定下了,却故作不满,“不妥不妥。你一个五大三粗的糙爷们,听说往后还准备从武?不行不行,黛玉性子软,怕是治不了你!” “什么话!”宝铉一瞪眼,“你过两日送黛玉到长公主府上,我找王熙凤好好教教,定叫你放心!从此再不必瞎操心了!” “琏二嫂子?教什么?管家之道?”赫玉奇道。“哪家姑娘出门子前没学过,哪里稀奇了!” 黛玉也抬起了头来,一脸疑惑。 “驭夫之道!”宝铉对着林赫玉嫣然一笑,“待日后林大人娶媳妇时,也好叫黛玉来给林夫人讲讲!” “哎哟喂,笑得我肚儿疼!”王熙凤在长公主府笑的花枝乱颤。 惊的一旁的宝铉、黛玉、雪雁险些跳起来。 平儿早已扑了过去。“唉哟我的好奶奶,您可精心着些。便是天大的笑话,也得小心这肚子呀!可别笑了,看看哪儿疼,要不要请大夫?” 原跟着宝铉身边的宫女,生怕是哪家的眼线,已经被打发了守到门外头去了。这下只有连声嘱咐雪雁,去外头找人请太医。 “可别了。我没事,不过略抻着了,不碍事。”王熙凤急忙摆手。 宝铉挥挥手让雪雁快去,转头对凤姐说:“甭管抻到不抻到,如今你这肚子也有六个月了,需得叫太医看过了,稳妥些才好。再有一个,你在那藏龙卧虎的贾家里头带着,虽说平日里头小心着,也时不时请了大夫来看,到底我也是不放心的。” “那可真是多谢长公主了!”王熙凤忙谢道,又笑着说:“看来今儿是得把看家本领使出来了!” 宝铉佯怒:“若有半分保留,定不饶你!” 太医诊完脉,回说胎儿脉象有力,极是健壮。便是王熙凤,也是身强体壮的很! 凤姐打心眼儿里头高兴,一面说着“往后雪雁是要给黛玉做陪嫁的吧?黛玉年轻,大家子里头那些弯弯道道琐碎的很!我还是新媳妇的时候记得头疼,后来有平儿给我记着方才好些!我也不留你们在这儿,你自去向平儿讨教吧!”,打发了平儿去同雪雁说道那些个门道,一面拉了宝铉、黛玉入座。 “我曾以为我将贾琏管的服服帖帖的便是驭夫之道,其实不然。”凤姐缓缓开始了讲授。 “男人,风流是天性。你越是管他,他便离你越远。那时我有了身孕,他便讨要了平儿去;我不甘,日日将平儿带在身边。好嘛,我还没出月子,便在外头花天酒地,再不着家的!” “二嫂子......”黛玉犹豫这要开口。 凤姐施施然一笑,“你想问往后雪雁怎么办是吧?你道我为什么把她俩支出去?且看吧,也不是人人都像宝玉院子里头的丫鬟似的,成日里盼着当姨娘的。我瞧着雪雁是个懂事的。我原也当我看错了平儿,哪知是我错看了她。不瞒你说,如今咱们大房迟早要拿回应得的!平儿便是看透了,早已同我说过,待事成想离府再嫁。” “哦?再嫁?”宝铉奇了,“当真稀奇!贾琏知道吗?” “哼哼”王熙凤得意的冷笑两声,“贾琏听了,可是十分乐意呢!” 宝铉登时被勾起了兴趣,“凤辣子手段高明啊!快说说,快说说!” 凤姐解释,“如今也不必叫我凤辣子了。泼辣虽好,但不能尽泼辣了。你可不知道,那日我一哭,可把贾琏给吓着了,急的团团转不说,只差没给跪下了!”说着,凤姐不自觉的笑了起来。 喝了口茶,凤姐继续说:“但是林姑娘这般娇弱也是不行的。若整日垂泪,视之寻常还好,说是惹人厌弃了,那才麻烦!好在薛蟠虽说憨实了些,倒也知道疼人,又有长公主看着,也没什么。只是林姑娘若能每月来个那么两三回,或是犯倔,或是闹脾气,或是闹别扭的,也不失夫妻感情!” “可别教坏了黛玉!”宝铉见黛玉满脸通红,忙说。 王熙凤大笑:“就你这般,就是薛蟠要纳妾,怕也过不了你这关!只是......”笑完,又正色道:“如今长公主也大了,怕是不日就要选驸马了,还望公主小心选看,莫要看走了眼啊!” 宝铉不甚在意的说:“爱哪个哪个。谁还能欺负了我去?” 外头平儿正问雪雁呢,“若是你家姑娘有了生孕,姑爷讨要你做通房丫鬟,你当如何?” “什么!”雪雁气愤道,“娶了咱们家小姐,还想纳妾?先头怎么说好的莫不是忘记了!我一定要去告诉大爷去!” “好了好了,别急。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哪里就当真了。”平儿忙安慰。又问:“你既不愿做姨娘,那往后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你又如何?总不能就当个老姑娘吧!” 雪雁笑道:“姑娘要我,我便留下来帮工。姑娘若不要我了,自有我去的地方!” “小丫头,平儿姐姐教你。最好便是往后在薛家找个管事嫁了,又不必离开林姑娘,还能帮上林姑娘,多好?” “可真是太好了!” “那你便先留意着。不要给人家先挑去了。我看呀,等你们姑娘的喜事办完,就正好办你的!” “好嘞!”   ☆、第34章 蟠差初议 喜上喜为兄求添喜怒中怒因妹冲冠怒 八月十三,万寿节。 既不是逢着了整岁,也不是登基了多少年,那些值得庆贺的年头,乾隆照例叫了停止朝贺筵宴。 只是外臣好打发,宫中却是要照例摆上几桌的。 那些个不大得宠的嫔妃年年就盼着那么几日,即便是放下身段挤在不起眼儿的角落里,也要叫自个儿在宫宴上露个脸儿。不为别的,只翘首期盼着皇帝的目光。若能因此得了圣宠,那自是再好不过的...... 因万寿节与中秋相近的缘故,赶上万寿节要大办的,便由皇后富察氏主理万寿节事宜,娴贵妃乌拉那拉氏主理中秋宫宴。其他时候则是贵妃料理万寿节、皇后料理中秋之事。 借着两任皇帝的宠爱,年年万寿节宝铉坐的都是顶靠前的,几乎可与皇后比肩。后宫之人虽颇有微词,到底没有哪个敢提一声。 这日乾隆入座,左右看了看不见宝铉,便转身问皇后:“怎么不见纯敏?她的座儿在哪?” 皇后看了看,答道:“纯敏格格往日都坐在前头,皇上右手那个座儿怕就是了。” “我还当那是娴贵妃的。往日她都早早到了,怎的今儿不见她?” 皇后咬了咬牙,这位次年年都是如此排了的,皇上的偏心早已是人尽皆知了,唬谁呢!不过也好,让长公主坐这儿,总好过是娴贵妃!长公主这一坐,娴贵妃的座位可不就往后挪了一个了!思及此处,皇后笑答道:“臣妾看纯敏坐这儿挺好。”顿了顿,又说:“今日倒奇了,纯敏不在也罢了,怎么娴贵妃也没到?竟是让皇上等着,也太轻狂了些!” 正在这时,门口的太监高声道:“娴贵妃到!” 一番见礼后,皇后笑着开口:“娴贵妃怎的今日来的这么晚。你再不来,我都该向皇上请罪了!” 娴贵妃向乾隆请了个罪,这才说道:“姐姐这可错怪我了,原是宝铉那丫头拉着我不放。一会儿她来了,姐姐倒不如去向她问罪去。” 皇后闻言讪笑。 乾隆摆了摆手,“倒也罢了,她若贪玩,咱们也不必等她。”低头看了看,“怎的今日的御厨也一块儿懈怠了?都这时候了,竟只上了这几碟子干果、蜜饯、酱菜,还有一个攒盒,旁的竟是连饽饽都不见!皇后?” 皇后温柔一笑:“皇上忘记了?今日宫宴是娴妹妹打理的,这膳食之事,臣妾也是不知的。不过臣妾猜想,方才娴贵妃定是被宝铉拖住了,这才出了这等疏漏。皇上仁慈,还请不要怪罪。” 乾隆想了想,无奈问娴贵妃:“这宝铉,莫不是去御膳房折腾了?” 娴贵妃闻言笑道:“可不是,臣妾瞧着折腾的挺好,皇上且等着瞧便是了!。” 待桌上的碟子都快空了,乾隆无奈掷了筷子,“找个人去催催。” “宝铉也太没轻没重了!饿着皇上可如何是好!”皇后抱怨道。 不一会儿,去催的人便回来了:“回皇上话,奴才方才在半道上便遇见了长公主,御膳房的宫女太监们捧着食盒跟着呢。长公主赶着奴才先跑了来报信,说稍后就到。” 不一会儿,便有宫女们捧着食盒鱼贯而入。 待前菜四品前菜、一品膳汤、四品御菜上完,又上了寿面、寿桃,就有一宫女上前请示:“皇上久候了。长公主差奴婢问皇上,是否要一劲儿把菜上齐了?” “今日宫里头家宴,也不必拘着规矩。随她去吧,看她有什么花样!”乾隆浑不在意。 眼见着一碟碟、一碗碗的菜,流水儿似的送上来,乾隆笑道:“这样倒也新鲜!” 皇后笼着袖子,伸出指头一数,惊道:“这......竟是少了一道饽饽!娴贵妃,往年你料理这些事也算精心,怎的犯下这般大错!这饽饽若是少了一道......” “皇后嫂嫂别急,饽饽没少,在这儿呢!” 赶来的正是宝铉。 身后跟着的是她的贴身宫女,一人捧着老大一个托盘,上面有一寿字剔彩祥云纹木盒,样式很是古怪。那木盒里头的东西似乎不轻,况且这般大一个剔彩木盒,这宫女捧得颤巍巍的。几个有颜色的小宫女忙上前帮忙。 宝铉行了礼,径自走到乾隆桌前,使唤人将桌子中间留出个空来,又命人把木盒放上。这才笑着说:“皇兄万岁,这是宝铉的寿礼,皇兄看看可喜欢!” “你如此精心,怕是有所求啊!”乾隆笑道,“朕先看看,若是不喜欢,也是不应你的。” “那可说定了,皇兄喜欢,必得是要应我的!” 吴书来忙上前小心打开木盒。 众人好奇望去,只见一个从未见过的白白的圆圆的大饽饽,上面放着些鲜果、干果、蜜饯。 乾隆大笑“哈哈,竟是被你折腾出这个!朕很是喜欢!说吧你要什么?” “哥哥的亲事皇兄也是知道的,如今再来个差事,可不就是双喜临门了?”宝铉忙行礼道。 “准了!就同旁人一样,从三等侍卫做起。原也该如此,不过教你先提了。”正说着,吴书来已尝过膳,取了一小块服侍乾隆用了。“这......这是牛乳吧,怎么弄成了这样?” 乾隆自是认得这前世之物。不过有些东西在大清是寻不到的,也不知她从何处弄来的。 “这是牛乳,加上鸡子中清白的部分,和着糖霜,在沸水上搅和出来的。”宝铉说道,“方子留给御膳房了,往后皇兄嘴馋了,吩咐一声便是。” 皇后尝了口,去了帕子拭了嘴,方说:“宝铉的手艺当真是极好。往后成婚嫁了人,怕也是不愁的。” 乾隆不接这话头,只是对宝铉笑着轻斥道:“让薛天相把你惯的,还有薛蟠,好好的姑娘家惯出这么个脾气来!” “也有皇兄一份功劳!” 乾隆不乐意提起宝铉的婚事,偏还有人往枪口上撞。 小朝会上就有一干老大臣,也不管文的武的,提起这话头便止不住上奏。 “皇上!和硕纯敏长公主常年养在宫外,不合规矩啊!” “皇上!长公主的婚事,皇上可定下了?” “皇上!皇上再偏爱,纯敏长公主,,长公主也该出嫁了!” “是啊,皇上!长公主业已十八了,便从没有那位公主留到过这个年纪!” “皇上且听老臣一言!太上皇的养女中,和硕端柔公主十六嫁科尔沁郡王博尔济吉特氏齐默特多尔济,和硕和惠公主十六嫁喀尔喀博尔济锦氏多尔济塞布腾。当年和硕淑慎公主十八岁方嫁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观音保,皆因为理密亲王守孝的缘故。如今和硕纯敏长公主业已十七,长公主的婚事可不能再拖了!” 又有一大臣出列,言之凿凿:“皇上!当年和硕端柔公主不肯远嫁,太上皇是如何说的,皇上可还记得?皇上切不可为了一己之心,不顾国家大事啊!” “混账!”这些人吵吵嚷嚷的,让乾隆很是头疼。开头听着些也罢了,待听到后来,竟是字字句句指着要让宝铉远嫁蒙古!说的像是已经议定了一般!这才惹得他大怒。 “谁给你们的胆子,揣测圣意还不够,竟是要来替朕做主了?” 听着乾隆阴涔涔的话语,满朝文武识相的都闭口不言。 “不论是太上皇,还是朕。”乾隆缓缓开口,一字一句的说:“打从一开始,便没有叫宝铉嫁往蒙古的意思!” “可是...皇上,历来天子养女......不都是下嫁蒙古的?”中有一人忍不住开口。 “怎么?朕说的话不算数?”乾隆挑眉。 “臣不敢。” 乾隆盯着他,说:“你也知道说是历来的天子养女。宝铉是太上皇义女。且她非宗室女,满蒙联姻为的什么,不用朕来告诉你吧!宝铉她能嫁到草原上去吗?你可敢一力保证?” “这......”底下顿时一片哗然。 这些人或是受了指使,或是被人挑唆,或是见势起意跟风的,一时半会儿竟没人想到这一点! “朕也舍不得宝铉远嫁。”乾隆也知道这事起的蹊跷,怕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眼下见众大臣都无言以对,心中很是满意。至于别的,待查明了事情,在处置不迟。“朕也知道,如今宝铉也大了,也到了该找额驸的年纪了......” 找额驸?竟不是出嫁? 宗室之女,便是封作郡主的,虽其夫也要称一声“额驸”,说起来却也是郡主下嫁于额附。这“找额驸”说的,却是要额驸“尚主”,往往只有皇帝亲女才得如此,养女当中也从未有人得以找额驸的!别说和硕纯敏长公主只是太上皇义女,比养女还降了一等,便是皇上亲女,若是要远嫁蒙古,也不过是个“下嫁”! 似是想到了什么,众人忽的一激灵。 这位和硕纯敏长公主,可是早早在京中赐下了公主府的! “怎么,太上皇亲封的和硕纯敏郡主,朕亲封的和硕纯敏长公主,当不得此?” 众人皆道不敢。 “很好。朕知道众卿的忠心。还望众卿回去后好生替朕思量,可有青年才俊尚主的好人选!还有一事,太上皇心疼长公主,常言额驸不可有纳妾之事,望众卿牢记。若真挑着了好的,再报予太上皇。由太上皇亲自选看!” 说着,站起身,俯视众人缓缓说道:“还望众卿不要让太上皇失望才好!”   ☆、第35章 求凰相看 东平府有子凤求凰亲王寿佳婿初相看 不过小半月,这求亲的、说媒的、荐人的大臣便来了好几拨儿。 有说好了一块儿来的,你夸一句我赞一句,舌灿莲花,恨不能逼着乾隆立时就定下才好。 这便罢了,偏有人碰巧儿在半道上遇见的,两厢里一说,坏了,看好的竟不是同一人。这下从半道上吵到御书房,吵吵嚷嚷的定要辩出个优劣来。 没几日乾隆便改了规矩。 打发了吴书来守在门口,见人来先叫噤声。趁着大臣们还没回过神来,便先递上一本册页。 翻开头一页便写了便是一青年才俊的姓名、门第、父祖三代官职、母家门第等,往后空出五页,前两页已有了一些大臣的评语。这五页后,又是另一个青年才俊。 不等大臣们开口,吴书来手一挥便有两个小太监搬来桌椅,又有两个伺候笔墨的捧来文房四宝。 待一切布置好,吴书来这才笑眯眯的说:“皇上有令,不论是想举荐哪个,从册页中找出来,写上评语便是。若是见了册页中有哪个有不妥之处,也请写上。若是册页中没有的人,也劳烦大人们给添上。” “吴总管,这......是何意啊?” 吴书来恭敬地冲着西南方一拱手,低声说道:“原是要从各位大人举荐之人中选几个好的,再派人报予太上皇。万岁爷担心到时传话之人嘴拙,不比各位大人,若是说的不好反倒是不美。倒不如由各位大人亲笔写下,也好叫太上皇看个明白!” 这话一出,原本想多赞美几句的立时停了笔,还没动笔的一面庆幸一面又在心中仔仔细细的斟字酌句,本来见着别人推荐的好想要贬低几句的也不敢动手了。一时竟个个儿都速速写完快快离去了,再不敢有半分耽搁。 到了十月里头,乾隆便叫吴书来把册子收了,规整规整再誊录一份出来。原先那本要随着雍正寿礼一同送往五台山,乾隆不好在上面批注。 这日乾隆正拿着誊写出来的册子看着,见满朝文武推荐的不是谁家的嫡次子,便是初入仕途又没什么家世的。不由冷笑了声:“亏得他们还知道不能把那些个庶出的往上头写!” 赶巧儿皇后送了甜汤来,闻言笑道:“宝铉哪里是这些人配得的!若不是傅恒早一年已娶妻,臣妾倒免不得要为他求上一求了!” “傅恒?”乾隆想了下,“原也是好的,怎么朕听说他的庶长子倒先出生了?宝铉可见不得什么通房妾室那些乌七八糟的!” 富察皇后噎了下,使劲儿笑了笑,“傅恒原是臣妾幼弟,家里头也偏宠这些,竟是叫臣妾父母把他惯坏了!”又指了指册页,说:“不提傅恒了。皇上看了这半日,可有满意的?” “满意是提不上的。你可知这里头得评语最多的是谁?” “必是位顶顶好的青年才俊!”皇后答道。 乾隆不由的笑了声:“林赫玉!哪里就才俊了!” “诸位大人推荐,必是有些个缘由的。臣妾也曾听闻,林大人时常在御书房巧遇纯敏,相谈甚欢,怕是有缘呢!” 乾隆皱眉:“哪里来的没边儿的闲话!这宫里头你要好好儿的管管,别竟叫些小人没事乱嚼舌根!” 皇后一惊,忙告罪退下。 见乾隆陷入沉思,吴书来忙上前道:“皇上,这甜汤可请皇上趁热喝了吧。回头该凉了!” 乾隆端起甜汤,喝了几口,转头问道:“宫里头真有人在传宝铉与林赫玉‘相谈甚欢’之事?” 吴书来忙回道:“回皇上,御书房、养心殿伺候的人奴才都敲打过了。许是林大人在半道上叫哪位大人瞧见了,这才传出话来。” 乾隆冷哼一声,“朕知道,若不然,怕传出的就不止‘相谈甚欢’了!” 吴书来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皇上,奴才斗胆,为何皇上不看好林大人?” “林赫玉?他俩再‘相谈甚欢’宝铉也不乐意嫁他。他可是说了,往后要三妻四妾尽享齐人之福的!”说罢,转头听着吴书来:“说吧,又有谁去找你说情去了?” “皇上圣明!”吴书来低头道,“只这人来的突然,奴才也给惊到了。听了他的请托倒叫奴才感动了老半天,这才有此一问。” 乾隆摆摆手,“好话不必多说,是哪个?” 吴书来告了声罪,上前将册页翻了几下,“东平亲王雷复诤,为其嫡长子雷克祌来求。” “嫡长子?倒是难得!”乾隆看了看,“比宝铉大三岁,也算相配......只是男子十八未婚配,也没纳妾,倒是少见啊!” 吴书来急忙说道:“那日东平亲王说了,雍正十年薛家进京时曾借住于东平亲王府。万寿节那日忙乱,也没避着,世子便瞧上长公主了,再不肯娶旁人。别说娶妻纳妾,更是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 “你去把原先那册子取来,朕给他记上,看看皇阿玛怎么说。” 十一月底,五台山那头回信了。 雍正只让人带了一句话来,雷克祌可以考虑,别的几个都太差劲了!特别是林赫玉,既肖想齐人之福,那便回家享福去吧! 乾隆哭笑不得,叫来了宝铉、薛蟠,又叫了弘昼,林赫玉倒也自己来了。 听了雍正的回信,众人皆陷入沉思。 唯独林赫玉,一脸哀伤:“到底是哪个害我!竟然把我的名字也放上去了!” 乾隆笑道:“怕是有二十来个。” 弘昼一拍桌子:“想这么多做什么!下月便是爷的寿辰,爷给雷复诤下个帖子,让他带了人来给爷瞧瞧不就是了!” 乾隆拿扇子敲他头:“胡闹!你瞧了有什么用!记得到时候叫上薛天相、薛夫人一块儿去瞧!” “好嘞!再给放个屏风,让宝铉也看看!” 腊月二十七,和硕和亲王爱新觉罗弘昼寿辰。 东平亲王早早的带上世子上门。先领着雷克祌在外头转了一圈,该见的都见了,便有内院丫鬟来请,说是今日裕贵太妃想见亲戚了,如今里头都是长辈,正好请世子往内院去一趟。 这裕贵太妃只是碰巧前来,听了弘昼的计划,直说太大意。 东平亲王家的世子都十八了,哪里还能进内院? 因此一面叫人安排着辈分较小的福晋、命妇们进屋避避,一面又安排人去外头传话。至于亲戚一说,大清开国百年,一辈辈儿往上数,谁还算得清到底是不是亲戚呢? 裕贵太妃叫了薛夫人坐在身边,和亲王福晋在一旁作陪。又有履亲王福晋、庄亲王福晋、慎郡王福晋、諴亲王福晋坐在一旁。 因是寿宴,一众福晋们都穿了吉服来。雷克祌进了院子,满眼只见石青色吉服褂,倒是薛夫人,一身绣团花的褂子,在一群绣团龙的福晋中间显得格外惹眼。 雷克祌不过扫了一眼,便低头不敢再看,恭敬行礼。 裕贵太妃叫了起,随口问了几句,不外乎年龄、官职、喜好等等。 待听说雷克祌已是一等御前侍卫,不由的笑了,“倒还算长进。”又转头同薛夫人说:“听说你家薛蟠也是三等侍卫了,两人竟是同僚呢,也不知见没见过。过几年薛蟠也该有这番成就了。” 薛夫人忙说:“蟠儿愚钝,哪里能同世子相比。” 裕贵太妃又叫雷克祌近前来仔细看了看,夸道:“生的俊俏!” 雷克祌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小小年纪有如此定性,倒叫人不由得高看他几分。只是也就雷克祌自己心里头知道,在这后院被贵太妃和众多福晋为官,实在难熬。更何况那句“生的俊俏”,听得他嘴角直抽,真叫人恨不能拔腿就走! 这才转身同薛夫人说:“确实是个好孩子。改天儿再叫进宫让太后娘娘瞅瞅,保管太后娘娘也是欢喜的!” 这话传到乾隆那儿,倒叫他同宝铉笑了半天。也不知雷克祌被这么瞅来瞅去的,可还高兴? 裕贵太妃将事情同太后一说,可把太后气到了。 最初便是熹贵妃想收宝铉为义女。后来随叫雍正给抢了去,到底也算在了熹贵妃名下,不然当初乾隆登基,宝铉有郡主晋封和硕公主也不会如此顺利。 如今乾隆操心宝铉的亲事,一人偷偷“敲定”了人选,自己竟半点都不知道。立马就将乾隆叫了来,好好儿的抱怨了一番。 这下也不顾快到年节了,第二日太后就派了两个身边的嬷嬷,去东平王府将雷克祌请进宫。 两个嬷嬷是太后身边的老人,太后为着什么派她们前来,自然不瞒着她们。 宫里的老人,都长了一双火眼金睛,什么看不出来?不就是瞧瞧东平王府里头可有谁会碍了长公主去!宫里头谁不知道长公主受宠,自是卯足了劲儿去看。 既然知道了自个儿的任务,这两个嬷嬷打进了东平亲王府便偷偷儿在王府里头四处看着。一面传话,一面还仔细瞧着众人的神色。 至于她们回去向太后回了什么话,那就无从知晓了。 众人只知道,太后对东平亲王世子很是喜爱,赏下了好些个好东西!   ☆、第36章 初一嫡长 除夕宴凤姐得贵子满月礼宝铉亲到贺 年三十一大早,贾母便带了尤夫人、邢夫人,按品级妆扮,同一干命妇一道进宫朝贺。 傍晚回了荣国府,早有王夫人领着凤姐、李纨等,换好了新衣等着。待有贾赦、贾政等回了府,一府的人又急急忙忙的来到宁国府,开宗祠祭祖。 贾府人分昭穆排班立定:贾敬主祭,贾赦陪祭,贾珍献爵,贾琏献帛,宝玉捧香,贾菖贾菱展拜毯、守焚池。 贾环只在一旁冷眼瞧着。 旧时不懂这些个规矩,眼见着祭祖之时有宝玉的份,很是艳羡。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贾家分为宁、荣二府,原先二位国公便是宁国公为兄长,自是以宁府为先。贾敬为宁府之主、贾氏族长,自是主祭;贾赦为荣府之主,自是陪祭。二人嫡长子又各自献爵、献帛。问题就出在贾宝玉身上! 贾政一支,既是荣国府的二房,这祭祖便只有靠后的份。偏贾母发话,硬叫宝玉进去参一脚。 旁的身份都是宝玉比不上的,展拜毯、守焚池这样的粗活又瞧不上,最后也只能抢了捧香的差事。 这捧香的差事既能叫他抢到,不为别的,只因为捧香的原是贾蓉,贾母借口宝玉辈分比贾蓉长,硬是叫贾蓉让出了这差事。 贾蓉自是乐得。祭祖捧香原也不是什么好差事,不过得个名头罢了,既然他贾宝玉自降身份,乐意同他贾蓉平辈,那他贾蓉也没什么亏的! 好容易回了府,王夫人同李纨又是一阵忙活。 王熙凤的肚子如今月份大了,将将要生产之时,即便是年节里头,也没人赶去烦她。无他,若是累着早产了,不但帮不上忙,反而要连累全府忙上加乱了! 贾母端坐于正室,贾府的规矩,有头有脸的老奴才便是主子也得敬着。因此是家里头的老婆子先来行礼。 因贾母辈分最长,贾敬领着宁府众人、贾赦领着荣府众人一同进屋,一块儿行了礼。待各自坐下,又是小辈的向长辈行礼、年少的向年长的行礼,好一阵忙活。 而后是两府的管事、婆子、丫鬟、小厮,一一的行过了礼。 贾母乐呵呵的散了压岁钱。 众人又起身来到院子中,左昭右穆、男东女西围着桌子坐了四五桌,这才叫开席。 酒过三巡,王熙凤便借口身子不适先回去了,贾母也不多说。 宴散之后,众人各自回了自个儿院子,焚香上供。待过了子时,各处具是爆竹声声、烟火满天。 许是惊到了,当夜王熙凤便开始腹痛。 次日五鼓,贾母等又按品大妆进宫朝贺。 邢夫人虽心系凤姐的肚子,却也不得不妆扮好,随贾母一同入宫。只是眉眼间具是愁色。 大年初一便如此折腾,贾母心里头很是不喜。见邢夫人全无喜色,难免斥责了几句:“大好的日子皱着眉头,忒小家子气!早知道这般你便留在家里,我带老二媳妇儿来便是了。正好给咱们娘娘贺寿。” 却不想,早有小宫女听到了。宫里头的宫女儿成百上千,若没能跟个好主子,便是死了,也不过是埋了,悄无声息的就去了。 这小宫女暗地里头跟了甄贵人,如今咸福宫里头三个贵人斗得正欢,得了这么个抹黑贾家的机会,甄珩便想尽办法儿的,将此事漏给了太后身边的嬷嬷。 “贾夫人怎么眉头不展?怎么,爱家这慈宁宫里头有什么叫贾夫人不满意的?”太后不高兴的发话了。 贾母狠狠瞪了邢夫人一眼。虽说想落井下石,彻底的除去邢夫人,但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只要贾赦还占着荣国府一天,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回太后。老身的孙媳妇贾王氏怀胎十月,昨晚发动了。只是今儿出门前还未生产,老身的儿媳怕是正挂心着。” 太后一愣,一旁的嬷嬷忙附耳上去说了几句。 “是叫王熙凤的?”太后问道。 “正是老身的孙媳妇。” 太后笑道:“常听宝铉说起,听说最是个爽利的。哀家原就想召她进宫说说话,后来听说她有了身子,便罢了。不想日子过得这般快,竟是要生产了!”转头对嬷嬷说道,“你去挑两个产嬷嬷,带上个太医走一趟。这大年初一出生的,若是个男孩儿,那可最是有福不过了!” 那嬷嬷回道:“先前长公主叫太医看过,八成是个男孩儿。” “哀家记得荣府一等辅国将军贾赦只得了个孙女?”太后转头问邢夫人,见她点头称是,又对贾母说:“还要恭喜贾太夫人,荣府有了嫡长孙,这下后继有人了!” 正月初一辰时,王熙凤产下一子,是名贾荃。 荃蕙蔽匿兮,胡久而不芳? 贾荃满月,虽有贾母再三念叨,“小孩子家家的,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没的折了福分!”贾赦还是一大早带着荣府一干人等,抱着贾荃,去宁府开宗祠祭祖。 回了荣府,贾母见府里头下人们着急忙慌的布置院子、准备迎客,更是不高兴了:“不过是个小孩子,刚满月的就这么折腾,往后可还了得!便是宝玉满月之时也没有开祠堂的。宝玉的满月宴也不过如此,荃哥儿怎好越过他二叔去?” 王熙凤刚出了月子,养的很是精神,抱着贾荃笑道:“老太太不必担心。荃哥儿是荣府嫡长孙,有是正月初一所生,再加上太后金口玉言‘最是有福’,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作祟的!” “这便罢了。”贾母皱眉说,“府里头如此布置,若是没些个客人来,岂不扫兴?倒是未免要叫人笑话!” 王熙凤笑盈盈的说道:“老太太尽管放一万个心!荃哥儿生得好,自有那想沾福气之人上门到贺!再说了,荣府嫡长孙的身份,哪里有谁敢不来?我只怕呀,到时候来了满院子的人,吵吵嚷嚷的叫您不安生了!” 贾母值得说:“无妨,人老了就爱热闹,来的人多,我只有更加欢喜的!” 不过小半柱香的功夫,便来了半院子的人。 东平亲王,北静郡王,南安、西宁两位贝子,原先四王都来了;另有除荣宁二府,一等伯牛继宗,一等子柳芳,三等辅国将军陈瑞文,三等奉国将军马尚,一等子侯孝康,一等子孙石光,八公也具是到齐了。便是原先因着史湘云之事同荣府日渐疏远的保龄侯史鼐、忠靖侯史鼎也携妻带子全来了。 正热闹着,忽有人来报,门前来了辆红盖红帏、盖角金黄缘硃轮车,前引八人,随朝侍女四人。 贾母正愣神,就听王熙凤笑道:“竟是长公主亲至了。老太太,咱们少不得要去门口迎一下了。” 宝铉进了院门却不落座,站定于院中,便有一侍女上前,宣读皇太后懿旨。 太后上下小儿金项圈金镯子若干,更重要的是,赏了好些珍贵药材,指明了给王熙凤。再往后,便从贾母起,贾赦、邢夫人、贾琏、凤姐轮着赏了一遍,又以凤姐的一套红宝石镶金头面最为贵重。 待众人谢了恩,宝铉笑着开口:“皇额娘说了,王熙凤产子,功劳最大,故而上的多谢,贾太夫人、贾夫人莫要见怪。” 二人忙道不敢。 宝铉又说:“我也不必皇额娘,重赏是给不起的。只早早儿的备了一个长命锁,叫人拿去给高僧诵经七七四十九日。若是贾荃这孩子再早生那么一两日,怕是满月礼还未必拿得到。” 说话间,早有一宫女捧着一个福字芝草纹捧盒,交予王熙凤。 贾母忙说:“稚子尚小,当不起如此重礼。” 宝铉笑道:“哪里就当不起了!荃哥儿虽小,却是荣府的嫡长孙,将来也是要继承荣府的,那可是前途无量呢!再说了,宝铉的故乡有句古话,女孩儿家十五出生最是有福气,男孩儿则是初一出生最是有福!宝铉自个儿轮不到十五,如今见到个初一出生的男孩儿,还是正月初一,我可是想着来沾点福气呢!” 贾母闻言,如遭雷劈。 往日只当元春正月初一出生,事事占先,自然最是有福。不想竟还有这般说道,这女孩儿家竟然是十五出生最有福气!难怪元春入宫之后并没有一飞冲天,反而渐显颓势......元春没那般福气,却叫自己送进了宫里,往后可如何是好? 王夫人在一旁很是不忿,阴阳怪气的说道:“长公主怎就这般断定?我听说啊,这正月初一所生,不论男女,那都是有大造化的!何况妾身听说正月初一阳气大盛,合该是女孩儿出生的时候,男孩儿却是过犹不及吧!” 宝铉笑道:“王宜人多虑了。这话原是问过高僧的。男初一、女十五,半点儿换不得。” 逗弄了会儿贾荃,宝铉笑着说:“小娃娃真讨人喜欢!回头本公主去向皇兄,给你爹爹讨个世子的名头可好?” 无巧不成书,贾荃正巧在这时咯咯的笑了起来。 周围的人忙奉承道:“小孩儿真有灵性!” 又有人凑趣说:“这下可得要劳烦长公主去求皇上了!” 宝铉淡笑:“倒也不劳烦。贾琏既是贾将军嫡长子,本就是应该请封的。只是一直没人提罢了。如今趁着这喜事,正好一块儿定下了!” 一旁贾母、贾政、王夫人脸色铁青。   ☆、第37章 侧室试婚 侧福晋闲话侧福晋长公主笑谈长公主 “可算是叫你在贾府耍了趟威风了!也不知那贾太夫人哪儿招你了。”太后笑着说,“这回哀家可是事事都顺了你的,旁的不管,你也要让皇额娘开心开心才好!” “皇额娘有吩咐,宝铉哪敢不从!”宝铉娇笑道。 贾荃的满月酒上,宝铉同凤姐说笑了大半个时辰,也算给足了面子,方起身离去。不想刚离了贾家,便有宫里头的嬷嬷等在路口,说太后召见。 太后作势长叹一声,“唉......那贾府糟心事儿虽多,也算是有了嫡长孙了。哀家恍惚记得那王熙凤产子仿佛是前个儿的事,哪知时间过得倒快,转眼贾府就摆上了满月酒了!” 一旁的嬷嬷也在帮腔:“奴婢也还记得,长公主来京之时也不过十岁。这日子过得忒快,如今又过了一年,眼瞧着长公主也到了成婚的年纪了。太后娘娘您也别急,怕是再一转眼,您就有外孙抱了!” 太后又叹了一声。“唉哟,哪儿有那么容易!你说的轻松,可哀家怎么就连个影儿都瞧不见?何况弘历又没给赐婚。你是不知道,这一日不将宝铉的婚事定下来,哀家就一日不得安生!” 眼瞧着那嬷嬷还要接话,宝铉忙说:“可饶过宝铉吧!皇额娘年前不是瞧好了?” “哀家是瞧好了,可你又不给个准信儿,叫哀家怎么跟弘历开口?”太后板起了脸,“明儿东平亲王府的侧福晋要入宫请安,那雷克祌的额娘、也就是东平王福晋,十年前便去了。东平王不愿意续娶,也没说要抬哪位侧福晋。他家既不是正经的宗室,太上皇没想起来指人,宗人府也不好上奏。如今他家世子都快指婚了,这福晋之位往后也就空着了。” 太后停了下,又说:“你若是定了他家,她虽算不上是正经的婆母,到底也是王府的侧福晋。倒也不必十分恭敬,但平日里头也少不得要来往。你明日便见一见她,就在慈宁宫偏殿好了。若是个知礼的也就罢了。若不识规矩,哀家也好帮你敲打敲打,免得将来给你委屈。。” “凭她怎样,宝铉有皇额娘撑腰呢!”宝铉笑道。 东平亲王侧福晋马氏年近四十,虽说保养得宜,到底也不年轻了。 她原是东平府先太福晋的贴身丫鬟,因是府里头的家生子,生得貌美又性情和顺,太福晋便把她给了儿子作屋里人。等福晋进门后,便开了脸,算作妾室。 东平王同福晋夫妻情深,待马氏不过平平。马氏倒也乖觉,在府中万事不争,只尽心服侍太福晋。如此一来,便是福晋也要高看她几分。太福晋病重时,东平王为表孝心,便为马氏请封,成了侧福晋。 宝铉瞧着眼前气度不凡的妇人,在一想她的出身,不由叹一声好手段。只是其眼角眉梢稍稍带着的几分算计,既然能叫宝铉瞧出来,那也就注定了这位侧福晋这辈子也只能是个侧福晋了。 “长公主大安!” “侧福晋好。”宝铉也不起身,示意宫女服侍马氏坐下。 “雍正十年皇阿玛万寿节,那年我初进京,还在东平亲王府上借住过。”宝铉笑着开口。“东平亲王原是我父亲旧识,按说我也该称一声世叔。只是在京城这么些年来,常琐事缠身,竟不得上门拜访,也是咱们的不是。” 马氏忙回道:“咱们王爷也常提起忠孝公,贵府诸事忙碌,也不便打扰。王爷常说,至交好友,也不在那么一两次拜访。真心相交,自有把酒畅谈之时。” “王爷既然发话了,那改日宝铉定当上门拜访!”宝铉客气道。 按说若是同雷克祌的婚事定了,那宝铉是得避嫌、不可上门的;若两家亲事不成......就两家如今的态度,若是亲事告吹,必是得有极严重的缘故,那怕是得成仇家,哪里还提得上“上门拜访”! 谁知马氏笑盈盈的接话了:“那妾身还要向长公主求个人情。” “侧福晋请说。” “还望长公主他日上门之时,能带上妾身的娘家侄女儿,就是长公主身边的青梅。”马氏左右看了下,没见到人,这才继续说,“自青梅入宫以来,妾身也有三四年不见她了。她原也是咱们府上长大的,幼时也常同世子在一处玩耍,那时年岁尚小,倒也无需避讳。” “这我倒不曾听说。”宝铉缓缓坐直了身子,挥手让人去把青梅叫来。 马氏笑道:“怕是她不好意思说呢!” 宫里头的宫女儿何等精明,早把这些话都学给了太后听。 “哀家盼着她是个懂事的。到底高看了她。”太后冷笑一声,“算得倒好,可惜打错了主意。” “等那青梅来了,先带到哀家跟前来。哀家带她过去。”太后吩咐道。 太后带着忐忑不安的青梅来到偏殿时,里头宝铉正说着。 “原来青梅他家竟是府上放出去开户的,王爷真是慈善。” 太后闻言摇了摇头,示意宫女噤声。倒是施施然立在门外听了起来。 马氏笑着附和,“可不是嘛。王爷早年也是把青梅当半个闺女养的。也就是这样,才不忍见她还是奴籍,就把她父亲那一家子放出去开了户。” “她父亲?可是侧福晋的兄弟?” 马氏僵了下,“正是。”又忙转了话头,“只是王爷忘记了小选一事,待想起来,青梅已是进了宫。这些年每每提起,都很是想念。王爷就得了世子一子,早年也是盼着想再要个女儿的。若是能借着长公主的光,让青梅回到咱们府上,想必王爷也是极高兴的。” “只是,宫中规矩,宫女要等到二十五方能放出宫去。即便是王爷有所吩咐,我也不好坏了规矩。” 马氏捻了捻帕子。“有些事......虽不好明说,想必长公主也明白。不瞒长公主说,他日长公主若是......怕还是要长居长公主府的。只是克祌是世子,将来也是要承爵的......况且妾身同王爷年岁也渐渐大了,府里头也要有个打点家事的人。这......”说到此处马氏为难了下,像是不擅措词,又放低了声音说,“将来若是有了旨意,就要安排试婚格格了。妾身只求长公主将来......能将青梅带出宫。往后咱们府上也好留个人,也不拘什么身份,总能打点打点家事、孝顺王爷。” 门外的青梅浑身发抖。 原是有人说长公主找,到了慈宁宫却被领去见了太后。被太后盯着看了半晌,原还糊涂着不知自己犯了什么事,现下里算是知道了。姑母到底太过着急,虽说家里头有书信,此事已同姑母商定了。哪里晓得姑母竟如此沉不住气,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最坏的事竟然在慈宁宫里头说事,这下叫太后知道了,不说此事定是不成了,自己的小命怕也是要保不住了! 太后瞟了青梅一眼,示意宫女打开门,带头就走了进去。 “不必多礼。哀家得了空正要来寻你们,不想路上见到了青梅,便带上她一同来了。你们且说着,不必顾虑哀家。” 马氏见太后像是很喜欢青梅的样子,顿时笑开了,“妾身多嘴,竟是叫太后听见了。” 太后笑的慈爱,“都是为了孩子们好。这慈宁宫里头,哀家做主,没有谁敢到处说嘴的。侧福晋有话只管说,不必遮遮掩掩,总传不出慈宁宫去!” “那妾身就放心了。原先顾忌着,好多话不能明说。怕是叫长公主听得一头雾水。”马氏掩唇轻笑,“要是这婚事也是差不多定了。只是两个孩子身份到底不比旁人,妾身算着到底长公主更贵重些,皇上又言明了长公主这是招驸马,不算出嫁......妾身想着,小两口将来怕不会住在咱们府上了。” “哀家,同皇帝,都是这么个意思。”太后缓缓开口。 马氏起身,向太后行了个大礼,“妾身向太后求个恩典。指婚后,将青梅定为试婚格格。”说着,将一旁的青梅拉了过来,不顾她的挣扎,挽着她的手一块儿跪下。 “妾身同王爷,原就是将青梅当做半个闺女养。世子倾心长公主,咱们做长辈的也不好给他们添堵。只是规矩不可废,往后咱们府上也总要有个管家的。故而妾身同王爷想着,若是叫青梅成了试婚格格......一来大家本就相熟,二来试婚格格总要成为额驸的妾室,将来世子不在咱们府上的日子里头,若是将青梅抬为侧福晋,也好名正言顺的在家事上帮衬着些。总比来个不知根知底的强。” “这话......”太后肃容道,“是你同东平王一道儿说好的?” “正是。” “呵呵。”宝铉笑道,“这可真是奇了!” “我原不是皇阿玛亲女,这侧福晋也是知道的。虽说现下封了和硕长公主,到底也不好事事与皇室血脉的公主相当。皇阿玛同皇兄商量过后,想着旁的地方不好减等,便将这‘试婚格格’去了,以示不同。” “再者,皇兄心疼宝铉,早已定了额驸不得纳妾。皇阿玛也是应了的。便是为了‘君无戏言’,即便有试婚格格,也是要留在宫中的。倒要叫侧福晋失望的。” “不过奇就奇在,这儿。皇阿玛早有言,额驸不可纳妾也算是大清公主里头头一份,到底要叫额驸知晓清楚才好。此事皇兄已告知了东平亲王,王爷也是理解的。怎么......王爷转头就同侧福晋商量了,要叫青梅入府打理家事?”   ☆、第38章 协议赐婚 议百年商定百年事说白头钦赐白头婚 东平亲王收到太后传信,带着雷克祌急急赶来。 碍于规矩,东平亲王不得进门,只在门外高声赔罪。 雷克祌算是太后的子侄辈,倒不必避讳。 青梅见雷克祌进了门,顿时潸然泪下,冲着太后磕头道:“太后!此事与世子无关。世子倾心长公主,与奴婢不过是儿时的情分,并不知晓此事啊!” “儿时的情分?”太后玩味道,“雷克祌,你跟这么个奴才......有儿时的情分?哀家倒高看你了!” “回太后,克祌并不认得此人。”雷克祌沉声道。 “世子!”青梅尖叫,“难道世子忘了,那年梅花树下,奴婢与您一同吟诵李太白的诗?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 ,两小无嫌猜。” 外头东平王朗声道:“当时克祌不过五岁,你身为他的贴身丫鬟,居然教他念这些个诗词。若不是你姑母再三恳求,我早把你撵出府去了!马青梅,一个姑娘家取了这么个名儿,可见你家里头是什么规矩!我又岂会将你这样的人留在祌儿身边!” 东平亲王又好一番解释,又在太后的示意下,留下雷克祌“赔罪”。 “哀家被这贱婢吵得头疼。”太后瞥了眼自东平亲王走后,便哭的越发梨花带雨的青梅,“你们有话自个儿讲,哀家先去歇息了。” 说完,叫了两个健壮的宫女,堵了青梅的嘴,将人一块架走了。 “皇额娘慢走。”“恭送太后。” 屋子里头一片安静。 宝铉身边常跟着的,青梅、红杏、紫苏、白芍,因着青梅的缘故,其他三人都叫慈宁宫的嬷嬷带去问话了。 如今身边侍立着的,是太后的心腹姑姑,辛夷。 “姑姑请坐。”宝铉打破了寂静。 到底是太后身边的红人,宝铉也不好怠慢了她。辛夷闻言,落落大方的起身行礼谢过,便寻了最靠近门的椅子,远远的坐了。 宝铉看了看面前端坐的雷克祌,又望了望远处的辛夷,恨不能收回刚才的话,将辛夷唤回来。 “我......”雷克祌先开了口,“我,并未与她玩耍过......” “哈......”宝铉忍不住轻笑了声,转头瞧见辛夷似乎也笑了。“咳,这个东平亲王已经说过了。” 雷克祌很是懊恼。 想了想,他微微一笑,双目直视宝铉:“我现下还没有妾室通房。往后既不纳妾,也不会有通房。”说着,挑了挑眉,“长公主可满意?” 宝铉皱眉,“说的轻巧!这不先前儿还有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在那儿念呢,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 ,两小无嫌猜。” “可别提了吧!”雷克祌求饶,“你说要怎样?但凡我做得到的,我都应了。” “回头可别不管我说什么,你便说那是做不到的!”宝铉有意为难。 “那今儿便先说定了。”雷克祌站起身,来到宝铉右手边坐下。“你说,我应。” “不纳妾,没通房。”“早先就应了你的。”“无子也不可。”“阿玛从不在意这些个。大不了咱们去宗族里挑个好的过继了。”“家事我做主。”“自当听从吩咐。”“住长公主府。”“可以。”“你可曾想过承爵之后?”“阿玛年轻力壮,等我承爵,阿玛早可以抱孙子了。”“所以?”“让臭小子去住王府便是了。” “你才是臭小子......”宝铉嘀咕。 雷克祌笑嘻嘻道,“长公主可饶了小人吧,照这架势,说道明天也是说不完的。我可不敢同长公主孤男寡女待一宿!” “没诚意!”宝铉气道。 “这样如何,今儿我在这儿立个字据,若他日长公主有所吩咐而我又没做到的,便任凭长公主处置。” 宝铉问道,“怎么,方才不是还说,那得是做得到的?你倒不怕我叫你去摘星星摘月亮!” 雷克祌无奈道,“我刚才想了下,只要长公主有吩咐,哪怕真要摘星星摘月亮,小的便是拼了命也得做到。否则,怕是由太上皇起,太后、皇上、和亲王,一个个儿的都不会放过我的。” 宝铉被逗乐了:“算你识相!” “长公主可是应了?” “回头别忘了你的字据。写了也不必给我,直接给皇兄送去便是了。”宝铉摆摆手。“对了,过几日皇阿玛也要回来了。你再写一份,也给皇阿玛送去!” “可饶了我吧!” 两人又谈了一阵, 临走前,许是不甘心,雷克祌转身冲着宝铉一抱拳,说道: “小女子,心细如发、牙尖嘴利,谁知色厉内荏,何不早入我怀?” 说完,拔腿就走。 “慢着!”宝铉叫住了他。 “臭小子,巧言令色、道貌岸然,若敢背信弃义,不如自行了断!” 宝铉笑眯眯的呛了回去,又摆摆手,说:“本公主累了,你退下吧。” “臭小子,巧言令色、道貌岸然,若敢背信弃义,不如自行了断!” “哈哈哈哈!”太上皇大笑了一阵转头对太后说,“你身边的宫女儿倒真是不乏能人异士啊!这个辛夷,就很好!学的真是像!” 太后轻笑道:“臣妾这还不是为了宝铉!两个孩子面嫩,臣妾若在场,怕他们都不好意思开口。若没个人听着,又怎么能像今日这般,知道他们早已谈好了?怕还得在给他们操心呢!幸好还有个辛夷,学了话儿说来听,倒省了臣妾许多功夫!” 雍正叹道:“朕还记得十年万寿节,宝铉同薛蟠救了朕一命。转眼宝铉就要赐婚了!朕这心里头,那可真应了那句‘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啊!” “太上皇说笑了。”太后嗔他,“太上皇又不是没嫁过女儿。” “那不一样。朕只得了四个女儿。除了怀恪,都未及成人便早早儿的去了。怀恪出嫁时......那是五十一年,朕那时也没心思管她。她初封不过郡君,朕也不敢去找皇阿玛为她请封。后来虽说晋了郡主,不过四五年便去了......朕的养女,原就是要抚蒙古的,朕也就不去挂心她们。只有宝铉,小小年纪救了朕一回,人又懂事,朕真是把她当亲闺女疼。如今她要赐婚了......朕还真想骂雷克祌一句,臭小子!” 太后轻笑,“天底下做父亲都是这般。怕薛天相也在那儿骂呢!” “朕前几日怎么听说,东平王府里头,有个侧福晋很不识抬举?”雍正话锋一转。 “可不是?”太后叹道,“臣妾担心日后有人生事儿、给宝铉委屈受,这才叫她先见一见宝铉。不过如今看来倒是不怕的。太上皇您没瞧见,咱们宝铉那个牙尖嘴利的,把那侧福晋噎的脸儿都青了!” “牙尖嘴利些好!咱们也都老了,往后除了弘历,她也只能自己护着自己了!弘昼也不是个能成事的!” 太后附和,“臣妾原还不服老。谁知今早儿叫宫女梳头,竟有小半头的白发。早年见着白发便让人揪了,现在,臣妾可不敢了!” “你可瞅瞅朕的头发,自去年起,就已经是要在白的里头找黑的了!” “能与四爷共白首,是臣妾的福分。” 太后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弯书申锡,恩必厚于本支,象服增崇,谊每殷于同气,载稽今典,用贲殊荣。咨尔和硕纯敏长公主乃太上皇之义女也,毓秀紫薇,分辉银汉,承深宫之至训,无怠遵循,缅女史之芳规,宜怀龟勉。朕攒承大宝,仰体鸿慈,聿弘锡类之仁,特沛丝纶之命,是用封尔为固伦纯敏长公主,锡之金册。谦以持盈,弥砺敬慕之节,贵而能俭,尚昭柔顺之风,克树令仪,永膺多福,钦哉! 旨意一出,满朝文武家里头有适婚子侄的,无不动心。 和硕公主同固伦公主,虽只差了两个字,却可以看出长公主的荣宠。 自然也有人不服。 “皇上!长公主本是太上皇义女,往往帝后养女才能封为和硕公主,或有降恩封为固伦公主。义女封为和硕公主已是极大的恩典,固伦公主应是嫡出啊皇上!” 乾隆缓缓开口,“纯敏不仅是太上皇的义女,也是太后的义女,自不可同旁人相提并论。何况太上皇在五台山,来信常常提及纯敏。朕感念皇阿玛爱女之心,为其晋封,有何不可?” “皇上......” 有大臣还想劝,被乾隆抬手制止。 只见吴书来上前,又拿出了一卷圣旨。这次连乾隆站起了身,躬身静立。 众大臣跪着,面面相觑。 吴书来开口后,他们才明白过来,连忙诚惶诚恐的伏倒在地。 为固伦纯敏公主同东平亲王世子赐婚!还是太上皇亲笔! 也只有那么几个殿阁大学士,和工部、户部两位尚书知道这一消息。旁人甚至还以为太上皇尚在五台山! 太上皇此番回来......就是为了长公主出嫁之事?众人心里头打鼓,赶忙回想自家近日可有犯事。也有在心里头懊悔的,早知长公主竟能劳动太上皇亲自从五台山赶回来,当初皇上说要举荐额驸的人选时,就应该早早儿的为自家子侄打算起来!倒便宜了东平王府! 底下还有一人长舒了一口气。 林赫玉是唯一一个知道太上皇回京的“小官”,甚至是大臣中头一个知晓的。 太上皇原就知道他们三人常在养心殿长谈之事,也有一撮合他与宝铉。也不知乾隆怎么说的,太上皇刚回来就悄悄儿的召见了林赫玉,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教训,竟是认定了他“贪花好色、惟愿三妻四妾,故而不肯娶宝铉”! 往后的日子,五日里头有三日是要去听教训的。 如今赐婚的旨意终于下了,他林赫玉,想来也是能脱离苦海了......吧?   ☆、第39章 玉菡钗谋 蒋玉菡怒赠茜香罗薛宝钗急笼红麝串 自贾荃满月后,贾政很是闷闷不乐了好半月。 他为自个儿不平,又想着要叫儿子压过大房去,一来二去,倒铁了心儿管教起宝玉来。 至于贾环,一来是到底庶子,二来人也勤奋,不过闲暇时候指点几句,也就放过了。 宝玉被逼狠了,又不好反抗,只得时不时的往贾母身边凑。 唉哟唉哟的叫唤一阵,自有贾母搂了直叫心肝儿,又怒斥贾政:“宝玉先前大病你又不是不知道,眼瞧着都快不行了。好容易缓了过来,你又日日压着他读书,也没个白天黑夜的,你这是要逼死他啊!倒不如先把我这个老婆子给气死了,那才叫干净!” 转头劝宝玉道:“你父亲原也是为你好。祖母已经说过他了,往后你若是读书累了,也不必管他,自去歇息便是了。若叫祖母知道你偷懒,那我也是不依的!” 自此,贾政休沐之日,宝玉便念半日书、歇半日。若贾政当值去,那可真是放出了笼中的鸟儿,或是满园子的寻姐姐妹妹一处耍,或是有焙茗带着溜出府去,同一干“风流潇洒”的好友饮酒作诗。 这日贾政正当值,宝玉正腻在贾母怀里撒欢儿。 只见焙茗走了进来:“老太太,冯家大爷冯紫英请宝二爷一块儿说学问去。” 贾母喜道:“可是神武将军家的大公子冯紫英?到底是大家子出身,知道咱们宝玉的好。常听人说这冯紫英是个年少有成的,宝玉你可要好好同他讨教讨教。焙茗,快给你家宝二爷换一身出门的衣裳去!” 宝玉站起身来:“那孙儿先告退了。若是宝玉赶不及回来用晚饭,还望老祖宗不要挂记。” “好孩子,祖母知道你的孝心。赶不及便不必赶,同冯小将军在外头用了便是。快去吧!” 宝玉回到书房里,换了衣裳,命人备马,带着焙茗、锄药、双瑞、双寿四个小厮一径去了。 冯紫英家里头请了好些人,陈也俊、卫若兰之流具是在的。又有一个唱小旦的,唤名蒋玉菡,原也是京中名角儿,自叫顺承郡王赎了身、收入府中,也是好一阵子没人见到了。另一个却是锦香院的头牌花魁云儿,诸如冯紫英、陈也俊、卫若兰,甚至贾府的贾珍、贾蓉,都是她的入幕之宾。 其余端茶送菜伺候的,就不在赘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早有陈也俊,醉醺醺的拉过云儿,摸着她的手笑道:“小娘子可学了什么新鲜儿的小曲儿?挑些个知冷知热的,唱给爷听!” 云儿抽回手,拿起琵琶唱道: “两个冤家,一般儿风流潇洒。情深的落魄,富实的狠辣。想昨宵月圆,相订在柳树下。一个偷情,一个寻拿。拿住了,打一架。我在一旁也无话。” 唱毕笑道:“我比不上在座出口成章,倒先献丑了。” 宝玉欺身上前,递过一杯子酒,道:“既如此,我发一新令,有不遵者,连罚十大海。若我说得好,还请云儿姐姐满饮此杯!” 众人皆拍手叫好。 宝玉说道:“如今要说悲、愁、喜、乐四字,却要说出女儿来。还要注明这四字原故!” 说完,又斟了一杯酒,一气儿喝尽了,说道:“女儿悲,宫花艳红染白头。女儿愁,花落春泉出御沟。女儿喜,买得一枝春欲放。女儿乐,迟日江山花草香。” “宝二爷这不是在难为妾身?”云儿说着,饮尽杯中酒,抱着琵琶唱了起来,“悲白发,冷宫闲坐说玄宗;愁莺啼,柳色参差画楼红;喜簪鬓,晓露痕重似霞彤;乐春风,燕子翻飞鸳鸯梦。” “好!” 众人又推冯紫英。 冯紫英想了会儿,开口道:“得了得了。”斟满酒,小啜一口,道:“女儿悲,小楼吹彻玉笙寒。女儿愁,何时返旆勒燕然......” 蒋玉菡听的脑仁儿疼,推辞解手出了席,自去外头找清净。 谁知宝玉借口跟了出来。蒋玉菡无法,与他一同去了趟茅房。 正站在廊檐下赏景,宝玉见他妩媚温柔,心中十分留恋。便紧紧的攥着他的手,叫他:“闲了往我们那里去。” 蒋玉函甩手道:“我哪里得着什么闲!今日原是北静郡王邀我家王爷同来。王爷不乐意,又见我在府里头闲得慌,这才撵了我来。不然我是不出门的。” 宝玉听了,气道:“什么劳什子王爷!我诚心与你相交,竟叫他拦着!”想了一想,向袖中取出扇子,将一个玉扇坠解下来,递给蒋玉菡,道:“微物不堪,略表今日之谊。” 蒋玉菡不接,冷冷道:“宝二爷还请慎言!更何况无功不受禄!” 宝玉一听,急了,欺上前撩起蒋玉菡的外衣,伸手就将系小衣儿的一条大红汗巾子解了下来,拿在手里道:“这汗巾子看着倒是个好物!不如赠予我吧!我带着的松花汗巾虽是凡物,但到底也算一份心意,换与你如何?” 蒋玉菡后退三步,气红了脸儿,道:“很不必。这汗巾是茜香国女国王所贡之物,夏天系着肌肤生香,不生汗渍。昨日北静王给王爷的,我今日才上身。你......便好生收着吧!” 说完,转身去寻顺承郡王府里头带来的下人,吩咐人回去取条汗巾来。 独留宝玉在原地,喜不自禁。 宝玉回至大观园怡红院中,袭人赶忙上前服侍他宽衣,又捧来炉子上温着的、泡的酽酽的浓茶,与他醒酒。 麝月收拾衣裳,见扇子上的坠儿没了,忙报予袭人。 袭人便问他:“往那里去了?扇坠怎的不见了?” 宝玉道:“马上丢了。” 袭人只当他不经心,也不在意。 睡觉时只见宝玉腰里头竟系了两条汗巾,一条松花的便是从自己这儿讨要了去的,另一条血点似的大红汗巾子....... 袭人立马猜着了*分。再见他两条汗巾一同系着,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因说道:“你有了好的系裤子,把我那条还我罢。” 宝玉赖道:“好姐姐,既送了我的,怎能再讨回去!” 二人又是一番笑闹,方才安歇。 第二日晨起,宝玉问起昨日府里头可有什么事情。 袭人回说:“昨儿贵人娘娘打发贾太监出来,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叫在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戏献供,叫珍大爷领着众位爷们跪香拜佛呢.还有端午儿的节礼也赏了。” 说着命麝月将昨日所赐之物找了出来。只见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一串,新墨两盒,湖笔一对。 宝玉见了,喜不自胜,问:“别人的也都是这个?” 袭人道:“老太太的多着一柄白玉如意。大老爷、大太太、太太、老爷的只多着一个青玉如意。你的同宝姑娘的一样。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少红麝香珠。琏二爷同环儿没有宫扇也没有珠子,换成了新书两部。大奶奶、二奶奶他两个是两匹纱,两个香袋。旁人再没有了。” 宝玉听了,问道:“这是怎么个原故?怎么竟是宝姐姐的同我一样!别是传错了罢?还有林妹妹那儿,她可得着什么了?” 袭人道:"昨儿拿出来,都是一份一份的写着签子,怎么就错了!”又说,“你可饶过娘娘吧!上回娘娘叫林姑娘来咱们家住,闹了好大事儿!往后哪里还敢这般吃力不讨好,往她那儿赐东西?” 宝玉恼道:“林妹妹定是愿意来咱们家住的!定是她大哥押着她,不叫她出门!” 宝玉来贾母这边请安时,正巧王夫人带着王姨妈、宝钗来问安。 自宝钗动了留在贾府的心思,王姨妈就命人悄悄儿的去打了块金锁,上刻着“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平日里头说起这金锁,借口是个高僧给的,有箴言说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 又借了大把的银子给王夫人,送进宫里头让元春好打点上下。 因而虽不看好宝钗,此次赐下的节礼上元春倒给足了王夫人面子。 昨儿见元春所赐的东西,独他与宝玉一样,宝钗起先很是高兴。只是不一会儿心里头便觉得越发没意思起来。薛宝铉已经赐婚,自个儿晋了固伦公主不说,夫家还是东平亲王府的世子!再一想这贾宝玉,文不成武不就的,十分的高兴竟成了十分的失落! 不过是生的巧,她宝钗哪点比不上了?抛弃生母胞妹之人,凭什么样样儿越过她去? 王夫人见宝钗独自出神,笑道:“宝玉,带你宝姐姐去怡红院顽去!不必在这儿拘着。” 贾母不喜道:“怎么总叫他顽!合该好好念书才是!” 只是贾宝玉已经拉上宝钗走了,嘴里头还说:“那感情好!让宝姐姐教我功课去!” 刚到怡红院,还未坐定,宝玉便痴缠了上去,笑着说道:“宝姐姐,我瞧瞧你的红麝串子?” 宝玉眼尖,早见着宝钗左腕上笼着一串。宝钗生的肌肤丰泽,雪白酥臂衬着鲜红的珠子,直叫宝玉看直了眼。 一旁的袭人笑话他:“这可是又看上了宝姑娘的珠子了?昨儿你自己的那串不是已经见过了?你个儿也有,怎就偏瞧上了别人的东西?须知有些东西本就不是你的,你瞧上了、抢了去,可曾想过在旁人那儿这本许是独一份?你抢了去,人家怎么是好!有时你抢了去便抢了去,回头又不珍重,若是扯坏了又怎样?就好比昨日,你抢了旁人的汗巾子,那人若不叫家人送来,岂不要没有汗巾子用了?再者你抢了又不珍重,竟两条汗巾子一块儿系着......” 宝钗闻言笑出了声:“两条汗巾子一块儿系?这又是怎么个典故?” 宝玉正嫌袭人啰嗦,忙自个儿讲了一通。 “顺承郡王......”宝钗不动声色的把红麝香珠往袖内笼了笼。 顺承郡王,似乎前年嫡福晋身故,尚无继福晋,并且......暂无子嗣出生啊.......   ☆、第40章 祷福麒麟 见观音命阖家祷福 得麒麟系儿女姻缘 咸福宫里头有三个小主,却没有一位主位娘娘。偏偏三个还都是贵人,这下想要比个高低、找出个做主的人来,那可就见仁见智了。 贾贤德即便使尽了手段,也没能越过了哪个去。 外头更有永和宫的嘉嫔,虎视眈眈。仪嫔入宫不久便病逝了,三年慧嫔又被降位,嘉嫔倒成了后宫里头自皇后往下数,娴贵妃、纯妃之下,嫔位里头的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了!加之她去岁诞下了四阿哥,隐隐中有了封妃的意思在里头。那永和宫里头的吃穿用度,早已是比照妃位的待遇了! 再看别的宫里的贵人里头,海贵人自初夏时节便身子犯懒、胃口不佳的,叫个小宫女去一打听,那可了不得,怕已经是有了!潜邸里头跟来的陈常在,二年便晋贵人。还有个新进宫的柏贵人,只差没宠冠后宫了! 这么一想,贾贵人便觉得日子越发的难过了。 更别说在这咸福宫里头,慧贵人原就是潜邸的老人,又有个封号,面子自比不得旁人。自个儿虽与高氏一样,皆是嫔位上贬下来的,偏就坏在个出身上。 原先在宫里头做过宫女、后又成了宫嫔的,若是得宠的还好些,或是一路青云直上,那旁人自是巴结都来不及!那些个失了宠的,或是同自己一般被降了位份的,冷言冷语的自是少不了。 因而,在这咸福宫里头,慧贵人是得敬着的,甄贵人勉强可以说是新宠,那贾贵人......可不就是那个“贱婢狐媚惑主、骗得圣宠,哪知皇上英明、识破诡计,从此降位失宠、抛在脑后”的倒霉鬼嘛! 若不是贾贤德自个儿要强,凡事定要争口气,又端出了主子的身份狠狠地训诫了几个奴才,杀鸡儆猴,这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呢! “小主,太医院消息,钟粹宫的海贵人有了。”贾贤德从家里头带进宫的丫鬟抱琴来回话。 贾贵人叹一声,站起身:“走吧。满皇宫的妃嫔怕是都要往钟粹宫去呢,咱们也得去看看。人家住在东六宫,不声不响的就有了,到底还是她有福气!” 贾贤德倒是去的早了。 宫里头猜出海贵人身孕的人不少,往太医院放眼线的人更多。 只是宫里头的老人更沉得住气儿些,新宠们盼着自个儿有身孕还来不及,得了消息只有咬牙气闷的,是绝不会上赶着去道喜的。 如此一来,海贵人只有干看着眼前甄、贾两位贵人,心里头将宫里“真真假假”的笑谈转了一遍,暗自忍笑罢了。 “海姐姐大喜!”甄珩含笑道贺。 “甄妹妹快请坐。”海贵人自知不宜久立,忙先让了座。“贾妹妹也坐。我可是累得慌,只你们站着,我也不好坐下。有什么体己话,咱们还是坐下慢慢儿说的好。” 贾贤德不由的又一次暗恨,为什么自己没个封号! 慧贵人自嫔位上贬下来,到没被褫夺了封号。由得人慧贵人慧贵人的唤着,不然就是个高贵人......也好不到哪儿去!贾贤德气愤的想。若是自己当日没叫封嫔乐昏了头,趁着圣宠去讨个封号......不论是贤嫔还是德嫔,都能压下慧贵人,正儿八经的坐上咸福宫主位了! “到底是海姐姐有福气!咱们都比不上!”贾贤德笑着恭维。 “哪里是我有福气啊!”海贵人笑盈盈的,整个人红光满面的,透着喜气,“妹妹你瞧!”海贵人拉着甄、贾两贵人绕道后堂,“这是我家里头兄弟去请的送子观音!倒真是灵验!要不要过几日,叫我额娘再请一个来送给妹妹?” “不必。”贾贤德僵笑道。宫里头的妃嫔送来的送子观音,她可不敢要!“咱们家倒是清虚观里头去的多些。回头传个话出去,为咱们姐妹三人打几日醮,倒是可以。” 甄珩忙说:“我只看天意,不求这个。倒是海姐姐怀有身孕,打几日平安醮最好不过了!” “呵呵。”海贵人咬牙,“那可多谢妹妹了!” 这话头既然放出去了,那即便是装个样子,也得叫人挑不出错来。 正好到了赏端午节礼的时候,借着祈福的名头,叫贾太监传个话,命贾府阖家往清虚观打三天平安醮。虽口头上说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不过也就给了贾达孔二十两,全叫他自个儿匿下了。 托太监办事儿哪能不花银子? 贾府?往宫里头送银子都来不及,贾贵人哪里还会有反往外头送钱的时候? 五月初一,贾府门前排了一溜儿车马。又有贾母年纪大了,经不得车马,单要了一乘小轿。因着身份,只能有两人抬着,瞧着倒比旁人还不如些。 宝钗因有自个儿的打算,原不想去。不过王夫人瞧上了这“阖家”二字,撺掇着王姨妈,硬劝了她去。王姨妈也不多说,只翻腾出了贾贵人赏的节礼。宝钗便是为着自个儿不落下个忘恩的名声、不得罪贾贵人,就是拼着叫贾母越加的厌弃自己,也不能不去。 将至清虚观前,只听钟鸣鼓响。因贾府常有香火上贡,观主张道士亲自执香披衣,带着一干弟子在路旁迎接。 进了山门,贾母叫住了轿,等着鸳鸯好容易从后头赶了上来,这才由鸳鸯搀着,下了轿缓缓前行。 凤姐怀抱着贾荃,不过走了几步便借口累了,落在了后头。 “你呀,叫你带上奶娘你偏不听,硬要自个儿抱着。早说了荃儿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一日重过一日,你又娇娇贵贵的,哪里抱得动哟!”邢夫人忙为她打掩护。 “媳妇儿可算是知道了,什么叫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王熙凤笑道。 “哎,你留心别摔了他!”邢夫人说着,慢下了脚步,“还是我来抱会儿吧!” 这婆媳二人便坠在了最后头,倒是乐得清闲。 不一会儿迎、探、惜三女也凑了过来,一面逗弄着贾荃,一面同凤姐闲话起了前头的事儿。 且说贾母带着众人,一层一层的瞻拜观玩。刚进入二层山门,便有张道士前来问安。 这张道士是当日荣国府国公的替身。荣国公小时体弱,经高人指点寻了替身,在清虚观修行,方才渐渐好转。因此,便是贾母见了张道士,也得带着几分恭敬。 “无量寿佛!老祖宗一向福寿安康?一向没得空到府里请安,老太太气色瞧着倒好!”张道士念了声,笑哈哈的问候道。 “老神仙,你也好!”贾母忙说。 张道士笑道:“托老太太万福万寿,小道也还康健。别的倒罢,只记挂着哥儿。一向身上好?” 贾母道:“他外头好,里头弱。去岁还撞了邪,好悬没能挺过来。好容易好些了,又搭着他老子逼着他念书,只差没把个孩子逼出病来了!” 张道士呵呵笑道:“老道听闻,少年人体弱,邪气近身,故而多病。但凡成了亲的,喜事一冲,倒好了歌七七八八!我前日在一个人家看见一位小姐,今年十六岁了,生的倒也好个模样儿。我想着哥儿也该寻亲事了。若论这个小姐模样儿,聪明智慧、家底殷实,倒也配的过。但不知老太太怎么样,小道也不敢造次。等请了老太太的示下,才敢向人去说!” 贾母心里头一打算,十六岁,可不正是宝钗的年纪?再一想贾贵人赐下的红麝香珠,又是贾贵人命阖家来打醮......便不是元春,也是老二家的出的主意! 贾母笑道:“老神仙费心了。宝玉他......不宜早娶。” 贾母与众人将观中各处都游玩了一回,方上楼归坐。正巧此时贾珍来回:“神前拈得了戏。” 贾母问道:“哪几折?” “头一本是《白蛇计》,是汉高祖斩蛇方起首的故事。” “不忘本,很好。”贾母叹道。 “第二本是《满床笏》,说的是唐朝名将郭子仪六十大寿时,七子八婿皆来祝寿,笏板放满床头的故事。” “很是吉祥!只若是最后一出,那才叫圆满!” “第三本是《南柯梦》,讲的是唐代东平游侠淳于棼,梦入蝼蚁之槐安国,历经兴衰,最终立地成佛的故事。” 宝玉拍手笑道:“好得很!我最喜他那句,笑空花眼角无根系。梦境将人殢。长梦不多时。短梦无碑记。普天下梦南柯人似蚁。” 贾母便让贾珍去命人唱了。 正听着,忽有一小道士,捧了一盘子东西上来了。 “这是我们观中师兄弟们各人传道的法器,都愿意为敬贺之礼。真人说了,哥儿便不希罕,只留着在房里顽耍赏人罢。” 贾母知道张道士这算是来赔礼的,留意看了,只见也有金璜、也有玉玦,或有事事如意,或有岁岁平安。皆是珠穿宝贯、玉琢金镂。共有三五十件。 遂笑说:“我替宝玉谢谢诸位了。” 宝玉叫袭人把盘子捧了来,腻在贾母身边挑拣着。 贾母恍惚见着一个赤金点翠的麒麟,便伸手拿了起来仔细看着。 “这件东西好象我看见过!”宝玉喜道。 宝钗笑道:“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你拿了去,正好和她那个凑一对儿!” 宝玉听见史湘云有这件东西,自己便将那麒麟忙拿起来揣在怀里,一面同贾母说道:“老祖宗!宝玉有好些时候没见着云妹妹了!回府后打发人去接了她来住!” 贾母瞥了宝钗一眼,“好好儿的,你说这些个勾他作甚!”又对宝玉说,“湘云的叔伯婶婶不放人,我也不好应将她抢了来!不然她过几日还是得回史家,又该受委屈了!” “那便常住咱们家就是了!”宝玉乐道。   ☆、第41章 顺承讨要 顺承王有意弄是非员外郎惶恐搜家宅 贾母到底没应了宝玉。 因史湘云之事,贾家同史家闹得面子上很是不好看。 史鼎、史鼐虽不曾断了同贾府的人情往来,但贾母再打发人来接史湘云的时候,却是再没有应过的。或是说要学规矩,或是要学女红,要不然便是外出上香不在家里头。 一来二去的,贾母也明白过来了。 她到底是长辈,若叫她巴巴儿地硬是去把史湘云接走,她也拉不下那个面子。何况史家既是她娘家,又是一门双候,若是断了情分,没有史家撑腰,往后在贾府中,她如何压得住王夫人? 宝玉被贾母敷衍了两日,到底小孩子心性,想起别的来,也就把此事丢开了。 平日里逮着个姐姐妹妹的,吃吃胭脂、摸摸蹭蹭的,很是惬意。 偏有人见不得贾宝玉过得这般舒心! 那日蒋玉菡被抢了茜香罗,使了人回府领取了汗巾子,这般大的动作,顺承郡王怎么会不知道? 顺承郡王熙良,已革顺承郡王锡保长子。现已三十五了,却没个一子半女的。嫡福晋病逝,未曾续娶。府中不过一个侧福晋、一个庶福晋,并两个侍妾,倒不像是担心子嗣的。 熙良爱听戏。听了琪官一曲《占花魁》,也不顾戏班班主苦求,硬是将人赎回了府中。关起门来,琪官扮作花魁,熙良扮作秦小官,苦守一夜相伴清影,默默无语难吐真情! 府里头的侍妾早叫他敲打过,不敢管;下人们更是管不得。老郡王被革了爵后便搬去盛京老宅了,半点不知。就是有那么一两个想要弹劾的言官,都被乾隆一句“爱卿怎知熙良后院内宅之事”给堵了回去——张启超着实比这些个古人看得开些。 旁人虽不知此中关节,但自赎了蒋玉菡以来,京中早有好事者传言,顺承郡王好男风,从不亲近内宅,往后怕是请圣上要选子承嗣。 顺承郡王到底是九个铁帽子王之一,传言之人也不敢太过张扬。宝钗又久居内宅,并不曾听闻此事,倒是可惜了她一番打算。 两人到底有无私情,旁人是再不知道的。 这茜香罗本是北静郡王送来的,熙良懒得搭理他,便丢在一边。倒是蒋玉菡见了喜欢,便讨要了去。如今被贾宝玉硬抢了,不论是不待见贾宝玉、不乐意白白将茜香罗便宜了他,还是真为他的调戏之举而大怒,顺承郡王既问起此事,琪官那儿自然没什么好话。 “怎么好好儿的去喝个酒,倒打发人回来拿系小衣的汗巾子了?”顺承郡王调笑道,“本王已是好男风了,要再叫外头人知道,你给本王带了绿帽子,本王颜面何存啊!” “王爷何曾在意过这些!”蒋玉菡气道。“关起门来王爷都敢唱戏了!不过倒是比那块假宝玉强,好歹还知道这汗巾子轻易拿不得!” “本王做事,旁人拿不住把柄那是他们没用!怎么?那贾宝玉真把汗巾子拿走了?” “使人跟了一路。再说,那贾宝玉能半道上把这么一个汗巾子丢了?那贾员外郎也不必再见人了!” 熙良干笑:“本王这是谨慎!” 想了想笑道:“正寻他们错处呢!这四王八公的,皇上早看腻歪了。东平家乖觉,早年夺嫡便跟对了人。现在他家世子又赐婚纯敏格格,单凭这一点,只要他家不是没脑子去犯上作乱,至少可保三十年无忧。这北静嘛......”顺承郡王冷笑两声,“也就数他最碍眼!这所谓八公里头连半个公都没了,哦,指不定有几个公公......” “王爷!”蒋玉菡打断他。 “不说那个了。南安西宁两个都是贝子了,他一个不得圣心的北静郡王,可不正是只出头鸟嘛!他还老爱往这几户人家里头凑,除了东平家他不乐意去,剩下几家就数他爵位高。对了,没事还老往咱们爱新觉罗家的爷们府上送东西,还只挑王爵,啧啧......既那贾宝玉抢了茜香罗,那咱们正好接了北静王的东西打荣国公的脸去!” “王爷要上门寻事?”蒋玉菡奇道。 熙良摆手,“哪能啊!你太看得起贾家了。贾赦也就算了,贾政不过是个从五品小官,使个管事过去算是抬举他了。本王一爷们,哪里能屈尊降贵去做这起子事!咱们去城外庄子上躲两日闲,再叫管事去贾府拿你,唱一出贼喊捉贼!” “王爷这话说的......” 因而,这日贾政人在家中坐,听闻“顺承郡王府里有人来,是位管事,要见老爷”,祸从天上降,也就不足为奇了。 贾府即便荣国公在世时,也少有同铁帽子王往来的时候。 更何况铁帽子王中,平郡王一系有三位革爵,简亲王家两位,顺承郡王一系也有三位革爵,实不是往来的好人家。 这位顺承郡王的名声......思及此处,贾政摇了摇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万幸是派了个管事来的,若是顺承郡王亲自到访,他贾政还不敢上前呢!若是不小心沾了一星半点儿,大半辈子的清名就该毁了! 一路想着,来到了偏厅。 “管事大人快请坐!” 来的是顺承郡王府的长史,正三品的官职,论理贾政应给他见礼的。 不过贾政正在心中哀叹,连郡王府的一个奴才官职都比自个儿高,一时倒也没想起来,不过让人端茶看座罢了。 那长史见他这般,也不多说,随口寒暄了两句:“在下此来,并非擅造潭府,皆因奉王命而来,有一件事相求。看王爷面上,敢烦老大人作主,不但王爷知情,且连吾辈亦感谢不尽!” 贾政一头雾水,赔笑道:“学生惶恐!王爷有话尽可吩咐,学生必当竭尽全力!” “不必。”长史抬手制止,而后开门见山的说:“只用大人一句话就完了。我们府里有一个叫做琪官,原是外头唱小旦的,叫我们王爷赎了回来。一向好好在府里,日夜侍奉。如今竟三五日不见回去,可叫我们王爷好找!” “这......”贾政茫然,“学生并不曾见过这位......” “诶,不必你见过。我既贸然造访贵府,自是寻得了消息的。员外郎可知,如今这京城中,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说,琪官他近日......和贵府那位衔玉的公子相与甚厚啊!” 贾政大惊,一面打发人去拿宝玉来,一面求情道:“这镊子虽从小被内子惯着,但还知好歹。断不会做出这般事来!” “王爷说了,若是旁人倒也罢了,不论贵府公子看上生、旦、丑,十个八个也都送来。只这琪官......王爷就爱他这一嗓子!半点儿离不得!员外郎还是好生劝劝公子吧!” 正这时,宝玉带到。 贾政急上前,“宝玉!没心肝儿东西!你不在家读书,去哪儿认识了这......那位琪官!他是顺承郡王跟前的得意人儿,你可不要错了心思,引逗人家做下什么错事来!” 宝玉满心以为同冯紫英等人饮酒作乐之事事发,慌忙辩解道:“"实在不知此事。究竟连‘琪官’两个字不知为何物,岂更又加‘引逗’二字!” “贾二公子不必推脱。茜香罗一事,王爷俱已知晓。”那长史冷笑道,“贾府好家教,竟有这般强取豪夺之人,真叫王爷大开了眼界啊!” “血口喷人!我何曾强取豪夺?我赠他扇坠子,他回我汗巾子,正所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宝玉振振有词。 “啪!”贾政给了宝玉一个大耳瓜子。“好好好,我竟不知你要同一个戏子......投桃报李!你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慢着!”那长史说道,“贾大人,还请慎言!贵府教出来的公子,自个儿做下的好事,同我们琪官可是没有半点儿干系。” “这.....不是说他二人相与甚厚?” “贾公子连人家小衣上的汗巾子都抢了去,咱们王爷还能说什么!贾大人要教子还请稍等,先将琪官交出来!还有那茜香罗,原是贡品,不是他一个无官无职的白丁可以用的!” 贾政忙命人去寻那茜香罗。 怡红院何曾有过这般阵势!外头的小厮、护院、杂役再不避嫌了,哄哄的就进了大观园。一干老婆子急急报往各小姐的院子,正在路上走着的,也不管小姐丫鬟,急急寻了个屋子一股脑儿的全塞了进去,一面还央着管事婆子把好房门。 怡红院住着贾宝玉,本就是位少爷。听说外头的男人们进了院子,一时倒也没人顾得上那头。左右也无须避讳些什么。 等这起子人冲进怡红院,袭人之流还没得到半点消息。乍一见都唬了一跳。 再见着这些人翻箱倒柜的寻东西,一时慌了神,哭天抢地也没个章程。 还是晴雯最稳当,开口便说:“都慌慌张张的在干什么呢!没头没脑的来怡红院翻东西,回头回了老祖宗,把你们一个个都拖出去打!” 领头之人忙说,“这位姑娘,我们是奉了二老爷的命,来寻一个叫什么‘茜香罗’的东西。说是条汗巾子!” “汗巾子?这怡红院上上下下大大小小主子丫头的汗巾子没有百来条也有好几十条,谁知道你要的哪个!” “老爷说了,这汗巾子是宝二爷从外头带回来的,正红色。姑娘行行好快想想,很是要紧!” 晴雯闻言,不动声色,余光去看袭人,只见她面色惨白,汗如雨下。 “她一定知道!” 晴雯刚想说些什么帮袭人打个掩护,就有一眼尖的小厮叫嚷了起来。 眼看着袭人在来人的指挥下被一群健壮的婆子推倒在地,从她身上解下了茜香罗,晴雯也傻眼了。等满院子的人走的一干二净,才想起来要上前搀扶。 “我原是将它丢在空箱子里头的。到底舍不得呀......” “袭人!”   ☆、第42章 金钏袭人 含冤受屈金钏跳井 悲喜交加袭人有信 贾政得了茜香罗,双手捧与顺承王府的长史。 又当着长史的面儿,亲自问明白了,宝玉确实不知琪官的下落。那长史才漫不经心的撂下几句话,打道回府了。 蒋玉菡看着皱巴巴的茜香罗,满眼可惜,“也不知给谁用过了。” “凭他哪个,这茜香罗是不必再留了。使人烧了便罢了。你也不必可惜,回头再有上贡,我舍下老脸去向皇上再求一个。” 只说贾府。 贾政躬身将人送出府,这才有闲工夫好擦一擦满头的冷汗。 待回到偏厅,贾政命人掩了门,只留下宝玉同两个刚从怡红院回来的小厮。 “逆子!”贾政骂了句,转身向送茜香罗来的小厮问起,“这茜香罗是哪儿找着的?可是藏在床头枕边?还是哪个收着小衣的箱子里头?总不至是同亵裤放一块儿的吧!” 可见贾政是气疯了,什么话儿都出来了。 那小厮为难了半晌,支支吾吾的说:“这......老爷说的都不是。” “哼!”贾政气道,“不必为他遮掩!这么个东西,总不能大喇喇的放在八宝阁里头招人看吧!” “是......是在......” 贾政一拍桌子,瞪向站在一旁的另一个小厮,“你说!” 那人原还在庆幸,自个儿没有被问到。忽的听见了这话,登时一个激灵,一不留神儿话就跑出来了:“袭人姑娘系在身上呢!” “荒唐!”贾政气的浑身发抖。 那两个小厮也是怕的发抖......这下两人都完了!便是夫人不出手,老太太又岂能饶过他俩去? 贾政站起身,抬手便要来打宝玉! 忽的外头一阵喧闹,有人急急跑动,又有人在大叫着什么,一会儿又你撞了我我撞了你的,没个消停! 贾政气极。三步并作两步,亲自去拉开了门。 刚开了道缝,忽听外头传来清清楚楚的一句,“金钏投井了!宝二爷逼死金钏了!”手一哆嗦,外头又是一句,“宝二爷拉着金钏儿□不遂,活生生的把金钏逼死了!” 贾政手上一使劲,立时将门给开挺了。 一时望出去,院子里头丫鬟婆子小子来来往往,竟再认不出方才说话之人。 逼死丫鬟可不是什么好名声!贾政回头剜了宝玉一个眼刀,带着他往后宅寻王夫人去了。 金钏倒不是为宝玉死的。 说起来不过一句戏言,“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 原是宝玉同金钏调笑,说要去向王夫人讨了她。府里头的丫鬟,但凡还齐整些的,都听宝玉说过这句。王夫人溺爱,见了宝玉同丫鬟们调笑,也从没有说过半句。 坏就坏在这“金簪子掉在井里头”上。 金为宝,簪子即使钗。这句话可不正咒着了宝钗! 王夫人虽当面叫白老媳妇将金钏领了回去,暗地里头还是出了手,吩咐周瑞家的将金钏了结了,推入井中,只当是失足。 坏就坏在这日子没选好。 说来也巧,金钏儿早几日便已被害死了。身子都已泡的发白,偏赶着今日,顺承王府派人来寻事之日浮了上来! 贾环得了消息,一面喊巧,一面顺势指使了两个小书童,在偏厅外头喊了几嗓子,给添了把火! 这两书童是贾政去年给的,年纪还小,那嗓子,说是刚留头的小子也行,说是小丫鬟也有人信。人又长的小,人群里头一钻便没了影儿,倒叫贾政好找。 内宅里头跟大观园原就是隔开的,怡红院闹得这般大场面,王夫人倒还未得到消息。 贾政同宝玉来时,王夫人正同宝钗说着,叫宝钗寻两套新衣服,给金钏妆裹用。 贾政正听见了,皱眉道:“宝丫头虽说是你娘家侄女儿,到底也是客人。不过是个丫鬟,你多赏她几两银子发送她,也算是尽主仆之情了。用宝丫头的新衣裳妆裹,岂不忌讳?” 王夫人叫宝钗拿衣服给金钏妆裹,原是想着金钏“金簪子掉在井里头”之语,想着叫金钏死后穿了宝钗的衣裳,也算替宝钗应了此话。 宝钗自然懂得,忙对贾政道:“姑父不必担心。宝钗平日里头从来不计较这些。” 贾政摆手,“你还年轻,哪里懂这些个!你不忌讳,自有人忌讳。你还没说人家,日后若是叫人知道,你拿自个儿的衣裳给个丫鬟妆裹,外头人不会赞你慈善,反还要挑剔你,曾经做下这等蠢事!” 宝钗闻言红了眼眶。 贾政叹道,“你姑母在小事上有时也太过慈善了......今日你先回东小院去吧!往后凡事还得更谨慎些才好!” 宝钗走后,贾政同王夫人问起金钏之事。 “宝玉逼死金钏?”王夫人搂着宝玉尖叫,“哪个贱蹄子嘴里头胡说!叫我找着了,定撕了她的嘴!” “怎么,你认为不是宝玉?” “老爷!宝玉才多大点,哪里就能逼奸丫鬟了!” “哼!”贾政又瞪了眼宝玉,“你不知道前院之事!今日外头顺承郡王......” 贾政正要同王夫人说起琪官一事,忽的外头又嚷嚷开了。 “太太!太太!” 来人正是麝月。 “急什么!”王夫人见她慌慌张张的样子,斥道。 “太太!袭人方才被几个婆子推搡在地,留了好多血!怕是怕是......”麝月哭道。 宝玉蹭的站了起来,“袭人姐姐怎么了?” 王夫人忙扯他坐下,一面示意他看贾政。“袭人原是老太太那边的,咱们也不能怠慢了她。老太太那儿可知道了?” “晴雯去了。”麝月回道。 王夫人眉头一抽,又慈善的说,“找个婆子给她请个大夫吧。对了,让人在门房问问,老太太可有给她叫大夫。若是交了那咱们也不必再多请一个,耽误了别人家看病,反倒是给袭人招罪过了!” 王夫人又念了声佛。 “老爷,老太太指不定要过去。我同宝玉一块儿去怡红院等等?” “老太太去探望一个丫鬟算什么事儿。你就是太慈善!”贾政拦下,“且在这儿等着,我看请个大夫过去也就顶天了。老太太去看她?也不怕折了她的寿!” “老爷?”王夫人头一次见贾政这样。 “你倒不如先同我说说,这金钏的事!” 王夫人想着宝钗方才宽慰自己的话,便学着说:“金钏一向好好的。虽说前两日打破我一件东西,叫我说了两句,但也不像是要寻死觅活的。她平日里头也不常走动,这路又偏得很,晚上黑灯瞎火的,许是失足......” “她自然是失足。回头叫人把井封了,免得再出些个什么晦气事儿来。”贾政顿了顿,“金钏家里头,你多赏些个银子给她老子娘吧!” 说到这儿,他忽又想起宝玉。 “这孽障!生来便是来讨债的!现如今我也不求他什么!便只要和环儿一般安分,哪怕一无所成我也认了!”贾政恨恨道。 王夫人不乐意了,“老爷这话怎么说!宝玉诗书俱佳,文章上虽差了丁点,但他还有的学呢!怎么忽的就比不上环儿了?” “他在外头,跟个戏子拉拉扯扯不说,还把人家的汗巾抢了!系小衣的汗巾子,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脸皮去抢!” “许是顽笑罢了。宝玉哪里就知道那一定是戏子了?错以为是哪位世交家的小公子,打打闹闹错了手......”王夫人赔笑道。 “不止这般。你当他抢得是什么,那叫茜香罗!原是进上之物。顺承郡王乐意给个戏子那是人家的是!偏叫这畜生抢了回来!这还不算,方才顺承王府的管事来讨要此物,我使了人往怡红院去寻,你可知在哪儿寻到的?竟......” “太太!”外头周瑞家的急急走了过来。 “老太太带着陈大夫往怡红院去了。”抬头看到贾政,又忙加了句,“太太可要跟过去服侍?” 王夫人忙拉着宝玉站起身要走。 谁知还未走到门口,便有一婆子谄媚的大嗓门儿从东小院传来:“宝姑娘可是要去给太太道喜的?亏得袭人此次并无大碍。等生下了儿子,往后的日子想必也是急惬意的!” 来人是贾母院子里头一个老婆子,因同袭人交好,便抢得了这个报喜差事。 谁承想见到的竟是冷着脸的贾政! 贾政休沐的日子里头,十日有九日是在外书房同清客们长谈的。剩下的日子或是赴宴、或是踏春、或是赏花游湖,掐指算来,在内宅的日子并不多。 何况青天白日的,谁会想到贾政忽的就跑王夫人房里来了?便是贾母,也不曾起过半点儿要小心瞒着贾政的念头。 如今叫贾政逮了个正着,偏那老婆子还没转过弯来,傻愣愣的就说道:“恭喜二老爷贺喜二老爷!二老爷又要添孙子了。” “袭人?”贾政问道,“我怎么没听说过?宝玉身边常伺候的?她家里头还有谁?” “袭人原姓花,不是府上的家生子,她家里头穷,才卖身来咱们府上的。老太太瞧着好,就给了宝二爷,如今怡红院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她带着晴雯麝月打理的,最是贤惠!她家里头还有个哥哥,唤作花自芳。” “贤惠?一个丫鬟敢说贤惠?好一个贤袭人!好一个花袭人!好好的爷们,都叫她给教坏了!”   ☆、第43章 家法狠厉 祸不单行宝玉挨打迫不得已贾母断腕 “袭人最是稳重,断不是那惯会调三窝四的。宝玉也有十三了,大家的公子,也到了该放房里人的年纪了。”王夫人笑道。 “稳重?她稳重的敢把贡品穿在身上,倒真是稳得住!” 贾政越说越气,不由高喊道:“拿板子拿大棍拿藤条拿鞭子,拿宝玉来!” “老爷这是做什么!”王夫人哭道,“老爷便是要管教宝玉,怎么就抄家伙了呀!若是伤了疼了,又要叫老太太不安生了!” “彩云彩霞,扶着夫人去里屋坐坐。玉钏,去外头找两个护院来,给我先把这逆子捆了!” 玉钏瞥了王夫人两眼,见王夫人不曾出言反驳,便出了内门寻人去了。 这便王夫人还要再留,彩云却暗地里使了把子今儿将王夫人拉进了里屋。王夫人将要发作,彩云便跪下哭道:“婢子知道太太疼惜宝二爷,只老爷这架势实在不是好劝的。婢子自作聪明,硬将太太拉了进来,原是婢子打算着从窗户里头悄悄儿的出去,既不叫老爷知道,又可以去怡红院给老太太送信去!好求老太太赶紧来救命!” 王夫人闻言一愣,轻声道:“还等着做什么!赶紧的!”一面指挥着彩霞帮着彩云翻窗户。 王夫人一面在里头痛哭,一面留心听着外间的声音。 开始只听得宝玉唉哟唉哟的叫唤,板子声到不重。只他叫的太假,贾政听了不一会儿便叫人堵了他的嘴。 这下只听得阵阵板子打在皮肉上的声响,并贾政的训斥之声。 “先要打你为着袭人之事!你还未定亲,更不必提娶妻,倒要叫一个没名没分的丫鬟生下长子长女?往后还能有好人家的姑娘乐意同你说亲?” “再要打你为着金钏之事!你淫辱母婢,逼人致死,何其残暴!”这话贾政没说全。 要说王夫人身边的四个丫鬟,彩云彩霞金钏玉钏,有那么一两个预备着将来给了宝玉,也是保不齐的。 但那得是王夫人“给”,而不是宝玉去“要”!大家子里头,大房身边的婢女,除了预备着塞给儿子做妾,还有一种,便是丈夫的通房丫头。 幸好贾政同金钏没有那些个首尾,但凡沾着了一星半点儿,今日宝玉之事,小可说是调戏丫鬟,往大里说那可是逼奸庶母! 贾政越想越气,挥开了装腔作势、并不曾用劲的下人,亲自操起板子向宝玉打去。 “你可真行了!但凡我不在家中,你便荒疏学业,乃至于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强取豪夺!且不说你跟个戏子的龌龊事,那可是顺承郡王的人!这位王爷可是是实打实的铁帽子!他既能在他父亲被革爵、自个儿被革去世子之位后,又叫太上皇下旨命他袭爵,哪里是咱们这样的人家惹得起的!” 一长串话骂完,打折了板子打裂了大棍打断了藤条,贾政犹不尽兴,抡起鞭子继续抽了起来。 里头的王夫人听得心里头直哆嗦,恨不能立时冲出去。 只是一来贾政此时下了狠心听不得劝,二来她也盼着彩云能快些把贾母找来。 不过彩云倒要叫她失望了。 彩云折腾翻窗哪里是为了宝玉!不过是见着事情闹大了,想着若贾政打死了宝玉,怕是王夫人回头就要打死贾环了!更何况万一老太太盛怒之下,定要找出那在偏厅外头故意说话给贾政听的人,若认真搜查起来,难保没有谁记起些什么来! 因此,彩云刚溜出了王夫人的院子,便去寻贾环拿主意了。 “老太太的性子你又不知道。”贾环轻笑,“彩云姐姐只管坐下歇歇。等老爷打的称了心、二哥还剩半口气的时候,再带老太太去救命便是。见着宝玉那样,老太太怕是要搂着三五个月撒不得手!王夫人那儿也只管心疼儿子了。回头再提起这茬来,哪个还敢说记得?” 等王夫人千盼万盼,终于盼来一句“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净了!”时,宝玉早已昏死过去。 “母亲!”贾政见了贾母,讪笑着丢了手里头的鞭子,迎上前去。 贾母冷哼道:“这时候摆出这幅模样,是要装孝子?方才你责打暴雨的时候,可曾起过我来!我活了大半辈子,现在也就盼着宝玉有朝一日能为官做宰,振兴荣国府!你倒好,为着这些个奴才戏子的,竟要将我的乖孙生生打死!我便同他一块儿的去了才好!”贾母说着,大哭起来。 里间的王夫人也扑了除了,“老太太也把媳妇儿带上吧!媳妇儿已经没有了珠儿,若再失了宝玉,媳妇儿也不必活了!” 贾母难得看王夫人这般顺眼,“鸳鸯,去叫人抬春凳来,将宝玉抬回我院子里头养病,免得在这儿碍了谁的眼,又要打死他!彩云,你是个好的!老二家的,咱们走!” 宝玉养伤的日子里头,贾政再三负荆请罪,求了足有七八日,好话儿都说尽了,才算是见了贾母一面。 “母亲,儿原也是为了宝玉好!” “知道你为了他好。但也不必打死他呀!孩子不听话,做下错事,是该好好儿管教,但从没有哪家把自家好好的一个公子哥儿往死里打的!” 贾政忙认错,“是儿气昏了头,思虑不周了。” 贾政又说:“母亲,不知母亲准备如何处置那个袭人?” 贾母长叹一声,“这袭人......我虽把她给了宝玉,不过想着她年岁大些,正好在宝玉又屋里人之前,当个内管事。哪里知道这丫头,看着老实,长得也不是最出挑的,竟勾引宝玉做下这等丑事!”贾母恨恨道,“我原想着再过两年宝玉订了亲,或是发还她身契、再送些银子,叫她哥哥花自芳领回家去自行做亲;或是看着府里头哪个小子还算齐整些,我亲自帮她说亲来着。如今看来,大可不必了!” “只是她肚子里那个......留不得啊!”贾政哀叹。 “这我也知道。这事儿交给我,你不必挂心,我自会处置好。”贾母说着流下泪来。 “母亲......儿,也舍不得呀!只是......”贾政开口劝道。 “我懂,我都懂!当断则断的道理你母亲我还是懂的。只是壮士断腕之痛,也只有自个儿心里头知道了!这本是我的重孙子啊!” 贾政也哭道:“我的孙子啊!” “往后,便当宝玉有个喝过了汤药的屋里人吧。她这样我也不能放她出府了,更别说在府里头做亲。也不必抬举她,就照着怡红院大丫鬟的待遇!”贾母说道。“你媳妇儿那里还想着给袭人涨月银呢!过几日得了空,你同她好好儿说道说道。” “王氏心慈,但遇事常有不周全之处。儿子会同她说清楚的。” 袭人自那日被推搡到底,又叫人搜出了茜香罗,一时羞愤交加。又不知伤到了那里,竟冷汗直流、腹痛难忍,眼前一黑,便昏死过去了。 醒来只有麝月在身旁,还有常往贾府来的陈大夫。 “陈大夫,袭人姐姐这是伤着哪儿了!”麝月急急问道。 陈大夫并不回答,只转头看向窗外,轻轻点了点头。 袭人寻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晴雯扶着贾母站在窗子外头看着,顿时心里头一紧。 这是怎么了? 往后整整有十天,袭人是被关在怡红院里头的。 或者也不好说是被关了,只是陈大夫嘱咐了麝月,袭人暂不可下床,要好生照顾。在怡红院里头,麝月向来最服袭人。得了医嘱,自然半点儿都不敢违背。 只这日子久了,麝月心里头也有了疑虑。 袭人瞧着不像是生病的,但陈大夫仍叫她静养着。问是什么病也不答,只说老太太、太太那儿具是知道的,只吩咐了叫袭人好生养病,不必惊慌。再问起晴雯,那可了不得!宝玉挨了老爷一顿责打,搬去了老太太院子里,这几日还躺着起不了身呢!老太太心疼宝玉,就唤了晴雯过去伺候。 听到此话袭人又气又急,恨不能这病儿立马就好了,好去把晴雯换回来,自个儿亲自去服侍宝玉。 左右无人之时,同麝月说起此事,袭人也是泪流满面:“我自个儿的身子自个儿清楚,这些日子竟没有半点儿发虚的时候!我就想着,我要么是没病,老太太特意留我在怡红院养病,好叫晴雯露脸;要么是我真的快不行了,正回光返照呢!” 麝月心里头也慌,“呸呸呸!姐姐可别这般说自己。姐姐定会没事儿的!等宝玉回来了,姐姐还要同他梳头呢!” 没两日陈大夫便叫人送了碗药来,说是苦心钻研好几日,终于配出了这么一剂方子。一碗下去,包管药到病除,再无反复的! 袭人喜不自胜,取了药碗便一气儿喝尽了。 不想过来半盏茶的功夫,袭人便腹痛不止,浑身发冷。麝月急着去寻陈大夫,陈大夫只说是药劲儿强了些的缘故,定是十分有效地。 袭人哭嚎了一个时辰后,便打下一个死胎来! 看着眼前被吓哭的麝月,袭人痴痴地笑了,“果然是一碗药到病除,再无反复!再无反复!”   ☆、第44章 晴雯麝月 背后一箭晴雯遭逐胸口一刀麝月断子 王夫人向来看好袭人。 眼见着贾母把袭人拘在怡红院里头,不让出来,自是不高兴的。虽说养胎要紧,但怎么着也不必单把个妖妖娆娆的晴雯叫来伺候宝玉!就说那麝月吧,平日里总爱跟着袭人,那份贤惠那份稳重真是学的,没有十成也有九成了!冷眼瞧着,俨然又是一个袭人! 这日王夫人忽得了消息,袭人小产了! 这下子可气坏了王夫人,急急忙忙就带着彩云来到了怡红院。 看着红着眼眶、欲言又止的袭人,王夫人忙把彩云同麝月都打发到了外头,轻声问道:“怎么好好儿的就小产了?可是谁给你委屈受了?这怡红院的丫头里也就你和麝月最是实诚,我特特点了她寸步不离的照顾你。但麝月竟把你照顾小产了,叫我如何自处!” “不关麝月的是!”袭人忙说,“许是我本就没那个福分!” 王夫人皱眉,“怎么偏挑在这个时候!我前几日刚同老太太说了,往后让你做宝玉的屋里人,虽说正室进门前不能够开脸,到时在怡红院小摆一桌,再把你的月例银子提到赵姨娘的数目,也算是定下来。偏这时候......叫我怎么不多想!” “或许奴婢本就没那个福分。奴婢身子本就不是十分的强健,前几日因着那茜香罗的的事,还跌了一跤!若不是当时晴雯去扶了我一把,见我昏过去了就急忙去报予老太太,这胎怕是那时就保不住了!” 袭人苦笑,“这不,强撑了那么十来日,还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晴雯!是了,你若过了明路,哪里还有她的地方!” 看着王夫人愤愤离去的的背影,袭人伸手轻抚小腹,老祖宗,王夫人,宝玉,晴雯,麝月,或许还有二老爷?不管是谁属意的那剂药,既然能下狠心叫我“不再反复”把我往死路上逼,那你们且等着! 无子的姨娘?赵姨娘好歹还能在府里头搅风搅雨呢,谁记得周姨娘? 当着贾母的面儿,王夫人自不会去找晴雯的不自在。 好容易等到宝玉养的差不多了,搬回了怡红院,那便是折腾晴雯的时候! 宝玉病还得养着,袭人勉强算是半个主子,也要做小月子。麝月、碧痕、秋纹等,小家子心性,妒忌贾母只叫了晴雯一人去照顾宝玉,待晴雯回来后,便时常对她爱理不理的。怡红院里头一干大小事务,一股脑儿全丢给她打理,但凡晴雯说几句,便说“到底是老太太看中的,到比我们尊贵许多”。 晴雯性子要强,一来二去的,也就硬抗了下来。 这日王夫人来探望宝玉,忽的叫晴雯把怡红院的丫头都喊来。 眼瞧着底下稀稀拉拉的站着一群穿红着绿的小丫鬟,还你踩了我的新鞋、她碰乱了我的发髻的闹着,王夫人眼含怒火,阴涔涔的说:“晴雯,老太太看好你,想叫你替袭人管着怡红院。你瞧瞧,管成了个什么样子!” 晴雯无言以对。 宝玉怜香惜玉,从来不叫管教小丫头的。怡红院素来就是这么副样子,王夫人挑着这么个时候说起这么件事,还想听到自个儿怎样回话? “我听说这怡红院里头,有些个丫鬟实在不识规矩,跌折了扇子不但不知请罪,竟然还说不得了?怎么,这怡红院里头除了咱们宝玉,倒多了些个小主子?” 晴雯冷汗直下。 当日之事,除了自个儿,实只有宝玉、袭人、麝月、碧痕、秋纹知晓。王夫人再英明神通,也不至于偏就知道了这扇子的事!怡红院糟蹋的东西还少吗,一件件查过来没个十年八年的怕是没戏! 那便是有了告密之人...... “晴雯!”王夫人大声喝道,“你枉费了老太太一番苦心啊!” “太太......” 王夫人忽的放轻了声音,“怎么,撕扇子的声音好听么?有撕帛的声音好听么?我们贾家不过是个荣国公府,供不起妺喜、妲己、褒姒、骊姬之流!” “彩云,给晴雯把包裹收拾了。咱们府上乃是慈善人家,还她身契,在附赠她五两银子,送她出府。咱家供不起她!” “晴雯姑娘出府后可有去处?”彩云一面送,一面轻声问道。 “我那姑舅表哥本就是个不成样子的,投靠她还不如去投井!我原以为我这一世就在这贾府里头过活了,今儿算是瞧明白了,你瞧着怡红院满院子的丫头,怕是没有哪个能指望上宝玉的!我今儿这事,他就在里屋听着,却半个字都没说。他还未痊愈,正是太太最心疼的时候,但凡他说个不字,太太便不会就这样撵我走,素日里的情分都是虚的!”晴雯忽然轻快的笑了两声,“哈哈,天大地大,自有我晴雯的去处!再不济,便寻个尼姑庵子剃了头,一了百了!” 彩云一路静静地听着,走到门口忽然悄声说道:“环少爷原只想给宝玉添堵,这才使人把金钏之事喊了出来。不想竟牵连了你。林家表少爷、表小姐说了,若晴雯姑娘没出去,也可上门投靠。” “你把晴雯撵了?”贾政问道。 “老爷怎么关心起这个来?” “这晴雯原是老太太定下要给宝玉的,我倒是不喜欢,撵了也罢。”贾政说,“正好要同你说说怡红院的事。” 王夫人笑道,“怡红院里头就数那个晴雯最爱作妖。撵走了她,往后怡红院有袭人同麝月两个管着,我最是放心不过了。” “正要跟你说那袭人。袭人的身子,是母亲使人送了汤药,这才落了胎。”贾政说道。 “什么!”王夫人大惊,“唉哟我的亲孙子喂......”王夫人听得心疼。 贾政正色道:“这孩子不能留。宝玉还没定亲,谁家闺女乐意刚进门就有庶子庶女在跟前碍眼的!” “这不是还有宝钗。同宝玉最是亲近,人又大方,前几日还同我说等袭人的肚子大些就该开始绣布老虎了!”王夫人哭道,“谁知这布老虎竟不必绣了!” 贾政怒道,“你可消停了吧!宝钗虽是你侄女,到底门第差了些。薛家那头不认她,她同长公主也不亲。将来宝玉若是入仕,问起妻族,不说薛家那宝玉便是娶了个商户女,成了官场上的笑话;说了薛家那宝玉就成了京城里头数一数二的大笑话!你若是还想叫宝玉有出息的,那宝钗那头你是不必再想了!” “可是......宝钗那边已经......” “没换过庚帖便不要紧。”贾政摆手,“还有宝玉那边,那个袭人看着忠良,保不齐内里头是个藏奸的。老太太使人去瞧过了,整个怡红院只有袭人一个叫宝玉沾了身。旁人比她标志的、比她更讨宝玉喜欢的人多了去了,怎的偏偏就她爬上了主子的床?宝玉从来就不是个常情的,怎的这么些年就非那袭人一人不可?” “这么想来,那日袭人话语间没有提到汤药,只说跌倒后有晴雯扶了下......” 贾政劝道:“想必同你说撕扇子的也是她?你也不必去想她,老太太给她的汤药是绝子的,往后顶天了不过也就是个通房。” “不对!”王夫人说道,“撕扇子是麝月说的,又一个袭人!” “回头也赐碗药便是。”贾政懒懒的说,并不在意。 麝月看着眼前的药碗,心里头早已猜的七七八八的,确实满心的不愿意。 “怎么不喝?这是老太太赏你补身子的药!最是有效的。”王夫人笑道,“可是怕苦?我已叫彩云去拿蜜饯干果了,一会儿就到。你且先喝着。” 一旁袭人帮腔道:“你快趁热喝吧!老太太的赏,旁人可是羡慕不来的!你好好儿的补身子,才不会像我这般,眼瞧着天大的福气就这么没了!” 麝月心里头苦笑。 老太太赏的药她算是见识过了的。袭人那碗便是了。那整整一个时辰的哭嚎,那一摊子红的刺眼的血,即便自己只瞧见了一眼,那也已将叫自己再也忘不掉了!自从晴雯被撵走后,袭人待自个儿也不比从前那般了,想是猜到了自己告密之事。又或是因为自己没喝过药的缘故?今儿想来是要遂了她的愿了。这碗补汤喝下去......怕只怕真像袭人说的那样,不会眼瞧着福气溜走,那是因为往后就连“福气”的边儿都够不着了! 怡红院里头怎么可能会人人想当姨娘? 麝月就不想。虽是“又一个”袭人,麝月脾气倒更像晴雯些。平日里头也总是同晴雯更说的来,只不过举止要稳重些,这才叫人说随了袭人。 晴雯撕扇之时,麝月便骂过两句。此次去找王夫人说及此事,话语间倒是告宝玉的状多些。只可惜王夫人满眼只盯着要找晴雯的碴,半点没察觉宝玉言行的不妥。 最后竟然逼走了晴雯,说来说去到底还是告密了! 麝月捧起药碗,缓缓喝了,心里头长叹一声。 报应啊!   ☆、第45章 莺儿玉钏 黄金莺巧送梅花络 白玉钏亲制莲叶羹 原先宝玉在贾母屋里头养着,贾母借口他吹不得风,不叫人探望。 如今既挪回了怡红院,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贾府里头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主子奴才们,免不得都要上门走一遭。 这日一大早儿的,宝钗便带了莺儿一同过来。 “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可以就好了。”宝钗从手里头的捧出块绢帕来,里头放着龙眼大一粒药丸子。 碧痕上前接过。 宝钗看了她一样,倒也没说什么。转头便问贾宝玉:“这会子可好些?” 宝玉忙一面道好,一面吩咐人看座。 “一早便想去探你的。老太太疼你,怕你病里头收了风,更加不好,这才拦下了。”宝钗说道。 “我倒是没什么,不过皮肉上吃些苦头。倒是吓坏了袭人姐姐,跟着我病了好些时候,现在还起不得床。在老祖宗院子里头养病的时候,便把晴雯累狠了,我稍好些她便回了家去了。刚挪回来没两日,又把麝月给累病了。”宝玉叹道。心里头不禁思量起来,自个儿往日里头常自比那护花惜花爱花之人,任凭外头风吹雨打,也能护着家中这一干姐妹。却不想,不想这一场病下来才知道,自个儿是护不住这些姐妹的。 旁的不说,此番自己不过受了老爷几板子,在这些姐妹们眼中便好似受了大刑,一个个眼泪儿汪汪的,不顾自个儿的身子便跑了来,或是照顾一二,或是宽慰几句,真叫人看着不落忍!只是天道无常,若是有朝一日我竟一时遭殃横死在外,只怕是要跟着去了的! 思及此处,贾宝玉便要抬头劝慰几句,却听见宝钗问碧痕道:“我怎么恍惚听见一句金钏儿什么的,姑父就为着这事儿把宝兄弟打成这般?要说金钏之事原是她自个儿不小心,同前几日宝玉之事很是不相干呢!” 门外袭人撑着身子由秋纹扶着来了:“是我的不是。” 宝钗忙叫莺儿去帮着扶袭人坐下。袭人这才将琪官之事说了一遍。又被宝玉劝回了自个儿屋子里。 宝钗早已知晓,不过想借着旁人的口说出来罢了。袭人走后,她便同宝玉说:“老爷不喜你同他相交,你可知道了吧!” “君子之交,怎可因为身份地位不同,便将好友弃置一边?”宝玉气道。 “那你又在顺承王府长史面前将事情一股脑儿的全说了,也不怕坏了人家的事儿?”宝钗笑问。 宝玉急道:“这可怎么是好!若叫琪官生了我的气,再不搭理我了,我......” 宝钗止住了他,“你且备下些小玩意儿,也不必太过破费,倒显得心虚。或者是些玩赏的小物件,能随身带着的更好,送了过去,便是一番心意。还有便是顺承郡王那儿,你也要送上一份。不为别的,若是外头的人,你也没见过,既不知人品也不知相貌的,贸贸然瞒着你同家里的姐妹就交好了,你气是不气?” “莫不是我误会王爷了?”宝玉道,“这小玩意儿......” “要不送两个络子,既显心意,又不会破费,还能随身带着!”莺儿在一旁插话道。 宝钗轻斥:“你懂什么!” “是了是了!”宝玉笑道,若不是身上还有着伤,怕已是跳了起来,“闻说莺儿打的络子最是好看,正好今儿你在,又自个儿说了个好主意!这下可要劳烦你了!” “你央我家姑娘发句话,我自然没有二话的。” 宝钗推她,“哪里就央不央的,等宝兄弟挑好了样式,你打了给他便是了!” 宝玉想了想,道:“先打一个扇坠子、一......两个汗巾子来。” 莺儿道:“汗巾子是什么颜色的?” 宝玉道:“大红的。” “怕是要配黑络子才压得住!”莺儿答道。 宝玉又问:“松花色配什么?” “松花配桃红!” 宝玉抚掌大:“这才娇艳,再要雅淡之中带些娇艳!” 莺儿也笑:“葱绿柳黄是我最爱的!” “若我没猜错,你是要这络子,去逗袭人病中一笑的可是?那便用不得桃红了!”人未到,话先到,那便是有名的“玫瑰花儿”,三姑娘贾探春。后边跟着的是迎春、惜春。 “三姐姐越发像琏二嫂子了!净学她说话!”宝玉嗔道。 一旁的宝钗、莺儿也发觉到不妥之处了。 袭人此番做的小月子,估摸着满府都知道了,偏老太太下了死命瞒着宝玉!这会儿袭人便是不在人前哭了,心里头铁定还伤心着呢!明晃晃的拿个桃红色的“娇艳”的络子去,气坏了袭人到也就罢了,若是惹得袭人开了口、将落胎之事说与宝玉,这贾府可又要有好一番官司要打了! 探春笑眯眯的诓他:“大红汗巾子的事儿刚过呢。你何苦又给她招事!且袭人素来温柔和顺,桃红这般的艳色一向是不大上身的。我看倒不如令挑些个,牙色、藕色、蟹壳青这些,倒更合袭人的气韵!” “好是好,但还是素了些。”宝玉皱眉。 探春将惜春推了出来。“我前几日可瞧见了,四妹妹的画儿画的真好!倒不如叫四妹妹来挑几个好颜色!” 惜春轻声道:“牙色、藕色、蟹壳青就很好。若嫌素淡,石青、艾绿、缥色都是好的。再不然,雌黄、樱草、姜黄、缃色都是出挑的。” 宝玉道:“还差了几分!” “那便得是丁香、铜绿、杏黄、鸦青了。”惜春想了想,说,“再要艳些倒不如玉色,清清亮亮,看着也不别扭!” “好极好极!”宝玉乐道。 “到底还是叫你得了个娇艳的艳色!”探春笑她。 惜春嘀咕道,“配松花色,我倒更看好豆绿、豆青。乍一看不显眼,细看才更有一番滋味。” 这话倒叫宝玉听见了,他一思量,忙说:“好眼光!我竟不知还有这般配色的,这定又是另一番境界了!碧痕,快去快去,把松花、豆绿、豆青的线拿来几根,让我也好观赏一番!” 众人皆笑他性子急。 “那扇坠子呢?”莺儿问道。 宝玉急着看丝线,随口便说:“攒心梅花吧!” 到了用饭的时候,宝钗带着莺儿回了东小院,三春去了贾母处用饭。 碧痕也捧了个食盒子来,又打了盆水,要与宝玉净手、伺候他用饭。 宝玉原就虚着,闹了一早上,本就犯懒,又天气渐热,竟是失了胃口。挥了挥手,说:“腻腻的,吃它作甚!你拿去同袭人、麝月一道分了吧!” 正巧王夫人同贾母一道来了,听见这句,忙说:“祖宗!这还在养身子呢!” 贾母也说:“快,挑些个爽口开胃的,给他做了来!” 宝玉见贾母急了,忙说:“老祖宗,宝玉不过是馋了,想起那一回做的那小荷叶儿、小莲蓬儿的汤来了!在看看这些个鸡鸭鱼肉猪牛羊,那可就没了胃口了!” 贾母忙要打发人去找凤姐要汤模子。 王夫人忙说:“凤丫头那儿有个小的要照看,哪还有时间管这个。现在也就是我领着彩云彩霞同玉钏在撑着罢了。” 一旁的玉钏站出来:“老太太,太太,这汤模子我见过,是银模子,怕是在管金银器皿的人手里。我这便去取来!” 贾母摆手:“不必取来,直接拿去厨房,抓只鸡再添些补身子的,做了汤再来。别饿着我宝玉!” 一时汤做了来,倒不是玉钏捧来的。 玉钏虽也捧了个食盒子,后面倒又跟了一溜儿小丫头,又各捧了一个食盒。 “怎么做了这么多!”碧痕忙上前接过。 玉钏笑道:“不是什么精细东西,做来却也费些功夫。倒不如做的多些,也好叫老太太、太太也尝尝。” 贾母道:“难为你孝心。东西可还够?若还有也给凤丫头、珠儿媳妇和几个姑娘那儿送一些。再有多的你们也尝个鲜!” “尽够了!除了这几盒子备好的,厨房里头还有两大锅呢,就等着老太太发话!” 王夫人忙说:“给姨太太和宝钗那里也送些。” 贾母最长,王夫人净了手,亲自服侍她先用。 “怎么不是鸡汤?”贾母喝过后,不乐意了,“不是说了用鸡汤做,给宝玉补身子吗!” 玉钏看了看,打开一个食盒子。这食盒比别的略大些,又是两层,里头各放了一碗菜。送汤的食盒只有一层,为的是不叫汤洒出来。 “是玉钏莽撞了。想着宝二爷不耐烦腻的,便取得荷叶、莲子、黄瓜炖的清汤,开胃解腻。这两道菜是婢子琢磨着做的,婢子祖上也有在灶上当差的,也学过一些。” 说着指着第一道:“这是冰镇脑花。猪脑花撕去血筋,洗净后氽去血水,再用清水漂洗、沥干。在叫厨子将脑花碾成糊状,调入乌鸡汤......这汤也不是一般的,是将整只乌鸡放入罐中,只加黄酒,不加一滴水熬成的鲜汤。之后将脑花蒸熟,再去冰窖取一大块冰来,挖个放碗的洞,碗里放上脑花,叫人搅上一会,等脑花稠了、冻住了,这才算好。” 又指着另一碗说:“这叫洋葱鹅翼。这洋葱也是个新鲜物什,咱们这儿原是没有的,这两年来京城里头的洋人多了,也就把好些个好东西带了来。这东西好养活,价贱,我家里头也曾买过,很是解腻的,就用它配了鹅翼。” 贾母笑道:“都是新鲜的。宝玉,今儿我也要蹭你一口饭吃!” 宝玉忙吩咐碧痕多乘两碗饭来,王夫人也一并留下用了。 玉钏不忿金钏因为宝玉枉死,又岂会那么好心好吃好喝的供着他?不过是她在外头得了几张食谱,对方有恰好同她有相同的目的罢了。 又有袭人,既得赞是一个“贤”字,那自是善解人意的。既看出了苗头,二人自然一拍即合,一个三天两头同宝玉说想玉钏的新菜式,另一个也时常巴巴儿的做了新菜送去,用的又都还是京里头最时新的新鲜菜,多是洋人带来的,直叫宝玉吃的笑开了眼! 只可惜,既是新鲜物,其中的相生相克,怕是没什么人知晓了。 麻线胡同,顺承郡王府,熙良在自个儿府里头笑开了花,冲着一旁的蒋玉菡笑道:“啧,爷这嘴,是要赶上铁口直断了!上回还说呢,那八公里头指不定有几个公公,这不就来了一个宝公公?还是叫玉公公?诶听说那贾贵人在宫里头跟个贾公公挺熟的?” 这给玉钏菜谱的人,便是顺承郡王。 “这宫里头的东西,倒还真管用啊!”熙良叹道。 蒋玉菡奇道:“宫里头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莫非皇上担心自个儿会被......” 熙良上前搂过他,“不可说不可说呀。来,爷今个儿高兴,给爷唱一段游园来听听!”   ☆、第46章 再聚故人 出孝期林府再相聚起诗社故人巧登门 乾隆六年五月,林家三年孝期满。 贾母本想帮着林家大宴宾客,借此热闹一场。偏林赫玉借口“家中无长辈,弟妹年幼,恐招待不周,反生笑话”给拒了。 若是早些年贾母哪会理会林赫玉的推辞!偏这林赫玉自入仕途以来,一路顺风顺水。 最初以探花之身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赐军机处行走。自太上皇设立军机处,这当官儿的进军机处,可比入阁还要来的更出息些! 这军机处行走虽不是大官,本身也不算品级,只以身上挂着的的“虚职”来算。林赫玉原也不过正七品,这三年里头竟叫他从编修起,历任修撰、侍读,一直爬到了翰林院侍读学士的位子上,白叫他占着个从四品的官职! 虽在贾母眼里头林赫玉的从四品还不够看,但贾母再一想自己的二儿子,几十年没挪过位子的从五品员外郎,与林赫玉升官的速度两厢里一笔,到底还是要高看林家外孙一眼! 幸好,黛玉来了信,邀三春、凤姐、李纨和大姐儿上门游玩,顺带小住几日。又特意另写了一封信,单给贾母的,言明当年客居贾府多有打扰,既是亲戚也该有来又往的才好,还望老太太发发慈悲,饶她们姐妹们几日,好好儿的聚在一块乐一乐! 心里头半点儿没提宝玉,贾母虽略有不足,但想着来日方长,且向来凤哥儿和探春都是乖觉的,也就罢了。 刚出了大暑,林家便热热闹闹的来请人。 黛玉身边的教养嬷嬷给贾母请了安,又为黛玉不耐暑热不能亲至告了罪,送上了京中时兴的自闽南运过来的新鲜吃食,便要接了三春等同去林府。 贾母笑道:“她们自得了消息便早早儿的准备着呢!若不是我拦着,怕是已经上门做了不速之客了!你且同我说说,这个‘凤梨’是个什么东西,我瞧着倒新鲜。一会儿她们便来了!” 因贾荃还离不得人,凤姐便一块儿将他带上了。 马车刚进到林府内院停稳,凤姐便一面示意平儿打帘子,一面高声道:“瞧瞧咱们黛玉,这快有两年半不见......” 外头等着的却是雪雁,黛玉不在。 雪雁笑着见了礼,“琏二奶奶还是这般!今儿有贵客上门,咱们姑娘脱不得身,故叫奴婢来迎。” “不知这贵客......”探春开口道。 “是长公主。”雪雁说道,“长公主得了消息,知道姑娘往荣府送了帖子,便要过来同各位见见。长公主说很是想念荃哥儿呢!这不早早儿的同咱们姑娘说好了,瞒着你们,单等今日看能不能吓着琏二奶奶!” “还在说什么呢,还不快进屋里坐坐!”贾府的车马到了胡同口,门房便一层层报了进来,而后雪雁便出了院子等在内门。宝铉等不及,略坐了会儿,也寻了出来。 “哟!贾荃也抱来了!凤辣子你不怕这毒日头,好歹顾着孩子些!这般白白嫩嫩的,晒伤着了可怎么是好!”说着,宝铉紧走两步,抱过贾荃,带头向黛玉的院子走去。 虽叫宝铉拦下了,黛玉到底还是出了屋子,等在了院门口。 “快进去快进去!见礼叙话的,都到屋里去,小娃娃可比不得你们皮糙肉厚的!”宝铉抱着贾荃直往里冲。 凤姐挽了黛玉,笑着说:“可见长公主是定了亲事的了,张口孩子闭口小娃娃的,倒显得咱们,像是虐待了他似的!” 黛玉轻笑,“那是你,我瞧着荃哥儿也是喜欢得紧!” 午饭是在听雨苑用的。 趁着这天儿还有一丝凉气,黛玉命人在听雨苑摆下席面,大开门窗,再摆上冰盆子、摇起轮扇来,倒也不是十分难熬。 席面是黛玉同宝铉商量着摆的,虽略有改动显得亲近,却也不会失了规矩。 照例先是干果四,芝麻南糖、柿霜饼、奶白葡萄、雪山梅;鲜果四,;蜜饯四,青梅、桔饼、红果、瓜条;点心四,糖蒸酥酪、藕粉桂花糖糕、牛乳甜云、绿豆凉糕。 凤姐儿冷眼一瞧,笑道:“到底是长公主出马,这牛乳甜云我也就听过一回,说最初是前些年万寿节的席面上送给圣上的一个甜饽饽,叫什么蛋糕的,上面抹得就是这牛乳甜云。说是用牛乳做的,又轻又软,可不像朵云似的?咱们贵人也就尝过一回,巴巴儿的托了人传出话来,叫家里头的厨子试着捣鼓捣鼓。这哪里是旁人能做出来的,怕是今儿之前,就只有宫里头有这个!” 宝铉笑道:“吃你的,不必客气。若吃着还好,我回头叫人送张方子给你!” 而后是四荤,奶汁鱼片、金桔大虾、陈皮牛肉、扒鱼肚卷;四素,一品豆腐、糖醋荷藕、芦笋马蹄、山野菜;四盘,腌水芥皮、甜酸乳瓜、五香熟芥、雪里蕻;八碗,酸笋鸡皮汤、酒酿清蒸鸭子、砂锅煨鹿筋、醋溜丸子、罐焖鱼唇、荷叶鸡、酸汤白肉、酸豆角炖牛肉;一羹,西湖莼菜鱼米羹。满满的摆了一桌子。 最后上饭食。饭四,胭脂稻、碧粳米、八宝饭、腊肉菜饭;粥品四,香薷粥、莲子鲜荷粥、菠菜冬瓜粥、桂花冰豆粥。 饭毕,一群小丫头捧着漱盂等物鱼贯任入。三春等漱了口,又取了巾帕拭了嘴。不料小丫鬟又端上小玻璃盆来,里头放了小半盆水,还飘着各色花瓣。 “林姐姐,这是?”惜春疑惑的看向黛玉。 “这是净手的。”黛玉笑道。“是长公主前些日子送来的,说是宫里头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娴贵妃用着都说好。怕是没几日,满京城的人家也要开始用了。” 宝铉道:“既饭前要净手,那倒不如有始有终些!” 王熙凤略沾了沾水,又取了丝帕擦了,笑道:“到底是金贵人!咱们这些大老粗,别说想不到这个,单单是这玻璃烧得盆,就已经看花了眼儿!自个儿捧着还怕摔了呢,只差没供起来!” 宝铉命人再去去几个盆子来送与众人,道:“如今这也值不得大钱了,这些年洋人来的多,烧玻璃的好法子早得了,官窑也已经建好了。这是头几炉的货色,都供到了宫里。怕是后年就能另起炉子,烧了往外卖了。” 正这时,外头有小丫鬟来报,说是大爷已经把后头园子里的人都清了。那儿凉快些,请移步避避暑气。 园子里头有一月牙形的湖,如今荷花开的正好。黛玉直接领着众人来到湖中的泠波亭,邀众人观景赏花。 “来了这儿,可算是知道你那院子为什么要叫‘听雨苑’了!”宝铉叹道。 “是啊,说起来这儿和林姐姐的屋子不过一墙之隔,确实方便。”探春附和。 惜春也说,“盛夏避暑,秋日听雨,确实妙哉!” 王熙凤奇道:“你们一个个都在说哪个?我怎么没个头绪!” 李纨笑而不语。 还是迎春开了口:“想来林妹妹的院子名儿,是取自李义山的‘留得残荷听雨声’了。” 黛玉笑道:“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偏只喜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不知怎么叫哥哥知道了,便寻了这么个园子,略修一修,倒真是清静!” 凤姐说道:“你们一个个都是高才!读的这么些个诗,你们自去起个诗社作诗去!” 众人皆笑她:“定不会把凤姐姐落下的!” 一时间又说起诗社的名儿来,一会儿叫听雨社的,一会儿又是泠波社,还有荷花、杏花、梨花、桃花、菊花的,不一而足,直叫大伙儿好一通笑话! 社名定不下,复又说起别号来,这个居士那个山人,而后便是老人、散人、道人、真人的一通说笑,你是子来我是翁,她是叟来她是公,好不热闹! 正闹着,外头进来个嬷嬷,道是有客到。 王熙凤喘了口气儿,说道:“什么客啊!可问明白了,若不是要紧的,便打发了吧!” 黛玉走出亭子问了嬷嬷几句,转身道:“今儿长公主来,原是为了凑个巧。哪知巧上加巧,竟是故人到了。各位可猜猜是哪个!” “哪个?” 黛玉笑而不语,只吩咐嬷嬷打了阳伞去将人请来。 众人之间一个老婆子,领了个小男孩儿进来。定眼一看,确实脸熟。只是一时半会儿的,还真想不起来。 “唉哟哟!”凤姐儿忽然大叫一声,上前两步,“这可不是刘姥姥吗!还有板儿,都长这么大了!” 刘姥姥上前要下拜,凤姐忙叫平儿搀起。 “刘姥姥可有好些年没往咱们荣府去了!竟是到这儿来躲清闲了!”凤姐笑道。 刘姥姥慌忙道:“小门小户的,不敢上门。当年姑奶奶赠银的大恩大德,始终不敢忘记。” 凤姐道:“谁要听你说这个!” 刘姥姥忙说:“还要恭喜姑奶奶喜得贵子!小少爷文曲星下凡,将来必定高中,给姑奶奶挣个诰命!” “他才多大点你便看出来了!”凤姐掩唇轻笑,“这样吧,贺礼我也就不问你讨了。我便替你向黛玉求个情,随便扫出个房间来,你在这儿住两天。正好咱们也要在这府上小住,大家伙儿一块说说笑笑的,岂不正好!” 黛玉笑道:“吩咐一声,用过晚饭就有了。哪里就缺这么一间客房了!”   ☆、第47章 诗社佛手 大姐儿偶题栾华社小儿女缘起佛手柑 凤姐儿平日里少有闲工夫,如今难得清闲,自然不再拘束。这不,惦记着诗社之事,第二日便早早的起了,用过早饭便拉着众人来到了泠波亭。 “我就瞧着这儿最清凉些。妹妹们昨儿一晚上,可想好了这诗社之事?”凤姐儿开口。 惜春笑她:“瞧瞧瞧瞧,不过随口一说,倒叫你惦记上了?” 探春也是个爱诗的,因说道:“你可别说,我也惦记着呢!” 一时间黛玉也开口附和。 “好歹想出个社名儿来!实在没有,昨儿那些红花绿草的,也勉强算数了吧!”宝铉说道。 凤姐大笑,“红花社就很好!实在!” 探春忙推她:“你且闲着吧!” 迎春说道:“如今咱们在林府起的诗社,客随主便,这社名定要与黛玉来取,或与之相关的才好。” 黛玉笑道:“昨儿着急忙慌的,也没带大家好好逛逛这园子。倒不如趁着现在日头不烈,好好的走一圈,也看看各位诗神诗仙的,能不能得个好名儿!” 这一圈走下来,倒又寻到个好去处。 “咱们府上大观园里头,有个凸碧山庄与凹晶溪馆相对,不想林姐姐府上也有个月上山庄,与月下水寨是一对儿!一个月亮之下,另一个竟取了‘月牙湖之上’这个巧宗儿,确有新意!只是这水寨......便是全天下也没有几户人家园子里会有个‘水寨’吧!” 黛玉蹙眉:“确实匪气了些!不过哥哥喜欢,又说什么‘大俗即大雅’的,我也奈何不得!” 宝铉笑道:“瞧着栅栏做的,倒也挺像那么回事儿!只是这条‘小溪’小了些,怕是过不了船呢!” “就这半尺来宽的河道,刚够三寸小人儿划个独木舟吧!”王熙凤说道。 “倒真有三寸小船!哥哥寻人做了几个,和渡口的大船几乎一模一样,上头的小人儿也是活灵活现的!” “好雅兴!”宝铉笑道,上一世这船模薛楥也是有的,不想先让林赫玉想起了这个,还使人做了出来。“回头我府上也去弄一些。这这话又说回来了,园子也逛完了,社名儿可有谁想得了?大家都说出来,也好挑拣挑拣。” “或是叫听雨社,或是叫泠波社,再不然便是月牙社。方才光顾着赏景,我可是半个名儿都没想到!总不能叫咏月寨吧!”惜春顽笑道。 “再不问你!”宝铉嗔道。 再一看探春等,也不像是有了主意的,“若是你们都没有想到,那我还不如......”宝铉上前几步,走到平儿牵着的大姐儿跟前,俯身道:“倒不如让咱们大姐儿随意指一个,端看天意如何。” 大姐儿乖乖跟着走了小半天,如今正犟着身子,想要撇了平儿的手,自个儿顽去。 平儿得了宝铉的话,刚一放手,大姐儿便满园子乱跑,或是看看花,或是追追蝴蝶的,很是恣意! 倒苦了雪雁,黛玉命她将大姐儿问过的花、进过的亭子一个个儿都得记下。 “母亲!这花好看!”大姐儿忽然走到一棵树旁,跳着想摘花,“可是为什么没有香味?” “叶似木槿而薄细,花黄似槐而稍大,实如豌豆,圆黑坚硬,可作念珠。这是栾华。”宝铉想起了当年进上的几只簪子,叹道,这栾华树也是与佛家有缘的。 黛玉笑道,“平儿你给大姐儿摘些,这东西没毒的,看着些别叫往嘴里头放就是了。” “好好儿的,没的糟蹋你家的树!”王熙凤嗔道。 黛玉道:“大姐儿是咱们栾华社的大功臣,怎就当不起这几支花了?” “栾华社?”迎春细细品味。 惜春忙问道:“澄照律师的《续高僧传》所说,‘穿诸木栾子以为数法,遗诸四众,教其称念。’可是此树?” “等过了九月,结了子儿,我可要来讨几串。此树又名木栾,结出来的木栾子做念珠最好。”宝铉道。 “木栾美酒,竹林七贤,雅极!”李纨叹道。 一旁的大姐儿似懂非懂的,吵着要木栾。 黛玉笑道:“木栾是没有的。倒是有香栾,就是柚子,一会儿叫雪雁拿一个来与你顽!” 既定了社名,众人便又回到了泠波亭,一一归坐,说起别号来。 “既是栾华社,那这别号定要与草木有关。”宝铉说道。 “我原住在稻香村,且定了稻香老农,再没有抢的。只是你们几个可不能图省事儿!”李纨抢先说道。 “黛玉是主,理应先定。”探春让道。 “那我便是,残荷旧主。”黛玉道。 众人皆道太过悲凉。 黛玉笑说,“这吟诗上头,咱们也不是什么大家,再者,咱们这样的人家也少有‘凄凄惨惨戚戚’的感悟。到时侯,免不了还是要无病呻吟几句。既如此,一个‘残荷旧主’的别号可不是正应了那诗意?” “亏你想得出这个!”探春道,“我原想着我最喜芭蕉,定要取个差不离的。既你是残荷旧主,那我便是蕉下新客!” “我爱那文殊兰,那我便是文殊故人了。”宝铉道。 王熙凤忙说:“可别,这‘故人’二字,便让乐我吧!我另赠你‘小友’二字。” “文殊小友?也成。”宝铉本就不在意这些,原也不过随口一说,“那你又是什么?” “这就要劳烦诸位文人雅士,替我好好儿想想。我不过粗人一个,也就是年纪大了些,才想着要个‘故人’的别号。若不是珠大嫂子先说了‘老农’,那我必得是和黄华老人、随园老人一道儿了!” 众人失笑,探春佯作不依,扑了上去,“凤丫头果真长了张巧嘴!要我说,很是不必叫‘老人’,既是粗人,便寻座荒山,做‘山人’才好!” “你送我二字,我也回你二字,就叫榴火山人吧!满院竹风吹酒面,两株榴火发诗愁。石榴寓意好,风风火火的,也合了你的个性。”宝铉道。 “再好不过了!”凤姐喜道。 惜春淡笑道:“我想了半日了,我便是木槵子。” 众人皆说越发没有烟火气儿了。 便只剩迎春。迎春不善诗词,性子又太绵,一时也想不起有什么别号可选的。 宝铉心中叹一声,若是后世,迎春的这般也没什么。只是如今的中国,女子尤为不易。便是自个儿同乾隆、林赫玉三人想改变,那也不会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改得了的。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便是帮着迎春脱离了嫁与孙绍祖的命运,也会有张绍祖、李绍祖在等着。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与其帮着千挑万选,选个往后不知会不会变心的男人,倒不如教会她自强! “迎春姑娘倒不如叫百草君。咱们这里头花儿朵儿的,太过阴柔了些。来个百草君,也好帮着残荷旧主,将栾华社撑起来。只是要辛苦百草君了!”宝铉说道。 迎春忙道不辛苦。 这时,刘姥姥领了板儿过来。 “姑娘们姑奶奶们兴致真好!我一个老婆子倒睡了大半天的!” “老人家早上倦些,也是有的。”黛玉说道。 王熙凤也笑道,“荃哥儿早起醒了一会儿,叫乳母喂了,又哄着睡到现在还没醒呢!” 这会儿,板儿瞧见了大姐儿手中的柚子,眼馋的紧,只差没上前去要了。刘姥姥见了,心里头大叫不好,忙往板儿的后脑勺上狠狠地扇了一记,“眼睛往哪里瞟哩!” 黛玉忙说:“小孩子,不碍事的。”又说,“雪雁,再去取个柚子来。便没有一个有的顽,一个只能干看着的道理!” 雪雁道:“这柚子原是摆在屋子里头的,就摆了这么一个。旁的在冰窖里,拿来了也不好立时就给他顽,怕动了手。” “那就去屋子里看看,还有什么果子摆着。挑个齐整些的也就罢了。”黛玉说道。 不一会儿,雪雁便拿来了一个佛手。 大姐儿玩腻了柚子,见佛手新鲜,便吵着要。板儿好容易得了个果子,自是不愿意相让的。大姐儿自幼便是娇惯着的,何曾有过不顺心的时候?眼瞧着是要掉金豆了。 王熙凤忙哄道:“大姐儿乖,咱们叫平儿再去取个佛手来!”见大姐儿仍像是要哭的,又说:“要不咱把你林表姑屋子里头摆着的,佛手、蜜桔、甜梨、芒果的,见什么拿什么,全给咱们大姐儿搬来可好?” 另一边刘姥姥已是瞪了板儿好几回了。见众人都盯着大姐儿,立马上了手,硬生生的将佛手从板儿手中掰了出来。有忙不迭的走上前来,面上带笑,讨好地说:“他小孩子心性,早顽好了。这佛手,还是大姐儿拿去顽吧!” 大姐儿得了佛手,自是欢喜,随手便将柚子丢在一旁。 凤姐抱着闺女,冲着平儿使了个眼色,平儿便捡起柚子,用巾帕拭了,拿去哄板儿顽了。 宝铉瞧着这柚子换佛手的,倒是比贾宝玉的扇坠子换汗巾子好多了,不由笑道:“人说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他俩虽还小,也是一种缘分!” 凤姐笑道:“缘分不缘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若是长公主能多疼疼她,那才是她的机缘!”   ☆、第48章 取名进学 贾氏女得名贾永蘖王家子附学求功名 “说起来,大姐儿可有了名字?”宝铉忽想起一事。 大姐儿原应由刘姥姥起名贾巧,家里头唤作巧姐。只是这名儿到底太过市井了,再者,京城各府里头,巧字辈的丫鬟们也是一茬茬的,便是同名巧姐的,也是有的。往后巧姐无论是跟着凤姐赴宴,还是将来出了门子做当家太太,碰上些个巧云巧雨的,难免尴尬。 况且贾府的姑娘里头,当初贾敏可是随了贾赦、贾政的文字辈的。若不是出了个正月初一的贾元春,迎探惜说不得也要随了玉字辈。大姐儿是这辈里头头一个闺女,往后贾琏、贾环等若再有女儿,也该是跟着大姐儿的名字取名。工字辈除了巧,只有巨、左、巩、巫、项、差几字,不说数量少,也没有哪个能用来做姑娘家的名儿的! “她生下来便身子弱,时常生病,若只是着了凉积了食也就罢了,不过调养些个。前几年竟见了喜,好悬没养过来!她这样我也不敢给她取什么名字,只怕压不住!”凤姐儿叹道。“原先是想叫老太太赐个好名儿,冲冲喜。但老太太忙宝玉的事儿还忙不过来呢,哪儿有时间呢!拖到现在,大姐儿还没个名字。” “就那贾宝玉是个宝,别人都是草不成?”宝铉说道,“你若不嫌,我给你想一个好名儿。回头求了皇兄亲笔写了,你拿去好好儿收着,再没有邪祟敢近身的!” 凤姐闻言大喜,“真是再好不过了!” “大姐儿可是从草字辈?” “这......”王熙凤为难了,“要说姑太太取名原也是从‘文’字的,只是迎春这辈,又与爷们不同,随了大姑娘的‘春’字。到底该是哪个,我也不知道了。” “那便是从草字辈了。贾太夫人常言,给贾贵人取名元春是为其生辰之故,想来也应是特例。若要与男孩儿的不同,便另取一字放中间即可。”宝铉说道。 想了一会儿,宝铉向雪雁要来纸笔,提笔写下二字。 “萌?”探春念道,“天地和同,草木萌动。语出自《礼记月令》,确是好名儿。” 又看第二个。 “竟是‘蘖’字。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萌蘖之所生。倒是同义。”黛玉说道。见宝铉放下了笔,便转身问凤姐,“你可瞧上哪个了?” 王熙凤奇道:“到底你们读过书,这字儿我是不识的。”说着,往前走了几步,将纸拿在手上,“这个‘萌’字,读来好听,也好写。确实好。只是......我倒是更喜欢这‘蘖’字。” 惜春笑她:“自个儿不识的,定然是好的!” 李纨说道,“萌者,草芽也。蘖者,斩而复生也。前者虽有新兴之相,后者却更多了份绝处逢生的意头,寓意更好些。” “我哪里懂这个!”王熙凤大笑,“我不过是瞧着,这‘蘖’字里头有个‘薛’字,偏巧又是长公主给想得名儿,可不是缘分?再者呀......”说到这儿,王熙凤忍不住笑了起来,直到探春作势要垂她,方才笑着开口。“我自个儿是个不大识字的,贾琏虽在宗学里头学过几日,想也知道,是没学到什么真本事的。我瞧着这字儿写的复杂,也不像是人人都识得的,给大姐儿取这么个字作名字,盼着她将来找个读书人做姑爷。” 既定了‘蘖’字,便还差一字。 黛玉见宝铉苦思,便说道:“从水中取吧,水木相生。” “那便简单些定个‘永’字,虽说有些男孩子气,但甭管多好的寓意,也得要永永远远的才好!”宝铉说道。 探春转身抱起大姐儿,“咱们大姐儿也有名字了,叫贾永蘖,大姐儿可喜欢?” 大姐儿只顾看着平儿从听雨苑后门缓缓走来,手里捧着好大一个碟子,正是黛玉供果子用的,里头满满当当放着两三个佛手、两个芒果、四个梨子,和一大把蜜桔。后头跟着听雨苑的二等丫鬟碧云、碧水,正指挥着几个小丫头往泠波亭送冰碗。 大姐儿拍手乐道:“喜欢!香香!好吃!” 这头雪雁见碧云碧水送了冰碗来,忙叫人去把远处等着的服侍的人都叫来。待众人净了手,褪去镯子,碧云碧水恰好赶到。 “姑娘,这是大爷吩咐送来的冰碗,用的是果藕、去了芯儿的鲜莲蓬子、鲜菱角、鲜老鸡头这四样河鲜儿,加了鲜核桃仁、鲜杏仁,甜瓜、蜜桃、芒果、脆梨,底下垫的是糖蒸酥酪,上头撒的是奶白葡萄。”碧云说着,亲自将一碗碗冰碗端上。 一边碧水都端上三个大碗,“这霁蓝釉的碗里头是牛乳,甜白釉的里头是牛乳甜云,天青釉的里头是新得的酸牛乳,大爷新近寻来的方子,前几日尝了说好,便命厨子做了来给各位姑娘试试。”又端上一个小碟子。“这里头是糖粉,还请姑娘们自个儿添些。” 宝铉叫白芍先装了碗酸牛乳,喝了口,皱了皱眉,又叫白芍多多加糖。一抬头,只见众人都看着自己。 “这是怎么了?” 凤姐笑道:“到底是长公主,见多识广。咱们单听着这‘酸牛乳’三个字便愣住了,只会盯着这碗看直了眼,也不敢轻易一试。幸好长公主知道这是什么。” 宝铉加了三回糖,再一试,方说:“就是这个味道!”转身吩咐紫苏、红杏学着帮众人也各弄一碗尝尝。顶替青梅的叫粉桃,还在太后手底下调理着,不曾跟来。 黛玉试了下,笑道:“酸酸甜甜的,倒有股子清香。” 宝铉道:“你喜欢就多吃些,这东西开胃消食。你平日里若有气血不足的,正好补补。” “哟,那全给了黛玉得了!咱们也不必抢了。”王熙凤调笑道。 宝铉听了,只笑说:“说了只怕再来两海碗也不够你们分的,这东西,可以使身材纤瘦,美容养颜!” 爱美是通病,自然,一众人等立马低头吃了起来。黛玉笑着吩咐碧水碧云再去厨房要些。 宝铉轻咳一声,开口道:“王熙凤你这可是为了美貌不要闺女了!” 众人一惊。忙抬头寻找大姐儿。 泠波亭左侧有一副亭,比泠波亭小些。雪雁指挥了小丫头搬了一套小桌子小椅子来,平儿在那儿伺候大姐儿用冰碗。刘姥姥同板儿也在。 众人转眼看去,只见刘姥姥一人倚在靠上,早已熟睡了。平儿一人手忙脚乱的伺候大姐儿,既要帮她擦拭沾在手上脸上的,还要注意着不叫她把手放碗里。 但大姐儿玩的正开心。她同板儿一块儿玩着那些果子,玩腻了便你一口我一口的吃着冰碗,又间或你喂我我喂你,你抢了我勺子里的我便去舀你碗里的,很是热闹。 凤姐儿脸色已经变了,但碍于面子,不好发作。 宝铉笑道:“小孩子贪玩。我瞧那板儿长得也还算干净,不过家里困顿,没有好好打理。听说他家原也是做官的?眼下虽说落魄了,难免也还有些家学渊源在里头。再不济,龙生龙凤生凤,若是好好教着,指不定又是一个京官。” 凤姐一想,倒是眼前一亮。高门大户的贾府攀不上,攀上了自家闺女也免不了受委屈。小门小户的自个儿也瞧不起。倒不如自个儿抬举出个人来,将来前程好,又能叫自己拿捏住的,那才是良配!便道:“说起来,他家祖上还与我祖父连过宗,也算是亲戚了。只如今父亲外放,家里头能跟去的都跟去了,不然去咱们家宗学附学,也是好的。” “同刘姥姥说一声,将他二人送去便是了。给他父母贴补些银钱,断没有不肯的,只有感激你的份。”探春说道。 “只是这科举之事,从没有哪个敢说定能考上的。若是考上了,自然是好,只是这进士科可不是容易的。若是没考上......”迎春迟疑道。大姐儿也是她亲侄女,自然比旁人多想些。便是再羞涩再软弱,也忍不住在此时开了口。 “倒也不必进士科。他如今*岁的样子,十年寒窗,我便只要他先考过举人便好。若是考不中......”王熙凤冷笑一声,“我不过闲下来发发善心,想着大家好歹亲戚一场,想拉扯拉扯他家。他若是不识好歹不知上进,又或天生是个榆木脑袋学不会的,那也与我无关。左右父亲在外地,若是看着不行,也不必带回来,找个外省的学堂将他送去,狠狠学几年也就是了,再不必管的!” 说着,转头将宝铉、黛玉、李纨、迎春、探春、惜春一个个看了一遍,又看向雪雁、白芍、司棋等。 宝铉轻笑:“放心。” 那头平儿将大姐儿交予雪雁带去屋里了,又推醒了刘姥姥,带着板儿一同过来。 这厢白芍等拉着司棋、侍书、入画一块儿退了下去。她们另有话要讲。 刘姥姥迷迷瞪瞪的晃了过来 ,还没坐稳,听得凤姐一句“送板儿上学”,登时就坐到了地上。 凤姐笑道:“你老人家如此。我看板儿是个好的,只是没人教。原想着给他在京里找个读书的地儿,我也盘算了好些日子,真找不着。咱们贾府的宗学虽好,但我面子不够,板儿怕是不行。思来想去也就咱们王家的宗学,咱们既连过宗,板儿进学那是再没得说的。只是我父亲如今外放,家里头人都跟过去了,怕是要委屈您同板儿大老远从京城赶过去了。也不知您愿不愿意。” “当然!当然!”刘姥姥急忙点头。 “只是他父亲母亲那里......我也听说过,村子里头的男孩儿都是要下田的。你们家里头少个劳力,我也过意不去。每个月意思一下补贴个一两银子的,也不知他父母舍不舍得儿子......”凤姐苦恼道。 刘姥姥大手一挥:“自是没问题的!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哈哈!”泠波亭里笑作一团。   ☆、第49章 韵脚作诗   百草君拈阄限韵脚残荷主五韵拔头筹 送走了刘姥姥同平儿,又往王子腾任上去了信,凤姐闲下来便想起诗社来。将贾荃、大姐儿交给乳母带,凤姐急急扶了平儿来泠波亭寻人。 “你们可叫我好找!竟又在这儿躲清闲!可还有人记得咱们的栾华社不曾?”凤姐笑道。 探春忙回说:“到底是哪个忘了栾华社的!咱们早已说好了章程,就等问你一句愿是不愿!你且听好,若是不愿,咱们便一拍两散!” 黛玉笑道:“可别吓唬琏二嫂子了。半首诗都不见,就把人吓跑了,岂不是太亏!” “好哇!”凤姐跳脚,“你们一个个都拿我寻开心!”随即又笑说,“将来有你们急得时候!” “好了好了!”李纨打圆场,“我来说说这章程吧!” “原始要拟个题儿,一人作一首来看。只是长公主说这是栾华社头一回作诗,倒也不必非要比个高下。正好咱们别号都与草木鲜花有关,倒不如以各自别号为题,自个写自个的。” 凤姐赞道:“正是这个道理!我原也不敢同你们比,这下正好!” 李纨又说:“咱们以《佩文诗韵》为准。残荷旧主为主,百草君为辅,上平声、下平声、上声、去声、入声,共一百单六韵。每韵取头一个字,写于纸上,搓成一百单六个团子,由百草君拈阄,一人一韵。再交予残荷旧主。残荷旧主又要另坐它室,不叫知道哪个韵是哪个的,由她翻着韵书,给每韵挑出四个字儿来,是为韵脚。” 凤姐又赞道:“黛玉挑的韵脚,自是再好不过了!” 平儿领了黛玉去听雨苑等着,泠波亭雪雁正领着一干小丫鬟帮着写阄子。 宝铉、三春等人还好,那些个小丫头哪里识字!不过照着书描画罢了,一会儿你抢了我的书,一会儿她撞坏了我的字,好不热闹!幸好只要抽七个纸团子,多一笔少一笔的还是可以猜得出的,旁的写坏了也就写坏了,再没有人管的。 “可是要给林妹妹先抓一个?”迎春找雪雁寻了个大缸来,一百单六个纸团子全放在缸中,乍一看也颇有些架势在里头。 宝铉笑道:“黛玉心思细,若是头一个便为她挑,她定能猜到。若是叫她先想好了自个儿的,那还有什么乐趣!” 王熙凤乐道:“很是呢!左右林妹妹不在这儿,咱们倒不如抽一个看一个,谁挑中了,便归谁,再不许抢就是了!” 迎春拈出个纸团子,打开一看是个“文”字,说道:“上平十二文,可有人要?” 凤姐道:“文绉绉,谁乐意写它!” 迎春左右看了看,见确实都不要,便说:“那就归我吧!”说着将字条交予雪雁,给黛玉送去。 而后拈得了个“哿”字,凤姐一瞧不识,便头一个没了声儿。 还是李纨起身道:“上声二十哿,我写这个。” 第三个拈个“马”,上声二十一马,宝铉要去了。 凤姐坐不住了,上前亲手拈了一个,却是个“黠”字,正要丢回去,惜春说道:“入声八黠,我便替琏二嫂子写了这个。只一点,我要个八字韵,还请开个恩!” 众人自没有不应的。 迎春再拈了一个,打开一看递与凤姐:“这个便是你的,再没有更妥当的了!” 探春探身一看,只见上头写了个“吻”字。“上声十二吻。这韵虽只有吻、粉、蕴、愤、隐、谨、近、忿八字,却是好写的。” 王熙凤忙将纸团子交于雪雁:“快给你家姑娘送去!” 凤姐既自个儿动了手,探春便也自个儿随意抽了个,里头是个“御”字。“去声,六御,我便是这个了。” 众人一盘算,只差黛玉的。 宝铉一想,笑道:“上平十三元可好?咱们给她加个盆字,荷花断没有养在盆子里头的,且看她如何写。” 众人皆赞,而后又是一阵忙乱,将那个写了“十三元”的纸团子寻了出来,给黛玉送去。 黛玉得了帖子,不过半盏茶功夫便写完出来了。 黛玉落座,理了理眼前七张纸,刚要开口,迎春忽然问道:“不知林妹妹家中可有梦甜香?” 黛玉道:“自然是有的,莫非......” “这七步成诗自是高才,咱们学不来,也难免残酷了些。倒不如一人一支梦甜香,燃香为限,如香烬未成便要罚。” 黛玉忙叫人去取香。又在将题纸翻看了下,挑出一张。 “上平,十二文。” 迎春道:“是我。” 黛玉将纸递上,上头写着四个韵脚:闻、焚、军、欣。 待雪雁取了香来,迎春早已想定,刚点上香便提笔写了。众人去看,只见: 咏百草,限闻焚军欣——百草君 北风卷地白草折,一朝春暖复又欣。 从来不怕雪纷纷,回首再遇火焚焚。 凄凄惨惨似昨日,花间田里重成军。 此中凛然有真意,诉与诗书原君闻。 众人皆道好,又说给迎春的时间未免多了些。 迎春笑道:“我哪里知道第一个是我!不过凑巧罢了。还不快快叫下一个!” 黛玉挑出第二张,“去声,六御。” 探春道:“是我。”看了下韵脚是处、去、疏、语,便叫点香。 探春想了小半柱香便动了笔,一气呵成,反复品读了几遍,略改了几字便喊了停。上前去看,只见: 咏芭蕉,限处去疏语——蕉下新客 其姿高舒并垂荫,其质非木却扶疏。 叶阔遮阳更来风,夏日贪凉酣眠处。 醒时蕉叶仍覆鹿,长啸一声相携去。 小雨沥沥一击碎,芭蕉叶下听私语。 黛玉笑道:“这又是蕉下新客又是蕉叶覆鹿的,回头小心你的鹿脯!” 探春道:“我可还急着品读你的大作呢!” 第三张黛玉早已挑好,“入声,八黠。” 惜春上前:“是我的。我要的八字韵可给我不?” 黛玉笑道:“我还当是谁,竟这般挑剔。放心,自是给你的。” 惜春欢喜接过,一看原是八、察、杀、辖,不由哀叹一声。幸好早已得了两句。想了半日,急急写就。待一看,却是: 咏木患子,限八察杀辖——木槵子,惜春, 古有神巫劾百鬼,以木为器可棒杀。 碾皮取沫如皂荚,亦可使人身察察。 人非草木自有情,喜怒哀乐何堪辖! 欲灭烦恼障报障,贯木患子一百八。 “倒是叫你得了便宜!”探春笑道。 黛玉看完,又取出一张,“上声,二十一马。” “我的。”宝铉说道,“我不善诗词,可不许点香。” 凤姐忙说:“那我也不点。” 宝铉笑道,“我慢慢想着,若等不及,黛玉你先点下一个。” 众人皆道等得。 宝铉苦思半晌,提笔写下,算算时间与一炷梦甜香无差,众人皆笑她过于自谦了。再看诗,但见: 咏文殊兰,限野雅泻舍——文殊小友 见之心怜忘之毒,娇花柔柔难在野。 花虽纤弱叶繁茂,满堂生香更兼雅。 可叹花茎壮胜叶,顶上佛焰从中泻。 既知其里不似貌,何须悻悻言不舍? 而后选中的是上声,二十哿,正是李纨。 李纨见韵脚是我、荷、堕、颗,也不急,慢慢儿研好了墨,眼看着香要燃尽,提笔写就,竟再无删改。众人急忙围上前去看,只见: 咏稻花,限我荷堕颗——稻香老农 一穗抽出百小朵,一朵结成谷一颗。 欲揽花枝嗅花香,有恐辣手摧花堕。 老农侍花实为果,人本逐利莫笑我。 稻花香里说丰年,秋来压枝再难荷。 众人皆赞寓意好。 黛玉瞧着眼前剩下的两题,略犹豫了会儿,拿起一张:“上声,十二吻。” 凤姐长舒一口气,“可急死我了,我还担心我得是最后一个。这压轴的事儿,我可做不来!” 黛玉笑道:“吻、粉、蕴、愤,你且好好想想!” 一时众人皆围着凤姐,或是帮着出主意,或是帮着吟上几句唐诗,倒也热闹。 凤姐可不管那梦甜香,说说笑笑,间或提笔写下一句半句的,等写完雪雁方说:“琏二奶奶真高人!整整用了三炷香!” 凤姐儿气道:“不看那个。且看我的诗!”只见其诗写道: 咏石榴花,限吻粉蕴愤——榴火山人 不似梨花赛雪白,亦非桃花颊带粉。 红霞遮日非绝艳,榴火烧山更愤愤。 红梅傲雪香殊甚,此花无味内有蕴。 一朝得果子万千,残花堪怜含笑吻。 黛玉看着眼前最后一份,叹道:“我原最喜这韵,故而留到最后。谁知竟真是自个儿的,我倒有些不敢下笔了!” 宝铉见是魂、门、痕、昏四个韵脚,笑道:“这便不敢下笔了?咱们可是还给你另加了一韵,是个‘盆’字。” 黛玉道:“也罢,待我写来。” 咏荷花,限魂门痕昏盆——残荷旧主,黛玉, 蚕鸣阵阵恼人昏,骄阳烈烈透重门。 欲绽半掩犹带羞,倔强不曾入玉盆。 雨打残荷叶更碧,蜻蜓点水不留痕。 深泥淖里掘鲜藕,心窍九孔似荷魂。 众人皆惊叹不已。而后,又推举黛玉为今日魁首。 宝铉道:“这一场你为主,既得了魁首,下一场便仍是你为社长。你可精心着些,咱们都盼着你早日拉扯起第二场来!”   ☆、第50章 养荣补心 摆寿宴贾母说养荣隔竹屏林兄讽补心 八月初三恰是贾母寿辰,因是七十二岁,恰逢暗九,故早早往林府下了帖子,言说虽不能大摆筵席,但好歹亲戚们要在一块儿聚一聚,冲一冲喜气。 林赫玉得了帖子脸色便不大好,无他,帖子上只请了赫玉、黛玉,并没有提及玄玉。 黛玉担忧道:“哥哥,这可如何是好?玄玉到底还小,总不能叫他一个人呆在家里。” 林赫玉想了想,呵呵一笑,说道:“妹妹不必担忧,想来定是写帖子的人疏漏了。大家都是亲戚,倒也不必为着这些小事儿特地上门去说,不然一会儿那头要自责治下不严的,面子上也不好看啊!咱们只管在初三那日带上玄玉赴宴就是了。” “侍读学士林大人、林家二爷、林姑娘到!” 贾政听着外头门房的喊话,想要起身,但想着自己好歹也是长辈,理应林赫玉携弟妹前来拜见,到底又坐下了。 倒是王夫人,听得林玄玉也来了,脸色可是精彩的紧,时青时绿的,别提多好看了! 只是叫贾政失望了,林赫玉并没有前来拜见。 最先派人去打听,来人回说林大人去拜见老太太了。贾政想着,贾母既是寿星,又是府里辈分最高的,原该如此。后听说林赫玉先去拜见了贾赦,不由的有些恼恨他不识相。再后来听人回说林家一行在来荣禧堂的半道上碰见了宝玉,又给拉贾母院子里去了,不由拍桌道:“看看宝玉!多大了,竟是半点礼数都不知!” 王夫人委屈道:“林家小子不知礼数,不晓得要来拜见长辈,哪里是宝玉的错了!” 贾政怒到:“听听听听,这般偏袒!方才你也听见了,赫玉拜见了母亲拜见了大哥,是在来荣禧堂的路上被宝玉拉走的,可不是宝玉的错?” “许是他自己贪玩,又或是黛玉娇气不愿大老远的再走过来,随便寻个借口罢了。” “说!”贾政问那报信之人,“赫玉怎么就跟着宝玉去了老太太的院子里了?” 那人顶着王夫人有如三九寒冬的目光,哆哆嗦嗦的说:“是宝二爷见到林大人林姑娘高兴,便要拉了人一块儿去老太太院子里耍。林大人也曾说过要来拜见,但宝二爷说自个若是来了前院,只怕要屁股开花!故而将林大人拉走了。” 贾政噌的站起身,“他这说的什么话!” 贾政再气,也不好叫人去贾母那,将宝玉架了来痛打一顿。 况且贾母寿宴为重,贾政再大的气,也只能够往肚子里咽。 眼瞧着时辰差不多了,贾政同王夫人略收拾了一下,让人叫来贾环,便一同往贾母院子里去了。 暗九的寿辰不能大办,贾母不过也就在院子里头摆了两桌,一桌男眷一桌女眷。中间不过用一绢素屏风隔成里外间,既不妨碍说话,又影影绰绰的能看到些人影。 林赫玉这儿正头疼。 贾母硬要留他一桌用饭,更别提那贾宝玉,贾母压根就没想让那宝贝疙瘩去和贾政一桌。至于玄玉,贾母只当没这个人,半句没提。 “外祖母慈爱,赫玉原不该推辞。只是我与宝玉都大了,再同女眷们一桌终究不好。”赫玉忙不迭的推辞。 “有外祖母在这儿,看谁敢说!你若是存心叫我生气,便自个儿去吧!”贾母故作生气,硬是挽留。本来留不下林赫玉也不是什么大事,偏他要扯上宝玉!贾母那八分的留人热情,立马成了十分。 不论贾母是为了凑成木石姻缘,还是想给自己塞个贾家的姑娘做媳妇,林赫玉都是不愿的。正踌躇间,瞄见了贾政同王夫人、贾环一块儿来了,忙高声道:“外孙原也是不想给外祖母添麻烦。眼下在这个院子里头,荃哥儿最小,自是应当同琏二嫂子一块。只是外祖母若硬是要留孙儿同宝兄弟在这桌,算起来还有更小些的环兄弟同玄玉,且不说咱们四个坐不坐得下,一会儿开席后闹哄哄的,到底不便。” 王夫人哪里乐意叫贾环留在那头,忙说:“环儿是个不着调的,还是不要吵着老太太了。” 贾政则直接说:“宝玉你出来。你如今也大了,再腻在里间就成个什么样子!” “宝玉才多大!你这做父亲的竟没有半点心疼?”贾母怒道。 贾政忙赔礼。 赫玉连忙道:“外祖母心疼他,二舅舅自然也是心疼的。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宝玉如今也将十四了,可不是大了!好歹有些外头宴席上的规矩需得二舅舅教的。外祖母就放心吧!”说完,立马硬拉了宝玉往外间走,一面给玄玉使眼色叫他跟上。 眼瞧着三人已是走到了贾政身旁,贾政又命人将屏风摆正了,贾母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只得恹恹的吩咐开席。 寿星失了兴致,这总不是个事儿,王夫人不断给凤姐打眼色,要她开口把宝玉喊回来。 谁知凤姐偏不懂,只是一个劲儿说些笑话哄着,半个字儿都没提到宝玉。这下王夫人坐不住了,琢磨着亲自说说。谁知她刚要开口,王熙凤却突然插话道:“我瞅了半天儿了,今儿果真是个好日子,老太太您瞧,林姑娘瞧着都比往常健壮些!” 贾母的心思立马被引开了,她转身拉起了黛玉的手仔仔细细打量了半晌,笑道:“果真是好多了!可还是吃着人参养荣丸?那药我吃着便挺好,平日里再好好儿养着,少惹些烦心事儿,再没有不好的!” 黛玉笑道:“一直吃着呢。不过哥哥说我的病看上去好多了,该找个太医看看,指不定就该换药了。故而这几日先将人参养荣丸停了。” “恩,像是该换药了。停了几日了?”贾母问道。 “三日。” “好好好!玉儿这是要大好了!”贾母高兴道。 一旁的宝钗忽然说道:“前几日鲍太医给姨妈看诊时,姨妈不是替林妹妹求了个药方子?” 王夫人恍然:“前儿大夫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我也忘了,只记得有 ‘金刚’两个字的。玉钏你去我房里把房子拿来,林姑娘正经要呢!” 外头的宝玉高声道:“若真有‘金刚丸’,那必得有‘菩萨散’了!” 宝钗抿嘴笑道:“想是天王补心丹。” 众人说说笑笑的,没一会儿玉钏便拿着药方子回来了。因男眷的席面靠外,必得路过,谁知半路就被宝玉拦下了。 “快拿来我看看!”宝玉说道。 贾政闻言斥道:“你懂什么!” 里头王夫人也说:“与你很不想干!赶紧拿进来给林丫头配药要紧!” “赫玉不才,这几年为了父母弟妹的身子,也曾读过几本医书,倒是可以看一看。”林赫玉忽然起身道。 贾赦大笑:“孝顺父母,友爱弟妹,好!” 一旁的贾政也不甘示弱:“太医再好,也比不得自己懂药来的便宜。你且先看看,若有不懂,过几日让你二舅母把那太医请来,与你仔细说说。” 林赫玉扫了眼方子,冷笑道:“好个庸医,如何混进太医院的!” 王夫人忙说:“赫玉可不要胡说,人家是太医,自有他的厉害。你不过读过几本医书,哪里就知道医术好坏了。” “这房子可治不了黛玉!还望二舅母告知这位太医的名讳,放任这般名不副实之辈呆在太医院,岂不是对皇上不忠!” “这方子怎么了?”宝玉急道。 林赫玉看了他一眼,说道:“此方滋阴养血,补心安神。主治阴虚血少,神志不安,心悸失眠,虚烦神疲。” 里头宝钗问道:“常听说林姑娘血气虚,睡眠不安,不正该用此方?” 林赫玉反问:“不知王姑娘从何处听说?” 王夫人抢先道:“原先林丫头借住在咱们府上,常有不适的时候。下人们都知道。宝丫头为人稳重,又不是什么小性儿的,下人们自然就说与她听了。幸好宝丫头聪慧,将这些个症状一一记下,这才好叫太医开方子。” 林赫玉怒极反笑:“妹妹心脾不足,气血两亏,原是阳虚阴盛的缘故,理应温补气血。故而人身养荣丸里头,用的都是些白术、黄芪、陈皮、肉桂之类温补的。又有一味熟地黄,也是性温的,在天王补心丹里头却是生地黄,性寒!在加上元参、天冬、麦冬、丹参等,可不是寒上加寒?别说治病了,只怕是要命呢!” 里外一片寂静。 王夫人听他说得刻薄,正想反驳几句,不料林赫玉又开口道:“如此医术,怎可留在太医院?还望二舅母告知这庸医的名字!” 宝钗悄悄儿的送了一口气,柔声道:“自来请太医少有问名讳的。只知道姓鲍。旁的,再不知了。” 王夫人也立马说道:“好劣的医术!玉钏,还不快快把那方子撕了,回头又要招林姑娘不高兴了!” “妹妹向来大度,哪里会同这样的人一般计较。”林赫玉冷笑道,“这方子可得好好儿的留着,大有用处呢!” “还能有什么用处!合该扯烂了丢了才好!”王夫人急了。 里头黛玉听了半天,早已明白了其中的关窍,笑着说道:“早年外祖母留我们兄妹在府上住下,盛情难却。咱们虽说关起院门守孝,诸事不管,不想还是碰上了几个嚼舌根子的下人,在那儿说什么‘宝姑娘生下来胎里便带着一股热毒,原先有高人给开了个海外仙方,叫冷香丸的。到底是宝姑娘,旁人哪有这般福气,见到仙人的药方子。只可惜这方子琐碎的很,竟是不能得,宝姑娘如今还有些喘嗽。’” 黛玉瞥了眼坐立不安的宝钗,又说:“咱们是客,原也不该管。不过略说了几句便打发走了。倒是将宝钗姑娘的病记下来了,都是咳喘之症,乍一听还与我有些相似呢。后来问了太医,原来,这宝钗姑娘却有热毒,我却是寒毒,倒是不一样的。如今得了这么个好方子,滋阴养血,补心安神。这天王补心丹,我便借花献佛,送与宝钗姑娘好好儿补补罢!” 作者有话要说:看了看黛玉的病,某篇帖子是这么写的“亭子曰:曹雪芹先生,你知道林小姐的病情吗?是否我可以给她号号脉,也许还有得救。林黛玉禀赋为木型体质,林即木,黛即青,东方甲乙木,主青。。。。。。”默默点叉,不是一个世界的。   ☆、第51章 抬旗送选 兄有功得升官抬旗妹长成令备嫁送选 贾母头一回没有开口留人,反而亲自将黛玉送上马车。 临行前,拉着她的手说:“是外祖母想岔了......舅母虽亲,到底比不过姨母啊。你且回家养好了身子,你哥哥说的人参、白术、黄芪、熟地那些个,若是寻不着好的,尽管使人来拿!这儿好歹也是你外祖家,亏不了你的!” 林赫玉走过来说道:“外祖母且放心,黛玉自然会健健康康的!” 贾母虽说心疼黛玉,到底还是以贾府为先啊!林赫玉心中感叹。 木石前盟说的好听,一块通灵宝玉、一棵绛珠仙草,可不正应了贾府之人当宝玉是个宝、当黛玉是棵草么!贾母自以为瞧出了宝玉的“大有来头”,将来必定“有大造化”......骑在马上,林赫玉忽的冷笑一声,衬着寂静的胡同,格外瘆人。 且不说那块“顽石”要怎么打磨成一块宝玉,在养心殿中,长公主可是把顺承郡王那儿的动作当笑话说的!先让贾府里头自个儿闹腾一阵吧,等到了十一月,不管贾母有什么动作,都已经晚了。林赫玉回首看了眼马车。自家妹子仙人之姿,那块破石头如何配得上! 乾隆六年十月三十,帝赴圆明园,贺太上皇六十四岁大寿。因是八八之数,也算大寿辰。 保和殿大学士西林觉罗鄂尔泰、张廷玉,吏部尚书钮祜禄讷亲、兵部尚书博尔济吉特班第四位军机大臣,同内阁侍读学士富察傅恒、翰林院侍读学士林赫玉两个军机处行走,共同上书《兴国策》四篇,以贺太上皇寿。 策一,军火篇。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如圣人之所言,斯虽为蛮夷,亦必有其所长。大清以弧矢定天下,而威远攻坚,亦资火器。吾观其火器,快矣利矣,能以一当十。吾等必得师夷长技。然蛮夷者,其地鄙远,未开化也。远不及我大清,遍出能工巧匠。取其善,去其弊,令能工改之、巧匠利之,使弊成善、善逾善,方不负我大清威名。吾观夷人之火器,其善者有二。一者,火枪也。俄人有火枪谓之扳机击发式火绳枪,英人有火枪谓之滑膛燧石火枪,吾亦有连珠铳。各有所长,亦各有其短。宜寻良工,先习之道,后图改之。若可急速连发成千上万,则无可敌矣。二者,刺刀也。火枪虽可连发,然终有用尽之时,此时有敌近身,则危矣。前朝景泰二年,于铁铳上始置矛头;法兰西人改之为刺刀。然其刃与枪弹不可共出也。可寻能工,巧制机关,藏刺刀于铳侧,则无碍矣。夷人之不如我者有一,水雷也。明人唐顺之制水底雷以敌倭寇,施永图改之为水底龙王炮,王鸣鹤再改之,为水底鸣雷。此夷人所不及也。必得戒骄戒躁,时常改之,方不失我天朝之范。另有一物,火炮也。夷人制红夷大炮、子母炮,吾已尽得之。若有能人另加改之,使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乃大善。吾泱泱大国,地大物博、能人辈出,必能使四海升平、八方来朝。 策二为银行篇。由户部开办大清银行,与钱庄相仿又远优于钱庄,利国利民。 策三为外贸篇。自内务府现有皇商中,择诚信之家,学郑和下西洋,组成商队,出海经商。借此掌握他国之国力,知己知彼。 策四为学堂篇。开设外文学堂,由皇商之子,或国子监中有志于此之人入读。出师后或从父祖出海外贸,或入翰林院编译夷人之书。另开汉文、满文、蒙文学堂,以便夷人习之。 太上皇得之大喜。 今上至孝,与太上皇议之,又令军机处草拟相关事宜。 上书六人俱得封赏。鄂尔泰加太傅衔,张廷玉加太保衔。讷亲加封太子太傅,班第加封太子太保。傅恒连升四级,为内阁学士。林赫玉升左副都御史。另有一等伯林赫玉少年英才,其父林如海亦恪尽职守、终于任上,着将林如海一支,抬入正白旗旗上。林赫玉入都察院亦为满御史。 傅恒为皇后幼弟,皇上多加照顾些,也是有的。 这林赫玉倒像是前世里烧了高香,不知怎的偏就合了圣上的脾气,先是钦点为探花,又赐军机处行走,三年连升了五品不算,还跟着鄂尔泰、张廷玉等人上了《兴国策》。讨好了圣上不算,还合了太上皇的意!翰林院侍读学士到左副都御史,那可是由从四品升到了正三品!若不是有个傅恒在那儿摆着,林赫玉哪儿还能有清闲日子过! 十一月十五,六人入宫谢恩。各家女眷入慈宁宫向太后请安谢恩。 行礼毕,太后赐了座。碍于规矩,众人也不敢抬头,不过端坐着,想着太后会同哪个太夫人叙家常。 “皇后,既你额娘入宫,便带她去你长春宫坐坐。左右都在宫里头,一年也见不着几回的,怪可怜的。”太后说道。 “多谢皇额娘。”皇后闻言一愣,但立马谢了恩,带着李荣保之妻离去。 其余妃嫔便不好再留着,纷纷告退。 “哪个是林黛玉?”太后问道。 黛玉闻言站起了身,向前两步,再次向太后行了礼。“林黛玉向太后娘娘请安,愿太后万福金安。” “抬起头来,叫哀家好好看看。”太后说道,“纯敏在哀家这儿可是把你赞了又赞。听说你诗写的不错?” “与闺中姐妹略作了几首,聊以怡情,当不得长公主夸赞。” 太后摆了摆手,“是个知礼的。你也不必太过自谦,‘夏花秋菊冬腊梅,明媚鲜妍能几时’可是你说的?” “却是黛玉所作。” “看的倒是通透。多大了?”太后慈爱的问道。 “十三了。” “原先你在守孝,也就不好小选。如今你既出了孝,又抬了旗,回去准备准备,明年进宫参加大选吧。”太后发话道。 黛玉早知此事,又早已从宝铉那儿知道了结局,此时倒是非常平静,应了声“是。多谢太后娘娘恩典。” 太后与黛玉二人说了半晌,旁的夫人小姐们早已愣住。 待听得太后叫黛玉准备大选,想说几句时,太后摆摆手,下了逐客令:“哀家也乏了,你们退下吧。” 等众人回过神来,黛玉参选之事已成定局。 出了宫门口,太太们也不寒暄了,急急上了各自的马车,赶着回府商量了。 乾隆那儿没有留人,林赫玉早在宫门外等着了。见众夫人脸色有异,接了黛玉立马回了府里,再细细追问慈宁宫之事。 听得是大选之事,林赫玉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说了。” “哥哥这是嫌弃我了?”黛玉问道。 “哪能啊。不过是原先的时候没个准话,给你置办些嫁妆都得偷偷摸摸的,生怕被人知道了惹人说闲话。既定了大选,置办嫁妆也就名正言顺了。”林赫玉说道。 黛玉皱了皱眉,“哥哥好歹是个读书人,当朝探花郎,怎么能说自己‘偷偷摸摸’的,向什么样子!” “前些日子长公主那儿送来好大一箱子,说是给你的。我正忙着,就给锁库房里头了。正好今儿同你一道,打开看一看。你先去换身衣服,一会儿就给你搬来。”林赫玉说着,叫来了管家,叫上一个健壮的护院,一同去了库房。 黛玉换下进宫的衣服,又另挽了个发髻,出来时,林赫玉已坐下喝茶了。 “钥匙在这儿。我替你开,还是你自己动手?”林赫玉问道。 黛玉上前拿过钥匙,“哥哥可歇着吧!” 箱子打开后,林赫玉只见里头黑乎乎的一片。上有叠好的红纸一张。 黛玉将纸打开,只见上头写了几行字。“蓝田墨玉,墨中带青,是为黛色。其质细腻,舒筋活血,温润养颜。” 其字出规入矩,劲健洒脱,绝不是女儿家所书。 林赫玉瞄了眼,笑道:“薛家兄弟这字,倒是进步了不少。你好好收着吧。” “那这些......太贵重了!”黛玉为难的看着箱子。 “不喜欢便退回去,喜欢就留下。”林赫玉懒懒的说,“打几套头面,切几个镯子倒是不错。找个匠人看看,指不定还能切几个如意来!”旗人重如意,小定、大定都得以如意作聘礼,林赫玉这才有此一说。 黛玉瞪了他一眼,拿起一块略小些的,爱不释手的拿在手里头看着。“切镯子也太浪费了,打磨好了镶头面、做戒面都是好的。若要镯子,镶几块也就是了。” 林赫玉大笑道:“薛家皇商起家,哪里会差这几个钱!就说如今内务府正准备着出海贸易这块,忠孝公在金陵还有个弟弟呢,怕是不日就要进京了。” “宝铉,你说她可喜欢墨玉?”薛蟠早已急的团团转了。“送过去这么多天了,也不说好不好。真是急死人了。” 宝铉笑道:“明年才要大选,一轮轮选完,再赐婚,而后才能换庚帖定婚期。你还有的等。” “若是墨玉不够好,我再去找找......”薛蟠仍在想着墨玉。 “等林赫玉沐休完,我进宫去探探口风?”宝铉笑着问。 薛蟠可不当她是说笑,忙说:“很该如此。快想想,该怎么问!” “可算了吧!那些个墨玉,我估摸着也打不了如意,硬打了,也不成样子。倒不如去同林赫玉说说咱家有个院子,里头有间房,里间缺个门帘儿。这门洞哪,有一丈来高,若有个蓝田墨玉打的墨荷门帘,既贵重又雅致,那自是最合适不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把傅恒的为官生涯推翻改写啦! 已疯。。。 PS长知识了,以前一直以为三殿三阁就是只能有六个大学士,结果康熙九年单单保和殿大学士就有四个人。。。。。。 长长的那段看不下去就跳过吧,我也就这水平了 门帘是因为,古代成亲的习俗是女方负责家具。要派人去丈量房子的大小,根据这方子做家具,作为嫁妆。   ☆、第52章 兄弟姐妹 话重逢薛家情意重谈宫事王氏心思深 薛天机带着妻子钱氏、一儿薛蝌、一女薛宝琴来到了京城。 薛天相亲自来到忠孝公府正门迎接。 “堂兄......”薛天机不安道,“自家亲戚,开个侧门便是,怎当得起这般!” 薛天相侧身将人迎进门,“这是应当的。你既来到京城,自免不了外头的人情往来。我今天不过给你先撑起个架势,往后,你自个儿还需多加努力。” 一行人进了二门,早有封夫人候着,带了钱氏、宝琴去了内院。薛蝌另有管家领着,去前院寻薛蟠去了。 这厢薛天相将人迎到偏厅,因是至亲,也没有那么多规矩,使人上了两盏茶,又要了些茶点,便叙起了话。 “你可想好了?海外贸易虽可以说是一本万利,但到底路途遥远,再加上大风大浪的,是个搏命的生意!”薛天相沉声道。 薛天机抿了口茶,“人道是,富贵险中求啊!” “咱们家什么家底!安安生生的,再过百年仍是金陵城里头数得上号的。哪里就差这些银钱了!” 薛天机叹了口气,沉吟半晌,终是开了口:“堂兄还记得金陵的梅家?” “宝琴许亲的那家?” “正是他家!”薛天相似有怒意,却又无奈道,“梅家的嫡长子梅文华,宝琴就许了他家的大小子梅云柳。那个梅文华当年在金陵,看他也不是个会打理生意的,要不是他家大小子打小机灵,这亲事怎么也是说不成的。谁承想,他捐了个监生,又成了进士,如今倒进了翰林院了!” 薛天相道:“这么说来,他家也可算是清贵之家了。宝琴嫁过去,倒是不错。” “唉。”薛天机长叹一声,“他当了翰林,自觉清贵。云柳又是他嫡长子,怕是看不上咱们宝琴这么个皇商家的女儿了。自前年起,凡有书信往来,咱们府去的多收到的回信却少。十趟有三趟是不回的。若不是女儿家退亲不好再说亲,我便是拼着我这脸面,也要替宝琴将亲事退了!” “竟有此事?”薛天相气道,“他瞧不起人,谁又瞧得起他!” “翰林院典薄!宝琴嫁到他家我还嫌委屈了!”薛天机亦是怒极。 略静了会儿,薛天机叹道:“我倒也知道,他家瞧不起咱家,是为着咱家行商的缘故。只是忍不下这口气!咱家原就是皇商,我若是来年跟着头一波内务府外贸船出海,定能给宝琴挣一分十里红妆!” “宝琴出嫁,怎么少得了我这做大伯的,给她填一份嫁妆。咱们府在京城也有几间铺子,每年能余下好些银钱。用不了你冒这般大的险!”薛天相仍想劝。 “你添你的。我另给宝琴挣一分。我倒要看看这清贵的翰林老爷,瞧见宝琴的嫁妆还有什么闲话要说!” 内院也正说起此事。 钱氏每每说起此事便气的发抖,一旁的薛宝琴也早已红了眼眶。 封夫人听罢,也只有陪着抹泪的,“婚姻大事,即已议定,岂可反悔!”又安慰宝琴,“你且别怕。在咱们家好生住下。将来也从咱们家正门出门子,看谁敢给你脸色瞧!” 宝铉在一旁嗤笑:“这翰林院里头怎么还有人叫‘没文化’的!翰林院典薄?从八品呢!好大的官。” 阴阳怪气的,倒把宝琴逗笑了。 “笑了才好!梨花带雨虽美,却没的为这种人垂泪。”宝铉笑道,“不过一个微末小官,还瞧不起人了。母亲,挑个黄道吉日,去给梅翰林家下个帖子,请他们家......孺人,来咱们府上好好儿说说宝琴的亲事。” “会不会被人说咱们宝琴仗势欺人?”钱氏犹豫道。 “欺的就是他们家!结儿女亲家,原是喜事。既他们家如此做派,也不必给他们留面子。咱们宝琴这般下嫁,自得叫他们知道,什么叫‘娶个姑奶奶回去供着’!若梅家那位堂妹夫是个好的也就罢了,不然免不了要多敲打敲打。咱们薛家的女儿,金贵着呢!” 钱氏忙说:“天底下哪里谁家的闺女,能还有比长公主金贵的!” 封夫人笑说:“她还嫩着呢。”又转身对宝铉说:“宅子里头的弯弯道道,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你带着宝琴顽几日,这事儿还是交给我们才好。” 宝铉道:“既能偷懒,自没有不乐意的理!” 薛蟠这边,就简单多了。 “堂兄,那梅家......”薛蝌一股脑儿的将事情说了一遍。 薛蟠大怒,“竟有这事!看我不拆了他家!” “堂兄!冷静啊!”薛蝌忙不迭的上前一把将人抱住。 正这时,白芍也来了。 “长公主高才,猜到了薛大爷定然会大怒。还请薛大爷静静心,长公主说了,内院里头已是有了敲打梅家的法子。也请薛蝌大爷好生瞧着,若有人想背信,自有他的报应!” 比起薛家这般,一同为着宝琴的将来着急,王夫人院子里,倒是罕见的在为黛玉的将来着急。 “你说这林丫头,上辈子烧了什么高香!一个林赫玉升官发财不说,竟然还给他们家抬了旗!太后偏还瞧上了她,指了名儿要她准备明年的大选。那可是大选!我的元春若是轮着了大选,早成了主子了!她入宫十来年了,早该成贵妃了!哪里像现在,和那慧贵人、甄贵人挤一个咸福宫。” 王姨妈附和道:“可不是!要说出身,她哪里比得上娘娘!” 一旁的宝钗垂头不语。 自歇了嫁给宝玉的心思,眼界高了,倒看的更通透了。 贾府虽好,却不是个富贵安乐窝。贾府好在外头,败在里头。姨母处处拿捏着当家太太的派头,却不想想,这贾府的当家人并非姨父。她这个当家太太,非但名不正言不顺,说的难听些,若碰上个不知贾府内情的,听说贾府大老爷袭了爵,如今二太太管着家事,指不定以为王夫人是贾赦的二房呢! 如今大房里头,大老爷不再沉迷酒色,大太太不再犯浑,两人整日里头就守着个宝贝孙子;贾琏也不好色了,王熙凤收敛了心思养儿子;大房那头真真是挑不出错处了! 再者大房既有了贾荃,爵位自然可以沿袭下去。王熙凤那头似乎还靠上了自己那个好姐姐。二房这边,还争什么呢? 再说那贾元春,说是受宠,自那年降了位份,便再无恩宠了。在贵人的位子上终老也是可能的。姨母说的话,更不像是个有见识的!且不说元春若是大选能否被留牌子,便是进了宫,顶天了也就是从贵人做起。有这么个不省心的娘家,别说嫔位,爬上妃位也得贬下来! 这出身上,贾元春也输了她林黛玉一大截。一个生父为从五品小官,没有兄弟帮衬;一个父亲却是从二品大员,追封恪勤伯,谥文忠,同胞兄长原级袭了爵,如今也是正三品了,如何能比! 正想着,王夫人又开口了。“你说,太后叫林丫头大选,是准备把她指给哪家?佛祖保佑,可千万别是咱们家宝玉!” 宝钗暗笑。这贾宝玉可是个包衣。自来包衣之女指婚高门,可以抬旗以示恩典。断没有将好好儿的旗人家女儿指给包衣的,总不能将贾宝玉抬了旗去配她林黛玉吧!说起来,自己也已经跟着薛家被抬旗了啊...... 王姨妈急道:“管她指给谁!只别留在宫里头!她向来娇娇弱弱的,做出那副样子,若是拿去讨皇上开心,岂不是要夺了娘娘的恩宠!” 王夫人忙说:“是啊!我怎么没想到!我的元春是要当贵妃的,若是叫她夺了恩宠,还怎么生下皇子?不行我得想个法子。” “先头那天王补心丹竟叫他发现了!不然倒是个好法子。”王姨妈一脸可惜。 “我想想,我想想......”王夫人在屋里头转了好几圈,“不能叫她进宫......或者得叫她过不了初选才好!到了复选,太后指不定要驾临的!” 王姨妈盘算了下,“又有哪个敢在复选就将太后看上的人划去?” 王夫人一听,倒是吃了定心丸了。缓缓坐下,含笑道:“皇后娘娘。原先慧贵人受宠时,皇后娘娘吃了好几坛子醋。咱们元春争气,扳倒了慧贵人,皇后很是赞赏。如今去求一求皇后娘娘,要她在初选时划去林黛玉,利人利己的事,想来皇后娘娘不会推脱。” “那......太后那儿......” 王夫人已是抓了把瓜子嗑了起来。“听说那日太后先支使开了皇后,叫她领着富察夫人去长春宫叙话。说起林丫头那事时,皇后并不在慈宁宫。指着这么个借口,那林丫头也不过是个没爹没娘的,想来太后也不会为了这么个丫头为难皇后娘娘。” 回到东小院,宝钗忙拉着王姨妈坐下。 “母亲,往后再不可像今日这般了!”宝钗正色道。 “我今日怎么了!”王姨妈急道,“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我的儿,宝玉虽有些个错处,但他到底是你姨母嫡嫡亲的儿子。往后有你姨母疼着,哪里能委屈了你不成?再说,宝玉可是荣国府的继承人,再找不着比他更好的了!” 宝钗说道:“姨母可别说了吧。这荣国府的爵位,现下有大老爷袭着。说句不敬的,大老爷没了还有琏二爷,琏二爷没了还有荃哥儿,与他贾宝玉何干?” “这......或许能争上一争?”王姨妈迟疑道。 “可算了吧。咱家早抬了旗,那贾宝玉可还在包衣旗呢!没得为了他再把自个儿折腾回去打的!”   ☆、第53章 主仆祖孙 贤袭人冷言讽宝玉慈祖母宽语慰痴儿 宝玉那头得了黛玉要大选的消息,又是一番折腾。 虽不敢叫王夫人知道,回到怡红院,关起门来也是哭天抢地的。 袭人如今只嫌他烦。 既已绝了子嗣之望,往日里头争着露脸、争着出头,争着抢着去做宝玉的枕边人,日里夜里想着怎么打压旁人,都成了一场笑话! 晴雯,已经被撵了出去;听说去了林姑娘府上,只要她知道本分,那倒是个好去处,指不定她就是怡红院里头最出息的丫头了!麝月,想来不上先的,却因为自己的缘故,还有宝玉,闹了个同自己一样的下场! 外间的小丫头还在吵吵嚷嚷,说是麝月去告了晴雯的刁状,这才遭了大病!说的麝月是越发不出屋子了。 她们哪里懂,麝月状告的是宝玉!不过是因着在王夫人眼里头,宝玉是顶顶好的,若有差错,必定是谁引了他的!不论是早早走脱身的林姑娘,还是她袭人、被撵走的晴雯、屋里头卧病的麝月,都是可以拉来给她宝贝宝玉顶黑锅的。 眼看着原本在外间伺候的四儿、五儿端了茶,一个劲儿的往宝玉跟前凑,袭人忍不住惨笑出声。 “这是怎么了,袭人姐姐?莫非你也在为林妹妹伤心?”宝玉问道。 “伤心?我为什么要伤心?”袭人凄然一笑,“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儿啊!林姑娘得了太后的青眼,往后的好处,可是受用不尽的!” 宝玉惊到:“袭人!怎么能这样说!大姐姐进到宫里头,是什么个光景,你也见了!十来年也就回家省亲一次,见人便哭,说那是个见不得人的地方!若林妹妹去了,往后姐姐妹妹们哪里还能聚在一块儿耍?” “你也是十六七的人了,整日里头就尽想着和姐姐妹妹耍?别说如今林姑娘得太后看重,要去大选,即便没能一飞冲天,随便指给哪个大官的嫡长子,也算是下半辈子有了着落了。就是那位宝姑娘,眼瞧着都要十七了,怕是没几日就要定亲了。二姑娘大了也要定亲,订了亲就要准备着嫁人了。再过几年,等你定了亲事,又该是三姑娘、四姑娘做亲许人家了。哪里还会一块耍!”袭人冷笑。 “姐姐妹妹们呆在家里头多好!何苦一个个非要嫁出去!这干干净净的女儿家,嫁了人,不就成了鱼眼珠子了!”宝玉急道。 袭人闻言垂泪道:“照你这么说,我就合该是那惹你厌的鱼眼珠子!嫁了人就是鱼眼珠子,但凡你还是个有担当的,你去找老祖宗、找太太说去!老祖宗是不是鱼眼珠子?太太是不是鱼眼珠子?你凤姐姐是不是鱼眼珠子?还有先头小蓉大奶奶,你这般看中,闻得她的死讯还呕了口血,可也是鱼眼珠子?” 见她说得不像话,宝玉忙上前劝慰,“可别哭了。原不是在说林妹妹的事儿,怎么就扯到鱼眼珠子上头去了!你又不离了我,哪里会是鱼眼珠子!” “离了你便是鱼眼珠子了?打量着唬谁呢!”袭人暗中臭骂他一阵,也不得不承认,若是自个儿离了贾府,就这副残破身子,做妻做妾都是没人要的。再穷的人家也是看中子嗣的,到时可不就真成了鱼眼珠子了? 因说道:“是啊。这可真离不得你了......” “什么谁离不了谁的!”玉钏提着个食盒子,笑着进来了。 “今儿做的是芹菜兔肉丁。俗话说天上的鸽子、地上的兔子,最是鲜美。这兔肉做成了辣味,又加了胡椒,最是开胃的。又有这芹菜,清爽解腻,再没有不下饭的。” 说着,又拿出了一个小碟子,“这是焯过水的芹菜叶子,拌上罗勒叶子熬成的甜酱,极是爽口的!我昨个儿才做成的酱,拌了些给太太吃。太太吃了说好,这才叫给宝二爷送来。” “跟袭人姐姐说起林妹妹呢!不知怎么反倒招了她的眼泪了。”宝玉哀叹,“林妹妹的性子,就不该拘泥这俗世。如今得了这么个消息,还不知道要躲在家里头哭成什么样子呢!” “嗤!”玉钏嗤笑道,“这是天大的好事,林府里头还不知高兴成什么样儿了!你倒好,在这儿给人家招晦气。” “不吃了。”宝玉被气了个仰倒。摔下筷子就要离开,哪知玉钏拉住了他,“甭管人家好事坏事,你好歹把饭吃了!我在厨房里头忙活半天,单做给你吃的,太太那头也不过略尝了一点子。你倒好,摔了筷子就说不吃!” 袭人也起身来,按着宝玉坐下,“我的爷!你还养着病呢,自个儿身子要紧。好歹用一些。回头又该是咱们的不是了。” 宝玉匆匆用过饭,仍是满心的不乐意。想了想,撇下袭人,独自出了门来寻贾母。 贾母见到哭红了眼的宝玉,心疼不已,忙一把搂到怀里:“怎么了,这是怎么了,谁敢欺负咱们宝玉,你说出来,祖母使人将他打出去!” 宝玉顿时只觉万分委屈,又哭了出来:“祖母......咱们不叫林妹妹进宫成吗?” 贾母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要贾母来说,黛玉得太后恩典,能赶上来年大选,那可是天大的喜事!太后看上的人,选进宫里头,那身份地位,可不是元春这样由宫女晋身的嫔妃可以比的。元春苦就苦在出身上,若不是老大抢了政儿的爵位,那她就是荣国府的嫡长女!即便仍是要靠小选进宫,别人也要高看她一眼。哪像现在,一等镇国将军的侄女,在宫里头可不是叫人压的抬不起头来! 再者,贾母也有私心。 自元春遭了训斥、贬了位份后,这两年自个儿偶有进宫的时候已细细问过,却是再不得圣恩的!别说争宠,除开年节宫宴时候,便只有在慧贵人那儿见过圣上几次。甄家那个虽也不是得宠的,好歹一年也有个三五回......元春只怕是要终于贵人的位份上了。 黛玉则不同。她已抬了旗,又是太后看重的,圣上仁孝,初封怕就是贵人了。赫玉争气,正三品的官身,又在军机处呆着,黛玉的腰板硬着呢!听跟着迎丫头的人说,去林府小住的那回,长公主也去了。若是玉儿得了长公主的助力,封妃指日可待啊!再有子嗣,那就该是贵妃! 往后老亲戚间来叙话,自个儿就是贵人的祖母、贵妃的外祖母,这等身份,谁不高看一眼!再替宝玉说起亲事来,一个贵人姐姐、一个贵妃堂妹,还怕别人家的好姑娘不上赶着托人来说媒? 贾母正想大笑,忽又回过神来,忙抱着宝玉哄到:“听哪个嘴碎的在那里胡说呢!黛玉哪里就定了要进宫了?不过是去参选,旗人家的闺女都要走那一遭!你二姐姐前些年也去选过,不过你大伯见她实在不像是能成事儿的,又样样儿都比不上你大姐姐,这才使了银子给落选了。” “老祖宗,咱们也叫林妹妹落选可好?若银子不够,我屋里头的东西拿去当了也是成的!”宝玉哀求道。 贾母忙说:“哪里就一定要落选了。选上了就如同你大姐姐一般,成了娘娘,那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可是林妹妹定是不乐意的!大姐姐省亲时也说过,那是个见不得人的地方!咱们不能把林妹妹送那儿去!” 贾母忙止了他的话,“浑说!你大姐姐何曾说过这句!” “老祖宗......”宝玉哀求。 “你也不必如此。这选秀一事,落选的总比选上的多。再者,指不定是太后看好哪家的公子,要给你林妹妹指婚呢!”贾母宽慰道,“又或者,等来年正月里头,我进宫去同你大姐姐说说,叫她在太后跟前替你求一求,总不会叫你落了空的。” “果然老祖宗最疼我!”宝玉喜道。 贾母倒不是改了主意。 只是想着叫元春主意着些,若得了时机,先探探太后的意思。 若是叫黛玉入宫的意思,那自是再好不过了。若是想着指人家,以黛玉如今当朝正三品左副都御史、一等恪勤伯胞妹的身份,又与长公主交好,与其便宜了旁人,还不如指给宝玉!左右自己原也是这般打算的。 再者,细细想来宝玉如今到底还是白身,即便立马给他捐个监生,也算不得什么。捐官大可不必,但看琏儿那头,挂着个同知的官位,从没有等到过实缺的时候。再看看赫玉,还是科举晋身好啊!宝玉自幼聪慧,又是个有大造化的,何愁比不过赫玉? 只是宝玉还小,还得等几年再下场会试。只是亲事倒是要抓紧着了,不然再来一个袭人,再生生打下个重孙子,岂不是叫自己怄死! 现下说亲,即便有元春在宫里头,即便再加上个黛玉,怕也说不到什么太好的人家。如今讲究嫁高娶低,顶天了也就是哪个公府侯府的嫡次女,若要王府贝勒府里头挑,指不定是个庶女......横竖比不过黛玉去! 这么一想,贾母倒是给自己吃了个定心丸。 原怕黛玉进不了后宫,如今倒盼着太后是想给她指婚的。即便最终还是进宫,那也算不得坏事。既有黛玉在宫里头提携着,宝玉在亲事上略吃些亏,往后倒也是赶得上的。 她倒不曾想过,她家从五品员外郎嫡次子、一等镇国将军侄儿庶人贾宝玉,要怎么配得上当朝正三品左副都御史、一等恪勤伯胞妹林黛玉?   ☆、第54章 父子夫妻 促膝谈贾琏求实缺 入工部幸娶才干妻 贾赦得了王夫人往元春那头递了话的消息,独自在书房闷头想了一整天,第二日便使人叫了贾琏来。 “父亲。” 贾赦看了看自个儿子,长身玉立、朗目疏眉,风度翩翩、英俊潇洒。自得了儿子之后也不在外头鬼混了,乍一看也有几分文质彬彬的样子。虽说不比那贾宝玉能唬人,却多了几分刚毅。 往日里人人都夸宝玉生的最好,面如敷粉、唇若施脂,那可不是兔儿爷吗! “琏儿,你过来。”贾赦冲着贾琏招了招手,让他走近些。 “你二婶那头,又做下蠢事了。”贾赦轻声说。 贾琏疑惑道:“这些日子,二叔那头不是消停的很?前几日二婶还要叫凤姐儿去帮着管账......可是因为这个?她早已推了。” 贾赦叹气,“是林家的事。” “二婶怎么着又算计上林家了!凤姐儿不说我还不知道,人家还没进京时,二婶可是千叮咛万嘱咐的,说林表弟林表妹辈分低,走不得正门,又尚在孝期,开偏门只怕要冲撞了家里人,非得走角门不可。还特意使了两个得用的婆子守在门口,生怕有谁要驳了她的吩咐似的!”这“有谁”自然指的是贾母,贾琏不明说,贾赦也早已领会。“后来又要叫咱们贾家正经儿的外孙子外孙女去挤东小院,好给她娘家侄女腾院子。听说有几个粗使的婆子,嚼舌根说林表妹小性儿,也是她吩咐的。如此便罢,好好儿的分几只簪子,竟是瞧上了人家金丝楠的匣子了!再没有眼皮子更浅的!后头建园子,幸好凤姐儿躲得快,她这才使了周瑞家的去林府讨银子。我自问是丢不起这个脸的。这一茬接一茬的,她如今又算计上什么了!” 凤姐那头这几日叫王夫人烦的狠了,每日回了房便拉着贾琏好一通说道。一来二去的,夫妻二人倒是看出了不少内情来。 王夫人仗着自个儿比邢夫人先进门,有指着邢夫人不过是个填方继室,处处要压她一头。贾府里头的家事全是她一手管着,半点儿不叫邢夫人沾手。王熙凤进门后,许是失了一子的缘故,加上凤姐是她娘家侄女,王夫人方才稍稍放了手,叫王熙凤帮着管着些。 待凤姐有了身孕,像是要与大房更亲近些,她便立马翻脸不认人,将人赶回了大房的院子住着,家事再不叫凤姐打理,还美其名曰:“安心养胎”。 王夫人养尊处优这么些年,家事繁杂琐碎,哪里还管得动!起初叫宝钗帮着打理,自是被贾母好一顿训斥,从没有叫客人管家的道理!即便如此,她情愿硬撑着,也不曾有过半句叫凤姐帮手的话。 如今再要来找凤姐,八成是账面上出了大岔子!凤姐也曾管过账,自是清楚其中的弯弯道道,这么些年,嫁妆都填进去不少。再一想王夫人的私库,便猜了个七七八八。 如今又听到贾赦说王夫人要算计林家,贾琏一腔子的抱怨便像连珠炮儿似的一股脑儿的全说出来了,倒把贾赦吓了一跳。 贾琏见贾赦瞪他,忙定了定心神,又开口道:“这林表弟不是刚升了官,二婶怎么上赶着在这个时候去算计林家?” “还不是为了黛玉的事。”贾赦叹道,“敏儿好歹也是荣国公的嫡长女,我的同胞妹子。那个王氏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算计她的女儿!” “可是为了她家宝玉?如今林表妹不是要去大选?既不能私自定亲,老太太那头再怎么想着念着也是没用的,可不是正和了她的意了?她不去庙里头烧香还愿,还折腾什么?” 贾赦低声道:“她是怕你林表妹入冬,抢了她家元春的圣宠呢!” “喝!”贾琏惊道,“这可真是自作多情了。凤姐儿早同我说过,林表妹的亲事怕是已经同薛家说定了。依着长公主的身份,求着皇上或太后给个指婚,这亲事更体面些,也是有的。” 贾赦笑道:“她打量着人人都想进宫呢!已经使人给元春递了话,要求着皇后,初选时就将黛玉划去呢!” “这不是将咱们贾府全家人往死路上推吗!”贾琏急道。 “你回头叫你媳妇儿往长公主府上递个消息吧。”贾赦道,“二房这般,怕是要出事。你叫你媳妇儿多往长公主府上跑几趟,替你求个实缺。” “实缺?”贾琏不解,自己这五品同知的虚衔也挂了好些年了,怎的忽然就要去求实缺了? “府里头的事我都看着呢。如今那王氏张罗着叫你媳妇管账,自然是账面上有抹不平的地方。她如今使唤不到你媳妇儿给她背黑锅,自然得另想法子。不管什么法子,我只怕出了事她推你头上。倒不如叫你出仕,有个正经儿的差事,再不必管她。再不然,若瞧着情势不对,也好求个外放,躲她一躲。” 贾琏那头求差事,宝铉也没推了也没应下,只说先问问哪里还有缺,便进了宫来问乾隆。 乾隆听罢,便问:“他家原也是军功起家,这一辈却无人习武,着实可惜。那贾琏既要个实缺,正五品上头除开六部郎中、六科给事中,光禄寺少卿他怕是做不来的。退一步从五品上六部员外郎、鸿胪寺少卿都是可以的;进一步从四品上到没地儿给他去。他做得来哪个?” 宝铉笑道:“皇兄不盘算盘算,哪儿有缺,倒问他做得来哪个?” 乾隆摆摆手,“左右不过一个五品,京城里头三品往下数都数不过来。给了便给了。做得好便升官加爵,做的不好,回头撤了他的官职也就是了。至于没缺,挪一个出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林赫玉在一旁说道:“原先荣府的一应事务、人情往来,都是他夫妻二人打理的。别的不说,这省亲院子便是他们二人添减着建的。这贾琏在往来交际、监管工事上还算得上是一把好手。礼部主客司、工部营膳司、光禄寺都是去得的。” “便去工部吧。”乾隆拍板。“如今洋人多,礼部和鸿胪寺那头他做不来。” 宝铉闻言失笑:“这可真是巧了。那贾政便在工部呆着呢。” “贾政是哪个?他家亲戚?”乾隆疑惑道。 “人家可只差没在脸上写上‘国丈’二字了。可不正是那贤德妃的生父、贾府的二老爷吗。他抢了原应赏给贾赦的官职,旁人赏的都是五品,他降一等,正六品工部主事;后升了升,从五品工部员外郎;往后几十年便再没挪动过。”宝铉大笑,“倒不如叫贾琏去工部,做个营膳司郎中,看那贾政能不能拉下脸来,给他侄儿打下手!” 乾隆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那贾史氏逼着贾赦上折子让官,圣祖爷气不过,便随意指了个主事衔。后来看在先荣国公的面子上升了下,却从没有指他去哪个司做事。说起来这么些年,他便一直在混日子,真真是个尸位素餐的!”说着,瞟了宝铉一眼,“你既想看这热闹,便叫他叔侄二人一块去营膳司呆着。不过是个贾府,你若高兴,当个笑话看也就是了。没的陪着他家瞎折腾。” 皇上随手指个五品郎中,也不是什么大事。 一张圣旨下去,当日贾琏便去工部取了印信、官服,隔天便去部里上任了。 哪知上任头一天,贾琏便傻眼了。他家万年不做事、不升官的二叔,被指到了自个儿手底下做副手。 偏工部尚书哈达哈亲至,端着茶看了贾琏好一阵,方饮了一口,幽幽的叹道:“本官知道,贾府琏二公子素来纯孝。只是为官不比在家,贾员外郎虽是你二叔,在部里却是你下属。你有什么事要吩咐他去做,万不可因为他是你二叔而有所顾忌,以致因私废公。你可记着了?” 贾琏慌忙应是。 哈达哈又看着贾政道:“贾员外郎也得记着。部里不比家里,在这儿贾郎中是你正儿八经上官,你切不可自恃长辈的身份,平白端起那些个架子来,倒误了公事!” 贾政忙说:“下官省得。” 虽有哈达哈的吩咐,贾琏仍不敢十分中用贾政。无他,一来二人终归是叔侄,即便旁人不会多嘴,贾政这样的“正经人”怕心里头也要不好受的;二来,贾政虽为官多年,倒是实打实的半点儿差事都没经手过的,如今也算个新手,贾琏教他还头疼着,哪里还敢把活计交给他去做? 勉强在部里熬了一日,贾琏回府后同凤姐说起此事,很是无奈。“不是我便是二叔,定有谁冲撞了什么,才招来这等麻烦事儿!” 凤姐笑道:“你这是想好好儿当差呢,还是琢磨着要给你二叔留面子?” 贾琏气道:“再没有比他更爱惜自己的面子的,我再不必为他留的。整日里摆出那些个清高样儿来,但凡有什么活儿,十趟有九趟定是‘有辱斯文’的,只差没把他养的清客们带去给他叫好了。这可是工部营膳司!他有本事,自个儿下场会试去翰林院便好了,何苦赖在这儿!” “你且附耳过来,我同你说个法子。”凤姐轻笑道,“你们男人在外头不讲究这些个,这是内宅里头的门道。往后再有公事,当着大家伙儿的面便把活计分好了,再热心的问候一下咱们二老爷是否做得来。甭管他说什么,你总抢来做就是了......” 贾琏打断她:“这可不是要活活累死我吗。” 凤姐拧他,气道:“我像是会出馊主意的人吗?营缮司左不过是些建园子修园子的事儿,你做不完,悄悄儿的拿来给我。咱们关起门来,谁知道?往后旁人只说你纯孝,说你能干的。至于二老爷,咱们理他!”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贾瑚的时候疑惑了一下,怀疑是不是我红楼同人看多了 于是去百度了下,据说: “午厂本”中写到在贾琏之上有“长子贾瑚,早夭”,在贾琏之下“还有庶出一子”,共计三子。 然后还有说冷子兴演说荣国府的时候明确说贾赦只有两个儿子的,去看了下原文 政公既有玉儿之后,其妾又生了一个,倒不知其好歹。只眼前现有二子一孙,却不知将来如何。若问那赦公,也有二子,长名贾琏,今已二十来往了...... 贾政那儿现有二子,贾赦那儿“也有”二子。这个“也”的略尴尬,跟贾政那儿一样也死了一个大儿子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就当真有个贾瑚吧! 快写完了,发现红楼里营缮司郎中好像还有一个,秦钟他爹。。。算了,官职一样就一样了。。。这时候秦邦业早就挂了。。。。。。   ☆、第55章 弹劾偏心 封笔日御史齐弹劾除夕夜偏心断亲情 腊月二十六,大朝会。 今儿是皇帝封笔之日,过了今日便不再动笔。政务除非是十分要紧的,全放在一边,等过了大年初一再一一办理。 为着吉庆之意,今日所上奏的折子里头,多是歌功颂德之语。诸如海晏河清、国泰民安等词儿,乾隆自今日上朝以来早已听了不下数十遍。 好好儿的早朝,全叫这些个沽名钓誉的给浪费了!乾隆皱了皱眉。他自问虽不敢同雍正比勤政,自穿越以来,倒也还算得上是尽职。更何况,太上皇还在圆明园呆着呢! 若是往年也就罢了,十月里头军机处上的那份兴国策,实打实的合了太上皇的心意!如今太上皇可是日日盯着政务,三天两头来往于紫禁城同圆明园之间。自个儿若稍有懈怠,眼刀子便立马飞了来,只差没拎着自己的耳朵训斥了。 乾隆抬眼向都察院众御史所立的那一堆望去,林赫玉安排下的戏码,也该上演了! 左都御史三泰上前一步,“臣左都御史三泰,有本启奏。” 百官皆惊。左都御史掌察核官常、参维纲纪,却不该在这封笔之日上奏。不说别的,但凡站在这朝堂之上的,都立马仔细梳理了一遍,近日可有错处叫人抓着了。 乾隆抬了抬手,三泰继续说道:“臣今日要参工部营缮司员外郎贾政。其一,贾员外郎性情迂拘、才识钝拙、不谙吏治、不通本职,其任职数十年竟无一建树!更有甚者,仗着营缮司郎中贾琏是其侄儿,将一干公事全推在贾郎中身上!可怜贾郎中纯孝,不敢怒、不敢言。贾员外郎怠于差事,有负君恩,其行可耻,其心可诛!” 三泰所言,句句诛心,贾政早已汗如雨下,面无人色的跪了下去。 乾隆瞥了眼贾政,冷哼一声。又问三泰:“既有其一,那其二呢?” “回皇上,其二,臣要参贾员外郎目无纲纪、罔顾伦常!祖制,袭爵之人恩赏官职,贾政既非袭爵之人。何以占了原应恩赏给一等辅国将军贾赦的官职?再者,臣听闻这贾府之中,竟是由贾员外郎占了正院,贾赦将军堂堂一家之主,竟被逼得另辟了小院居住!恕臣不能,竟不知是何缘故!” 同为左都御史的汉御史刘统勋上前一步,沉声道:“臣亦有本启奏。工部营缮司员外郎贾政,常年窃居其兄长之宅邸,将嫡长兄赶往别院,并大肆豢养所谓‘清客’之人。其又有一子名贾宝玉的,坊间竟有谣传,言其子生有异象!又有其母贾太夫人,内宅妇人竟敢口口声声断定其孙‘将来必有大造化’!言之凿凿!”刘统勋说着,转身对着贾政一拱手:“敢问贾员外郎,何为大造化?” 贾政嗫嚅着,不敢作声。 这时,礼部尚书任兰枝上前道:“臣不才,忝为礼部尚书。贾员外郎既自诩为读书人,臣便不得不问他几句。” 乾隆初时倒还愣了下,再一想,也明白过来了。 任兰枝不傻,见林赫玉刚进了都察院,左都御史便跳出来弹劾贾政,就已猜到一二。在加上方才乾隆的神色,更是断定了此事是乾隆同林赫玉二人商量好的。 卖皇帝一个面子,谁不乐意?更何况,任兰枝也有照顾林赫玉的意思在里头。 林如海原是康熙五十二年癸巳恩科探花,同科榜眼,便是任兰枝。王敬铭早在康熙六十年便逝了,林如海也过世三年了。官场上一讲究同乡,二讲究同年,任兰枝同年的三甲只剩了自己一个,难免独木难支了些。幸好林如海的嫡长子是个出息的,扶持一把,将来自己也算有个出息的子侄辈了。 乾隆笑了笑,说:“原也是你分内之事。你问。” 任兰枝道:“贾员外郎,何谓长幼?” 贾政迟疑道:“夫宗庙之有昭穆也,以次世之长幼,而等胄之亲疏也。” 任兰枝笑道:“这是《国语》里头的。背的倒是不错。”又说,“我再问你,何谓嫡庶?” “这......”贾政答不上来了。 任兰枝嗤笑道:“尚贤使能,则主尊下安;贵贱有等,则令行而不流;亲疏有分,则施行而不悖;长幼有序,则事业捷成而有所休。贾赦是你嫡长兄,你可曾明白个长幼有序?贾太夫人史氏既是继妻,在先贾夫人面前当执侧室礼;你身为其子,在贾赦面前便是庶子。齐公族多宠,嫡庶并行,后果如何?” 乾隆佯怒:“好好的封笔之日,此事押后再议!贾政!初一大朝会,朕看你有何说法!” 又说:“林赫玉何在?贾政原是你亲娘舅,贾府你也曾暂住过,你可曾听闻其所作所为?你身在都察院,怎的倒叫别人先来弹劾?可是你徇了私?”这话便是将贾政定了罪。 林赫玉早已跪下,泣声道:“回皇上,贾员外郎原是臣舅舅,子不言父过,舅舅亦是亲长。臣不能出言悖之,亦不忍睹之,只得不再登门罢了。臣愚钝,竟再不得他法!” 三泰忙替他求情:“林御史才出孝期,又上书兴国策,无暇顾及外祖家的家事,也是有的。再者,林御史年纪尚轻,诸如太夫人之事,怕是不知的。” 任兰枝也说:“外祖家本就出了五服,林御史若是多加劝说,只怕是要反遭人嫌弃。有道是为尊者讳耻,为贤者讳过,为亲者讳疾,林御史也是无奈啊。” 乾隆道:“不必多说。林赫玉,回复闭门思过一个月,好好儿的想想!” 任兰枝闻言长舒了一口气。在乾隆把矛头转向林赫玉是他略微犹疑了一会儿,这才叫三泰抢在前头求情了。幸好自个儿赌对了,闭门思过一个月,可不正是绝了贾政使唤林赫玉来求情的心思! 贾政被斥,贾府的年自然不好过。 贾赦一房虽然关起门来笑的开心,除夕之夜,仍是不得不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唉!” “老祖宗这是怎么了?可是哪个不开眼的气着您了?” 贾母三番四次的叹气,贾赦再想装作不知,也架不住宝玉的孝心。 贾赦忙端起酒杯,说道:“今夜除夕,母亲也就别生二弟的气了!好歹明儿二弟还要上朝,养足精神,明儿御前回话才不会出岔子,” 贾母闻言,气的直拍桌。 “混账话!政儿哪里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竟叫人这般说道!莫不是你......还是琏二,撺掇着旁人,来害你亲弟弟?” 贾赦嗤笑,“我把恩赏的官位都让给老二了,哪里还能认识什么大官!两个左都御史、一个礼部尚书,那可都是从一品的大官!便是琏儿,也不过是个正五品的工部郎中,若有这造化认识他们,早升官发财去了!平白无故的,哪里就会随意弹劾他人。老二自个儿叫人揪住了错处,怪得了谁?” 贾母道:“我早说过,叫你把官位给老二,是为着他比你有出息!给了你,还不是平白浪费了!你还说不认识什么大官,你瞧瞧你家贾琏,忽的就进了工部,半点儿声响都没有。不是我说道,这工部郎中上出了缺,合该有员外郎升上去。别是你妒忌你兄弟,叫琏二顶了他的?” 贾赦拉下脸来:“他有脸顶我的,就一定是琏儿顶了他的缺?这般下作,他做得出,我可做不出!” 虽说自个儿瞧着贾母偏心瞧习惯了,贾赦到底不舍得贾母这般贬低自己的儿子,再者,出尽贾琏正式当起了差事,若是贾母这话传出去,往后贾琏也不必再去部里了。 “大哥为何这般辱骂于我!我自问平日里行事端方,无愧于心!我......大哥可知在朝堂之上他们是怎么污蔑我的?”贾政闻言腾地站了起来,险些没掀翻了桌子。他气的涨红了脸,说道,“性情迂拘、才识钝拙、不谙吏治、不通本职,这些话,可不是琏儿说出去的?” 贾赦缓缓站起身来,盯着他看了良久,摇了摇头,“琏儿可没说过你。若是琏儿说出去的,那他还不如直接在工部衙门里头当着大大小小的同僚的面好好儿训斥你一通。” “你!”贾政想是气急了,手指摇摇晃晃的指着他,站都站不稳了,“我可是他二叔!他长辈!他怎敢......” 贾政嗤笑道:“看看,人家御史说的没错。你就是笃定了琏儿不会斥责于你,这才把公务全推给他......哦,我倒忘了,你围观这几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公务呢。怎么,不会?不会可以学啊!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焉。我叫琏儿教你就是了,你还能得个‘不耻下问’ 的好名声!” 说着,又转身看向贾琏:“琏儿你站起来。” 贾琏听话的站起身来。 “琏儿你听好了。你如今既是工部营缮司郎中,你二叔的上官,就要知道公私分明。公是公私是私,你二叔虽说是长辈,但韩昌黎可是说过,无贵无贱、无长无少啊!今后,在部里,你二叔只是你下官,他做不来差事也好,做错了也好,该骂你就骂!你以为替他做了就是为他好?你瞧瞧,他如今不就被人弹劾了?你若是骂过他,他改好了,哪里还会有今天这事!这全是你的不是!还不快给你二叔认个错!” 贾琏只差没笑出声来。 里头贾母怒了道:“老大!你在这儿作这般腔调!算了......我也不同你多说了。为今之计,你明儿一早大朝会上个折子,就说这官位是你自觉比不上政儿,这才让与他的。这荣禧堂也是你自认不配住着,让与老二的。” 贾赦哈哈大笑:“母亲多虑了。儿没那本事,让了官位又让宅子,回头还不得再把爵位让了?” 贾母心中一喜,却又听他说道:“这官职、这宅子、这爵位,全是是皇家恩赏的。咱们也只有乖乖收着的份。我这让了又让,岂不是叫皇家觉得咱们贾家太过挑剔?我只怕到时救不了二弟,反倒是害了他啊!哎哟,不行,我得回去好好儿替二弟想想。琏儿,咱们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二弟一家子团聚了。” 贾琏站起身,贾赦又冲着里间喊道:“夫人!咱们回去了。带上你儿媳妇和荃哥儿,咱们回自个儿院子再摆一桌!” 作者有话要说:刘统勋!!!我查到这个时候左都御史汉御史是刘统勋整个人都震惊了好不好!!!刘墉他爹啊!!!谥文正的!!! 写之前根本没想到会扯上这么个人物...... 话说他雍正二年二甲进士到乾隆六年都已经是从一品了! 卡文的时候YY了一下林如海的仕途。决定让他当康熙五十二年癸巳恩科探花。 原来的是魏廷珍,授翰林院编修,升侍讲,直南书房,担任日讲起居注官。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升侍读,康熙五十九年出任江南乡试正考官,同年任詹事、内阁学士,管理两淮盐政。雍正元年(1723年),巡抚湖南。历任安徽、湖北巡抚。雍正九年升礼部尚书,次年任漕运总督,后署两江总督。雍正十三年任兵部尚书,又改礼部。乾隆三年(1738年)任左都御史,次年任工部尚书。卒谥文简。 魏廷珍雍正元年就是巡抚了,正二品,那我让林如海雍正二年升从二品,也不算太过分吧。 另,这年二甲有个叫徐骏的,名字完全陌生,但他写了句“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   ☆、第56章 自辩申斥 欲擒之先许自辩之倒黑白果遭帝申斥 正月初一的大朝会,自不会为了贾政这么个从五品的小官给浪费了。 不过是在散朝前提了一句,叫三泰、刘统勋两个左都御史,礼部尚书任兰枝,工部尚书哈达哈、韩光基,和贾政、贾琏二人一同去养心殿回话。 乾隆自个儿坐到炕上,在众人行礼后叫了起,笑眯眯的问贾政:“这都过了五日了,贾员外郎可想好了,有什么要为自己辩解的?” 贾政上前半步,跪下道:“回皇上,臣以为,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臣自问素来行事端方,自不惧旁人的污蔑之词!” 任兰枝冷笑道:“贾员外郎说的好!这么一句,可真是什么都省了。”又斥道:“皇上宽容大量,许你五日为期,好好儿想法子为自个儿辩解。你倒好,五日过去,不说连封自辩折子都没拿出来,还说这些个来搪塞!你可知罪?” “臣......臣未能领会皇上的良苦用心!臣,知罪。”贾政闻言,抖如糠筛。 “诶,任大人不必如此。”乾隆说道,“贾员外郎常年带在工部,平日里也不过掐头去尾点个卯,怕是折子都没写过呢。不知道要写自辩的折子,也就算了。” 又对贾政说,“朕先恕你无罪。你先将几位大人所参之事说明白了,是非曲直,朕自会断定。” 贾政愕然。 他哪里有想过如何辩解!在他看来,他从贾赦那儿得了官职、占了荣禧堂,那都是自个儿比贾赦更有才干的缘故。圣上不是想来都推崇有识之士? 至于贾琏那儿,他半点儿不担心。自个儿是贾琏的二叔,叫贾琏帮着做些事,那是贾琏的福气。往日在府上不也是这样! 再说,也不看看贾琏那小子给自个儿安排的公事,算账、采买、监工,这些事哪里是读书人做的?在贾府,这些事要么是贾琏这样专职处理庶务的人在做,也有些事王熙凤那样的妇道人家在打理,自个儿身为一家之主,若是自降身份去做这些事,那可真是有辱斯文! 自个儿还没训斥贾琏呢,竟敢叫自己做那些个下人做的事!哪里轮得到他多说些什么! 乾隆见贾政半天没回话、想是在出神,摇了摇头。制止了想要骂醒他的任兰枝,亲自开口道:“贾员外郎?想了半日,可想好了?” 贾政忙说,“回皇上,臣不知从何说起。” “哦,不知从何说起?”乾隆摸了摸下巴,“那就劳烦各位大人,提醒一下了。” “臣,领旨。”三泰上前一步,首先发问:“本官请问贾员外郎,荣府的正院荣禧堂,如今由谁住着?” 贾政喏喏道:“是下官住着。” 三泰又问:“荣禧堂是荣府的正院,理应由荣府的当家之人住着,为何是贾员外郎在住?” 贾政疑惑道:“下官便是荣国府的当家之人,为何住不得正院?” 任兰枝一甩袖子,“笑话!你日日住在荣府正院,荣府的门匾你可曾瞧见了?敕造荣国公府,乃是因爵而赏的,自当传给袭爵之人!即便不提这遭,贾赦贾恩侯乃是荣国公的嫡长子,于情于理,这荣府都是他当家,与你何干?你至多不过是暂时借住在兄长家罢了!” “这......原是母亲的主意。大哥平日里只一味玩乐、不务正业,母亲看不过眼,便叫他住的远些。有令臣住了荣禧堂,也好孝顺母亲。”贾政忙道。 “恩侯一味玩乐?不务正业?”三泰大笑,转身向乾隆行了一礼,道:“臣与一等辅国将军贾赦也见过几次,是个有识之人。虽无意与科举,金石字画、天文地理、易学术数之类,却也懂得不少。虽是偏门,但若是能著书立传,倒也是于社稷有益的。至于不务正业,更是笑话!恩侯既将官位都让与了他贾政,自个儿只得了个爵位,除开人情往来,平日里哪里还有正事可做?他倒好,竟拿这话攻讦恩侯,着实可笑!” 说着,三泰回头冲着贾政道:“本官要问的,都已问完。还望贾员外郎好自为之。” 乾隆道:“那刘御史同任尚书,可有话要问?” 刘统勋躬身道:“臣有话要问。” 乾隆抬了抬手。 刘统勋转身问贾政:“请问贾大人,在工部三十余载,平生经手过哪几桩差事?” 这话切中要害。在贾琏入工部之前,贾政不过挂个员外郎的名头罢了,每日去部里点卯,却整整三十多年都没有人告诉他一声,工部里头郎中以下,也是要分到各司去的。至于在往前做主事的时候,那更是不必说了。 贾政回道:“臣......臣不知遭了何人的妒忌,竟暗害于臣!臣入工部三十余载,竟将臣视若无物!三十余载竟无半件正经差事交付于臣。臣恳请皇上,严惩此等小人!” 乾隆脸色沉了下去,哈达哈和韩光基冷哼了一声。 交代不可用贾政的,自康熙起到乾隆,是三位皇帝;不用贾政的,如今首当其冲便是两位工部尚书了。贾政这话,得罪了这殿里的三人,还得加上圆明园的太上皇,不可谓不愚蠢至极。 哈达哈立马跳将出来,指着贾政怒斥道:“晾你三十年,是你无能!贾郎中上任后,不是将你分到营缮司去了?你又做过些什么!我那日亲自将你领到营缮司,吩咐贾郎中不可因顾忌辈分而耽误公事,也吩咐了你不可自恃长辈的身份,你可记得?怎么都察院的人,倒说你将一应公事全推给了贾郎中?” 贾政气愤道:“琏二心思恶毒,整日里头交给我的,都是算账、监工、采买一类活计,有辱斯文!我一个读书人,是断不会去做的!” “荒唐!”任兰枝骂道:“你童试都不曾下过场,也配称读书人?”他是正儿八经的榜眼,自看不起贾政这样自命清高的。 哈达哈也说:“咱们工部里头,有屯田司、营缮司、虞衡司、都水司四司。屯田司,掌屯田事务,及陵寝,王、公、百官的坟茔修建。营缮司,掌庙坛、宫府、城郭、仓库、营房等的营建工作。虞衡司,掌山泽的采捕,陶冶器物。都水司,掌河渠航道,道路桥梁等事务。不知在贾员外郎眼里头,可有哪个司不是有辱斯文的?” 贾政汗出如浆,却半句话都回不上来。 “行了。”乾隆挥了挥手。“贾政,你可还有要辩解的?” 贾政忙跪下,磕了个响头,道:“臣立身质直,因无谄谀而造词横祸。愿吾皇圣明,为臣洗脱冤屈!” 乾隆冷笑道:“荣府的正院荣禧堂是你住着,可是?” 看、贾政哆嗦道:“是。” “荣府随着爵位一块儿赏的官职,给了你可是?” “是。” “你在外头自命荣府的当家之人,可是?” “是......” “你入工部以来,并无建树......算了,这个不问你。哈达哈,你是工部尚书,你来答。” “回皇上,正是如此。” 乾隆又问贾政,“自贾琏入工部为郎中,可曾将差事交予你?” “有。” “你可曾亲自处理过?” “这......不曾。” “全有贾琏给你打理好了?” “是。” 乾隆掷了茶盏,“你兄长将官职让与你,你非但不知感恩,反污蔑于他!你如今占了荣府的正房,冒称荣府当家之人,你竟还不知错!一者,荣府是皇家所赐,因爵而赐自当由袭爵之人一道儿袭了,你擅自抢占,是为不忠;你大哥贾赦身为嫡长子,理应袭爵加官,你一夺官职、二占家宅,于你先荣国公是为不孝;你将自己的公务强加到亲侄儿头上,甚至于还要对亲侄儿多加不满,是为不仁;你口出恶言,污蔑贾赦,罔顾兄弟之情,是为不义!这般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何冤之有?” 贾政无言,唯有拜倒在地:“臣......臣......臣这是怀才不遇,有志难酬啊!”说着,竟是恸哭起来。 乾隆失笑,摇了摇头,说道:“先前,你口口声声说贾赦一味玩乐、不务正业,你怎么不想想你自个儿?你既入了工部,便应当做好自个儿的本职。工部营缮司员外郎,不外乎就是些算账、监工、采买之事,你却称之为‘有辱斯文’,岂不可笑?你自称读书人,却连童子试都不曾下场,让你入工部已是加恩,莫不然,你还想入翰林?非进士不得入翰林!你若能考中科举,得个二甲,便是不通庶务也可去翰林院修书。偏你没那本事!再者,即便如任大人得了一甲榜眼,如今任礼部尚书,也曾任兵部侍郎、吏部侍郎,办刑部侍郎事,朕继位后,任大人也曾任户部尚书。这才是有识之士!你在工部待了三十多年,半点儿没学会,叫朕如何敢用你!” 乾隆说完,歇了口气,转而问自进了养心殿一来,半句话都不曾说的贾琏:“贾琏,你替贾政办了这么多差事。你倒是说说,你为何包庇他!” 贾琏像模像样的行过礼,恭声道:“臣有罪。臣不该为着二叔的颜面,包庇于他。如今想来,臣本可以将差事照常吩咐下去,若二叔有不懂得地方,再出言相助才是。臣自知犯下大错,恳请皇上降罪。” 贾琏这一番认错,倒平息了乾隆的怒火。 他想了想,道:“罢了。你原是愚孝,也算不得大错。你读书不多,便回头将四书五经各抄一份来,聊作惩戒。至于你,贾政......”乾隆最终还是决定暂时放过他,回头自有他哭的时候,“闭门思过半年,降三级留用!”   ☆、第57章 请恩成拙 自视高倚老恭请恩无以对愚妇巧成拙 贾政降三级留用。他原也不过从五品,再降了三级,掰着指头数了半天,贾母才敢相信贾政如今只是个正七品的小官了。 林赫玉新科探花初次授官,便是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如今人家早已爬到正三品上头去了。 便是贾政最初恩赏的官职,工部主事那也是正六品的!好容易升到从五品的员外郎,在从五品的位子上三十多年没挪动过不说,如今倒降成了正七品!连最初的品级都不如了! 在外头或许有“九品芝麻官”这样的说头,在京里,别说九品,七品、六品乃至贾政原本的从五品,也不过是个芝麻小官罢了。 贾母心里头不舒坦,想着那日贾政是同贾琏一道去的养心殿,贾琏不过抄几本书,偏降了贾政的品级,不免责怪起贾琏来。 这日一大早,贾母便叫鸳鸯去把贾琏唤来,说有事要问。 贾母东扯西扯了半天,该指桑的早指了,槐也骂完了,忽的想起一事。 “你二叔如今这般,虽不能说全赖你,到底也有你的不是在里头。你要多为你二叔费心才是。” 贾琏闻言心中冷笑,暗道满京城怕是也只有这一个二叔要指着侄儿为他费心了。他腆着脸冲着贾母道:“老太太放心,琏儿省得。那日在养心殿我也有替二叔说话来着,请罪时将罪过全揽自个儿身上了!只可惜皇上不信,琏儿也没法子了!” 贾母听他这话的意思,竟是暗指贾政罪有应得,心里头生气,却又耐着性子问道:“外头你们官场上的事,我也不太明白。你且同我说说,这正七品是多大官。京里头正七品的都是些什么官职?” 贾政道:“京里头正七品的官不少。就文官里头,有内阁典籍、京县主簿、大理寺评事、通政司通政使、太常寺典簿司知事、太常寺博士和......”说到此处,贾政似有犹豫。 贾母站起身拍桌道:“和什么?不必瞒我,你且说!” 贾琏尴尬道:“太医院御医。” 一句话,惊的贾母跌坐在椅子上。 太医院御医!虽说御医乃是专职给皇室宗亲看病的,贾府平日里请的太医也不过是些吏目、医士之流,但自个儿往日气急了,也曾有过“打发人去拆了太医院大堂”之语。如今想来,格外讽刺。 贾母呆坐了半晌,又缓缓开口:“那......京里头正七品的文官,又有哪些个?” 贾琏扑上前跪下:“老祖宗!老祖宗还是保重身子要紧!” 贾母愈加难过,却抬手将他扶起,说:“我无碍。你说!” “京里正七品的文官有二,太仆寺马厂协领和......和......和城门吏。”他又急着说道:“老祖宗,二叔是文官!并不是能同城门吏相提并论的!老祖宗且宽心!二叔读书好,又有才干,怕是过不了几日就能官复原级的!” 贾母颤声道:“过不了几日......过不了几日......政儿得闭门思过半年!半年啊!整整半年他都要跟那城门吏一个品级!这如何使得!” 贾母忽的站起身来,“不行!鸳鸯!去取我诰命的服制来!我今儿就豁出这把老脸,求见太后,请太后为政儿做主!”又狠狠地瞪着贾琏道:“琏儿你随我一道进宫,替你二叔说说情。若太后有话问你,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贾琏忙道:“老祖宗怕是想岔了。老祖宗进宫求见太后,孙儿哪里能跟去。既是为二叔说情,倒不如带上二婶子,那才叫名正言顺。” “你二婶到底有些......”贾母话说了一半,想着总不能在贾琏面前直说王夫人太蠢,略微婉转了下,“有些过于实在了!实在不是个能帮着说话的。” 贾琏笑盈盈道:“老祖宗糊涂了。二婶子可是宫里头贵人的亲生母亲,这又是为着二叔的事儿,带上二婶子也好叫贵人帮着说几句好话儿!” 贾母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说:“既不能带你,你且先回去吧。你二婶......让我再想想。” 贾琏告退。 刚出了贾母院子,他便远远看到平儿拎着个食盒子过来。 眼见左右没人,贾琏三步并作两步,拦下了平儿。 “你来这儿做什么!”贾琏轻声问。 “二奶奶叫我来给老太太送些点心。” 贾琏忙说:“倒是巧了。老太太那儿正要折腾破事呢,正要叫你家奶奶寻个由子躲她一躲。你且去和老太太说,就说今日荃哥儿身子不是,大太太二奶奶都守着呢,脱不开身,不能在老太太跟前逗趣儿了,这才叫你送些点心赔罪。你可记住了?” 平儿细细记下,“都记好了。二爷放心,快回去同二奶奶说去。” 贾琏叫上凤姐,二人索性将贾荃一块儿抱去邢夫人那儿。刚将此事说了,就见鸳鸯来请人了。 凤姐揉红了眼迎了出去,鸳鸯刚说了老太太要带凤姐一道进宫,她便急道:“这可怎么是好!方才荃哥儿不是,把我给急的,这才刚哄下。这不,眼睛都是红的!这仪容......能进宫吗!只怕要冲撞了贵人,反而不好。” 鸳鸯也无法,只得回去禀报贾母,另做打算。 凤姐回了里间,贾琏便迎上来:“怎么着,糊弄过去了?叫你掐荃儿一把,你不听。叫他哭两声罢了,哪里就真薄待他了。” “你儿子,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凤姐白了他一眼,又说道:“你方才说,老太太不愿二叔在七品上待半年?真真可笑,咱们二叔那性子,即便思过这半年过去了,官复原级怕还得几十年呢!老太太再一闹,哎哟哟,那可真是有好戏看了!” 贾母还是带了王夫人进宫。 鸳鸯只顾着王熙凤,竟忘了问一问邢夫人是否得空可以陪贾母进宫。待贾母想起这茬来,早有小丫鬟偷偷儿去回了王夫人,说贾母叫了鸳鸯按大礼妆扮,怕是要进宫。 进宫!这么大的体面,王夫人怎能放过!何况现在又是贾政受了申饬、正需要人帮着进言的时候,老太太不带自个儿进宫找贵人说项,难不成还带大太太去? 王夫人立马穿金戴银的匆匆装扮起来,堪堪赶在鸳鸯后头进了贾母院子。 贾母皱着眉看着穿金戴银、满头珠翠,打扮的甚是庸俗的王夫人,皱眉道:“你也有些年纪了,不说兰哥儿,宝玉都这般大了,这穿的戴的,也得素淡些才好!带这么多钗子,倒像是一夜豪富的商人妇,哪里有半点官太太的架势!” 说着,指挥着鸳鸯卸下四五支描金的嵌宝德的珠钗,又褪了两只手钏,犹有不足。 王夫人强笑道:“方才进门是恍惚听见鸳鸯在回话,老太太这不是赶着进宫?” 贾母看了看她能糊墙的脸,道:“你洗把脸咱们就去。” “诶。”王夫人勉强应下,又对鸳鸯说:“这些钗子你先收着,回头我叫彩云来取,不必劳动你给她们送去。” 等贾母同王夫人打理好,出了荣府,在宫门外头又等了半天,方有人来传。 此时已是到了饭时,贾母同王夫人二人都不曾用过午饭。偏已于内侍来传,只得强忍了腹中饥饿,跟着进了宫。 宫里头谁在意她二人有没有用过饭!只带到了慈宁宫西侧廊庑下,便叫再等着,说是到了太后用午膳的时候。 贾母无法,忙向小太监手里塞了一张银票,问道:“还请这位公公提点,这......要等到什么时辰?” 那小太监瞟了眼银票,懒懒的说:“少则半个时辰,多则一个时辰。再不会更久了。” 王夫人两眼发直看着他手里的百两的银票,咬牙切齿道:“这么久?莫不是在诓我们吧!劳烦这位公公通传一声才好!” 那小太监冷哼一声,看了看王夫人那身富家太太的打扮,道:“这位太太好生无礼!” 贾母忙说:“这是我儿媳。没见过世面,还望公公海涵。” 贾母头戴朝冠,其冠顶镂金二层、饰东珠四颗,金约上镂有金云四。小太监一看,便知是这是位辅国公夫人,又给了自己足一百两,脸色自然转好了些,话也说得多了些。 “国公夫人莫急。往常也不过半个时辰,只今儿您来的不巧,偏遇着了长公主进宫。现下长公主正配太后用膳呢,没有半个时辰是不会召见您的。” 贾母又往小太监手里塞了一张银票,道:“劳烦公公寻人递个信儿,咸福宫的贾贵人是老身的亲孙女。这进宫一趟也不容易,老身也好久没见她了,想得紧。望她多多给太后娘娘请安。” 等贾母同王夫人见到太后,已经又过去了一个时辰。 贾元春不必外命妇,早早儿的寻了宫女通传,由东侧廊庑进了慈宁宫正殿。这会儿正在太后跟前逗趣呢。 见贾母同王夫人相携而入,待她二人给太后行完里,她立马红了眼眶,眼泪珠串似的就落了下来。 太后问道:“这是怎么了?” 元春刚起身行了礼,正要回话,宝铉在一旁笑道:“贾贵人这是见着亲额娘了,太过高兴了吧!论理王太太是进不得宫的,说来你也好久没见你母亲了,可不是该掉金豆了?” 元春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太后也皱眉道:“贾太夫人怎么将你二儿媳妇带来了?她既非宗亲也不是命妇,怎可随意进宫?” 贾母忙跪下请罪:“望太后恕罪。老身这......这是急糊涂了,忘了这茬!还望太后恕罪啊!” “急糊涂了?急什么?”太后奇道。 宝铉看了眼元春,笑道:“再急也拦不得血肉亲情啊!贾贵人多年未见母亲,想必正有一篓子话儿要说道呢!皇额娘不如赏个恩典,打发她二人去偏殿叙话,略尽骨肉私情,也是体恤贾贵人入宫服侍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太后拉着宝铉的手道,“好孩子,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到。”又问元春:“贾贵人以为如何?” 元春忙就着方才的姿势又行了一礼,道:“贤德多谢太后恩典。” 待贾元春拉着王夫人离去,太后才问道:“方才还没问清楚,贾太夫人这是怎么了,怎的这般着急,竟是连规矩都不记得了!” 贾母正有一肚子“委屈”要诉,哪里听得出太后的怒意,立马向连珠炮似的说了起来:“望太后娘娘明鉴!老身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乃是先夫人所生,二儿子是老身所生。不是老身偏心,老大向来是个不争气的,整日里不过折腾些奇淫巧计,成不了大器。二儿子自幼诗书俱佳,有最是守礼懂事,难免招人疼些。只是咱们荣国府的爵位,不是老身可以说了算得,便只得让老大袭了。到底委屈了老二,就将恩赏的官职给了他。若政儿下场科举,怕是能中个状元!哪知老大心生妒忌,给自个儿的儿子,就是我那不成器的二孙子买了官,偏要压在他二叔上头!侄儿当二叔的上官,这哪里像话!他父子俩犹不满足,还买通都察院的,诬告他二叔!可怜我的政儿,如今降三级留用不说,还要在家中闭门思过半年啊!” “贾太夫人这话说得好笑!”见太后被贾母吵得头疼,宝铉只得先开口道,“自来赏赐官职是连着袭爵一道儿的,怎的将官职给了你家二儿子还有理了!贾太夫人可曾听闻,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君恩赏下,哪里能由得你们挑挑拣拣!” 太后缓了缓神,也说道:“你那二儿子若有状元之才,何苦巴巴儿的夺了他大哥的官职?白白坏了规矩!” 贾母冷了半晌,哭道:“老身如今一把年纪了,就指着我那二儿子了!若政儿蒙受冤屈,有志难酬,我有何脸面去见老国公!” “闭嘴!”太后怒道,“当我不知道你那二儿子干的好事?皇帝叫你二儿子的破事,搅得两日不得好好儿进食!你......你还要在这儿说你那二儿子蒙受冤屈?谁给他冤屈受了?你这是在指责皇帝识人不明、冤了你儿子?谁给你的胆子!你那二儿子既无才干,又不懂人情世故,还这般自视甚高,合该回府去闭起门来好好儿的思思自个儿的过错!叫我说,他再不出门最好!你一个妇道人家,巴巴儿跑哀家这儿来求情,求谁的情?向谁求情?哀家像是会干政的太后吗?你要哭去你贾贾祠堂门口跪着哭去!问问先头荣国公,单为着你二儿子的破事,惹得皇帝烦心,荣国公同意不同意!再叫不然,先荣国公去问问圣祖爷,圣祖爷同意不同意!” 作者有话要说:原著第五十七回贾母要拆太医院 那我第五十七章也来提一提 虽说这儿没有“慧紫鹃情辞试莽玉”,但就贾母那架势,只怕宝玉每病一回都要说一次吧。。。 这章码的略high啊 王夫人脸能糊墙什么的纯属恶搞   ☆、第58章 诰命官职 晴天雷贾母失诰命雪上霜政罢员外郎 贾母连同王夫人,自太后宫里头叫人押回了荣府,荣宁二府立马慌乱了起来。 宁国府贾珍贾氏作为族长,带着尤夫人、贾蓉、贾蓉新娶的胡氏急急赶来了。 荣国府自贾赦起,邢夫人、贾琏、王熙凤,贾政、贾环,以及大观园里头的李纨、贾兰、宝玉、迎春、探春、惜春、宝钗全赶来了。 还有荣宁二府的旁支,贾敕、贾效、贾敦、贾珩、贾珖、贾琛、贾琼、贾璘、贾芸、贾蔷、贾茵、贾菖、贾菱、贾芹、贾蓁、贾萍、贾藻、贾蘅、贾芬、贾芝、贾荇、贾芳、贾菌、贾芷、贾蓝,呼啦啦的一大帮子人,能来的全来了。 贾母的马车驶进了内院,后头却还跟着两辆青油盖的马车,众人心里头明白,那想必是宫里派来的人了。 马车停下,王夫人红着双眼,先下了马车,看见院子里他围满了人,登时觉得失了面子,立马紧走了两步,躲到了贾政身旁。 不想贾政偏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王夫人正委屈着,忽见贾母颤巍巍的掀起车帘,晃悠悠的扶着车身就要下车。尤夫人、邢夫人早已等在一旁,见了立马身手去搀。 王夫人恍然大悟,刚要上前插手,就被贾政暗地里狠狠掐了一把。这时候上前,不是挤掉尤夫人就是要挤掉邢夫人,像什么样子! 贾母下了车后,车里却又伸出只手来。原是太后身边的嬷嬷,姓陈,跟了太后十多年了。 而后,后面两辆车里,前一辆下来的是慈宁宫的大太监王奇胜并两个小太监,后一辆车里却是两个健壮的嬷嬷,端看衣着打扮却又不是太后近身的。 陈嬷嬷看了看四周,问了句:“荣府当家之人贾赦贾将军可在?” 贾赦上前道:“正是鄙人。嬷嬷有何吩咐?” 陈嬷嬷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礼,“见过贾将军。贾将军,太后有懿旨。烦请贾将军带路,去正院正堂宣旨。” 贾赦带头,陈嬷嬷紧随其后,而后是王太监和那两个小太监,贾珍带着贾家众人又跟在后头。那两个健壮的嬷嬷让过众人,独自缀在最后。 进了荣禧堂,王奇胜自带着两个小太监朝南立了,陈嬷嬷立于其右侧,略退了半步。贾府众人见了,忙论资排辈起来,一会儿我是正统的玄孙,一会儿我同嫡支更亲近些,忙乱了半晌方才朝北跪下。另两个嬷嬷悄没声儿的立在了东墙边。 贾政趁着忙乱,悄声问王夫人:“是喜是忧?”他心里头也清楚,今儿怕不是喜,只还存着侥幸罢了。 王夫人皱着眉头瞄了眼贾母,道:“我正同元春在偏殿叙话呢,忽有宫女找,叫我扶着老太太回来。旁的我也不清楚,只听得有人说......老太太不知说错了什么话,引得太后娘娘大发雷霆!”说完,又咕哝了一句,“我还有好些话没同元春说呢!” 前后左右有听得的,又传了开去,一时间众人皆惴惴不安。 贾母是谁? 贾氏一族,就属她辈分最高!更甚至,贾母是整个贾家里头身份最高的! 贾母乃是国公夫人!贾赦降等袭爵,如今是一等镇国将军,自是比不上了。宁国府的贾珍那就更是比不上,宁国公的爵位传到贾敬身上与贾赦相同,到了贾珍头上又要降等,乃是一等辅国将军。 贾母若有事,贾家当如何! 王奇胜见贾府众人吵吵嚷嚷的,轻咳了一声,待众人消停了,方才高声道:“传太后娘娘懿旨,荣府太夫人贾史氏,教子无方,妄议朝政,无功无德,不仁不慈。今褫夺其诰命,令其于贾府佛堂,抄录经书,带发修行,以静思己过。特旨告之,以儆效尤!” 贾母忽的像是回了神,蹭的站起身来,疾走了两步,道:“我是国公夫人!我是老封君!太后娘娘定不会为难于我!定是你这个狗奴才,假传太后懿旨!鸳鸯!收拾着陪我进宫!我定要叫太后斩了你这个欺上瞒下背主的奴才!” 贾赦同贾珍立马跳了起来,一时也顾不得礼节,一左一右拉住了贾母,好悬没让贾母扇了王奇胜两耳刮子。 王奇胜阴涔涔的笑了两声,阴阳怪气的说道:“贾老太太,您老何必如此。奴才不过一个太监,您跟奴才计较什么呢!老太太在太后跟前说的话,那叫一个精彩!您老这颠倒黑白、搬弄是非的本事,哪里是奴才学得来的。您就好好儿的在佛堂里头修行修行,对,就修行修行,好好儿的静静心!” 贾赦贾珍一听,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不论贾母再太后宫里说了什么,眼下最要紧的是安抚好王奇胜。这位可是慈宁宫的首领太监,太后娘娘跟前的红人!他一句话,抵得上旁人十句;他要说一声贾府不好,贾府好也是不好!得罪了他,他回宫去说一声贾府不尊懿旨,这不是断了贾府的活路吗! 贾赦同贾珍对视一眼,贾珍转头叫尤夫人来扶住贾母,贾赦亲自上前扶了王奇胜,好言好语的将人请去了偏厅,端茶倒水送上辛苦费自不在话下。 眼见着贾府之人围在一块儿劝着贾母,半天没甚动静,陈嬷嬷道:“孙嬷嬷程嬷嬷,贾老太太年纪大了,可能腿脚有些不利索。都半天了,还没去佛堂呢。劳烦您二位搭一把手,咱们也好早些个回宫复命。” “是。”两位嬷嬷应着,立马上前架住了贾母,应是将人从贾氏族人中间拖了出来,连拉带拽的,向门外走去。 “这是做什么!这是要做什么!”贾政立马跳了出来。“那两个是什么身份,我母亲哪里是你们能随意欺凌的!” “贾员外郎。”陈嬷嬷侧身拦住了他,“这二位是太后宫里的精奇嬷嬷,最是讲究规矩的,不过一个庶人,劳烦两位精奇嬷嬷出手,已是托大了。贾员外郎不必担心,再不会有逾矩的!” 贾政素来自诩孝子,急道:“即便没了国公夫人的诰命,这也是我母亲!哪里就是庶人了!还不快快叫她们放手!” 陈嬷嬷冷哼一声,“贾员外郎这话说得好笑。您的母亲,正七品太孺人?您身后王太太的诰命还没下来呢!再者,即便是国公夫人,太后派宫里头的精奇嬷嬷训诫一番,也是她的福气!” 送走了宫人,众人忙围到了佛堂门前。 贾政道:“还不快快把门打开,将母亲迎出来!” 贾珍不理他,转身吩咐道:“贾芸、贾蔷、贾菱、贾芹,你们四个去寻几个家丁,找些个木板子和钉子,给我将这个佛堂封起来!” “你!你怎敢!”贾政气道:“你......你这个不孝的......” 他还没骂完,贾赦赶来了,“快快封屋子!就留个递水送饭的小门!” 贾政道:“大哥!即便你常误会母亲偏心,你也不能......” 贾赦不耐烦的摆摆手,“谁有空说这个!”又忙对贾珍道:“这次出大事了!我方才问了那个王太监,他虽听到的不多,但有一句却是听得真真切切。”说着,压低了声音,“太后说,让老太太去叫父亲问问圣祖爷同不同意!” “什么!”贾珍一惊,“怎么扯到圣祖爷了!贾芸呢?贾蔷呢?快快把木板子拿来,我亲自来钉!” 贾政哪里同意!往日他在府中住荣禧堂,出府自称荣府当家,还不全靠了贾母在身后撑腰的缘故!往后没有贾母弹压着贾赦,他要如何是好! 贾政哭叫着扑到了佛堂门前,大声喊道:“母亲!母亲!你快出来看看哪!大哥要封了这佛堂!” 里头贾母拍门道:“儿啊!快放我出去!太后她老人家误会我了!我定要进宫说清楚才好!” 贾珍哪里理她,自顾自的钉上了木板子,道:“老太太在里头好好儿的抄佛经吧!兴许哪日太后想起来问一句,一看您抄的不少,一高兴,就把您放出来了.” 贾政眼见拦不住,转身给了王夫人一巴掌。 “我怎么娶了你这个丧门星!老太太要进宫,大嫂同琏儿媳妇儿都懒怠去,偏你倒好,巴巴儿地跟了过去!老太太惹太后不高兴了,你倒是劝几句啊!当时若是大嫂或琏儿媳妇在,哪里会有现在这事儿!” 贾政指桑骂槐,王夫人却没听出来。她捂着脸震惊的看着贾政,哭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太太说错话的时候,我正同元春说话呢。我同老太太进宫,还不是为了你的事!你连降三级,还要在家里头思过半年,老太太心疼你,我也心疼你!这才进了宫找太后为你说项的!你倒好,全推我身上了!” 贾政还要再说,贾珍已是沉着脸,道:“我还道老太太怎么了,好好儿的去惹太后不高兴!原是为了你!今儿我就仗着族长的身份说一句,贾政,你给我去宗祠跪着!老太太一天不出来,你也不必出来了!” 谁知,这天傍晚贾政便出了宗祠。 无他,宫里头来了圣旨,传贾员外郎接旨。 贾政兴冲冲的沐浴焚香,换好簇新的官服再次来到荣禧堂接旨。 传旨的是夏守忠,也算是贾府的熟人。见贾政一脸喜色,夏守忠厉声道:“贾员外郎!你如今已是正七品,应着鸂鶒补服接旨,五品的白鹇补服如何还能上身!” 贾政一愣,腆着脸道:“本官在家中思过,还未曾制鸂鶒的补服。” 夏守忠道:“罢了。反正也用不上了。” 贾政还未回过神来,夏守忠便宣了旨意。 贾政无才无德,原恩赏了官职,却罔顾君恩。更甚至挑唆其生母进宫求情,言语中对上不敬,气病了太后,着实可恶。今罢其官职,贬为庶人,永不再用,以儆效尤! 作者有话要说:有点狗血? 不管了...... 周六开始放大假 对,就是五一大假 等着看我能码出多少吧 最近明白了一个道理,码字这件事越码越顺手 这两天都是半夜码到笔记本没电了才不得不停下的   ☆、第59章 摘匾儆猴 识时务自请摘匾额细分说杀鸡为儆猴 夏守忠前脚刚走,贾珍后脚便急匆匆的赶来了。 一日往返荣宁二府两次,即便二府再近,贾珍也头疼了。招呼着众人散去,独留下他同贾赦、贾政、贾琏四人。 “这个夏守忠不是同咱们府有来往的?怎么这样的旨意,也不先提个醒儿!看他那架势,怕是要把政叔穿错官服之事报予皇上呢!”贾珍道。 “真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贾政恨恨道。 “没你的事儿!”贾赦斥道,“老二,你回宗祠继续跪着去!” 贾政惊疑道:“大哥!” 贾珍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赦叔说的没错。你快跪着去。” 贾政一甩衣袖:“想不到,贾珍你也是这般势力之人!这样的品行,怎配做贾氏族长!” “难不成,你配?”贾珍嗤笑道。今儿的祸事一桩接着一桩,贾珍想得脑仁子生疼,哪里还有闲工夫陪贾政闹能!这会儿子也不讲究那些个虚礼了,他端起了茶,道:“你快去祠堂跪着吧!今儿的事全是因你而起,你还不去向祖宗们赔罪,没的在这儿惹人厌!” 贾政愤愤离去。 贾赦让贾琏去叫两个信得过的婆子,将院子里的下人们全全轰了出去,只叫人远远守在院子门口。 而后,才对贾珍说道:“咱们原是供着这个夏守忠的。只是先头蓉儿媳妇没的时候,有个乾清宫的太监,叫贾达孔的,帮着传了些话儿,又帮着元春晋了身份,老太太那头对夏守忠不喜,也就叫丢开了。拿夏守忠来要了几次银子没得着,想来也就生了怨气。” 贾琏道:“珍大哥你也知道,原先虽是我和我媳妇儿一个管着家里、一个管着外头,但是到底还是老太太才做的了主。那夏守忠阴阳怪气的,咱们瞧着他也不像是可以得罪的人,便也同老太太说了。只老太太要省着银子给那贾达孔,好供着元春妹妹再晋一晋,因而,半点碎银子都没给他!” 贾珍气极:“鼠目寸光!” 他站起身来,来回走了几步,嘴里不住的念叨:“这可真是要被这老虔婆害死了!靠着后宫女子撑腰,哪里会有好下场!更何况元春自己也是个蠢的!好容易将她推倒了嫔位上,那可是一宫的主位,银子花的跟流水似的!她倒好,生生将自己折腾回去了!如今倒也指望不上她......若是皇上因着今日政叔官服一事,恼了贾家,又有谁可以替咱们分说一二......又或者,皇上早已恼了咱家,如今正算计着要除了贾氏,那可不就是捏着自个儿的把柄往上撞了!这可如何是好......” 贾赦被他转的眼晕,道:“你且坐下。我有个想头,你先听听。” 贾珍立马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道:“你说!甭管行不行,你先说了!” “不论是早恼了咱家,还是今儿恼了的,咱们总归是福不是祸啊!既然是祸躲不过,倒不如自个儿先下手为强,小祸撑过去,即便伤筋动骨些,好歹还有个休养生息的时候!” 贾珍倾身近前,激动地说:“你是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只大事化小,若还想着小事化了,那怕是没戏了。”贾赦皱眉道。 贾珍为难了半晌,不情不愿的开口道:“那......这小祸,是个什么祸?咱们......当真不能躲过去?” 贾赦冷笑,“躲过去?明晃晃的在门口挂着呢!你躲哪去?” 贾珍闻言一愣,“门口?门口的石狮子?还是咱家的门槛?总不会是大门上的门钉子碍了皇上了龙眼了吧!” “门匾!” 索性贾赦同贾珍二人都有爵位在身,两人商量妥当,立马起身去贾赦的书房,一面叫人伺候笔墨,一面又使人去叫贾环同贾兰来,帮着斟酌字句、润色文章。 贾兰虽还小,满府里头就属他读书最好。至于贾环,贾赦早看出这小子一肚子坏水儿,若是连他都挑不出错儿,想来定不会有事了。 贾赦嫌贾琏读书不好,在书房里头只会碍事,便将他撵了出去。 贾珍对环、兰二人道:“如今是咱们贾府的紧要关头,也不必分荣府宁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同赦叔准备着上折子,先自请领了罚,才好将后头更大的劫数躲过去。只是我同赦叔都不擅言辞,这写折子就更是不行。你俩好歹帮着想一想!” 贾环与贾兰都说:“全凭吩咐。” 第二日,乾隆看着桌案上几乎如出一辙的两份折子,笑了笑,问贾达孔:“今日长公主可进宫了?” 贾达孔躬身道:“回皇上,一刻钟前长公主进了宫,先去慈宁宫请安了。算着时辰,也该往这儿来了。” “去把林赫玉叫来。” 贾达孔应道:“是。” 倒是林赫玉先到了。宝铉来时,林赫玉正看着贾珍的折子。 “你看看,这是今儿贾赦上的折子。倒是稀奇。”乾隆把折子递给她。 贾达孔在养心殿伺候了这么些年,练就了一番不看不听不说的本事,眼观鼻鼻观心的侍立在一旁,换了别人,怕是早已惊恐万分。林赫玉是军机处行走,看几分折子虽说有些个不妥,但也不是什么大事。长公主即便再受宠,也没有给女眷看折子的道理! 宝铉接过折子看了起来,一面笑道:“若是叫别的大臣们知道了,我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 乾隆道:“看你的,理会他们做什么!政务繁多,若不是你俩还能出些个主意,我早被那些大臣烦死了。” 宝铉低头看了起来,只见折子开头中规中矩的写了些恭请圣安的话语,而后便是请罪:一者,因家中门匾请罪。自己不过是一等镇国将军,自家大门却高悬“荣国府”之匾额,乃一罪。二者,因家中规制请罪。贾府原是照着镇国公的爵位修建,各处规制均如此。如今仅住着,却有许多逾矩之处,乃二罪。 折子的末尾,贾赦一请准许摘换门匾,二请指派内务府署官丈量宅院、修改逾矩之处,三请依罪重罚。 宝铉看完,便要拿林赫玉手里那份,乾隆道:“不必看了,那是贾珍的,他二人定是一块儿写的。”又说:“贾府倒还有这人物!” 宝铉笑道:“整日里头想着先前荣国公还在世的荣光,那是蠢人。这贾赦不过略清醒些,放在贾府里头,倒显得他聪明了。” 乾隆道:“原想着借此抄了宁府。你也知道二叔家的那个格格的事,到底不光彩。” “说出去也是没人信的。单抄了贾家,倒叫别家有了防备。金陵那儿才是大头!摘了匾安抚几句,一来奖赏他们的识时务,二来,也好叫那些个世家继续安享富贵啊!”宝铉笑道。 “贾赦是个识时务的。”林赫玉也说,“他不是个有野心的,平日里也就做个富贵家翁罢了。如今贾琏在工部挺好,若要提拔他,贾府抄不得!” 乾隆笑道:“也罢。就留着吧。只他们经过此事知道害怕才好!”想了想,又说,“贾琏虽好,那个王熙凤更是个管事的好手!若不是这时候不兴女子抛头露面,我倒想请她入工部,至少也是个工部侍郎!” 宝铉道:“可算了吧。哪里是不兴抛头露面,如今的女子别说是当官了,做买卖也要遭人说嘴的!” 折子批复下来,只叫摘了门匾,言说老国公劳苦功高,不忍薄待后人,宅子原有的规制就留着,以传后世。 贾赦同贾珍松了一口气,不用拆房子修园子,自是大幸!又立马赶去正门,也不管新的匾额还没制得了,一叠声儿吩咐人先将原有的匾额取下。 看着空荡荡的大门,贾赦苦笑,这一劫,终于是过去了! 随着折子传下来的还有太后的谕令,倒是顾惜老人家的体面,命贾府悄悄儿将贾母放出来便是,只是得好生看管着,不得令其出府招惹事端。 因贾珍有言在先,贾母什么时候出佛堂贾政便什么时候出祠堂,因此倒便宜了贾政,一块儿给放出来了。 贾赦摘完匾额,回到了自个儿院子里,却见邢夫人、贾琏、凤姐都等着。 “怎么,琏儿也不懂为何要摘匾?”贾赦略一思索,问道。 贾琏道:“父亲,恕儿愚钝,不能体会其中深意。” 邢夫人也说:“老爷,那荣国府的门匾,自老太爷去后也有三十多年了。往日都没事,怎的忽的就要换了?这一换,往后迎春说亲、荃歌儿娶媳妇,可就要差了好些了!” 凤姐快人快语,说道:“这门匾不换原是咱们的不是。只是这么多年了,圣祖爷不说、太上皇不说,当今圣上登机也有六七年了,这会子才说,岂不是要招人说嘴,先前干什么去了!” 贾赦叹了口气,道:“皇上这是要拿咱家开刀、杀鸡儆猴呢!咱们原先常说四王八公,都是因着军功,异姓封了宗室爵。如今天下已定,可不是碍了皇家的眼?再者,咱们这十二家里头,除了东平王,圣祖爷晚年支持的可都是那位!”贾赦用手比了个八。 “这事不该是太上皇的事?皇上计较什么?”凤姐问到。 “金陵!”贾赦提醒。 贾琏道:“可是咱们常说的,金陵四大家的缘故?” 贾赦叹道:“这所谓的金陵四大家里头,如今眼瞧着薛家发达了,怕是四家里头就数他家最强些。儿媳妇你父亲这些年官职也是一升再升,等回了京指不定就要入阁了!最次也是个尚书。史家前些年也早与咱家断了来往,如今夹着尾巴过日子,皇上也不会有那闲工夫和他家过不去。单折腾咱家,给谁看去?” 王熙凤立马道:“莫不是甄家?” “甄家盘踞金陵,在江南日渐势大。偏他们还不知足,当年太上皇的六阿哥出世,刘贵人一时风头无两、万般张狂便是有甄家在后头的缘故。只是刘氏自寻死路,甄家白忙活了一场。后当今圣上登基,甄家竟一下子送了两个女儿入宫!便是墙头草也该做的好看些!如此居心,皇上怎会饶过他们?先前咱们家那么多事儿,说到底,不过是受甄家拖累,杀鸡儆猴、折腾咱家告诫甄家罢了!” 邢夫人忽然道:“如今二老爷放出来了,他还住荣禧堂?” 贾政嘿嘿一笑:“就老二那性子,怕是三日之内,就得给咱们腾屋子!”   ☆、第60章 长幼分家 起争端贾赦首训弟长远计族长令分家 果然,第二日贾政便来寻贾赦了。 那日贾政方从宗祠里头放出来,满心只想好好儿回荣禧堂沐浴更衣,去去晦气。 见贾政脸色灰暗身形消瘦,王夫人忙叫玉钏去厨房里头要了一桌好菜,伺候着贾政用了。 而后,王夫人便想着要同贾政好好儿说道说道门匾的事。偏贾政在宗祠里跪了几日,早已累得狠了,也顾不得同王夫人多说些什么,径自安置了。 第二日一早用早饭时,王夫人终于寻着了开口的机会。 如此这般一说,气的贾政撂了筷子:“大哥糊涂!这敕造荣国府、敕造宁国府的匾额,原是圣祖爷钦赐!自应当悬于正门之上,日日小心打理着,以传后人!贾珍年轻不懂事,怎么大哥也这般愚蠢!这么大的事儿,既没问过老太太,也没问过我半句,他们怎的就自个儿做了主!这哪是他们做得了主的!” 王夫人忙道:“可不是!我那可怜的元春,原先是国公府的嫡长女,多贵重的身份!如今骤然整理将军府的嫡长女,那该多跌份!宫里头那些人,还不知道要怎么说道呢......还有宝玉!宝玉还没定亲!若不是那个长公主年岁大了些,宫里头的格格们又着实小了些,拼着咱们宝玉的人品、才华、样貌、家世,公主也是娶得的!如今单为了大老爷一己之私,害的宝玉白白叫家世给拖累了,往后还怎么说亲!” 贾政也没心思用早饭了,起身道:“我这便去找大哥谈一谈!” 贾赦早已老神在在的等着了。 贾赦原懒洋洋的坐在太师椅上,捧着一盏茶喝的正高兴。见贾政怒气冲冲的过来,他也不起身,只招呼道:“二弟,你来了。快坐下,好容易咱们府躲过这一劫,正该好好儿庆贺庆贺。秋梓,你去茶房那儿再叫一盏......两盏奶茶来。这茶好喝的狠,也给你二老爷尝尝。” “大哥!弟弟今日前来,是有要紧事!” 贾赦又缓缓喝了口茶,慢悠悠的说:“不急。如今咱们府里,哪里还会有什么急事,不急,不急。” 说着,一气儿将茶饮尽了,咂了咂嘴,道:“这奶茶倒是个新奇玩意儿,听说是宫里头传出来的方子。蒙古那儿原是加盐加酥油的,腻得很!如今这加冰糖的倒是甘甜。你们文人那套品茶的功夫我是学不来了,这奶茶倒没那么多讲究,二弟你也尝一尝!” 说话间,秋梓以端上两盏茶来。 贾政略尝了半口便放下了,“不过是些奇巧玩意儿,哪里就比得上六安了。”有急着说道:“大哥可是糊涂了,咱们府前的门匾,怎么说摘就摘了?都没问过我一声。老太太那头也没发话啊!” 贾赦笑道:“糊涂?我哪里糊涂了,清楚得很呢!倒是你,可真是糊涂了,我左不过是换了自家的门匾,哪里就一定要知会谁、讨着谁的发话了?” “大哥这是什么意思?”贾政头一次见到这样的贾赦,不由被震住了。 “我什么个意思?我就这么个意思,门匾都摘下来了,你还看不出?倒是你,巴巴儿地跑来和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你又是个什么意思?”贾赦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贾政张口结舌,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这府里头住着的不止大哥这一房,论理也该和我商量一声啊......何况还有母亲在,大哥这么大事儿都瞒着母亲,自个儿就拍了板,岂非不孝?” 贾赦嗤笑,“商量?商量什么?你那时在祠堂跪着呢!更何况,这是我的宅子,论理?论理你不过是一个借住的,我同你商量什么!” 贾政正要再说,贾赦坐直了腰板,左手拿起了贾政才喝了半口的奶茶,轻轻一抬,便全泼贾政脸上了。 “你还好意思提老太太!若不是为着你这个好儿子,老太太会被夺了诰命、被太后罚跪佛堂吗?你倒好,宫里头来传旨,连身七品的官服都没备下!哪怕你借口不在家,当即使人去外头买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若无其事的穿着身五品服制去见传旨太监,这是要把全家往死路上推不成!我告诉你,这门匾便是为了你同老太太摘的!若不摘这匾,皇上能放过咱们贾家?老太太能从佛堂里出来?你怕是宗祠里头跪着,那抄家的人就该上门了!” “我......我本就是被冤枉的!老太太岂会坐视不理!”贾政说道,他似乎又有了底气:“若不是大哥你罔顾兄弟情义,不肯上折子为我辩解,咱们家岂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咱们家怎么了?我还是一等镇国将军,琏儿还是正五品郎中。府邸还在,爵位将来也能正正当当的传给琏儿。不过失了一个从五品员外郎的官衔罢了,还是不会晋升的,琏儿也不靠这么个下属升职,算不得什么。” “倒是你!”贾赦话锋一转,“我为何要替你辩解?御史参你的那些,不谙吏治、不通本职,吏治与本职,哪个是是你做的了的?窃居荣府正院、冒称荣府当家之人,哪样又是你没干的?” 忽的贾珍从外头走了进来。 原来秋梓去茶房叫茶时,早依着贾赦先前的吩咐,递了消息给秋榉,秋榉便去宁府将贾珍请来了。 “政叔!你虽是我长辈,我却不得不说一句,贾氏一族今日之祸,全是你搅和出来的!有你在一日,怕是贾家的倾家之祸就在眼前!”眼见贾政像是有话要说,贾珍抬手制止了他,道:“不必多说。有话咱们去荣禧堂正堂,顺便使人将老太太请来,好好儿说清楚!” 贾母由鸳鸯扶着,拄着拐杖匆匆赶来。 乍一见到一身狼狈的贾政,着实吓了贾母一跳! “政儿这是怎么了?谁干的!”贾母虎着脸扫了眼贾赦同贾珍,便举起拐杖要向贾赦打去,“老大!你即便因为处处不如政儿而嫉妒与他!你怎么能这般......” 人没打到话未说完,便叫贾珍拦下了。 “老太太莫要失了分寸。”贾珍淡淡道。 贾母大喘了几口气,环视众人,强撑着老祖宗的威势说:“好端端的,叫我来,为着什么事?” 贾赦哂笑道:“分家。” “分家!”贾母尖叫,几欲断气,“我还没死呢!分什么家!你这是在咒我呢!” 贾珍上前道:“老太太糊涂了。按理老国公去后就该分家了,原就没有父亲过世,长幼嫡庶还挤在一个宅子里头的道理。” “这是哪家的道理!”贾母用拐杖将地敲得咚咚响。 “往上说,皇家、亲王家、郡王家,贝子、贝勒、国公家都是如此。往下数,各个将军家,公、侯、伯、子、男,轻车都尉、骑都尉、云骑尉、恩骑尉,各家也是这般。没的咱们贾家,忽的就偏要作那与众不同的。”贾珍挥手道。 贾母静静想了半日,终是没了法子,有气无力的说道:“好。只老婆子有言在先,我定要同政儿住一起。” 贾赦故作震惊,“老太太您要搬出去?万万不可啊!虽说你只是我父亲的继室,不能算是我正儿八经的嫡母,但我怎么着也得唤您一声母亲!您若执意要搬出去,旁人虽不会说我什么,指不定反要夸我恭顺纯孝,但我心里头过意不去啊!” 贾母原意是想逼贾政让出荣府的,不想竟叫他这么一通抢白,当下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对贾珍说:“你是族长,但老婆子我也有一句话要说,这分家必得公正!老大同政儿皆是嫡子,除荣府不能分外,连着荣府的折价都应对半分。且政儿既要搬出去,自得另置府邸,这个银钱得分给他。若短了我政儿的,我自当请族老做主!你便是族长也不可徇私!” 贾赦讥笑道:“老太太您一个妇道人家,怕是不晓得这分家的规矩。也罢,秋榉你去请族老来做个证,看咱们分的公平不公平!也好叫老太太放心!” “老婆子虽老了,但还没糊涂呢!”贾母气道。 贾珍笑着上前安抚:“老太太莫急。等人到齐了,我自会说与你听,这分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贾赦笑道:“既要等着,二弟你先回房去换一身衣服。免得叫人看了笑话。” 贾政心想这原是你泼我身上的,倒在这时候装好人!又想到那奶茶半干以后黏糊糊的,头发丝儿里也沾了不少,怕是难弄呢。忙起身草草一拱手,回去寻王夫人想法子打理头发了。 一时等众人到齐了,按着身份排座次,一一坐定,便说起了分家之事。 贾母原还想着自个儿出身史家,叫鸳鸯去寻了赖嬷嬷,要找史家人来撑腰。谁承想,史鼎史鼐推说贾赦的母家也不来,自家便不好去。 贾母气极,贾赦之母陈氏既是荣国公的原配,身份自不是她可以比的。史家虽是列侯,如今更是一门双候,陈家却是内务府世家,每一代都能出那么两三个天子近臣!若是请了陈家,她还折腾什么! 贾珍见贾母安分了,便开了口:“今日分家,咱们也将这分家的规矩一件件说出来,免得叫人以为咱们徇了私,分的不公。” “这第一件,祖产不分,祭田不分。祖产便是这荣府,往后还要传与后人,是不能分的。祖产也不可折价,这单传与嫡长子,与旁人无关。还有便是祭田,这也是不分的。祭田每年的田租,都是用来祭祀宗祠的,荣国公这一支的祭田自是要交给赦叔的,不可分。” “这第二件,生母陪嫁不分。先头夫人和老太太嫁进来时,嫁妆都是登记在册的。一会儿咱们按着账册一一寻出来分好,赦叔与政叔各拿各的,倒也什么可说的。” “这第三件,荣国公的私产。荣国公去世前,库房里头有多少东西,那都是有数儿的。按说原应赦叔占大头,但赦叔疼惜兄弟,要折价均分了,咱们也没话可说。” 还不带贾母说什么,一边的的族老们皆点头道:“很该如此!”“最合适不过了!”还有人说:“贾赦果然是仁义之人!” 贾赦大方的说:“我记得咱们府在北扒儿胡同碍着顺城街有一处三进的宅子,那也不必分了,全当我送给二弟的。”   ☆、第61章 钱财上门 争钱财二房离荣府谋前程宝钗投薛家 贾母当场险些没厥过去! 她屋里那些个,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单靠自个儿当年的嫁妆。哪里就能压塌箱子底儿了! 史家虽是列侯,贾母虽是嫡女,但带到贾府的嫁妆却不多。 虽说史家嫡女嫁去国公府做当家夫人是高攀了的,但嫡女嫁去做人家填房继室,到底给老侯爷丢了脸面。且荣国公已有了嫡长子,往后这爵位也轮不到他外孙头上。 一气之下,不过随意凑了三十二抬,除了放在明面上叫人看的,钗环多是鎏金的,衣物少有新制的,庄子一概是贫瘠收不上租的,铺子一应是偏远没人租的。满打满算,不过两千两而已。 自荣国公去后,她便密下了贾赦生母的嫁妆。 那可不一般!内务府世家,这样的家底,嫡长女又嫁给国公成了国公夫人,别说是给自家长脸,便是为了自家姑娘在高门大户里头过得舒心,这陪嫁绝对少不了。 因而,先国公夫人的妆奁足足有一百二十八抬! 更别提那妆奁里头的门道!一块瓦片是一处宅子,一块土坯是一处田庄,别家一瓦放一抬,他家一抬放四瓦。真真正正的是给陈氏长足了脸面、撑起了腰! 陈氏进门后也确实过得舒心。可惜身子弱,生下贾赦后便撒手人寰。先太夫人便张罗着,求着宫里为荣国公指了继室。 谁知这继室的嫁妆这般不堪! 虽说“娶妻娶贤”,但这新媳妇刚进门的,谁看得出她贤不贤?况且婚姻原是结两姓之好,史家这架势却像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再不管了! 别说先太夫人,便是荣国公的两个通房丫头也处处给贾母脸色看。 待得了陈氏的嫁妆,贾母才明白自个儿吃亏在哪儿。后来想着抬举二房打压大房,便仗着邢夫人是继室的缘故,将一应家事全交由王夫人打理。另有荣国公的私产,也分了三成给王夫人,好显得邢夫人更加不堪。 如今贾赦、贾政分家,她原想着库房里头的东西先替贾政多争一些。而后,再悄悄儿把自己私库里的挑一些给他送去,余下的,待自己去后,叫鸳鸯拿去给宝玉。 哪知是这样分! 陈氏的嫁妆单子、荣国公的私产账簿,都好好儿的在库房里头摆着呢!照着单子一一寻来,自个儿的私库岂不是要全空了? 这时,贾赦说道:“老太太还健在,二弟要拿老太太的嫁妆,倒像是不孝了。虽说咱们不会短了老太太吃喝,但到底有些不妥。” 贾珍也说:“那便只将先头国公夫人的嫁妆寻出来便是了。若单子丢了,你便去你外祖家要一份。姑娘出阁的嫁妆定是走了账面的。” 贾母一听,便知再不可命人悄悄而去库房将东西取走。否则陈家那里也是不同意的。只得说:“单子账册都在库房里头。贾珍你叫几个人去取吧。钥匙我叫鸳鸯去取,老二媳妇那儿也有一把。老大生母的嫁妆我替他收着呢,国公的东西我也收了些,怕放在外头叫人碰坏了。回头你们去我私库自个儿找去。之前都是老二媳妇管家,看她辛苦,我送了她一些。” “这可不行!”贾珍忙说,“这先头夫人的陪嫁之物,怎好给婶子?这不是要叫婶子背上骂名吗?不成,得使人去取来!” 贾母气极,拍桌道:“你这是在指责我?放心!我给的都是国公的私产,给了多少我都记着,回头折在老二那份里便是,没她陈氏什么事!” 一旁的一个族老已是吹胡子瞪眼的骂了起来:“贾史氏!你身为继室,在先头夫人面前当执侧室礼!你怎敢直呼其名!” 贾母气的要吐血,偏又听贾赦说道:“倒忘了一事儿,虽说有些委屈了二弟,但库房里头的御赐之物是不可分的。若叫二弟拿去了,回头又是一个大不敬。” 贾珍一挥手:“划去便是。” 这样一算,除开已入了王夫人私库的,贾政不过得了荣国公二成的私产,并贾赦“倾情相赠”的一处宅子,便要收拾东西,准备搬离贾府了。 倒是王夫人,晚些时候贾珍想起来一事,指不定王夫人私库里头有御赐之物。这可不行!便又命人对着单子点了一遍,倒从王夫人这儿取走了二十来件东西。 偏在拾掇荣国公私产时,邢夫人忽的来了一句:“说起来,珠儿媳妇同兰儿,原是贵人命他娘俩住进大观园的。还有三丫头也是。若是和二老爷、二太太一块儿搬出去,怕是不好。” 王夫人正想着三进的宅子太小呢,忙说:“很该如此。”又说,“还有宝玉,也是娘娘命住进大观园的,也不能搬。” 她心里头小算盘打得正好,宝玉不能搬出大观园,她是宝玉的亲娘,舍不得儿子,倒是便可搬进大观园去与宝玉同住。贾政是宝玉的父亲,再没有谁家夫妻、父子偏要分两个宅子住的道理!倒是一块儿搬进来,就住......潇湘馆!左右那林丫头也不会再来了。便是来了,自个儿是她二婶,占了她屋子,那是她的福气! 王熙凤在一旁笑道:“姑妈糊涂了。宝玉如今都十五了,来年就成丁了,怎好再和姐妹们混住在一个院子里。便是兰哥儿,待他大了也是要搬出去的。” 王夫人横眉竖眼,怒道:“这可是娘娘的旨意!” 凤姐忙说:“使不得!这亲兄妹年岁大了还要避讳呢!若娘娘硬是叫宝玉再住在大观园,又或是娘娘不记得此事而咱们也任凭宝玉坏了规矩,回头皇上又该训斥娘娘不懂规矩了!” 王夫人立马熄了火。想了想,又说:“那宝钗也该搬出去。” 这回便没人反驳她了。 宝钗原就是来投奔她的好姨妈的。若王夫人搬走却留下了宝钗,那才叫人头疼呢! 听完彩霞的话儿,宝钗微微一笑,“知道了。你只管告诉姨母,咱们立马就收拾起来。”一面又吩咐人取些钱来,塞到彩霞手里:“出了这荣府,往后日子怕是要难过了。你好好收着吧。” 彩霞千恩万谢的走了。 王姨妈忙说:“我的儿!这可如何是好!幸好宝玉也要搬走......” 宝钗一面吩咐莺儿去收拾东西,一面说:“母亲,咱们不是说好了,不提宝玉了。” 王姨妈道:“叫我说,宝玉是顶好的了。莫不是真要去那顺承郡王府?若是往日还可一搏,如今咱们都要搬出荣国府了,拿什么去配人家?” 宝钗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母亲若是疼我,往后再别在人提‘荣国府’三字。我看像是圣上不喜呢。往后称一声‘荣府’便是了。” “听你的!”王姨妈忙说。又暗自默念了几遍。 宝钗道:“要谋那顺承郡王府,也不是不行。只是......要委屈母亲了。” 王姨妈道:“只要不委屈咱们宝钗,我受些委屈又如何?往后你成了郡王嫡福晋,我何愁无福可享?” 宝钗低叹一声,“可惜我当日年少轻狂。如今,只能去求一求我那好姐姐了!” 十日后,在贾珍的三催四请之下,二房终于要出府了。 这日晌午,王夫人正要打发人去雇马车。就见宝钗同王姨妈已是收拾妥当,来到荣禧堂。 宝钗上前问了好,笑道:“我同母亲说呢,姨母这边怕是正忙的紧。咱们已经使人雇好了马车,正停在大门口儿呢。” 王夫人拉着宝钗的手,道:“好孩子。到底是你最懂事。” 一旁的宝玉正滚在老太太怀里:“老祖宗,我不要搬出去!姐妹们都在大观园里头,我一个人住外头,多孤单啊!” 贾母正要说话,就听贾赦斥道:“你若再要住在大观园里头,你的姐妹们便不必嫁人了!就是宫里头的贵人,也要受你连累。” 贾母一想,如今元春怕就是二房最大的倚仗了。一时也无他法,只得赶在宝玉说出“不要姐妹们嫁人”这样的话儿之前,先将他哄上马车了。 眼见着二房众人皆上了车,贾珍一声令下,马车驶出,从此贾政一房便算是正式分了出去。 贾赦转身便道:“老太太,这里头风大,回去吧。咱们也要拾掇着搬院子了。” 贾赦不通庶务,为官多年也没什么官场上的往来交际,王夫人又是个不便出府的妇道人家,因而二人看到新宅子时,都惊呆了。 虽说先前有使了人来看过、打理过,可......从没有人告诉他们,北扒儿胡同挨着顺城街是这么个地方! 虽有人回说宅子附近热闹,当时王夫人还只当是好事,却不想原是这么个“热闹”法! 顺城街在哪儿?西城墙跟下那条街便是顺城街。北扒儿胡同在哪?进西直门往右,就是顺城街上,一路数过去,头一条胡同便是! 而北扒儿胡同和西直门大街隔着的,不是别处,正是二房的新宅子! 宅子不远便是西直门。西直门又叫水门,每天子时各处城门关闭,便从此处将要送去宫里的玉泉水运入城中。 白日里人来人往,半夜车马通行,果真是个“热闹”的好地方! 王夫人在马车里头瞪着大门上“贾宅”二字大半天,才咬牙切齿的叫彩霞去问车夫,隔壁那座筒瓦朱漆、描金画彩的宅子是谁家。 “贝勒弘明。” 王夫人这回连气都气不起来了。 就算这邻居的光沾不到,这宅子总得住啊。一时半会儿的,哪里能另找宅子。便吩咐进门。 不想,外头传来莺儿的声音。“二太太。我们家姑娘叫我来,同二太太告辞。” “告辞!”王夫人一惊之下,也就忘了规矩,刷的一下拉开车帘子。 莺儿自说自的话,“姑娘原是要亲自来告辞的。只是这儿是大街上,姑娘不便下车路面。故而派莺儿来。姑娘说了,改日再向二太太赔罪。” 王夫人一听这话里有话,立马先放下帘子。又问,“你们姑娘这是告的哪门子辞?” 莺儿道:“姑娘说咱们原是来京里投亲戚的。已在贾府叨扰多时,如今也不好意思在打扰了。正好今儿要搬家,便拾掇着赶在一日里头搬走。姑娘说了,这车钱都已付了。咱们要赶着去城东铁狮子胡同,就先行一步了。” 不等王夫人问明白铁狮子胡同是哪儿,莺儿便上车走了。 铁狮子胡同,忠孝公府。 薛天相看着手中的拜帖,叹了一声。叫了个婢女说道,“使人将这个送去隔壁长公主府吧。问问宝铉怎么说。” 一刻钟后,忠孝公府的侧门在宝钗眼前缓缓打开。   ☆、第62章 父母姐妹 见父母宝铉说前事亲姊妹公主指前路 进了侧门,换了轿辇,转过影壁,而后是一溜儿的抄手游廊。 宝钗这是初次进忠孝公府,她一面留神听外头的动静,一面在心里头慢慢儿盘算着宅子的格局。待轿辇进了垂花门停稳了,方才叫莺儿掀起了轿帘。 外头候着的,却是修心。 宝钗前倾的身子顿了下,心中不由苦笑。 自个儿和修心是什么样的“交情”自己也知道,父亲那样疼宠儿女的,必不会叫她来接自己。封氏从来就是个万事不管的,薛蟠一个大老粗,也想不到这个。想必,是自己的那位好姐姐做的主。 只是这个下马威,自个儿必是得忍下了。 宝钗扶着莺儿的手下了车,笑盈盈的同修心道:“修心姐姐。” 修心柳眉一蹙,却又说道:“宝钗姑娘。老爷偏厅有请。”说着,示意身边的婆子带路。 王姨妈刚要跟上去,修心一侧身,道:“王姨娘且慢,长公主请您往后花厅一叙。” 二人一愣,王姨妈抬眼看向宝钗。 宝钗一时也没了主意。不过既到了此处,也就身不由己了。她摇了摇头,轻声道:“母亲放心,去吧。” 宝钗来到偏厅,只见薛天相正端坐喝茶。 见她来了,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一番,轻叹一声,指了下首的椅子道:“坐。” 宝钗却上前两步,跪哭道:“父亲!” 薛天相缓缓抬手,揉了揉二女儿的头。“这些年,过得还好?当初你们带走的银钱也不多,可够嚼用?” “还好。银子是从来不缺的。只是常常想念父亲。”宝钗道。 “在外头可受了委屈?” “不曾。姨妈待咱们挺好。” 薛天相皱眉道:“贾府那个二太太......听说极是喜欢那黄白之物的。”这话却是听宝铉说的,只不过薛天相不好明说罢了。 宝钗低头抹了眼泪,“也还过得去。我与母亲原也是借住在他们家。人家一时银子不趁手,咱们帮衬些,也是应该的。” “也罢。你在这儿陪我品茶下棋,你姐姐那儿正有话同王姨娘说。一会儿我再带你过去。” 后花厅。 王姨妈看着眼前穿着旗装的女子,叹了口气,“你这般大了,我竟是认不出你了。” “叫姨娘挂心了。”宝铉淡淡的回道。 “你还是怨我?” 宝铉嗤笑,“不怨你,怨谁?怨宝钗?” 王姨妈忙说:“不关宝钗的事儿,何苦牵扯上她。” 宝铉笑道:“姨娘真是慈母之心。” “宝钗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不待她好我要待谁好?” “我呢?” 王姨妈进门后强忍着听她喊了半天的姨娘,心里头早已积了一堆的火气,脱口便骂了起来:“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又如何,天生就是个吃里扒外的主!你如今见着我不见礼也就罢了,还一口一个姨娘的,早知道在你刚出生时就该把你掐死!” “倒是我的不是。”宝铉也不了看她,伸手从点心盘子里拈了块杏脯,“姨娘怕是记性不好了,当日您身边的嬷嬷是要掐死我来着,只可惜我福大命大,叫姨娘失望了。” 王姨妈气极,转念却又想起宝钗,强压了怒火道:“只可惜你叫太夫人抱去养了。你若是养在我身边,我自待你如宝钗一般。” “可省省吧!姨娘打量我不知道满月宴的事儿呢!” 王姨妈跳脚起来:“是哪个告诉你的?是那个老虔婆?还是修心那个贱婢?” 宝铉皱眉,“姨娘既处处为宝钗着想,说话也该注意着点。宝钗养在姨娘身边,姨娘便有了一颗慈母之心。推己及人,宝铉自幼养在祖母身边,自然对祖母也有了孺慕之情。还请姨娘口下积德!” 王姨妈指着宝铉,颤声道:“我是你的生身母亲!你怎敢这样对我!” “生身母亲?生而不养,不如不生!况且,祠堂里头供着的御笔圣旨,可是明明白白的写了,我与哥哥,是封夫人所生的龙凤胎。王姨妈莫不是在说太上皇撒了谎?” 这时王姨妈终于是想起了今日来薛府所为何事,她重重的跌坐回椅子上,无力道:“行了行了。好话也不必多说了。咱们母女俩这么些年来,左不过是相看两相厌罢了。只是宝钗......终究是你一母同胞的亲生妹子。我不求别的,只求你给她找个好人家。” 宝铉站起身,想里间走了几步却又停下,也不回身,问道:“好人家?怎样的人家是好人家?寒门举子、书本网、清贵世家、名门望族,还是......王公宗室?” 王姨妈道:“宝钗这般人品、相貌、家世,便是做个贵妃也是使得的。” 宝铉惨笑一声,“宝钗的亲事,我已有了主意。虽不在京里,却也可以说是一等一的尊贵。只有一点,宝钗出嫁后,你便呆在薛家祠堂,日日为祖母诵经上香!” 王姨妈到底还是答应了。 她想着,宝钗虽不嫁到京里,既是极尊贵的人家,等宝钗嫁过去站稳了脚跟,再使人把自己接去,也不是什么大事!再说,以宝钗的聪慧,怕是不到一年自个儿就可以跟过去了! 后来王姨妈知道了,宝钗要嫁去的地方,是自个儿绝对不可能跟去的。她虽有怨言,到底舍不得叫宝钗抛下那触手可及的富贵尊荣,最终在薛家祠堂,为宝钗求了一辈子的平安喜乐。 此乃后话。 宝铉一面命白芍去请老爷、宝姑娘,一面又叫紫苏去请夫人和少爷来。 王姨妈道:“叫她俩来做什么?” “一块儿说说话。”宝铉懒得搭理他。 薛天相同封氏自坐了主座,宝钗同薛蟠坐了左侧,王氏母女只得往右首坐了。 王姨妈先忍不住说道:“你快说说,给宝钗安排了什么婚事?” 宝铉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王姨妈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宝钗笑着起身道:“宝钗也好久不见姐姐了,姐姐可好?” 宝铉撩了撩眼皮,道:“你也不必这么客气。你是个聪明人,咱们把话儿摊开来,分说清楚。省的最后反倒谁怨了谁的。” 宝钗也不寒暄了,“宝钗虽蠢笨,倒也有些自知之明。母亲先前同我悄悄儿说了,不是京里的、又极为尊贵的亲事......可是和番?” “什么!”王姨妈跳了起来。宝钗忙伸手将她拉住。 宝铉挑了挑眉,“你倒孝顺。”又吩咐,“红杏、粉桃,去守着门口;白芍、紫苏,在外头将窗根子底下都看好了。这事是皇兄吩咐、皇额娘允了的,事关重大,你们都警醒着点。” “是。” 宝铉见四人守好各处,转头同宝钗说道:“咱们身为女子,这国家大事论理也轮不到咱们操心。却有一事,虽也有关国家,咱们做的好了,却是为皇额娘分忧。” 王姨妈咕哝道,“那还不是和番。” “是和番,也不是和番。”宝铉说起了自个儿自得了贾家要分家,便同乾隆、林赫玉商量好的安排来。 “宝钗可曾听说过,英格兰?” 宝钗想了想,一面安抚下又要跳脚的王姨妈,一面问道,“洋人?” “姨娘有句话没说错,宝钗的人品、相貌、家世,贵妃也是当得的。只如今我是当今圣上的义妹,入宫为妃你已是无望了。你可想......做英王的王后?” 王姨妈道,“这英王,多大岁数了?” 若是别的王姨妈定是看不上的。这洋人的王后倒真是尊贵。别的不说,在英王的地面上,可不就和皇后娘娘一般了吗! 宝铉笑道:“哪儿直接就能当王后这般简单。我说的,是英王的小儿子,叫威廉奥古斯都,如今二十一了。他们那儿不兴早娶,又不得纳妾,倒还算是个良配。” 王姨妈道,“这不兴纳妾......那可是洋人里头的皇家,哪里会没有几个妃子的。再说,不可纳妾这子嗣上可就......” 宝钗也说,“咱们府平日里头和那英格兰的人也没甚往来。咱们家在京城也不是顶好的,如何就能攀上英王之子?再说,既是小儿子,将来......” “英格兰与咱们这儿不同。并没有嫡庶长幼之说。英王不可纳妃,即便养了外室,外室之子却是不得继承皇位、不可分得财产的。那英王与王后就得了二子,向来与长子不睦。那次子却极得英王喜爱,五岁即受封坎伯兰公爵,如今在行伍之中,受封“上校”,听说是颇有功绩的。” 说着,宝铉展颜一笑,“这样的人,再加上咱们宝钗的聪慧,何愁他不得继位?咱们家是一等公的府邸,在那英格兰,自英王向下数,先是亲王,而后便是公爵了,可不是顶顶高的爵位?若宝钗出嫁英格兰,再叫皇兄封个郡主,对英王只说是大清皇帝的妹妹。英人哪里懂得咱们这些嫡的庶的亲的干的弯弯道道,更何况是义妹,宗人府那起子人还没弄懂呢!再说那子嗣,他们有他们的规矩,咱们也有咱们的规矩。不说宝钗身子素来健壮,即便没能得个一男半女,陪嫁丫鬟里抬一两个通房也就是了。英人只知不可纳妾,却不知世上还有通房一说。你再将咱们这儿嫡嫡庶庶的规矩这么一说,将通房的孩子里头挑个好的认作嫡子,自然高枕无忧了。” 宝钗想了半晌,道:“此事为何事关重大?为何皇上、太后要这般关心此事?为何是我?” “你聪明,且貌美。家世过得去,学识也不赖。虽有些看不清自个儿,这倒是可以学的。过些日子学几日洋文,再同宫里头的老人学些个傍身的手段,到时侍卫丫鬟婆子仆役乃是公主府才有的长史,一应儿都让你带去。再从外文学堂里挑几个洋文好的,算作使臣,一并听你调度。” “至于此事为何事关重大......那英格兰与咱们不同,他们的王后多是别国的公主,倒是不担心王子混了他国的血。既如此,那咱们也去参合一脚。你瞧瞧蒙古,多少蒙古王公是爱新觉罗家的外孙!你将来安心当王后也罢,扶持你儿子继位也罢,咱们大清朝在你背后给你撑腰!” 宝钗一咬牙,道:“我去!只是母亲......” 王姨妈立马说道:“母亲老了,此去英格兰路途遥远,又要出海,母亲的身子骨撑不住。你在英格兰争气,母亲在京里便过得高兴。你记得多多写信回来,母亲便是日日在菩萨跟前为你祈福也是值得!” 薛蟠忽然说道:“我送宝钗去。” “哥哥......”宝钗头一次见到薛蟠这般对自己,就像是对宝铉一样。 宝铉摇头道,“早几年是行的。只是今年是选秀之年......” “选秀?”宝钗问道。 薛蟠傻笑着抓了抓脑门,还是宝铉替他说道,“哥哥的亲事,在太后那儿挂了名儿,定的黛玉。” 王姨妈道:“竟是这样!” 宝钗笑着说,“我虽与黛玉来往不多,她确实个才貌双全的。便宜哥哥这个大老粗了!” 宝铉笑道,“你俩谁也别笑谁。各自都准备好贺喜的礼吧!” “只是不可以忘了,还得准备长公主大婚那份啊!”封氏也打趣道。 一家人说说笑笑,就好似真的是其乐融融的一家子了。   ☆、第63章 一别再别 齐相送贾琏赴外任悄离别郡主定大计 乾隆到底还是想着王熙凤的才干。 索性笔杆子一挥,赶在宝钗出京前,将贾琏封了个从三品都转盐运使司盐运使,收拾收拾包袱,去扬州地界呆着去。到时,天高皇帝远的,谁还管他与王熙凤到底谁在办差。 江南早已布下了好局。 甄家盘踞江南,甄应嘉又是江南学政,掌一省学校、士习、文风之政令。说白了,主持院试,选拔秀才,督察各地学官都是他甄应嘉的事儿。 甄应嘉这官当得舒心,乾隆却舒心不起来。 有道是,天下士子出江南。 自顺治起,到乾隆即位前,共开科三十六场。即便不算浙江的,也足足有二十四名状元出自江南! 甄家心大,若再将江南士子牢牢握在手中,那比起当年的年选、隆选,怕也是不遑多让了。 因而,乾隆借着封甄珩的势头,顺手给甄应嘉升了官。从江南学政升到了苏州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正三品到从二品,虽只升了一级,但甄应嘉只当是因着女儿的缘故,倒也高兴。 乾隆也高兴。 什么宠信后宫、重用外戚的名头,他倒不在意。左右甄家是要收拾了的,到时自不会有人再提及此事。再者,这苏州苏州承宣布政使司衙门在苏州,甄家虽在江南势大,到底根基在金陵。苏州那头,虽也有些个人脉,到底短了人手。 而后,乾隆将当年外放出去的王子腾,由正四品道台起,升了又升,好容易升到了正二品福建巡抚,叫他在任上好好儿历练了两年,终是将人提溜到了从一品上,任两江总督。 两江总督府衙在金陵,王子腾正是乾隆苦心安在金陵的一颗钉子。再加上手里头还有甄珩、甄玢两姐妹在宫里头呆着,甄家多了一条路可选,一时左右犹疑,倒是安分了许多。 单王子腾一个,尽可将甄家压在金陵了。 至于贾琏,盐运使便是林如海身前的官职,从苏州走水路到金陵,定是要路过扬州的。有个贾琏杵在那儿,王子腾自要照顾着女婿不说,甄应嘉同金陵甄家若要联系,自也不似以往那般便利了。 偏巧,贾琏出京前,王熙凤又诊出了喜脉。 头三个月最是要紧,贾琏也不敢劳动她。 王熙凤却不乐意了。 扬州是什么地方?就算不知道“扬州瘦马”,一句“烟花三月下扬州”便道尽其地之风流。 贾琏新官上任,下属自是要安排宴饮不说,指不定还有些个要讨好王子腾的,巴巴儿的凑上去!人情往来也就罢了,若是那起子人见贾琏身边妻妾都不在,送上几个“江南美女”,他收是不收? “我的好奶奶!”贾琏无奈道,“他们不打听了我的家世,哪里就敢随意巴结上来?既知我与岳父的关系,谁还敢塞人给我?若是有求于岳父的,更不可能平白给他女儿添堵!毕竟谁也又不是上赶着来求仇的。” 凤姐被他逗笑了。想了一会儿,说道:“那你定得将平儿带上!回头给她开了脸,也好处处盯着你些。否则,你说什么我都是不依的。” “好说好说。”贾琏连声应道,又说:“如今老太太还在府上住着呢。虽不比从前了,你也要万事精心着些。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这时,先前被贾琏打发去寻贾赦、邢夫人帮忙劝话的平儿,也带着二老赶来了。 邢夫人忙说:“熙凤你就在府里头安心养胎吧。老太太那边有话我顶着,琏儿若敢在外头搞七捻三的,我定扒了他的皮!” 凤姐笑着应下。又拉过平儿道:“你服侍二爷也有好些年了。如今便与你过了明路开了脸,往后便是正经的姨娘。你陪着二爷去扬州,万事都给我盯紧了!别叫他瞧着新鲜,便不管好的坏的香的臭的全往窝里头扒拉!” 贾赦对贾琏正色道:“江南官场多是非,人前笑脸相迎,暗地里互相倾轧之事枚不胜举。送礼可以小心收下,备上差不多的回礼送去也就罢了。这送人是万万不能收的!买个瘦马谎称良家,你若是占了一星半点儿,那便甩也甩不掉了。”又对平儿说,“你二奶奶有孕,出行不便。扬州的事你先顶上一年半载的,别叫琏儿糊里糊涂的被人推出来替罪。” 贾母听说贾琏又升了官,要去扬州赴任,哀叹了半宿,便将贾琏叫了来。 “你如今也出息了。升了从三品,可别忘了你二叔对你的提携!” 贾琏冷笑:“自不敢忘。” 贾母索性直截了当的问道:“你原先的,正五品郎中的官儿,可举荐了哪个?” 贾琏故作伤神道,“左不过原本在我下属的几个员外郎罢了,提了几个名字报上去,到底还是要皇上亲断的。只可惜了二叔,如今已成了白身,我这个做侄儿的想要提携......都提携不了啊!” 贾母见贾琏如此作态,也就没了顾忌。索性大家撕破脸面,自个儿好歹是老封君,贾琏这些个作小辈的,万事只有受着的份! “凤丫头有了身子,倒是不便与你同行。扬州的宅子里头总得有个人打理。这样,我把鸳鸯给你,抬作二房。她好歹是我身边伺候过得,你断不可委屈了她。这进门礼便比照凤丫头的,略减两成倒也不失规矩......” 贾琏怒极,起身道:“是孙儿不好,叫老太太多虑了。熙凤已同我说了,要抬了平儿做姨娘,随我下扬州去。平儿原就是我屋里人,如今过了明路抬作姨娘,也是应当的。若在这时候抬举鸳鸯,往后平儿如何抬得起头!往日里平儿跟着熙凤,也是在老太太身边伺候过的。老太太放心,我定不敢委屈了她的,” “也罢。平儿是个好的,那我做主,直接抬为二房吧。” 贾琏捶胸顿足,长叹道:“可怜她一个傻丫头,只说自个儿不曾有孕,担不起二房姨太太的名头。若不是熙凤拦着,怕是要撞死在柱子上、以死明志啊!” 贾母被他唬了一跳,又听得他话里话外都是维护王熙凤,便心生不喜。再一想,这“二房姨太太”指不定说的是哪个!一时也没了兴致,挥了挥手,道:“你赶紧的去收拾包袱吧。对了,你二婶嫡嫡亲的兄弟王子腾,现已升了两江总督了。你到了扬州,记得多去拜会!” “诶!”贾琏应得欢快,“熙凤正说呢,她父亲如今高升,我这个做女婿的,免不了要送上一份贺礼!正好再向岳父大人报个喜,给他嫡嫡亲的小外孙讨个赏!” 而宝钗这儿,走之前虽是震惊了京城,临走时,却只有薛家之人静静相送。 乾隆一道圣旨,薛家次女薛宝钗,度协柔嘉,性成婉顺,特收为衣袂义妹,封和定郡主,赐婚英格兰坎伯兰公爵威廉奥古斯塔斯。 吴书来扯着嗓子,刚念完前半道圣旨,底下群臣便蠢蠢欲动了。一个个儿都打起了腹稿,回头该如何上奏。 不说人人都眼红薛家一子二女,且不看这儿子将来如何,两个女儿,一个由太上皇收为义女,如今已是固伦纯敏长公主;儿女倒是不曾听说过,也不知嫡庶,如今竟被当今圣上收为义妹,虽不及其姐,也封了个和定郡主。真不知那薛天相上辈子在哪儿烧了柱高香! 文官早已磨拳霍霍,只等一声“钦哉”便要进谏。文死谏武死战,薛家长女当年有救驾之功也就罢了,这薛家次女也不知是哪个旮旯堆里头冒出来的,怎的突剌剌的就要封郡主了? 宗室们更是怒火冲天。按说,只有亲王之嫡女才可封为郡主,旁的宗室格格们,除非圣上加恩,郡王嫡女也不过封作县主,再往后便只能是郡君、县君、乡君了。这薛家次女,何德何能,竟要压在众多宗室格格上头! 待吴书来念完后半道圣旨,众人熄声了。 英格兰? 不少老臣们甚至都想不起来那是个什么地方! 乾隆端坐在龙椅上,笑眯眯的看着大臣们在底下窃窃私语,甚至阻止了吴书来出言打断。待看够了那一张张或是神游天外、或是如遭雷击、或是恍然大悟的脸,这才叫了散朝。 进了养心殿,先让林赫玉记下几个名字。或弃或用,便已有了定论。 “到底是你记得多!”乾隆笑道,“还记得英国有坎伯兰公爵这么个人物。这才有了这么个好计策!” 宝铉亲手泡了杯茶递过去,“不过看了几本史书罢了。可怜见的,因着明年一场叛乱,竟是落下了个‘屠夫’的名号。就此失了名声,郁郁不得志,终身未娶。” 乾隆道:“咱们不是紧赶慢赶的,要将宝钗送过去了吗!这名声有多要紧,她倒是鼎鼎清楚的,定会劝着的。” 林赫玉道:“既她肯去,也是好事。这事儿虽定的早,三年便同英王定下了,只说是个郡主。但从十三四岁的丫头里面挑齐整的,再找人教,总是少了几分傲气,过于谦卑了。” “宝钗到底出身大户,小时候也是享尽富贵的。后来入了荣府,那家穷奢极欲的日子也见过了,自然不是那些人可以比的。”宝铉笑道,“再者,宝钗体态丰满丰腴,肌肤白暂。在京中虽不算极美,却自有一股盛唐的韵味在里头。那些个英国人见了,怕是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如今西方各国来朝,无非是想从大清大量购入丝绸、瓷器、茶叶等物。全是盛唐之时传出去的。如今再见盛唐之遗风,只怕要顶礼膜拜了。”乾隆笑道。话锋一转,“咱们也不能尽吃些老本。总有一日,大清要有巧夺天工的匠人、威震四海的武器,使各国来朝。” 宝铉又新泡了一壶茶,将案上的杯子全换过。 林赫玉端起杯子,忽的问道:“说起来,英国那个叛乱者,你怎么没想着把宝钗给他?” “查理爱德华斯图亚特?”宝铉嗤笑,“野史说他是个打老婆的。不管真假,宝钗好歹也是咱们薛家的女儿!没的送去叫人作践!” “噗!”乾隆一口茶喷出来。 林赫玉道:“看起来皇上原也不知道这一段?” 乾隆摆手,“我不过看他是个叛乱的才弃了他。我如今算是正统,去帮一个叛乱的前朝后裔,就算那是在英格兰,也是自个儿打脸呢!不过如今看来......这样的人品,弃了倒真是件好事!” 通州渡口。 宝钗同内务府、理藩院安排的人,连同英格兰使臣将从这儿登船,沿运河南下,直至杭州。而后,再换海船出海。 一应嫁妆,京里带去一半,另一半乾隆直接使人在杭州置办。到时便直接从杭州装船,满满当当两船的嫁妆,自是为宝钗撑腰的。 薛家众人一个不落的都来了。 王姨妈早哭红了眼,拉着宝钗絮絮叨叨的说要勤来书信。 她原想托封氏帮着教导宝钗内宅之道,即便不愿意承认,在封氏这儿自个儿确实是输了的。不过宝铉直接叫宝钗去太后宫里头住了七日。也好,宫里头的手段,只有更厉害的。她倒也不必再担心这个了。 听说英格兰的画师画人极像,她又禁不住叫宝钗每年捎一章画像回来。还有她那无缘相见的外孙外孙女们,更是要多画几张。 宝钗临上船前,宝铉将她带到一边。 “定者,克绥邦家、义安中外也。和者,柔远能迩、号令悦民、敦睦九族也,你可记下了?” “谨遵长姐教诲。”宝钗恭声道。 各署官只当是明白了此番和亲的意思,心中大定。而一旁的英格兰使臣,虽会讲几句汉话,到底还是不懂这些个文绉绉的,不过是一头雾水罢了。 而后,宝铉轻声说道:“论理我不该说这话,皇上也不乐意我告诉你。你听过便忘,一切的一切,到了英格兰后全凭你自己做主。英格兰是可以有女王的。若我大清国力强盛,诸国拜服,你未必不能上位!切记,顺势而为!”又说:“祖母她老人家身前最盼望的,不过是薛家子嗣兴旺罢了!” 装点一新的送亲大船渐离渡口。宝钗看着船下的母亲及薛府众人,心中自有万千思绪。   ☆、第64章 大选宫事 大选日黛玉入宫门贤皇后嫉妒出昏招 八月金秋,秀女大选。 黛玉由雪雁服侍着,穿了件簇新的缎地丁香色满绣八宝镶雪青缂丝芝草纹边旗装,上套杏红色绣凤凰振羽琵琶襟坎肩,用杏黄色四合如意纹天华锦滚的边。既彰显了贵气,又不会流于艳俗,端的是大家气度。 头上只戴了宝铉命人送来的一套玉雕芙蓉头面,薄施粉黛,倒更显其清丽之姿。 晌午时分,骡车早已在内院等着。紫禁城内不可随意跑马,因而秀女选看只能用骡车。雪雁扶着黛玉上了车,两位嬷嬷立在车旁,紧赶慢赶的要将进宫的规矩再讲一遍。 玄玉道:“两位嬷嬷可放过姐姐吧!我都听了三五遍了,再讲下去,可别误了时辰。” 玄玉也只能将车送出府门。林赫玉自骑马在一旁护送。 恪勤公府在弓弦胡同,正在皇城的墙根儿边上,离紫禁城也近。但秀女入宫走的是神武门,又要从地安门进皇城,因而林赫玉将黛玉送到地安门时,已经入夜。 地安门外的车马早已排起了长龙。林赫玉护着骡车来到门口, 林家早有机灵的小厮前来探路,见了自家的车马,立马上前来指路。 林赫玉打头来到了正白旗车马队前,按先前定下的顺序,将黛玉所乘的马车编入队中。马车一左一右挂起了两盏灯笼,上面写有“正白旗左副都御使林赫玉之妹”等字。 子时,满军旗打头,一辆辆骡车缓缓驶入地安门。 由地安门内大街直走,沿着景山后街进入景山东街,而后绕着紫禁城的筒子河走景山前街。骡车行走极缓慢,道神武门外时,已接近寅时。而秀女极多,最前头的马车已经停了,殿后的确刚拐进景山后街。 寅正,神武门开。 一路护送的秀女父兄、各旗参领、佐领,皆打马离去。 秀女们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下骡车,整理好衣妆,独自走入神武门。神武门里自有太监、嬷嬷安排众人列队进入顺贞门。 各家的丫鬟则回到骡车上,骡车向东走神武门夹道,而后向南行,出东华门,过金鱼胡同,由崇文门大街北行,东直门大街往西到鼓楼,而后往南直行,则又到了地安门外,车队却半点儿都不乱。 初次阅选是由宫人选看,在静怡轩。 黛玉早知结果,心中笃定。阅选之后也不留在静怡轩套话,自个儿沿着游廊缓缓向门口走去。 黛玉原想着去建福宫花园等着,原也是在那儿等候阅选的。没想到刚走出存性门外,就被人叫住了。 “林姑娘请留步。贾贵人邀您往惠风亭一叙。” 黛玉看了眼惠风亭,“贾贵人?” 那宫女道:“我们娘娘是荣国府的嫡长女,论起来是林姑娘的表姐。” 黛玉心中冷笑,不论是号称娘娘,还是口口声声说是荣国府嫡长女,就冲着她敢在后宫拦下秀女“叙话”这一点,就足见其愚蠢之极。 黛玉也不过去,只对那宫女道:“麻烦这位姑姑替黛玉回个话儿,黛玉还要去建福宫花园等候出宫,倒是不能陪小主说话了。” 那宫女行了一礼,“奴婢抱琴,这就去回话。还请林姑娘稍等。” 宝琴去了好一会儿,黛玉远远望过去也看不真切。左右贾元春不会欢喜就是了。 等静怡轩里的秀女散的差不多了,抱琴这才袅袅行来,福身道:“林姑娘,我们娘娘说了,原先未出阁时,常受太夫人照看。如今进宫多年,却只回府省亲过那么一次,还是两年前。林姑娘也是荣国府的外孙女,还望林姑娘多多看望太夫人。” 黛玉含笑道:“老太太慈爱,黛玉若得了空,自当常去看望外祖母的。” 抱琴又道:“娘娘心中也时常挂念宝玉。宝玉顽劣,林姑娘平日也要多劝着些。” 黛玉脸色一白,硬声道:“黛玉与二表兄并不相熟。如今算来也有两年多没见了。到要叫娘娘失望了。” 语毕,也不管抱琴怎么说,转身向建福宫花园走去。 午时,内监将秀女们领到神武门外,骡车早已等着了。灯笼虽已灭掉,却仍挂着,方便秀女找到自家的车。 骡车仍走夹道,出东华门后,各归其家。 林赫玉早已在内院等着,见黛玉下了车,笑着上前问道:“怎样?怕不怕?可是长了见识了?” 黛玉蹙眉,“不过如此罢了。倒是不怕的。只是......” “怎么了?” “选看后,见到抱琴了。” 林赫玉愕然,“抱琴?是哪个?” 黛玉摇头道:“哥哥记性不好。抱琴是元春姐姐的陪嫁。阅选过后,贾贵人原要叫我去说话,我怕不妥,给拒了。只是贾贵人叫抱琴传话过来,听着像是......贾贵人想插手我的事。” “怎么又是她!”林赫玉奇道,“见过蠢的,也没见过这么蠢的。都把自己从嫔位上折腾成贵人了,还不安分!雪雁,你去一趟长公主府,将这事说了,求长公主拿个主意。” 长春宫。 皇后富察氏拿着内侍刚送来的秀女名册,斜倚在榻上,缓缓翻着。 忽听宫女来报,贾贵人前来问安。 富察氏闻言一笑,“请她进来吧。想必她也急了。” 元春行完礼,忙问:“娘娘,奴婢上次所求之事......” 富察氏翻了翻名册,指着一页道:“唉,本宫就知道,这林黛玉定是上了记名的。” “这可怎么是好!她那病歪歪的样子,娇里娇气的,可不正随了拿个慧贵人的样子!”元春急道。 虽说这年二月,嘉嫔金氏晋了嘉妃,五阿哥生母海贵人珂里叶特氏晋了愉嫔,贵人叶赫那拉氏晋舒嫔,柏氏晋怡嫔,但宫里头最受宠的偏偏还是慧贵人高氏。 如今宫里头的人也看不明白这慧贵人的圣宠了。明明最是受宠,却偏偏不给她提位份,甚至前些年还将她从嫔位上贬了下来。 众人也只能猜测,或许皇上只是爱其颜色,又厌其人罢了。 如今眼瞧着出了个林黛玉,好端端的抬了旗要来参选。不说她本就比高氏生的更美,比起高氏一幅病美人的强调,她更多了几分书卷气。因其出身书香之家,父兄皆是探花,只怕一开口便能将那高氏给比下去了! 更有一事,这高氏原是包衣出身,即便得了圣宠,哪怕有朝一日抬到了妃位上,那也翻不出天去!这林家抬到了满军正白旗旗上,却与高氏不同。林黛玉若是进宫,初封就该是贵人,再有圣宠...... 皇后轻笑道:“你放心。今儿我闲来无事,去延春阁略坐了坐,赏菊。秋色虽美,到底隔了宫墙,平日里头也是见不到的。” 元春道:“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提起笔轻轻一划,“这些个太监们哪里知道太后娘娘的心思。左右该记下的都记下了。若是委屈了哪个,另指门好姻缘也就是了。” “映日,你将这名册送回去吧。贾贵人今日不如同本宫一道用晚膳吧。” 晚膳没能用成。 太后宫里的陈嬷嬷来请。叫皇后同贾贵人一道去慈宁宫,陪太后用膳。 贾元春还欢喜的不行,只当是太后看重自己。富察氏心中却咯噔一下:贾贵人身在长春宫,太后怎么知道?况且,太后好端端的,哪里来的兴致叫一个陪自己用膳? 再一想映日似乎去了一个多时辰了,还不见回来,便知事情不好。 果然,刚踏进慈宁宫,一本名册便摔到自个儿面前。 富察氏余光扫到跪在一旁的映日,心中长叹一声,先行过礼,而后故作震惊道:“太后娘娘怎么了,竟发了这么大火。可是这丫头惹太后不高兴了?” 又转身对映日道:“还不快向太后请罪!” 太后沉声道:“你不必这般作态。我问你,这名册你可是看过了?” 富察氏心知,这名册怕是直接从映日手里头拿到的,自个儿是推脱不得了,只得答道:“是。臣媳已是看过了。” “怎么,这林黛玉的名字,给划去了?”太后俯身问道,“你知道的,哀家亲口点的,叫她来参选。这第一轮就给撂了牌子,这不是打哀家的脸吗!” 富察氏赔笑道:“许是......这位林秀女有什么不妥当的。这初选是内监的人选看的,臣媳也不清楚。” “不妥当?”太后冷笑,“张公公,出来吧。” 后堂转出一个老太监,正是负责选看记名之人。 “回太后娘娘话。林氏女家世外貌俱佳,行事得宜,规矩上也好。已是上了记名的。” 太后敲着扶手,问道:“咱们皇后不是最贤惠不过的,怎么竟在这事上......拈酸吃醋了不成?” 富察氏跪倒在地,脸色煞白汗如雨下,却说不出半个字。 太后笑道:“那么,贾贵人有什么要说的?” 元春忙说:“臣妾......臣妾全凭太后吩咐。” “贵人贾氏,行事有差,禁足三个月。”太后淡淡道。 元春忙谢恩退下。 “至于你......”太后想了下,“陈嬷嬷,去请皇上来。” 富察氏惊的抬起头来,哀求道:“太后!” “你可是皇后娘娘,哀家是做不了你的主了。便由皇帝来决定,你的惩处吧!” 作者有话要说:别问我大选到底是几月也别问我大选到底是怎么个程序。别问我为什么嘉庆年间的排车法会在乾隆年间出现也别问我为什么秀女会赐婚给非宗室。嘉庆道光是两个旗一看的,天知道乾隆怎么看。清实录上乾隆五年六年全翻了一遍没什么收获。只知道这次选秀应该在六年二月前。我已经把自己弄疯。 不要去想黛玉的衣服,我已经丧心病狂的给她橙配紫了。。。。。。 下了几张老北京地图,发现或许可能搞不好我是路痴。 建福宫是乾隆七年建的啊疯了。   ☆、第65章 封宫大婚 理宫事晋封皇贵妃大婚日筵宴翊坤宫 乾隆给钮祜禄氏请过安后,看着富察氏,笑了笑,“你平日里尽逼着自个儿要贤良淑德了,怎的,这会子倒是忍不住了?” 富察氏瘫坐在地,并不做声。 “当年,太上皇将你赐给我做嫡福晋,所看中的,原是富察氏的大家气度!没想到啊没想到,米思翰将门出身,竟有你这么个小家子气的孙女!” 富察氏闻言,恍若癫狂,抬头厉声问道:“小家子气?臣妾自问,除了今遭,自嫁给皇上,不论在宝亲王府,还是在宫中,所作所为都当得起一个嫡福晋、一个皇后的称号!” 乾隆冷笑道:“你做了什么,你自己知道。你倒是说说你所作何事,可以称得起‘皇后’二字!” 富察氏凄声道:“臣妾素来恭俭,平居冠通草绒花,不御珠玉......这不是皇上夸过的吗!” “夸过?”乾隆嗤笑,“你倒是听不出来啊。你那是口口声声说为了节俭,朕才夸赞几句罢了。一国之后,怎可不御珠玉!” 钮祜禄氏在一旁说道:“皇后一年,要制多少头面多少首饰,裁衣多少脂粉多少,全是有定例的。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你爱怎么恭俭都随你。哪怕你穿粗布衣裳也没人管你。可你在各大典上、宫宴上、召见宗室内眷召见命妇时,全新的、七成新的、半新的,一样样都是有讲究的。少制了一件,丢的便是我皇家的颜面!更何况,你自个儿不用,赏人的也不能省啊!你大张旗鼓的,说要节俭,给谁看呢?” “叫造办处删减制给皇后的器物,回头没得用了,那丢的是皇家脸;不删减吧,你一句句节俭,又是打脸了。你说朕该怎么办?”乾隆走到富察氏跟前,俯身问道。 “竟是如此......” “咱们成婚也有十四年了,后妃里头,潜邸的、宫里的,满打满算只得了五子三女!还有两个女儿没站下。你当我不知道,你当年带着哲妃一块儿入宫,打的是什么主意!雍正十年、雍正十二年那两个孩子怎没的?” 富察氏轻笑:“臣妾,这不是想当一个贤后吗。既然要贤惠,自然,要为夫君的子嗣着想。那些个包衣,不配!” “嘉妃不是包衣?娴贵妃不是满军旗大姓?狡辩!”乾隆寻了把椅子坐了下来,“哲妃、仪嫔怎么没的,我也不想管了。历来,贤后都是能撑起半边天的。可是你,连个后宫都管不来,还想当贤后?” “你真以为事事做出一副依着朕的样子,便是贤惠?那是汉家女子的贤惠!你怎么不学学明太祖马皇后!” 翌日,宫中传来消息,皇后富察氏忽染时疾。 天子震怒,命太医日夜诊治。时疾可传人,皇后幼弟富察傅恒连上三道奏折,恳请皇上保重龙体,万不可以身犯险。长春宫送出中宫笺表,恳请皇上以国事为重,否则,即便皇后身在病中,也难以安养。帝长叹,长春宫封宫。 三日后,奉皇太后旨意,晋娴贵妃乌拉那拉氏为皇贵妃,摄六宫事。 皇贵妃近乎副后,自来除了追封,便是这位新晋‘皇贵妃’久病沉疴、回天乏力了。如今乌拉那拉氏身强体健的,那便只有一个解释,皇后富察氏不行了。 自富察氏突发时疾后,长春宫便再无人进出,一应衣食药材,甚至那份中宫笺表,都是从门洞里递出来的。 更何况,这皇贵妃的册文中,不论是“选继体于后宫”,还是“命嗣音于椒殿”,无一不透露着不祥之意。 皇贵妃素来恭谨,自请待皇后痊愈后再行册封礼。 上不许,斥之:“尔今摄六宫事,自不比从前。一介贵妃,难以服众。虽册封旨意以下,但名不正则言不顺。必得速速行册封礼,尔后,须得悉心料理宫事,不可负朕所望。” 十月,皇后病愈急。 太后仁慈,愿为皇后冲喜,遂将八月里留记名的秀女中,挑选品貌俱佳者,为诸大臣子侄指婚。 贾母听闻黛玉将被指婚,记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要想入宫找太后说项、找元春求旨,奈何已被除了诰命,在入不了宫门的。 要想叫邢夫人递牌子入宫,偏她借口偶照管王熙凤的胎,竟是三催四请的都不肯过来。 贾母一怒之下,扶着鸳鸯撵到了凤姐院子里。 “好你个大太太,我老婆子还请不动你了!我让鸳鸯传话给你,叫你准备着递牌子进宫,你怎么半点儿回音都没有!” 邢夫人如今也学乖了,闻言腆着脸道:“老太太,我这不是没见过世面吗!往常都是老太太带我进宫的。如今,我一个人,哪里敢递牌子呀!” “黛玉是咱们荣府的外孙女!为了黛玉的婚事,递个牌子都不敢,你怎么做人家大舅母!”老太太气道。 王熙凤忙在一旁劝道:“老太太莫急。夫人这是心里头没底儿,故才不敢入宫的。倒是林妹妹,一看就是极有福的,太后定给她指个好人家!” 邢夫人忙附和道:“是啊是啊。我进宫也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一想就怕得慌!万一说岔了,反倒不好!” 贾母满心满眼的要撮合宝黛,哪里乐意听这些个!斥道:“你们也不想想宝玉!他俩大小一块儿玩到大,感情自不比旁人。你们好歹也要现在太后面前挂个号,免得到时候出了‘乱点鸳鸯谱’的事儿,反倒不美!” 王熙凤故作伤心:“我原也是这样想的。只是如今林家抬了旗,咱们已是做不得亲了!” 邢夫人瞥了眼一脸震惊的贾母,揽着王熙凤道:“是啊!原本这么好的姻缘,真真是太可惜了!” 十月底,皇后病愈重。 指婚的懿旨陆陆续续都下来了,其中就有给一等忠孝公嫡长子二等侍卫薛蟠同左副都御使之妹林黛玉指婚的。 眼见皇后是要不行了,太后含着泪下旨,命固伦纯敏长公主与东平亲王世子,于十一月十五之日大婚。 因赐婚的旨意早在两年前便下发,内务府那头早已将一应嫁妆等物置办齐全了。忽的要大婚,除了略紧张了些,倒是不显慌乱。 长公主如今都已二十了。 前年指婚的旨意下来时,人人只当长公主当年就要赶着大婚了。毕竟长公主府早已建好,况且,长公主都已十八了。 不想,皇上借口舍不得义妹,竟是拖了一年又一年! 雷克祌心里头怎么想的,倒是不必多加揣测。大臣们只担心皇上会将长公主拖成一个老姑娘,拖成大清唯一一个指了婚不嫁人的长公主。 若不是太上皇在上头压着,言说“秀女若未经选看,年逾二十方可自行婚配。秀女等得,公主自然等得。”否则,早有宗室老臣、礼部官员拼死力谏了。 十一月十五。 是日,雷克祌至午门恭进九九大礼。马二九、玲珑鞍辔二九,盔甲二九,闲马二十一,骆驼六,并进宴九十席,羊八十一只,酒四十五瓶。 太上皇亲至。 宝铉身穿吉服,前来行礼拜别。 原也是开国头一回。除开二嫁的固伦温庄长公主,这是大清头一回有正经册封了的长公主出嫁,雍正也是头一个太上皇。 因而,这日,宝铉要先往慈宁宫,去向雍正即崇庆行礼,而后来到保和殿,向帝后行礼。 因皇后重病,乾隆便命皇贵妃代为受礼。 殿内的命妇、福晋们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抬眼。 这皇后娘娘莫不是真的要不行了?这继后之位...... 乾隆受了礼,照着礼部拟好的赠语念了一遍,而后笑道:“今固伦纯敏长公主出降,按例,于保和殿、慈宁宫和皇后宫中筵宴。虽长春宫已封,但万不能因此就委屈了长公主。特旨,于翊坤宫摆宴九十,以示欢庆。” 十二月初一,皇后富察氏薨。 因已到年末,不可冲了新年的喜气,富察皇后的葬礼竟是草草了事。 赐谥号,孝怀,彰其执义扬善、慈仁哲行,民思其惠 太后有令,开年的祭祀不可无皇后。 十二月十五,命大学士张廷玉为正使,大学士查郎阿、福敏为副使。持节赍册、宝册立皇贵妃乌拉那拉氏为皇后。 “孝怀?失位而死曰怀,皇兄是如何安抚下富察家的?”宝铉奇道。 乾隆把玩着一串念珠,道:“富察氏做下什么事,富察家岂会不知?放过富察家,已是开恩。让富察氏病死,不过也是为了傅恒的仕途罢了。对外只说朕怀念皇后,再重用傅恒,又有谁知道其中深意呢!” “至于富察家,当年既能叫哲妃入宫,拼着嫡子不居长也要叫庶长子留着他富察家的血,其心可诛。如今不过是处理了一个皇后,中宫无子,自是难以叫富察一族倾族相助的。如今不过是富察家,在她和大阿哥之间做出了选择罢了。” 宝铉又问:“那皇兄可满意乌拉那拉氏?” 乾隆笑道:“知道你素来喜欢她。原也不知道她哪儿合了你的心意,如今倒是看明白了,端的是皇后的气度!大方!规矩!解闷逗乐的,便是答应、常在之流。温柔小意,有慧贵人便尽够了。贤良淑德,诞育子嗣,则可以为嫔封妃。唯有端庄持重者,方可立后!”   ☆、第66章 刑李薛蝌 千里缘亲戚巧相逢一线牵薛蝌喜得偶 乾隆八年。 过了正月,贾母好容易从除夕、初一、元宵的热闹中醒过神来。二月无甚大事儿,宝玉又不在身边,闲极无聊,免不了日日唉声叹气。 这日一早,荣府众人正齐聚在贾母的院子问安。忽听院门外吵吵嚷嚷的,几个小丫头打闹着走近。 “鸳鸯,你出去看看。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贾母吩咐道。 而后,转头看向邢夫人,说:“瞧瞧你管的这个家!连几个小丫头都敢这么没规没据的!一点子大家的气度都没有!” 邢夫人赔笑道:“老太太莫气,是媳妇儿的不是。二太太管家时,便坏了规矩,将这府里头的下人惯得,只差没爬到主子头上去了!我原想着好歹给二弟妹留点面子,慢慢儿拧过来。倒是我想岔了。既然老太太今儿发话了,那我也就能放手去狠狠儿的整治一番。” 王熙凤笑道:“太太也太慈善了。要我说呀,往后凡有那忘恩背主、欺上瞒下的东西,也不必管是服侍过哪个、奶过那个的,一应儿都打发了出去!横竖今儿老太太发下了话,为您撑腰呢!” 贾母闻言一噎。 正这时,鸳鸯推门走了进来,含笑道:“老太太,瞧瞧这些个小丫头,眼皮子忒浅!” 身后是几个小丫头子并两个看门的老婆子。 小丫头们进了门便叽叽喳喳的说开了:“老太太快来瞧啊,外头可热闹了!来了好些姑娘奶奶们,我们都不认得!” 王熙凤笑道:“哎哟喂,瞧瞧这激动地,小脸儿都红了。你倒是先给我说明白了,来的是哪家的姑娘、哪家的奶奶?” 一婆子说道:“先是见了一匹高头大马,说是忠孝公府的堂少爷。却不是来咱们府上作客的,是在路上遇见了,便一路上护送了。” “后头是三辆青盖儿小车。车辕上的婆子说,里头是咱们府的亲戚。打头的一车里头是太太的兄长,一车里头是太太的嫂子和侄女儿,另有一车是珠大奶奶的婶子和两个堂妹。” 李纨忙说:“我们婶子又上京来了不成?竟是凑到了一块儿!倒真是天大的缘分!” “谁说不是呢!”凤姐道,“毕竟原先也不是相熟的。这走亲戚若不是先约好了,便是赶在同一日到也是少有的。偏叫他们半道儿里头给遇上了,□怎么说来着?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贾母站起身来:“还不快快儿将人迎进来。对了,一定要把忠孝公府那位堂少爷请来!劳烦他一路相送,咱们怎么着也该好好谢谢他!” 谁知那婆子喏喏道:“那位少爷......将人送到门口便走了......” 贾母立马不耐动弹了,随口便指了李纨去将人迎进来。 待见过邢蚰烟和李家姐妹后,方才打起了精神。 邢蚰烟生得端庄,论稳重似与宝钗不相上下,却更多了份从容的气度。 而李纹、李绮出身书香之家,李纨娘家更是出了名儿的重诗书,以至于男女族人个个儿都能文擅诗。 若说邢蚰烟像极了宝钗,那么这李家的姑娘倒像黛玉多些,一样儿的腹有诗书,一样儿的风流婉约。只可惜终究是不及黛玉,少了那股子列侯之家养出来的傲气。 贾母一时拉过邢蚰烟的手看了一会儿,又上下打量了李家姐妹,方道:“怪道昨日晚上灯花爆了又爆,结了又结,原来应到今日。瞧这几个丫头,花儿似的!” 凤姐笑道:“可不是!越发衬得咱们呀,人老珠黄了!” 贾母复又问道:“可有地方住?若不嫌弃,便现在咱们家住下可好?” 原先知道黛玉赐了婚,贾母闷闷不乐了好些日子。等闲下来一想,只要宝钗能认回薛家,倒也是个不错的人选。赶忙叫人去打探。 谁知宝钗竟是出海了!若不是先头贾政罢官、贾母丢了诰命、大房二房分家等事实在折腾,贾母断不会称病不起好些日子,以至于京中大事小事儿一概都错过了。 如今见着眼前这三个水灵灵的姑娘,倒叫贾母又起了心思。 贾母不是傻的,荣府分家、贾政丢官,一件件的加起来,宝玉的亲事,哪里还能向原先那样挑剔?黛玉同宝钗是亲戚,好说话,可这一个个都已定下来亲事了! 邢、李两家的姑娘,虽出身上差了点,到底也不能说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刑家小有根底,李家清贵,配给宝玉,还是可以的。 这么想着,贾母脸上堆起笑来,问起了年庚八字并家内景况。 王熙凤听着不对,忙岔开话头道:“这一路水里头晃悠悠晃过来的,可不是该累了吗。合该好好儿的歇息才是。老太太有话儿,还愁没时候说?” 贾母忙说:“对对!先住下来才是正经。就住在......” 邢夫人道:“就住咱们原先那个院子吧!左右那儿还没来得及拆,又住的开。李婶子同李纹、李琦也一块儿住那儿吧。李纨同兰哥儿住在大观园呢,你们却是不方便去住的。” 且说薛蝌。 薛蝌同薛天机原是想出海的,临了却被薛天相给拦下了。 出海到底不是小事,虽说内务府招皇商一块儿出海外贸,这却是头一回。说到底,祸福难料。 薛家在金陵偏安一隅,也有好些年没有实实在在的跑商了。如今也多半是下人在打理。冷不丁的要出海,只怕是去吃亏的。 因而,薛天相在内务府托了人,先叫薛天机同薛蟠跑一趟江南,而后跑蜀中,慢慢儿来。什么时候跑完了蒙古,再想出洋的事吧! 这趟江南跑完,却是在回来的半道上遇上了刑家与李家。 薛蝌也听宝琴说起过贾府的事。不看僧面看佛面,虽看不惯贾府的做派,但还是知道宝铉同李纨、王熙凤等一块儿起了个诗社。便是看在宝铉的面子上,一路上顺路护送下也是好的。 等到了京城,将人送到了荣府门口,随口话别几句,而后打马便走,就怕遇见哪个讨人嫌的。 薛天相同封氏听完,不由笑道:“你出京许久,不知这贾府已是分了家。不管是那个贾宝玉,还是他那个假正经的爹,都搬去西直门那儿了。” 外头宝铉走了进来,“那儿还有个贾家老太太在呢。可别叫她捉住了,叫你拿金山银山的聘个丫头回来。” 长公主府就建在忠孝公府东边。一墙之隔,中间修了个小门,比之荣宁二府更少了个私巷,往来极是方便。 薛天相轻咳一声,“何至于此。” 薛蝌却是瞪大了双眼:“果真?幸好我走得快,否则可怎么办呀!” 钱氏笑道:“早说先给你定个媳妇儿的,你偏不听,只说这天大地大。如今你也跑了趟江南了,可有中意的了?” 封氏诧异的问:“这好好儿的大家闺秀,哪里就能轻易见到了?” 宝铉见薛蝌微微红了脸,不由的想起了邢蚰烟,想来那“一面之遇”便结下了缘分,便笑问:“瞧堂弟这样子,是有了心上人了?” 钱氏虎着脸道:“我不过随口一说,你别真去找那些不三不四、不知羞的。” 薛蝌忙说:“人家姑娘也是大家子出身的。不过在半道上正巧撞见了一两回罢了。素日里头瞧着她也是个安分守己的,我想着咱们家大半儿家产要给妹妹作陪嫁,自是想找个能安贫乐道的姑娘。” “半道上是哪儿?”钱氏一盘算,到底还是要先问清楚了,回头也好使人去打探打探。 “什么半道上呀!”宝铉掩唇轻笑,“怕就是一路护送来的吧!” 封氏想了想,“刑家虽是荣府的亲戚,倒和二房那起子人没甚关系。李家......李纨现住在大观园,倒也还好。你看上的是哪个?” 薛蝌涨红了脸,不过说了“邢蚰烟”三个字,便转身跑走了。 钱氏看着儿子的背影,一时忍俊不禁,大笑道:“可见是个有了媳妇忘了娘的!” 宝琴知道后,忙撺掇着钱氏要为薛蝌相看。“母亲!好歹让我见一见嫂子啊!” 自从梅家知道,宝琴背后有忠孝公府撑腰,立马腆着脸凑了上来。 退亲一事是再不提的,相反,现在梅家只盼着宝琴早日进门。薛蟠见梅家如此见利忘义、反复无常,原想去为宝琴出气,到底被拦下了。 一女许二家,可不是什么好话!梅家大少爷没病没灾的,薛家先上门退亲,终究会遭人话柄。若是叫宝琴装病......梅家肯不肯退亲是一码事,即便退了亲,宝琴往后哪里还有人家要? 再者,如今薛家正盛。就依着目前的形式,加上宝铉心知乾隆的寿元,保薛家五十年不倒还是可以的。 万一薛家倒了,宝琴许给哪家,能有多大差别? 便是靠着宝铉,顶着个救驾的名头,又是固伦长公主,即便有朝一日惹怒了乾隆,唬唬梅家还是绰绰有余的。 梅家那儿,钱氏一句宝琴年岁尚小给拖了一年。原想借口长幼有序、薛蝌还未娶亲的,但单看薛蟠同宝铉便知薛家没这个规矩了。 如今薛蝌有了意中人,倒是可以定下亲事。借口要先办长子娶妻之事,一桩一桩的慢慢而来,再拖个一年半载的。 薛蝌一来心疼妹子,二来也不愿邢蚰烟在荣府多呆,便同意了。 封氏带着钱氏递了帖子,邢夫人见了二人,将事情一说,也极是乐意的。待钱氏见过邢蚰烟,同她叙过话,便乐呵呵的将此事敲定了。 贾母虽有将邢蚰烟说给宝玉之心,只是没头没尾的不比人家现已亲自上门相看,只得同意了。一时又招呼邢夫人好生准备婚事。 钱氏笑道:“姑娘家,再没有在亲戚家出门子的道理,又不是同姓的。”又对刑忠夫妇道:“咱们家在马家胡同那儿有一座宅子,虽不大,也有两进。亲家若不嫌弃,就先住在那儿,横竖也是要算在聘礼里头的,只当是提前给了吧!” 刑忠夫妇二人只得一女,邢蚰烟出门后也不过两口人,二进的宅子,便是再买上三五口下人使唤,也尽够了。二老一想,立马高兴应下,只说明儿便收拾准备起来。 钱氏又说,“咱们家的新宅也在马家胡同那儿,就隔了堵墙。亲家也只有一个闺女,虽要嫁到咱家来,也不可抛父别母的。住的近些,最是方便。”   ☆、第67章 联诗成算 花洒洲争联即景诗绒飞阁雅制春灯谜 因邢蚰烟同薛蝌定下了亲事,一时倒不好叫她来忠孝公府作客。 何况薛天机一家也在准备新宅子。 新宅子就在刑家新宅子旁,婚娶之时,若是两家太近了终归不好看,且在公府设宴也更热闹些。便先预备着,等薛蝌成亲之后,再搬过去。 耐不住宝琴央求,宝铉便使人往刑家下了个帖子,将邢蚰烟请到长公主府作客。为着避嫌,有往贾府请了迎、探、惜并李纨、李纹、李琦。问过凤姐胎像极稳,便也一快儿请了来。 宝铉一盘算,这么些人凑一块儿,想来便是要联诗了,索性将黛玉请也了来。一面笑着吩咐将人安排到花洒洲,一面却悄悄先想起诗来。 众人在花洒洲等了好些时候,宝铉才带着宝琴姗姗来迟。 凤姐笑道:“长公主来迟了,叫咱们好等。瞧这院子修的,我竟是从未见过这般精细的!若不是碍着礼节,早出了屋子去看去了!” 宝铉遂领着众人出了屋子,道:“我可不曾拦你!”又指着左右道:“这儿叫花洒洲,就建在这湖面上。咱们这屋子便是湖心亭,倒也不是个亭子,不过取个意境罢了。” 李纨问道:“既叫做湖心亭,那便是再湖心了。” 宝铉笑道:“正是。”又引着众人前后左右看了一圈,“这儿既是湖心,也是花洒洲的正中心。由湖心亭开始,前后左右一个个儿的亭子、游廊、假山、石桥、小浮台,全是对称的。” 黛玉抬眼一望,抬手点了点,“这些个小岛儿,从这湖心亭算起,由里到外竟是由大到小的排着!可真真是朵花儿呢!” 众人闻言,仔细看去,果真如此。皆赞其精妙。 宝铉拉着黛玉往回走,“就属你最精!今日既来了,可不会放过你们!” 回到湖心亭一看,只见果盘茶点都撤到了一边,屋子正中摆了一张大圆桌,上头纸墨笔砚齐备。 探春道:“果真是忘记了!咱们原还有个诗社呢!” 宝铉上前执笔,“今儿我定题,你们可仔细着!”说着,便落了笔。 迎、探、惜正要上前看,就听得黛玉在一旁笑出了声儿。 凤姐也笑道:“你听听、你听听,这嫂子还没进门呢,就惦记上了!”说的,正是在一旁拉着邢蚰烟撒娇的宝琴。 宝铉笑道:“我也惦记着呢!” 黛玉啐了一声,“也不知道哪个,自个儿先嫁了人,还偏偏来笑旁人。” “这么说来,咱们还未拜见过长公主的额驸呢!”凤姐一拍手,“咱们也该长点心了,一会儿定得早早儿的告辞。免得呀,额驸来找咱们要人!” 宝铉道:“他今日回东平亲王府了,我让他明日再回。你们担心这个,倒不如担心担心我给你们定的题!” 众人忙围过去,只见纸上写的是:即景联句,五言排律一首,限七阳韵。 探春道:“好歹分个先后。” 凤姐忙说:“头一个我抢着了。我写我的,你们慢慢儿争去!” 宝铉道:“谁得了便往上写,抢着了是本事,抢不着的就......” “就等下回!”凤姐一时写完了,众人看去,原是: 三月春光好,探春拿过笔来: 碧水映暖阳。红了桃花面,黛玉接到: 白了梨花妆。轻风裁柳枝,惜春道: 细雨蚀垂杨。青青阶下草,宝铉忙接过笔道: 融融旧日霜。晨起懒绾髻,迎春道: 春藤爬满墙。清梦自好眠,李纨笑道: 只道日头长。瓦间飞燕子,而后李纹写到: 梧桐栖凤凰。道旁湿春泥,李琦也接了句: 何日采蚕桑?桑葚未见紫,邢蚰烟忙道: 银杏业已黄。回首乍惊起,探春赞了赞“业已黄”,再次写到: 醒来仍种粮。一朝秋收忙,宝琴见众人都接过了,立马舍了邢蚰烟来夺笔: 酿成玉琼浆。遥想冬藏时,宝铉接道: 辛劳又何妨?田间溪头去,迎春笑着说: 不怕北风狂。待到春意浓,宝琴了笑了起来,指了指外头的假山,提笔写道: 五月盼清凉。山间寻荫蔽,探春示意众人看向门口,自个儿写到: 湖心驾风樯。唤童取冰碗,王熙凤见当真有几个小丫鬟捧了冰碗来,笑道:“既是我起得头,我便来收个尾巴!”说着,执笔写到: 再叹好春光! 没过几日,乾隆听得宝铉又开了诗社的消息,便召她进宫。 “你兴致倒好,聚了一群待字闺中的姑娘,陪你吟诗作对。”乾隆笑道。 宝铉道,“皇兄少寒碜我了。就我那几句破诗,和她们放在一块儿,真真是上下立分、高下立见啊!” 乾隆正色道:“荣府咱们也折腾的差不多了。贾家的姑娘你瞧着喜欢,想给个好前程,自得有个由头。正好我这儿有一事,交予你去做,也好正正经经给她们挣个名声。” “何事?可别是什么大难题!”宝铉嗔道。 “虽不是什么大事儿,却也和‘难题’有关。今年的元宵灯谜,虽是翰林院里头的进士们出的,到底太艰涩了些。太后猜着也不乐呵。虽说来年的元宵还早,你先同她们制些个灯谜来,挑挑拣拣的,明年元宵正好用上。” 宝铉闻言,眉头轻轻一皱,复又展颜笑道:“皇兄这是拿我当苦力使唤呢!” 不过三五日,宝铉又使人去贾府请人。 今儿正巧,贾府、林府、刑家的车马一块儿到了,仍是在内门下的车,早有嬷嬷等着带路。 刚下了车,却正巧见到一年轻男子,像是要出门。 众人正惊惶着,不知该不该避开,只见那嬷嬷上前行礼道:“给额驸请安。额驸这是要出门?” 只是家主,众人只得上前见过。 雷克祌回过礼,对那嬷嬷道:“宝铉刚去了东北角的绒飞阁,你别领错路了。” 那嬷嬷忙谢过:“多谢额驸提醒。长公主原是叫奴婢将客人带去花洒洲的,若不是额驸,今日怕是要走岔了!” 雷克祌笑道:“左右她不在自个儿屋里,便是去绒飞阁的。你们还能找不着?”说完,摇了摇头,笑着走了。 去绒飞阁的路上,众人说起绒飞阁,各有各的猜想。 王熙凤说:“听这名儿,便是与花洒洲相对的!” 黛玉也道:“花洒洲得名于景,观其景而知其意。不知这绒飞阁,又是什么个光景。” 还未到院门口,就听得一声声犬吠。 众人皆是一愣。 还是黛玉先回过神来,笑道:“怪道是叫绒飞阁呢!” 众人忙问其原因。 黛玉只笑不说,还是探春说了出来:“你们听听,这儿猫叫犬吠的,看这架势还不只一两只!” 凤姐心领神会,忙道:“原来如此。这儿有猫有狗,这猫毛狗毛的满天飞,可不就是绒飞阁?” 里头宝琴抱着一只纯白的波斯猫窜了出来,满眼里只瞧见了邢蚰烟,忙凑上去,道:“刑姐姐你瞧!这猫可乖了!” 宝铉听得声响出来,怀里躲着一只金色的虎斑猫,身后还跟着两只哈巴狗,见了众人,忙招呼道:“你们来了?快进来坐!” 刚说完,又改口道:“不行不行,你们等等!” 说着,冲进了院子:“白芍、粉桃!快把狗都牵回东屋去!紫苏、红杏!把猫儿都抱回西屋!宝琴呢?把你手里的猫也给放回去!” 好容易才在中厅坐下,听着左右的猫狗声,宝琴缠着宝铉道:“好姐姐!把猫儿抱回来吧!” 宝铉拉她坐定,道:“我这儿的猫儿狗儿,平日里也不拘着它们,五日里有三日是要放到院子里头耍的。熙凤怀着身孕,这些个猫狗又没去了野性,我是不敢将它们放出来的。” 凤姐笑道:“我瞧着那猫儿倒是挺温驯的。” 宝铉道:“爪子都没磨呢,仔细挠你!” 一时又与众人说起此次相邀之意:“不过是借你们的才气,写些个灯谜来,预备着来年讨太后开心的!” 说着,有点了李纨、王熙凤、黛玉、宝琴、邢蚰烟道:“你们几个不必太过认真。她们几个还没定亲的,这个好勉力一试。到时好叫太后给指个好人家!” 见几人总是羞涩,低头不言,又道:“特别是迎春,如今也十八了,再不指人家,可找不着好的了。” 探春笑道:“前些年宫里贵人省亲,我与二姐姐、四妹妹,各制了一谜,也不知现在可否再用?” 宝铉道:“说来听听?” 迎春、探春、惜春便各自念了自个儿的。 宝铉一想,道:“凤凰、石榴、丹青。都不错,太后那儿也不曾听过,倒是可以。只你们也不能偷懒了,拿那些从前的谜面来搪塞我。今日既来了,便宜人再制一谜!” 众人皆道好,又拉着宝铉一块儿,各制了一谜。 养心殿。 宝铉将迎春、探春、惜春所作,共六个谜面递给乾隆。 乾隆接过看了看,道:“你向来聪慧。” 宝铉道:“皇兄向来圣明,宝铉唯有跟从而已。” 乾隆道:“三春你看如何?” 宝铉问道:“看皇兄心中怎么想。嫔?宠妃?” “副后。皇后一人打理宫务,到底太过操劳。宫里头排的上号的,不是家世太好就是自个儿有旁的想法。” 宝铉拿走了探春的,“探春是个要强的,和咸福宫贾贵人又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乾隆看了下,“那迎春和惜春里头......” 宝铉又拿走惜春的谜,“惜春原是宁府的。” 乾隆点了点头,定下:“那就迎春吧。凤凰,倒也算是个好兆头!”   ☆、第68章 姨娘丫鬟 蠢姨娘偏偏有神助巧丫头连连失先机 再说贾政这儿。 自搬来新宅,便没有片刻安宁的。 一是这宅子就在西直门旁,虽与西直门大街还隔了几个铺子,却挡不住每日人来人往车马喧嚣。 二是为着家事。 三进的院子本就住不开,贾政原想着叫宝玉、贾环兄弟二人住一个院子。谁知王夫人说,宝玉一人住一个院子正好,加个贾环就挤不下了。 而后,王夫人同贾政说起了宝玉身边跟着时候的人。 丫鬟里头,一等的有袭人、麝月、秋纹,并新从王夫人身边拨过去的玉钏。二等的有碧痕、绮霞、檀云、佳蕙四人。三等的有四儿、坠儿、靓儿、篆儿、小红、紫绡、春燕、芳官八人。不入等的粗使丫鬟若干。 小厮里头,常跟着的是茗烟、焙茗。又有锄药、扫红,墨雨、引泉,桃云、伴鹤,双瑞、双寿八人轮班伺候。 婆子里头,有头有脸的有四位,分别是:李嬷嬷、赵嬷嬷、张嬷嬷、王嬷嬷。 这么一数,听得贾政头疼。他可从没想过自个儿的儿子身边跟着的人有这么多!再一盘算,怨不得说再加个贾环就住不下了,从荣府带出来的人,小半儿都是跟着宝玉的! 贾政皱眉道:“宝玉小小年纪,身边哪用得着这么多丫鬟婆子,没的折了福气!回头裁去一半,赏个身价银放出府去,也算是给宝玉积点福吧。” 王夫人哪里舍得!她既不舍得委屈了儿子,也不舍得那份身价银,忙说:“宝玉正是读书的年纪。端茶的递水的磨墨的铺纸的,我只怕他不够人手使唤呢!才把玉钏给他。再说,大户人家的公子,身边哪能没几个丫头伺候的?一等四个、二等四个、三等八个,我还担心若是少了人,说出去反倒丢了颜面!” 贾政最好名声,一时也不再多说。 正这时,赵姨娘同周姨娘来问:“太太可定好了院子?” 王夫人心里自有一本小九九。 东西耳房离正房太近,若叫赵姨娘、周姨娘住那儿,老爷还不见天儿的往耳房钻? 后罩房最好,叫离正房也有些距离,又给挡在了后面。偏僻荒凉不说,离院墙也近。外头最是热闹不过的,可不正是个“好地方”! 至于贾环,往日便同两个姨娘住一块儿。就一道儿去后罩房窝着吧! 王夫人见贾政不像是要走的样子,也不曾多想,直接开口道:“你和周姨娘、环儿便一块住后罩房吧!后罩房足有七间,尽够了。” 这时,贾环正好循着赵姨娘找了过来。见王夫人、贾政都在,便只说是来请安的。 王夫人笑道:“环儿快去收拾吧!后罩房有七间,我做主给你两间。你快挑去!” 贾政正在感叹王夫人的贤惠,却听贾环说道:“太太,我怎么住后罩房?如今我也大了,虽说现在宅子不大,且宝二哥也住的内院。只是那后罩房是内院中的内院,每日里头来来往往都要经过太太的院子,怕是不便啊......” 贾政一听,忙说:“正是这个理儿!环儿也快有十五六了,每日绕着正房窜进窜出的,确实不妥。” 王夫人无奈,只得板起脸来问贾环:“我原给你安排的好好儿的,想不到你竟说出这么多道理来。那你便自个儿说个地儿吧!” 贾环冲着贾政笑道:“东为尊西为卑,既宝二哥住在东厢房,那我便去西厢房住吧!” 王夫人未及接话,贾政便说:“也好。我原想叫你兄弟二人住一个院子,一块儿读书也好相互勉励。之宝玉那儿人实在多!如今他住东厢你住西厢,往来走甬道,倒也便宜。” 只听贾环又道:“在荣府环儿就与两位姨娘住一个大院子。如今宅子小,免不了要挤一挤。倒不如叫两位姨娘一块儿住在西厢房,左右那儿也有三间,正好住得下。后罩房还是留出来,预备着往后若是太太那儿再有什么亲戚上门,也好有个地方住啊!” 贾政抚掌大笑:“好!好!好!我儿聪敏,又纯孝!竟想得这般周到!” 王夫人气的独自回了里间。 谁想晚上有丫鬟来回,老爷今儿叫把晚饭摆在西厢房。又说叫太太不必等了,老爷今晚便宿在那儿了。 一连几日皆是如此。 往后虽好些,十日里头也只有两三日会来正房。王夫人几乎要见不着贾政的面! 摔了一波又一波茶盏,王夫人终于想起来,将周瑞家的叫来问话。 周瑞家的细细想了会儿,忽的叫到:“了不得!竟有这般心计!” 王夫人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周瑞家的说道:“太太您算算,老爷宿在西厢房的日子,可不正好是老爷出门的日子?老爷进了内院沿着甬道走,见了岔路自要往东厢房去看一看宝玉的。从东厢出来直走,可不正好顺道去看看环哥儿?赵姨娘和周姨娘可都在那儿呢!” 王夫人恨得咬牙切齿,“好好好,她俩竟有这等心机。我算是瞎了眼了。往日竟没瞧出来!” 周瑞家的疑惑道:“不对啊,太太。若是她俩有这般本事,哪里会是如今这个境况?” 宝玉屋里也不太平。 自那年宝玉挨打一事之后,麝月便常常避在房中不爱见人。 袭人虽说要引着宝玉,去吃玉钏亲手做的“好菜”,但除了用饭的时候,对宝玉也常常是爱理不理的,直把宝玉急的抓心挠肺的。 秋纹最懂得察言观色,眼见着袭人、麝月都疏远了宝玉,虽不知为了什么,到底也知道好歹,慢慢儿的也就不再冲在前头了。 新拨过来的玉钏,一心打点着小厨房的事,更是不常在宝玉跟前晃悠的。 这样一来,原先二等的碧痕、绮霞、檀云、佳蕙四人便像是一等丫鬟一样,处处贴身打点着同宝玉有关的事项。而三等的丫鬟也活了心思,个个儿急吼吼的往宝玉跟前凑,眼巴巴的只盼着宝玉看上了哪个好一飞冲天。 尤其是四儿、五儿。她二人在晴雯刚走时就开始往宝玉跟前凑合,以期能得了宝玉的青眼。 即便不能顶了晴雯的差事,但原先晴雯管着的事儿总要有人接手啊!论理便该是由二等里头升的。不管是碧痕、绮霞、檀云、佳蕙里头哪个生的一等,二等可不就出缺了? 却不想,王夫人轻飘飘一句话儿,便来了个比自个儿更讨宝玉喜欢的玉钏,抢先顶了晴雯的缺,倒叫自个儿落在了后头! 那四儿、五儿心里头不乐意。 那个玉钏会些什么?不过是整日里头窝在小厨房当厨子罢了!好像贾府请不起厨娘一样!再不然就是要抢刘嫂子的活儿! 晴雯还会缝缝补补给宝玉管管衣帽呢!那玉钏儿竟将活儿一概往袭人头上一扔,便只当是没事儿了! 不就是会做几道菜吗! 四儿、五儿盘算着,玉钏会做菜,她俩也会啊!再说,讨好了刘嫂子,让刘嫂子略微交个一两招,还愁做不出好菜? 因而这日,二人便一人捧了一个小食盒子来到宝玉房中。 正好碰见袭人同玉钏二人一块儿,在哄宝玉吃菜。 贾政这房搬出荣国府,便事事儿都得花自个儿的钱了。别说借着贾母的厨房那几样时鲜货儿,便是平日里头家中大厨房账面上花去的银钱,就叫王夫人心痛不已。 也幸好是出了贾府,没了贾母这么个人精似的老祖宗在上头压着,王夫人自个儿也没什么见识,玉钏的“药膳”倒是可以放心大胆的做了。 只有一事,宝玉往日吃惯了山珍海味,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忽的换了家常菜色,即便是玉钏用心改过的,也叫他难以下咽。 四儿、五儿见了,只当是自个儿的机会来了。忙不迭的捧上食盒子,娇笑道:“宝二爷,咱们也做了些小菜,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宝玉便笑道:“摆出来瞧瞧。这几日正没什么胃口呢!” 玉钏同袭人对视了一眼,道:“我瞧瞧。可别有什么相克的,混在了里头。倒要吃出病来的。”说着,便打开了食盒。 四儿、五儿紧张的看着玉钏,只怕她说出一句不好来。 玉钏粗略看了下,也不过是些时疏罢了。看样子倒像是刘嫂子教过的。也是,这两个小丫头,哪里有那个买山珍海味的闲钱!便笑道:“瞧着倒是不错,袭人你尝两口。” 宝玉抢先夹了一块紫尝了,赞道:“当真是心灵手巧!” 袭人佯作吃醋,撂了筷子道:“心灵手巧的个个儿都是貌美如花的。像我这样子的,人长得不美,又手脚粗笨,也不必吃饭了!” 一时倒唬的宝玉发过来劝哄袭人了。 玉钏笑着看着宝玉一叠声儿的叫把四儿、五儿送来的菜拿去喂猫,也顾不得二人泫然欲泣的样子,叫玉钏将她们带走。 临走前,玉钏笑盈盈的对宝玉说:“袭人不乐意吃饭,你好歹哄着些。她前些年因担心你,大病了一场,身子还没好全、正虚着呢!哪能不吃饭呢!她若不吃,你便吃给她看,你一口她一口的,总有吃完的时候!” 说完,扯着已哭的梨花带雨的四儿、五儿,一块儿出了房门。 来到院子里,正碰见秋纹,笑着将二人丢给她,“这两个小丫头你好好儿教教。好端端的,哪能随便将吃食送到宝玉房里!吃坏了,十个咱们也是不够赔的!”   ☆、第69章 开宴花签 生辰乐贾母强开宴姐妹聚宝玉掷花签 四月二十六,宝玉生辰。 贾赦原不想为这事折腾。二房都搬出去了,再要给宝玉庆生辰,怎么庆? 大老远把人叫回来摆上一桌,吃吃喝喝,再把人送回去?家宴向来都是晚宴,倒是三更半夜的,再将人送回去,方便不方便另说,路上若出个什么事,那可就说不清了! 偏生贾母在三月里头就惦记上了这事。 整日里头掰着指头数也就罢了,见天儿拉着来问安的贾赦、邢夫人念叨。 若不是碍着晨昏定省,规矩不可废,贾赦恨不能日日在荣禧堂躲亲近,半步都不想踏入贾母的院子。 贾母念叨了半个月,贾赦同刑氏也就听了半个月,眼瞧着是越发的不耐烦了。 贾母心里头可憋屈着呢,她也不耐烦啊!好端端的,自个儿不过吩咐了这么一件小事儿,半个月都没个准信! 可见贾赦是个愚钝的! 若是个识相的,早该将筵席之事一件件的准备妥当了,只等着进了四月,再将宝玉接过来小住几日,那才算得上是个懂事儿的! 哪里还要自己三番五次的暗示! 贾母暗自叹了口气,若是换了政儿继承荣国府,贾家哪里还会是今日这般颓势...... 再看眼前问安的贾赦夫妻,贾母摇了摇头,终于忍不住直接开了口:“今儿都四月十五了,过几日便是宝玉的生辰了,府里头可准备好了?如今老二媳妇不在,凤丫头又养着胎,下人难免会惫懒些,刑氏你可得盯紧了,若宝玉生辰出了什么岔子,我可不答应!” 邢夫人是媳妇,又事关二房,她倒是不好接这话。 贾赦道:“母亲多虑了。宝玉生辰,宴席自然是摆在自然是在北扒儿胡同那里。咱们只准备好寿礼,等那头送来帖子,二十六的正日子早些过去帮衬着也就是了。” 贾母怒道:“胡说!宝玉是我嫡嫡亲的孙子,荣国府的宝二爷!过个生辰,宴席还得摆在外头,这像什么话!” “二弟一家子都分出去了,论理是算不得荣府的主子了。人情往来,便是咱们荣府的亲戚。来者是客,哪有叫客人吧寿宴摆到家里的!”贾赦道。 邢夫人也说:“老太太莫急。宝玉的寿礼我都备下了。您若是心疼他,稍微添减些也是好的。只要没越过了荃哥儿抓周礼,您便是要将那些金的银的一箱箱抬过去,都是可以的。” “怎么就不能比荃哥儿的抓周礼重了?宝玉这是十六的大生日,过了便要成丁了。他又是荃哥儿的长辈,礼更要重些才不失规矩!” 照邢夫人说的,给宝玉的寿礼最多最多,也不过是比照贾荃的抓周礼,这贾母哪里会答应! 贾荃生在正月初一,日子虽好,却也是不巧。 正月初一本就是大节,正是阖府忙乱的时候,亲朋好友间也没有初一便上门做客的规矩。 当年元春的抓周也不过是在晚饭之前,在贾母院子里随意摆了一桌,草草的就过去了。 偏王熙凤笑嘻嘻的说什么,荃哥儿满月便有这么多贵客上门,如今抓周,往各处的帖子怎么都不能少了,不然就是失礼。人虽不来,但礼不可废。便是只摆上一桌,大门口儿也得有个收礼回礼唱礼单的! 果然,初一上午便陆陆续续有各府的管家上门送礼,虽说到底还是只摆了一桌,贾母也免不了要添些个礼...... 算起来,当日贾母正气着,不过翻出些不值钱的字画罢了。 比照贾荃的抓周礼,宝玉还能得什么好的? 贾母忽的回神,狠狠瞪了刑氏一眼,差点儿就叫她绕过去了! “唉,你说这凤丫头的肚子,都十个半月了,怎么还没动静?” 邢夫人闻言一愣,怎么就转了话头? 要说这生产之事,自来便是说不准的。也没有哪个神医,敢说个确定的日子来,不过是推算着大致估一个罢了。 太医在七月中,号出来凤姐已有一个半月的身孕,如今算来,也确实是十个半月了。 人人都急,偏凤姐儿的肚子不急。 这没到生的时候,谁也没办法呀! 邢夫人无奈,只得回道:“都说这孩子再娘胎里呆的越久,越是有造化的。急也没用。索性太医也说了,胎像极好,咱们便安心等着吧!” 贾母道:“等?谁知道等来的是福是祸!你好歹要给我吃个定心丸啊!如今,正好有宝玉的生辰在眼前,咱们怎么都得大办一场,好好儿的冲冲喜!宝玉天生是个带福的,凤丫头若是个聪明的,趁着那日沾一沾福气,没准儿,这胎就能好好儿生下来了。” 贾赦听这话,倒像是在说,若是没能沾到宝玉的福,这胎就要出问题。 一时虽气,却也无法。 再怎么瞧不上宝玉,也抵不住贾赦心里头心疼那未出世的孙子啊! 没辙,只得应下了。 至于贾母再说要接宝玉来住,邢夫人笑着回道:“老太太也说了,宝玉这是成丁的大生日。宝玉这般大了,早已住不得内院了,更不必说大观园了。外院就两个书房,住不得人。咱们原先住的跨院,如今李婶子带着两个姑娘住着,也是不便的。” 贾母一划拉,还真没地儿给宝玉住了!只得揭过此事不提。 贾母这一番折腾,到头来也不过是替宝玉在贾母院子里草草摆了一桌罢了。 又有贾环,一早儿便来告假,说自个儿天资愚钝,只得好好念书,走不开身。贾母不待见他,自没有二话。 更有李纨,借口自个儿寡妇失业的,去了恐不吉利,不过叫探春带了份礼来。李纹、李琦也托人来说,自个儿不比迎、探、惜等,她们原是血亲,不比避讳。竟也是不来。 贾政不耐烦来回折腾,更何况如今自个儿丢了官职,回荣府再见着袭了爵的大哥,就算自个儿不难受,旁人心里头指不定怎么笑呢! 遂打发了王夫人,领着宝玉去了,后头跟着一大堆丫鬟婆子,浩浩荡荡的就往荣府去了。 开席不久,贾赦便不耐烦了。略动了几筷子,便起身就走。 邢夫人也拉着王熙凤站起身来。 贾母便道:“大太太要走,我也不拦你。只凤丫头得留下。” 邢夫人忙赔笑道:“天色已晚,凤丫头身子又沉,合该好好儿歇息才是。” 贾母道:“原就是叫她来沾喜气的,刚开席便走,算什么事儿啊!” 邢夫人无奈,又不能再改口留下,只得吩咐秋梓、秋榉二人留下,好生服侍。 贾母环视四周,迎春因住在大观园,与邢夫人不同路,倒是没动静,只和探春、惜春一同吃酒。凤姐与王夫人如今也是王不见王,今日席上加起来没有超过三句话的。像袭人、鸳鸯之流,不过是丫鬟,上不了桌。 贾母道:“我年纪也大了,你们老二媳妇,你陪我进去歇歇,让他们几个小的自个儿玩去!” 又说:“左右也没有外人,又是宝玉生辰,你们也别拿那些个狗屁倒灶的规矩拘着他。” 王熙凤无奈道:“什么时候不是尽由着他的!” 都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更何况贾母都发下话来了。又不是闲得慌,一时倒也没有哪个去找宝玉麻烦的。 不拘着规矩、又要由着宝玉,还不就是他姐姐妹妹那套? 一时叫人另换了一桌席面,重新排了座次。 宝玉是寿星,众人推举着坐了上座。左首是凤姐,一路数过去分别是迎春、玉钏、秋纹、芳官、麝月、袭人、惜春,直至右首的探春。 秋梓、秋榉谨守本分,仍在下面服侍。 不一会儿,就新上了一桌子下酒菜,并一个宴席上常用的八宝捧盒,内有骰子、酒令、曲牌、花签、诗韵等物。 凤姐一面命人先温两壶酒来,一面道:“我可喝不得酒!” 探春笑道:“让秋梓代你喝!” 宝玉探头看了看八宝盒,道:“咱们来抽花签吧!” 寿星先来,宝玉取过骰子,放入盒中,盖上盖子摇了一摇,摇出个六点来。数过去正是麝月。 麝月也不多说,拿起签筒来,刚掷出一根便已被宝玉捡了去。 “禾黍。”宝玉看着上边的花说道,又念题字:“济世安民,不闻弦管过青春。得此签者,有仁人之心。自饮一杯,举座*敬一盏。” 袭人笑道:“她可不正是这么个性子!” 众人吃了酒,却见麝月摇出个三点,一数原是探春。 探春拿起签筒,还未掷便先笑道:“我怕是轮不到什么好花儿的。左不过是些带刺儿的吧,你们可别笑话!” 待看去,签子上是一株霸王草,上头写着:“管领群雄,力拔山兮气盖世。” 众人皆大笑不止,齐叹合适。 探春佯怒道:“可看清楚了,上头还写着字儿呢!莫把批注忘了!” 宝玉拿过来一瞧,“既管群雄,当可随意命席上人献一曲。” 玉钏忙说:“也不必随意了,在座怕是只有芳官唱得好,就她了!” 芳官无奈,唱了首王和卿的醉中天,咏大蝴蝶。 “弹破庄周梦,两翅驾东风,三百座名园、一采一个空。谁道风流种,唬杀寻芳的蜜蜂。轻轻飞动,把卖花人搧过桥东。” 芳官唱着,探春已是摇了个五点,数过去正是秋纹。 秋纹近来倒爱学着麝月,也不多话,只掷出个鸡冠花来。 上题:俯首秋风,至今戴却满头霜。 又注云:得此签者尽享田园天伦之趣,平安终老。席上同庚者共贺三杯。 倒也算是好意头。 秋纹说了八字,一算却是没有同庚者在席。 偏王熙凤笑道:“我给你凑两个,秋梓、秋榉都是,正好陪你一块儿喝!” 一时饮尽,倒也其乐融融。 而后摇出个六点来,宝玉乐道:“是我!”忙拿起签筒掷了一个,却是芍药。 探春笑着抢过,念叨:“有情芍药含情泪,无力蔷薇卧晓枝。得此签者,诵一句诗词上句,须下句有‘泪’字,否则停食一轮。” 凤姐笑道:“还不快快念来!比得是有个出处的,现写的可不行!” 宝玉想了又想,念道“春蚕到死丝方尽。” 又赶忙摇起了骰子,不想手一抖,却是个一。 凤姐笑道:“合该是轮着我的。” 秋梓忙递上签筒,凤姐轻轻一掷,得了个山丹。 “春雨庭除,聊着书窗伴小吟。自在闲适,云心两忘。”凤姐笑道,“倒是不错。” 又念批注:“得此签者,清酒一杯自不能免,还请浅歌一曲,聊以送春。” 秋梓忙替她喝了,凤姐却耍起了赖:“我这破锣嗓子,唱不了曲!怕吓着你们!还是劳烦芳官替我唱了吧!” 探春笑她:“就你金贵!” 芳官又问曲子,凤姐亲点了首:“唱一首《四块玉》来,就凭阑袖拂杨花雪那个!” 芳官笑道:“琏二奶奶怎的不说第一句,偏要说那第二句!”说着,唱了起来:“自送别,心难舍,一点相思几时绝?” 凤姐不理,自顾自摇了把骰子,仍得了一点。 迎春接过签筒,掷出一签,拾起来看了看,却又交予了探春。 探春瞧完,却是笑了起来:“原是杏花!这可是大好的,大伙儿听听:女郎折得殷勤看,道是春风及第!” 凤姐支使秋梓去抢了来,借着念道:“花杏者,幸也,又主贵婿。得此签者得贵婿,席上人共贺一盏!”忙将酒盅塞给了秋梓,又道:“这可得好好儿贺一贺!将来凤冠霞帔是少不了的!咱们这些人呀,就等着二姑爷的提携吧!” 迎春含羞带怯,轻轻摇了把骰子,乃是三点,数到芳官。 芳官挽了挽头发,跳上椅子,拿着签筒晃了半天才掷出一支来,擎在手里看了,乃是一朵杜鹃花。 芳官不识字,便递给了袭人。袭人虽识得几个字,却又不懂诗文,一时又传给了宝玉。 宝玉念到:“归心千古终难白,啼血万山都是红。何处觅天香。注云:座中西子,艳绝群芳。自饮一杯,桃李芙蓉共敬一杯。” 只可惜席间无桃无李无芙蓉,芳官只得自饮了。又问寓意。 宝玉道:“管它作甚!你快摇骰子!” 这回又是个三点,正数到惜春。 惜春微微笑了笑,举着签筒默想了会儿,掷出个莲花。 “飒凌秋晓,外直中通君子品。”惜春念道,“倒不像我,更像是大嫂子了。”又去看注,“得此签者,上下家各替得签者斟酒一盏,以敬其高洁。” 便也不再多说。由着袭人、探春各敬了一杯。而后随手摇了个五点。 玉钏掷出个茱萸来,上有诗云: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注曰:得此签者,与有血缘关系者共饮一杯,联诵重阳诗一首。 宝玉也觉得没意思了,只得说:“如今就剩袭人没轮到了。” 探春忙说:“也是。夜已深了,袭人掷过咱们就散了吧。” 袭人笑道:“那我可就掷了!” 签子刚落在桌子上便叫宝玉拿去了。众人忙问是什么花儿。 “曼陀罗!”宝玉笑道,“原是佛花,倒合了袭人温婉的性情!”笑罢,又去看诗,“醉生梦死,香罗尽......事事休......” 一时竟无人接话。 还是探春强笑着,劝着大家伙儿一块敬了一杯,便散了。   ☆、第70章 尤二贾二 死祭忙尤氏好算计祖孙谋政老纳新颜 不想,王夫人刚领着宝玉走到内门,未及上车,就见有几个宁府的下人慌慌张张跑来,后头还跟着一个荣府的门房。 “怎么了这是!”王夫人皱眉道,“这府里头还有没有规矩了!大晚上的,你跑什么?” 有一个宁府的下人停了下来,一面叫另几个快去给老爷太太报信,一面躬身道:“二太太,宁府老太爷宾天了!” 王夫人唬了一跳,忙摆手道:“快快快,快去告诉老太太去!一会儿大老爷也定是要去寻老太太的!” “好嘞!”那人应了一声,又急急忙忙向里头跑去。 王夫人静下来再一想,贾敬去后,两府定得有好一番折腾。今儿怕是回不去了。便立马带着宝玉往回走。 二人回到贾母院中,贾赦、邢夫人也已经到了。 贾母正在那儿盘问宁府来报信的几个,见了宝玉忙说:“事急从权,宝玉也不必回去了,就在这儿住下吧......” 邢夫人忙说:“既然老太太都这般吩咐了,那就只得委屈宝玉住外书房了。幸好还有袭人等,五个丫鬟服侍着,倒也不会太委屈!” 贾母只得吩咐众人小心伺候。 待宝玉去后,复又问道:“好好儿的,人怎么就没了?” 贾赦道:“这么个日子,真是......” 那下人忙回说:“咱们太太也是这般问的,没病没灾的,上个月派人去瞧还好好儿的,怎么忽的就说没了。那来报信的小道士回说,大老爷这是功德圆满、升天成仙去了!” 贾母道:“打量着唬谁呢!” 那人连连应道:“可不是!太太也是这样说的!太太原要吩咐人去将玄真观锁了,免得走脱了哪个。谁知那小道士竟是赶着酉时关城门的时候窜进来的,现下里再要出城,已是出不去了!” “你回去和你珍大爷说,先把那小道士捆了,再叫几个家丁明儿早些起来,赶着开城门的时候便出城!须得带上几个大夫,去观里细细看过,不然再说旁的也没意思。”贾赦吩咐道。 那人急忙回说:“小的这就回宁府去禀告老爷!” 第二日去玄真观看时,道士里头十亭已走了六亭,原贾府派去的下人更是走了个干干净净。 贾珍见此已心知不好,果然,贾敬的尸身腹胀如球、坚硬似铁,面皮发紫、嘴唇干裂。也不必大夫看了,冷眼瞧去便是个中毒之状! “来人!去把这观里头的,不管道士也好仆役也好,通通给我锁了拿来!”贾珍气的眼冒金星、两唇发抖,一屁股跌坐在地,锤着地面就喊了起来。“若有哪个奸猾的、想跑的,打死了,算爷赏他的!” 那些的剩下的道士,并非不想走,只不过舍不下那些个身外物、误了时辰罢了。 如今叫人拿了来,自知大势已去,却还是免不了要狡辩则个:“老太爷平日日参星礼斗,守庚申,服灵砂,如今已是服下仙丹,得道升仙去了!” 贾珍一脚将那人踹倒,“我叫人去把那仙丹找出来,送与你升仙可好?” 一旁的大夫也已探看完毕,回说:“贵府老太爷系玄教中吞金服砂,烧胀而殁。” “原是老太爷秘法新制的丹砂吃坏事!小道们也曾劝过,丹药一物最是玄妙,单方更是个可遇不可求的,哪里就那么容易得了新的!好歹找个人试药啊!不承想,老太爷还是悄悄的服了下去。”道士们赶紧将事儿都推到贾敬头上。 贾赦恰在此时赶到,闻言命人将那几个道士带下去,先寻个屋子锁起来。 而后,将贾珍扶到一旁坐下,说道:“大侄子你先坐下,我来和大夫说。” 说着,转身将两锭银子塞到大夫手里,“我这大堂兄常年在外潜心求道,加之年岁也大了些,不想竟一病去了。劳烦大夫白跑一趟了。” 那大夫忙收了银子,拱手道:“人固有生老病死,还请两位老爷节哀。告辞。” 贾珍这才想到这一茬,若咬死贾敬是中毒而亡,那得先报官!官差仵作前来查探,扰了先人不说,族中的族老指不定还有什么话要说! 暴毙之人,难入祖坟啊! 贾珍立马跳了起来,将外头候着的下人唤来进来,说道:“去叫你们太太,带上蓉儿媳妇来,找几个老婆子帮着把太爷装裹了,先将人抬到铁槛寺去。今晚入殓。三日后,便要开丧破孝!” 尤夫人一人哪里办得好丧事! 偏生王熙凤的肚子怀了十个半月还没生!虽说看起来不像是要生的,但谁敢去劳烦她呀!她若安生呆在荣府也就罢了,若是在灵前见红,这事儿可就难说了! 邢夫人只顾着王熙凤的肚子,三不五时的前来帮衬一下,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尤夫人再一看儿媳妇胡氏,进门不过小半年,也是个不顶事儿的。 没辙,只得使人递了消息给尤老娘,请她前来帮衬。 这尤老娘却是尤夫人的继母,当年带着两个闺女改嫁给尤老爷,狠狠打了尤夫人的脸!若不是为着这一桩笑谈,尤夫人也不会闹得在贾家抬不起头来。 只是如今实在没有人手,尤夫人这才将人叫了来。 尤老娘的两个闺女,在母亲改嫁之后便也改姓了尤,一个唤作尤二姐,一个唤作尤三姐。 尤二姐在尤二娘未改嫁前便许过娃娃亲,许给了当地皇粮的庄头张家,乃是指腹为婚。谁知那张家遭了官司败落了,尤老娘改嫁后又亲眼见着尤夫人嫁入高门,一来二去的,竟是平白生出许多心思来! 尤老娘原想着将尤二姐给贾珍作个二房,回头再算计了尤夫人,何愁不能扶正?只是一来尤夫人防的紧,二来贾珍那时正一门心儿扎在秦氏身上,尤二姐都拖成老姑娘了,仍没有嫁出去。 闻说贾家有事,尤老娘可不管是喜事还是丧事,乐颠颠的就带了两个女儿过来帮忙。 贾珍中年丧父,也算是伤了心,整日里便关在房中,不见外人。 贾蓉见了二姨、三姨,喜不自胜。他素来又是个轻佻的,便日日厮混在二姐身边,讨尤老娘欢喜。 三姐性子烈,往往贾蓉还未近身便叫她一通喝骂。几次三番,贾蓉自然就不再往前凑了。 这日贾蓉正和二姨抢砂仁吃,便听尤老娘说起了二姐的亲事。 贾蓉笑道:“那张家既败了,想来日子也不好过。使人找上门去,许他些个银子,这退婚的字据便不愁了。即便他家眼皮子浅,想攀上咱家,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是好性儿的!” 尤老娘叹道:“只可惜你二姨已耽误了嫁期,再要许人家,只怕不是继室就是二房了!再有那些小门小户的,我也舍不得她去吃苦。这一桩桩的,竟是找不到一家合适的!” 贾蓉想了想,滚到尤二姐怀里,撒泼道:“二姨给我粒糖吃,我便给你二姨说个好人家!” 三姐看不过眼,抓起把蜜饯丢了过去,嘴里骂道:“偌大个贾家,竟短了你的糖!” 说完,起身便走。 尤夫人叫不住,只得回身贾蓉将衣褶子里头的蜜饯捡干净,又追问是哪家良缘。 贾蓉笑道:“我前些年儿就想着替二姨找找。原是瞧好了荣府的琏二叔,富贵、年青,长得也俊,家里只有一女,将来二姨生了儿子,那可就不得了了!只是前两年二婶子生了儿子,二去岁又升了官去了外地,很是不巧。再则那二婶又是个泼辣的,将二姨嫁过去,只怕要出事!” “说来也巧,如今看好的那位,也是荣府的。却是荣府的二老爷,政老爷。虽说年纪大了点,到底是会疼人的。家有一妻二妾,个个儿人老珠黄的,咱们二姨的千娇百媚,何愁不能把政老爷的心攥在手里!” “二姨要嫁过去,自然是名正言顺的二房太太,两个姨娘不足为虑。去年荣府分家,政老爷带过去多少家当,上头又没有婆母要伺候,二太太也是个菩萨似的人,二姨哪里就做不得当家太太了!” “政老爷膝下只有宝玉一个嫡子,却是个药罐子里泡出来的,指不定哪天就去了!环儿是庶出,人又粗鄙,不得二太太喜欢。二姨若是养下个儿子,可不就有盼头了?” 尤二姐回想起前几日在丧礼上瞧见的贾政,确实像个偏偏君子的样子。 尤老娘也道:“我瞧他倒像是个正经人,这事能成吗?” 贾蓉拍胸脯道:“放心,包在我身上!” 你道贾蓉为何这般胸有成竹? 他素知贾政的心病,样样儿都要同贾赦比一比!原先贾赦只有一嫡子,而自己有一嫡一庶儿子,还有一嫡孙,私下里贾政对此十分得意! 谁知那王熙凤竟是赶在正月初一生了个儿子,据说还是个有大造化的,偏偏还顺道打了元春的脸,可把他气的不行! 再加上近些年宝玉的荒唐事儿不少,好容易叫自个儿一顿打给打服帖了,却变得病歪歪的。瞧着也不像是个有福的。 贾环再好也是庶出,若宝玉早夭,自己便只有贾环这一个嫡孙了。可那王熙凤肚子里又怀了一个! 想着要输给贾赦,贾政便万分的不乐意! 贾蓉嘴巧,话又甜,左一句二姨年轻体健,又一句知书达礼,勾起了贾政的心思,又顾左右而言他的说起了城东谁家二房生了个好儿子扶了正的事儿。 贾政心领神会,又回忆起二姐的美貌,心中早已是一万个乐意。 只是贾政好面子,不愿明说罢了。 贾蓉知道这位荣府二爷爷的脾气,忙说道:“我外祖只盼着二姨嫁的好,旁的再不多说的!若是二太太有什么话,先凑合着在外头寻个宅子住下,待有了身孕再领回去。这时再要抬二房,二太太也就拦不住了!” “这......会不会于名声有碍?”贾政迟疑道。 贾蓉这般热心,不过是为着将尤二姐嫁的近些,往后自个儿也好溜过去厮混。 贾政素来自认是端方君子,最是好骗。其内里又是个假正经的,只要明面上过得去,旁的都不计较。因而在贾蓉心里头,贾政就是那最好的人选! “二老爷多虑了!大户人家抬二房,多是为着子嗣的缘故。二房得子之前人在哪儿,外人哪里知道!”   ☆、第71章 二郎三姐 贾二爷找上柳二郎尤三姐哭嫁留三言 贾政虽说碍着面子,没有点头,但终究也没能说出个“不”字。贾蓉只当是得了准信儿,乐颠颠的便跑去找尤老娘“讨赏”去了。 挥走了下人,贾蓉便谄笑着滚到尤二姐的怀里,说起了此事。 “好好好!”一旁的尤老娘喜道,“倒了了我一庄心事!那位政老爷可有说什么日子来娶?” 贾蓉起身作贺喜状,笑说:“这事儿,自是要长辈定的!如今政老爷分出去过了,老太太那头管不了这么远,还不是全凭外祖说了算!” 尤老娘脸上笑开了花,将贾蓉拉过来揉搓了半天,喜道:“就属你嘴甜!明儿我便使人去求个好日子!” “明儿?这还是在孝期呢!那位政老爷也太不讲究了!”本坐在一旁嗑瓜子的尤三姐冷声道,“孝期纳人算什么,又不是见不得人的姘头!” 尤老娘脸上一僵,掰着指头算了会儿,方说:“明儿去问吉日,又不是就定下了!大功九月,问一问九个月后的好日子还是使得的。” 说着,尤老娘又想起一事。 “如今二姐也算有个着落了,你又待如何?” 尤三姐方要回答,二姐就抢先回道:“妈你不知道,三姐早有中意之人!” “是哪个?我怎么半句话儿都没听说过?”尤老娘奇道。 “五年前老娘家里做生日,我们去拜寿......”话没说完,三姐便丢了瓜子儿进里间去了。 尤老娘想了会儿,说:“我恍惚记得这么回事!” 尤二姐接着说道:“老娘家请了戏班子来,里头有个作小生的叫作柳湘莲,她看上了!” 尤老娘皱眉道:“咱们这样的人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也不能叫闺女嫁一个唱戏的......” “三姐哪是那不知轻重的!”尤二姐忙道,“早使人打探清楚了!那柳湘莲本是世家子弟,家业颇丰,不过偶尔去唱几句顽儿罢了。不巧的是他早年惹了个祸逃走了,倒不知如今身在何方......三姐竟是说过,若嫁不得他便要自个儿修行去!”尤二姐越说越急,生怕万一找不到柳湘莲,三姐便真就做姑子去了。 贾蓉一拍手,“巧了!这人刚回了京里,宝玉前几日正与我说起他!” 尤老娘听了,喜不自胜,急忙说:“那敢情好!你托那宝玉去与他说说!左右三姐是不必守孝的,先嫁了也好!” 宝玉得了贾蓉的托儿,便筹谋着出府去会柳湘莲。 又兼之贾政暗地里也是要帮着尤氏姐妹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他跑遍京中大小戏班去寻人。 见了柳湘莲,宝玉先一揖到地,嘴里头说道:“柳兄大喜了!” 那柳湘莲最是率性风流,自个儿也是个能舞刀弄剑、有些个拳脚功夫的。虽说某日与宝玉说戏引为至交,等二人谈多了倒是看不起这位药不离口的宝二爷了。 听说贾宝玉寻自己,他好歹在京中兜了几圈,没想到还是叫他找着了。 “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快起来!”柳湘莲嘴里头说着,却不见伸手去扶。 宝玉倒自个儿起来了。自着了玉钏的道儿,他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不过作个揖便累得一头虚汗,忙寻了个椅子坐下,笑着问道:“我且问你,你想娶个什么样儿的?” 柳湘莲暗道这人太不知道分寸了,却一脸向往的说道:“不拘家世,但定要是个绝色的!” 宝玉跺脚道:“我正有一门好亲事堪配二郎!” “是哪家的?”柳湘莲虽不喜,到底叫他勾起几分好奇心来。 宝玉忙将尤三姐的门第说了。又说“这三姐我也见过,是个难得的标致人,堪称古今绝色!” 柳湘莲忙推脱道:“那样的人物,如何就想到我了!我怕是配不上的。” 宝玉捶胸顿足的叹道:“我也不瞒你!这三姐虽好,却有一点不好,她不是个好相与的。我去那府上待了近一个月,她倒像是个铁刺人儿似的,半点儿近不得身!稍稍说几句便满口规矩礼数的,只怕是读什么《女则》《女训》读傻了的!可惜了!还没嫁人呢,就成了鱼眼珠子......” 柳湘莲听罢,动起了心思。虽说他看不上贾宝玉,但这人瞧美人的眼光还是好的,那尤三姐又是个能叫贾宝玉吃瘪的,倒是可以娶回来。若是不喜欢,再纳一两房姨娘也就罢了! “唉!宝玉兄弟你不知道啊......”柳湘莲故作忧伤道,“我虽父母早亡,族里倒还是有几个长辈的,亲事不得自专。他们只恨不能找个女学究,好将我制住!如今你说的这个尤三姐,可不正和了他们的心意?虽说不是个知情识趣的,但好歹也是个绝色,我也就聊作慰藉罢了。” 宝玉闻言,哭道:“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呐!想我与林妹妹......”本想哭几句太后乱点鸳鸯谱,忽的想起贾母关佛堂、贾政跪宗祠的那几日,忙熄了心思,只说了一句:“竟也是有缘、无份!” 柳湘莲叫管家回府去将家传的鸳鸯剑取来,聊作信物,好容易才打发走了贾宝玉。 又命人去将此事告知族老,毕竟是要从族里请几个太太帮着相看的。若是定下了,小定时插戴、大定时过礼,样样儿都少不得人的。 宝玉同贾蓉手挽手儿,将鸳鸯剑送到。 尤老娘乐得搂着二人直夸。三姐取过剑来,掣在手中细看,只见那剑身暗刻有夔龙纹,柄饰东珠,寒光逼人。 “好剑!”三姐赞了一句,起身舞了半个剑花,却又收了手。 仔细打量了半晌,三姐双手持剑,把剑柄一分,喝一声“开!”,却分出两把剑来。 一剑为“鸳”,一剑为“鸯”,竟是一对儿鸳鸯宝剑! 宝玉被唬了一跳,三姐正开心,见了也不过瞪了他一眼,便喜滋滋的抱着宝剑去里间了。 尤老娘虽有几分糊涂,但既然已经将二姐定给了贾政,也知道三姐的亲事不好同宝玉多说。 待送走了宝玉,赶忙转去里间。 “我的儿!如今你可称心了?”尤老娘笑道,“你如今也有十八了,原先你姐姐拦在前头,耽误了她也耽误你。如今她因政老爷守孝要等九个月,咱们也不是那种定亲定一年的高门大户,倒是可以先将你发嫁了。” 三姐皱眉道:“这宁府在办白事呢,怕是不合适的。再说了,咱也不是他家正经亲戚,在他家说事,算个什么事?” 尤老娘一听,忙说:“那便回尤家老宅去!我看那柳湘莲,虽也有些家底,却不像是敢上宁府的门的。咱们回老宅去,这桩亲事谈起来才算门当户对。” 贾蓉虽想留人,但到底拦不住。 只得一面托了人去告诉柳湘莲一声,一面吩咐下人帮着打点行装。 柳家的族老原听见“宁府”二字便已是皱了眉,一是怕齐大非偶,另一个则是为着那宁府不堪的名声。 辗转了两日,正想着找谁去劝一劝柳湘莲呢,却有人来回说尤家搬回老宅了。 原有多少不满,如今便有多少满意。 不说搬出宁府那糟心地儿,单是看宁府门口那白灯笼,自家也不好找人上门去想看啊! 再一个,即便自家舍下脸皮上门寻人,看那高门大户的,怎么和门房说?来找你们夫人的娘家亲戚? 一时间,倒是多有夸三姐懂事的。 更兼族里几个全福太太上门相看过后,个个赞不绝口!有说知书守礼的,也有夸女中豪杰的,再加上柳湘莲原也出过那么一件糟心事儿,族老一合计,立马就拍板定了下来。 因两家的聘礼、妆奁都早已备下,五月底放了小定,六月中就过了大定,七月花轿便上了门。 七月初七,乞巧节,宜嫁娶。 三姐由尤家老人帮着开了面,梳妆打扮,换上喜服,盖上红盖头,扶着陪嫁丫鬟的手婷婷袅袅的出了房门。 尤老娘同尤二姐早已在内院正厅中候着了。 尤三姐揭开盖头拜别了母亲,又拉着二姐哭了一会儿,方说道:“姐姐,往后我就是出了门子的女儿了,妈这儿就靠你多多照顾了!” 二姐心知那柳湘莲是个走南闯北的,他家又没有正经长辈要服侍,今后自家妹子少不得也要跟着跑,因而回道:“你放心,家里头有我!你在外头也要多多保重自个儿!” 三姐听罢,笑着点了点头。 转身却一面吩咐丫鬟扶喜娘去吃茶,一面说道:“我有几句话儿要同姐姐说,嬷嬷也累了,先去喝口茶。” 那喜娘得了一个红封,自然省得,便不再多言,扶着小丫鬟就出去了。 “有什么话非得赶在这时候悄悄儿的说!仔细误了吉时。”尤二姐嗔道。 三姐正色道:“我有三句要紧话儿,必得避着人说。姐姐可听好了!” “一者,姐姐如今是说给了荣府那位政老爷。听闻那位政老爷极是讲究颜面的,往后宁府的大姐夫、蓉哥儿,政老爷家的宝玉可得远着些了!否则,后患无穷!” “二者,姐姐当年耽误了嫁期,如今虽屈作二房,但不可不谨记‘名正言顺’四字!即便二房不比大房太太是明媒正娶,好歹也要过了明路才行!政老爷家里头、荣府里头,必得上下都知晓了才好!不然若那大房太太打骂起来,姐姐又该如何?” “三者,蓉哥儿也说了,那位政老爷看中子嗣。姐姐必得有子傍身才好。只是这大户人家,内宅里头的阴私事儿忒多!那府里头的太太有一个嫡子,一位赵姨娘膝下也有个庶子。姐姐入府后,一饮一食一饭一汤,万万要留心着些,莫要着了别人的道儿!若有了身孕,便勤着些去给荣府老太太问安,若是能留在老太太身边安胎,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尤老娘笑道:“三姐就是想多了。那家的太太是个菩萨似的人儿,你姐姐往后只等着过好日子罢了!” 尤三姐皱眉道:“甭管想的多不多,姐姐要牢记才好!” 柳湘莲新娶了妻子,见其果真十分标致。 处了几日,又爱极了她泼辣却不放荡的性子。一时也极是满意! 新婚之后,将将在京中呆满一月,等三姐过了回门礼,便急急带上爱妻,天南海北的拜访好友去了。   ☆、第72章 子嗣外室 重阳日久久终得子孝未除急急纳外室 九九重阳。 因惜春还在孝期,倒也不好大肆过节。 贾母却是个爱热闹的,想了半天,还是鸳鸯在一旁提了个醒儿。 “老太太,叫我说这重阳节还是得过的。这重阳节无非就是踏秋、登高、赏菊。还有便是插茱萸、吃重阳糕、饮菊花酒了。这菊花酒是喝不得了,四姑娘也不便出门。除开这两样,旁的都是可以的。” 贾母道:“这出不得门,上哪儿登高去?若是出门不带上四丫头,我这心里头也过意不去啊。” 鸳鸯笑着伸手遥遥虚指,“这院子里头不就有座山?” “凸碧山庄?” “正是。”鸳鸯应道,“将府里头的菊花挑些个开的好的,使人装盆里送去,再在凸碧山庄里头摆上一桌,便齐全了!至于这菊花酒......八月里头林姑娘不是叫人送了两罐子菊花茶来?老太太使人将那茶泡上,咱们也好沾个光、尝个鲜儿不是!” 贾母喜道:“好好,真是个机灵的!一会儿你带上几个婆子去北扒儿胡同,叫上老二一家一块儿来过节!” 鸳鸯心知贾赦同贾政不亲,如今荣府早摆明了是贾赦当家,她自不愿参合,忙劝道:“老太太忘了,二老爷也要服小功的。算起来还差了大半个月呢!” 王熙凤这一胎,竟是怀了一年多! 四月末的时候是十个半月,今年又是闰四月,到如今九月初这肚子竟足足有一年又四个月! 若不是宝铉吩咐太医每七天来瞧一回,回回都说胎像极好,贾母怕是早借口胎死腹中寻大夫落胎了!再不然,便要将凤姐儿当做妖孽打发出去了! 身子一日沉过一日,凤姐自不乐意出门。 无奈贾母吩咐了鸳鸯亲至,说重阳乃大节,必得阖府登高才好。 幸而凸碧山庄就在园子里,不必出府,邢夫人又寻人做了小轿,一路将凤姐抬到山下才罢。 倒不是邢夫人不想直接使人将凤姐抬上山,只贾母在一边叨咕,自个儿都没交人抬,怎的一个孙媳妇反倒金贵了? 凤姐到底不好太过驳了贾母的面子,便叫秋梓扶了,小心的拾级而上。 到了凸碧山庄,凤姐一时累得汗涔涔的,身上也冷一阵热一阵,难受得紧。 秋梓忙扶她坐下,倒了杯浓浓的菊花茶来,小心服侍凤姐喝下。 不想这茶一下肚,反而不好!原是想醒神的,却反而浑身无力、手脚发麻、眼冒金星了起来。凤姐晃了晃头,却感觉肚子也开始隐隐作痛。 “啊!”不等凤姐出声,秋梓已叫了起来,“奶奶这是要生了!” 众人看去,只见凤姐的下裙已洇湿了一大片。 “这大好的日子......”贾母皱眉道。 “可不是呢!”邢夫人忙抢过话头,“这大好的日子有碰上这般的好事儿,可不正是喜上加喜!” 贾母又道:“总不能在这儿生吧......” “听见没,秋榉秋梓,还不快快将人抬去里间!”邢夫人立马一叠声儿的吩咐道。“冬桦冬柏快去将产婆找来,冬柘冬梣去请大夫!” 贾赦身边原跟着的四秋,秋檀早没了,秋桐心思大,给了身价银子打发回家自行婚配了。剩下秋榉秋梓两个,因平儿跟着贾琏去了扬州,便给了凤姐使唤。 新补上来的四个大丫鬟跟着四秋,叫做冬桦、冬柏、冬柘、冬梣,连着邢夫人身边的夏樾、夏栎、夏枋、夏杺今儿全都跟来了。 连着两回叫邢夫人抢了话头、曲解了话意,贾母也黑了脸,硬声道:“如今可还在孝里呢!凤丫头这便竟是要见血光......” 邢夫人自荃哥儿养在身边后,同凤姐好的跟亲娘俩似的,人也开了窍。 听得贾母这番话,邢夫人面上半点儿不恼,只笑道:“老太太这是糊涂了!凤哥儿跟着琏儿,服缌麻,三个月早过去了!” 转身却吩咐道:“夏樾夏栎去我屋里,将先前备下的那张拜帖取了,给长公主报个喜信儿!” 拜帖里头写了什么,贾母无从得知。 只是那夏樾夏栎去了一个时辰后,只夏樾一人先回来了。回说长公主叫传话,除了凤姐这儿不必惊动,需得阖府准备着迎接贵客。 于是乎,除去邢夫人留下照看,贾母带着一大群人呼啦啦的下了山,热热闹闹的出了园子迎到了荣府门前。 见已有内侍在沿街打点,立马熄了声儿,恭恭敬敬的垂手静立在一旁。 来的却是辆明黄垂幨、八角金凤、绘绣龙纹的马车,竟是皇太后的龙凤车。后头跟着的才是长公主的金顶硃轮车。 乍一见太后的龙凤车,贾母早已吓得肝胆俱颤。 关佛堂的日子还历历在目,贾母一时顾不得凑上前去卖好,将人请到凸碧山庄便只讷讷的躲在一边,再不多说半句。 “陈嬷嬷你去里头看一眼,是怎么个情形。”太后吩咐道。 又指着带来的两个太医,去隔间候着。 刚说完,却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婴孩的啼哭声。 太后脸上一喜,陈嬷嬷便在一旁恭维了起来:“到底太后娘娘的福气大!” “多嘴什么呢!”太后早已笑开了,嘴里却仍是这般斥道。“赶快进去看看,回头,正经要问你呢!” 邢夫人捡着好听话儿说了几句,也急急跟着进了里间。 宝铉扶着太后坐下,笑道:“这矮子,怕是和太后有缘呢!” 太后笑说:“若不是你见天儿在我耳边说王熙凤这胎不一般,今儿好好的在堆秀山上赏景却偏赶着要出宫,我也想不到来瞧的。” 宝铉故作得意状,掰着手指头道:“可不是不一般!旁人怀胎十月,偏她这一胎足足怀了十五个月!只差没怀成哪吒了!今儿又是九九重阳的好日子,这孩子又与皇额娘有缘,想来定是个有后福的!宝铉可不得来瞧一瞧?” 这会儿陈嬷嬷也看完了里头,太医那儿也细细问过了,急忙出来回话。 “回太后,是个大胖小子!不愧是在娘胎里养了十五个月的,不像一般孩子,看着倒是白净的很!奴婢瞧这小公子摆手蹬腿的模样儿,壮实的很!太医也说了,这孩子月份实在大,再没有什么不好的。贾淑人也好,只身子略亏了些,好生调养这倒也无妨。” 太后叹道:“天底下做母亲的,都是这般!” 这时邢夫人喜滋滋的从里头出来了,先见过礼,而后笑道:“这娃儿与太后娘娘有缘,娘娘您可要瞧一瞧?” “贾夫人这是欢喜傻了。哀家进不得产房,这小婴孩也不能抱出来见风,怎么瞧?”太后乐了。 宝铉笑道:“这法子呀,是人想出来的。小娃儿见不得风,那就叫人拿布幔将这屋子严严实实的围了,可不就不透风了?” 邢夫人忙说:“臣妇多谢长公主赐教。”一面指使下人赶紧开库房取布。 等四下布置妥当,陈嬷嬷便进去将孩子抱了出来。 太后看去,只见那婴儿白胖壮实,胎发乌黑,一双大眼睛骨溜溜的转,倒像是在认人。 陈嬷嬷笑道:“贾淑人托奴婢向太后求个恩典,给这小娃儿赐个好名。” 宝铉心知王熙凤这是塞了好处了,也不多说,只引着太后一块儿逗孩子。 太后将孩子抱过细看,道:“哀家回头让皇帝给赐一个,那才叫好名!” 正这时,婴孩儿一阵挣扎,许是劲大,竟是挣脱了襁褓。 “脚踏七星!”探春惊叫道。 太后瞥了她一眼,倒是不说什么。 宝铉上前帮着把孩子细细包好,而后笑道:“探春只瞧见了脚底下,倒是漏了头顶上!” “三个旋儿?”太后一看也愣了。 “头顶三旋,脚踏七星,宝铉听说,这可是将星的命格呢!” 陈嬷嬷忙接到:“怪不得这胎怀这么久,将星的命格,指不定真是哪吒托生!” 眼见着大房又添一孙,自己这房更是不能继承荣府了,贾政一时气急。 宝玉那日同柳湘莲感慨了一句,没想到回来却郁结于心,病歪歪的躺了几日竟吐出一口心头血! 这可把贾政急坏了,打发人将满城的大夫全请了来,一一看过,却只得了一句先天不足、胎里头毛病。再细问,大夫们都摇头,只说要好生调养着。 长吁短叹了个把月,再听到大房的好消息,贾政便怨上了。 一怨贾珠早亡,自己竟没个臂膀。 二怨宝玉无用,读书不成,亲事不成,如今身子也不成。 三怨王夫人,怀宝玉时没有养好胎。 贾珠已逝,宝玉是自己膝下唯一的嫡子,贾政怨来怨去,最终是怨上了王夫人。 看琏儿媳妇,把胎养的多好!还是亲姑侄呢,姑姑竟比不上侄女! 再想到如今自己膝下只有一嫡一庶二子,身边只有一妻二妾......贾政倒是想起一人来:尤二姐! 如今已是九月,贾敬是四月里头没的,小功五月,算着时间倒是正好。 他急忙命身边的亲信去尤家传话,说九月十五便抬人进门,一面又使人去打点先前备下的一个宅子——自己连孙子都有了,若没什么缘由就抬个姨娘进门,到底不美。 蓉哥儿说得对!若是等二姐有了身子,那才叫名正言顺! 只是贾政忘了,无名无份是为奸。况且贾敬是四月二十六没的,九月十五却还没出孝呢! 十二月十九,贾琏二子百日的时候,名字赐了下来。 因其兄名为贾荃,故定名为贾苯。 苯者,草丛生也。 贾政在荣府喝过酒,便推说约了至交品诗,急急去了自己的外宅。 这几日尤二姐身子不适,跟着的老婆子说怕是有了身孕。自己临走前使人去请了大夫。 果然,才进门便有下人候着道喜,说二奶奶已有将近三个月的身孕了。 蒋玉菡看着坏笑的熙良,无奈道:“这贾府竟这般不消停?” 熙良将手中的纸条递了过去,“咱们折腾了贾宝玉,没想到竟折腾的贾政孝中纳妾生子,倒也算是意外之喜啊!” 蒋玉菡看了看,“不过差了十一日,倒是不能拿这一胎说事了。” “单孝中纳妾一事传出去,贾政这辈子不必抬头做人了。” 蒋玉菡无奈道:“爷竟是和贾政这房杠上了?” “但就贾政、贾宝玉二人,顶多再加个王氏罢了。”熙良伸手将蒋玉菡拉了过来,“你给那个柳湘莲递了信儿,他倒是又出京去了。爷收拾不了他,憋闷着,自然是要寻人开刀的!”   ☆、第73章 泼醋毒计 闲言碎语醋海生波雪上加霜王氏密谋 熙良想要折腾贾家,自不必亲自下手。 不过招来管事,随口提点几句罢了。 办事的仍是给玉钏菜谱的那人,悄声将贾政置外宅一事说了,往后如何闹腾都是贾府自个儿的事了!自家主子只需候着看戏便好。 北扒儿胡同的贾府不比荣府,荣府上下已叫邢夫人同王熙凤,婆媳二人大致梳理过一遍了。 二房分家之时带过来的下人里头,除了王夫人当年陪嫁过来的下人、各人屋里的丫鬟婆子、外头伺候的小子外,也有几个有头有脸的、常在二房伺候的老人。 玉钏也不必去细找,单宝玉的奶娘李嬷嬷,就是个好人选。 李嬷嬷向来是个倚老卖老的,往年晴雯、袭人吃过她的亏。玉钏刚来宝玉房里,也吃了好几顿排头,直到自个儿做了一桌好菜当做“孝敬”,方才好些。 况且,这李嬷嬷向来是藏不住话的...... 没几日,李嬷嬷的儿子就寻人悄悄将自家老娘叫了出去。 李贵是宝玉身边的长随,宝玉进出都得带着他。虽不识字,却是个明白人。 宝玉出去同人喝酒,李贵便同别家的下仆守在外头。却有一回,也不知是哪家临时叫的车夫,拉着李贵便问起贾政外宅之事。 李贵又惊又急,忙将人拉到一旁,细细盘问。 那车夫知道的也不多,只说大约是在永祥寺那儿,拉过一个老婆子。那老婆子半路上说起自家娘子,是贵府老爷的外室,如今肚子里有了三个月了,只等着生下儿子便要抬作二房。 荣府在鱼眼胡同,贾府在北扒儿胡同,永祥寺可不正在两府中间嘛! 李贵一向是跟着宝玉的,自然是宝玉的人。这外头接进来个生了儿子的二房,宝玉怎么办?自个儿又该怎么办? 思来想去没个法子,他只得去寻自家老娘。 李嬷嬷听罢,两脚一跺两手一摊,气道:“我一个老婆子,能有什么好法子?” 原地转了几圈,只转的是头晕眼花,却仍没个主意,只得先宽慰李贵:“宝玉是我奶大的,你又是我肚子里头爬出来的。罢了罢了,我少不得要为你们两个操心!你先回去,我自有办法。” 李嬷嬷回了自个儿屋子,想起此事便长吁短叹起来。 正巧玉钏做了几样新奇的点心,同袭人一道拿来孝敬。见李嬷嬷这样,忙问发生何事。 袭人自得了玉钏提醒,也常常跟着在李嬷嬷跟前卖好。她又惯是个会说话的,三言两语便讨得了李嬷嬷的欢心,拉着她的手便一股脑儿将事情说了。 袭人听得直抹眼泪,“宝玉也就罢了,横竖是老爷的嫡子,我如今也就盼着他身子能好些!但是太太......”袭人一声哽咽,缓了良久方继续说道:“老爷向来为人正派,外头那个,指不定是什么狐狸精变的!若是用什么妖法将老爷勾了去,那太太......” 玉钏也在一旁帮腔道:“是啊!太太是个菩萨似的人儿,待咱们下人们也极是慈善的!没想到,老天竟如此不开眼......” 李嬷嬷一听,心中大定。 盼着宝玉好的可不止自己一个!再者,最怕那狐狸精生下孩子的,可不正是太太吗? 两眼一转,李嬷嬷起身道:“你俩先回去,这事儿有我呢!” 袭人忙道:“那就劳烦嬷嬷了!” 玉钏也说:“还请嬷嬷快快想个法子!这事了了,我给嬷嬷坐一桌满汉全席!” 李嬷嬷摆摆手,径自出了门。 留下玉钏与袭人相视一笑。 那叫车的老婆子,可不正是白老娘! 李嬷嬷来到正房门口,一面将门口要通传的小丫头挥开,一面揉红了眼,哭喊着冲了进去。 “太太啊!老奴辛辛苦苦奶大了宝二爷,原是指望着二爷将来能出人头地的,哪里知道......竟是不中用了!” 王夫人唬了一跳,还以为宝玉不好了,忙问道:“这是怎么了?可是是又哪儿不对?好好的怎么突然不中用了?怎么没见请大夫呢?” 彩云一面给王夫人顺气,一面说道:“太太别急,李嬷嬷也是府里的老人了,定是知道轻重的。宝二爷若是有不适,早打发人请大夫去了!哪有将人晾在一边倒先跑来哭诉的道理。” 王夫人听了,连连点头。扶着彩云在椅子上坐下,长舒了一口气。 彩云递上一盏凉茶来压惊,王夫人狠狠喝了两口,却又听彩云说道:“嬷嬷慢点儿说,宝玉是什么症状、可有吐血、请了哪个大夫、留了谁在西厢照顾,一样样的说清楚才好。没头没脑的,别把太太给吓着了!” 王夫人一口茶呛着,喷了出来。 李嬷嬷吓了一跳,忙道:“宝玉好着呢!好着呢!“ 彩云一面收拾,一面嗔怪道:“嬷嬷说话也该经心些!好端端的便说二爷不中用了,倒引得我一通问!阿弥陀佛,见怪不怪,还望佛祖不要记得我方才的失言!” 一想自己方才说的话,王夫人赶忙跟着念了声佛。 而后强压下怒气,问道:“嬷嬷今儿是怎么了,竟这般失态?” 李嬷嬷一时也不敢作态了,只低头回道:“太太!老奴请太太为宝玉做主啊!太太在府里头不知道,老爷在外头养了个外室,那狐媚子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只等生下来就要接进府里头了!” 话音刚落,只听外头小丫鬟一声尖叫:“宝二爷!” 王夫人急急赶到门口一看,宝玉已是昏死在地,右手边的帕子上一团鲜红的血迹刺得人眼睛生疼。 大夫看后直摇头,只留下一言:“这心头血可不是那么好呕的!一口破了元气,二口衰了生子,三口便是油尽灯枯了!如今只可好生养着,万万不可再有呕血之事!” 王夫人赶忙应下,心里头确实恨极了那个外室。 安顿好宝玉,王夫人将宝玉身边的四个嬷嬷带回正房,又叫彩霞去叫来了周瑞家的,关起门来商议计策。 “李嬷嬷、赵嬷嬷、张嬷嬷、王嬷嬷,你们是常在宝玉身边伺候的。周瑞家的、彩云、彩霞,你们三个也是我倚重的。如今外头的狐媚子就快进府了!若再没个计策,我和宝玉就得收拾包袱、准备着被人撵回荣府去了!” 周瑞家的讨好道:“太太是老爷明媒正娶的夫人,外头那个凭她是谁,怎么都越不过太太去的!” 李嬷嬷心知前事虽怪不得自己,却也多少要受些牵连,赶忙抢先道:“你不懂!那狐狸精肚子里头可是有了的!若是生下来,不说能不能讨得老爷的欢心,单这贾府的家产,就得白白分给他许多!” 彩云接道:“这可怎么是好!这些个家产,说句大不敬的,老爷若去了便全是宝二爷的!平白无故多出个人来抢,可不是要委屈了宝二爷!” 王夫人皱眉道:“原想着宝玉身子不好,外头那个少不得要去母留子。你这么一说,倒是不行了。” 彩云劝道:“太太何苦!这隔着肚子的孩子,到底比不得自个儿肚子里爬出来的!您看大老爷和老太太便知道了。再说,太太如今还有个嫡嫡亲的孙子呢!没的便宜了外头的!” “李嬷嬷,你同我说说,那个外室是谁?住哪?多大了?家里都还有谁?”王夫人定下了主意,便开口问道。 李嬷嬷便将李贵所说之事一一说了,而后说道:“太太,照老奴看来,那狐狸精定是住在永祥寺那儿的!只不知道是那条胡同。那儿小宅子又多,怕是不好寻的。” “不好寻?”王夫人冷哼一声,“使人叫了人牙子来,问永祥寺那儿谁家新买了下人,在里头哪家的宅子约摸值两万两的,便是了!” 原来这两万两,原是王夫人同贾政商定的买新宅的定金。 北扒儿胡同的宅子实在住不开,周围又十分吵闹,王夫人同贾政忍了又忍,终是决定搬家。 幸而从荣府带出的银子不少,二人一划拉便看中了井儿胡同一处五进的大宅。宅子很是气派,内里也装点的极是富丽堂皇,更兼和荣府只隔了一条街,再好不过了。 宅子的主家要价十二万两,二万两定金,半点不肯退的。 原说好了五月里头给定金,六月那家便腾屋子。谁知贾政有日回来说,那宅子已卖给了别家。 王夫人虽有心去争一争,奈何贾政说那宅子卖给了朝中大员,又有自家还在守孝,不便出门,这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如今想来,那两万两可不是在贾政手里头! 没几日李贵便打探回来了,说是在弓背胡同九月里头搬来一位老太太,和她的二女儿。 那家平日里头是没有男人的,但每隔三五天便有一位老爷去住几日。 那位老爷前后随从不少,衣着华贵。街坊邻居见了几回,也都心中有数:那宅子里头估摸着就是哪家的外室了。 又有一事,李贵探听到,十二月二十那日,那家的老婆子出门买菜,逢人便说自家奶奶是个有福的!过门三个月便有孕三个月了! 十二月二十! 王夫人想起十二月十九那日,贾政借口与至交相约,一夜未归。 好一个至交!竟是去会狐媚子了! 绞紧了手中的帕子,王夫人阴涔涔的笑了起来:凭你是谁,必叫你母死子亡!   ☆、第74章 再谋探春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王夫人虽大字不识,却也不是个蠢的。 使人去灌药落胎、上门撵人这般会露了痕迹的事,她是万万不会去做的。 先前也说过,因王子腾屡遭训斥,凤姐便不曾做下那盘剥重利、包揽诉讼之事。然而贾府奢靡,开销颇大,拆东墙补西墙也是补不过来了。 王熙凤一早与王夫人离了心,大小事儿常躲在后头。不管王夫人明示暗示,一概装作不懂。 王夫人舍不得放权,也不好直截了当的叫凤姐去放外债,便只得叫周瑞带上几个心腹管事,在外头收利钱。 仗着荣国府当家夫人的名头,周瑞等人也算是如鱼得水。平民百姓、乡绅秀才、微末小官,都敢怒不敢言。 不知幸是不幸,这么些年竟没撞到过哪个有靠山的! 若是撞上了,少不得要赔礼道歉,就此收手了。只是王夫人一路顺风顺水的,竟是越发大了心思。 放债收利钱最怕什么?赖! 起初还是有些个泼皮无赖,他们倒不怕荣国府的威势。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人家堂堂一国公府,放债之事决计是不能泄露出去的,又没有别的由头,总不能品控就凑上来对自个儿喊打喊杀的吧! 周瑞几个吃了两次亏,到底忍不下这口气。王夫人那头,也着实心疼没能收回来的利钱。 机缘巧合之下,周瑞结识了一伙儿偷偷盘踞在城里的强人。谈好了价钱,地痞对流氓,周瑞就只等着收银子便好。 如今王夫人想叫尤二姐母死子亡,自是要借这伙人的手。 永祥寺虽比不得白塔寺出名,却也算得上香火鼎盛。每日京中的百姓、天南海北的游人、行商来来往往,几个强人装扮一番偷偷混杂里头很不打眼。 那几个强人在京中落脚也有些年头了,琢磨着如今银子的攒的差不多了、官差差不多也快找上门来了,便想着要走。 正好周瑞找上门来要他们干最后一笔:去弓背胡同,将一个粉头的胎打了,人带走。不比顾忌姓名,只先赶着出了城跑远了才好! 若半道上人没熬过去,死了,便找个乱葬岗埋了;若粉头福大命大,那便送给他们作压寨夫人了! 随赠纹银一百两,以作路资。 若是别家的大妇使这阴招,指不定就成了。 王夫人原也以为此招必是成的。 她算计好了时间,借着宝玉生病的名头,使人抢先去茶楼,把还没打定主意去哪处的贾政请了回来。 贾政虽已对宝玉失望,但好歹也是亲儿子。贾宝玉便是有千般的不好,贾政也不希望他同贾珠一般,一病就去了。更何况贾珠当年早已成亲,尚有一遗腹子留下;若宝玉去了,怕是连个哭灵、上贡的人都寻不到! 王夫人这会儿也不计较什么了,一门心儿只想把贾政留下。 一时说宝玉喝了药还睡着,一时又说宝玉已经大好了,转眼见贾政像是想起身的样子,忙笑道:“老爷近来常常在外头会友,算起来家里头也有好些日子没有好好儿一块吃顿饭了。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儿就将宝玉......并环儿、探春,还有赵姨娘、周姨娘统统叫来,我叫玉钏去整一桌好酒好菜来!” 贾政原就心虚,自是没有二话。 酒微醺、菜已凉,忽听得外头一阵嘈杂。 一老婆子进来,说贾政身边的长随求见老爷,说有急事要回。 贾政正要起身,就听探春笑道:“父亲且慢。外头天黑路滑的,酒又上头,仔细摔着了!倒不如将那人传进来,我与两位姨娘去里头避一避也就是了!” 不提王夫人,因为她是贾府的女主子,不必避讳。 王夫人立马赞道:“三丫头果真懂事!”一面又吩咐:“还不快去将人带进来!莫不是要老爷亲自去迎他?” 王夫人原是想看好戏,一来好确定尤二姐已除去,二来也好亲眼瞧一瞧,贾政听说外宅出事是什么个脸色! 只可惜来的那个长随倒是机灵,张口便是:“老爷,尤先生家里头出事了!就是前几日与您品诗的那位。” 贾政听到“出事了”三个字早已吓得魂不守舍,忙问道:“什么事?” 那长随道:“尤先生家里头进了贼人......” “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京城里头竟有贼人如此胆大妄为?”王夫人故作震惊道。 那长随不知此事缘由,还当自个儿吓着主母了,忙磕头请罪,一面说道:“老爷莫急!夫人莫急!尤先生无事,贼人也叫官兵捉走了!” 王夫人一时呆若木鸡,竟没想起要将贾政拦下,由得他留下一句“看望好友”,便往弓背胡同去了。 插手之人,自要折腾贾家的那一位爷。不过去九门提督那喝盏茶的功夫罢了。 等贾政走了好半晌,王夫人放软到在地。 里头的探春忙安抚下赵、周二位姨娘,自个儿从里头疾步走来,将王夫人扶到椅子上坐下,一面又招呼彩云、彩霞端茶倒水。 彩云与贾环有私,贾政养外室、王夫人设毒计之事探春早已尽知。 彩云见探春冲自个儿点了点头,心知她已是有了主意,忙拉着彩霞退到一旁。 “太太且先喝口茶,这是出了什么事了?”探春恭敬的将茶盏递上。 王夫人劈手夺过,狠灌了两口,左右看了看,忽然喊道:“宝玉呢?宝玉在哪儿!” 一边玉钏忙扯着宝玉上前来。 王夫人搂过宝玉哭道:“我苦命的儿啊!你父亲被外头的狐狸精,给勾走了!我就得了这几个儿女,珠儿早夭,你大姐姐在宫里头被奸人所害,如今你又是这么一副身子,我往后还指望谁啊......” 探春忙叫彩云彩霞去捧了脸盆、帕子来,亲自用手拧了递上:“母亲莫急,左右母亲是明媒正娶的正房太太,旁人哪里越得过您去?” 王夫人擦了脸,见宝玉一脸懵懂,长叹一声,命玉钏好生送他回房了。 眼见宝玉走远,王夫人笑了笑,回头却是一脸的同心:“你可知道,老爷竟是要升她做二房!” “二房!”探春一阵惊呼。 王夫人自以为得计,忙说道:“要我说,这府里头论资历、论儿女,这二房的位子定是留给你姨娘的。哪知竟有这么个狐媚子,横生枝节,生生将老爷的魂勾了去......我虽有心帮你们一帮,如今看来,却是有心无力啊......” “可是......”探春迟疑道。 “怎么了?别急,慢慢儿说,太太给你做主!”王夫人试探到。 “可是这二房太太独居府外,却是于理不合啊!若今儿出事的,不是老爷的同僚好友,而是新姨娘的宅子。那新姨娘的名声......” 王夫人拍桌道:“很好!甚好!” 探春疑惑道:“太太这是?” 王夫人笑道:“探丫头解决了我一大心事!”王夫人将探春拉到跟前仔细打量,“却是生的极为机灵的!” 探春故作不依,同王夫人说笑几句,便推说去看宝玉了。 王夫人独坐在一边想了良久,方起身命彩云彩霞收拾东西。 里间,贾环忙弯下腰来,同二位姨娘从里间步出:“品诗的好友......大半夜来随意来到旁能家里将老爷拉去喝酒的好友?”随即摇了摇头,“什么货色!” 一边的赵姨娘问道:“这样......等太太醒悟过来,那探春......” 贾环安抚道:“姨娘莫急,三姐姐自来最是聪慧了!” 又问周姨娘:“姨娘可想好了?” 周姨娘安静一笑,说:“有什么想好、不想好的。我不过就是这么一个人,比不得你们娘三个相互牵挂。” “还望姨娘小心!环儿竟是全靠了两位姨娘才平安长到这般大!” 且说贾政这头,急急赶到弓背胡同,只见宅子外头已里里外外围了三层兵。 贾政忙上前拱手道:“学生......贾政,是这府上的老爷。听得下人来回说家里头进了贼人,方急急赶了过来。不知里头如何?” 那衙差将贾政一通打量,挥手道:“进去吧,里头正问着呢!” 进屋一看,尤老娘正坐在主座上,尤二姐办了个杌子坐在一旁。贾政一面谢过众人,一面上前拉着二姐上下查看,只怕哪儿给伤着了。 众人也有听得外头那句“是这府上的老爷”的,也有看出贾政“老牛吃嫩草”的,一时也猜出来了这儿或是哪位“老爷”的外宅,不免大喊晦气,赶忙了结了事务走了。 幸好这几人走得快,不一时只见弓背胡同的尤府门前停了辆马车,王夫人带上了几个心腹婆子,并一大包拿来装样子的伤药,正襟危坐的在马车中吩咐人去通报。 贾政闻得,只得亲自迎了出来。 一面拉着王夫人要往回走,一面问道:“你来做什么?” “老爷男人家,难免有所疏漏。这不,自个儿出了门便把伤药落下了!”王夫人早有准备,“再者,这一家里头,内外有别,内之事是老爷总不好插手帮助吧?” 贾政无奈的说道:“这家......” 王夫人抢道:“我方才问了那门房,说贵府太夫人极为和蔼的,我正想去拜见呢!” 贾政一而再再而三的被王夫人驳了脸面,不由气道:“你在装什么糊涂!罢了,我且告诉你便是......” 谁知王夫人听罢只有一句:“可怜尤姨娘独自在外,要遭此惊吓!若是在咱们府里头住着,护院、婆子来回巡夜,定不会叫强人欺侮了去!” 只是谁都忘记了,那几个贼人正在步军统领衙门关着呢!   ☆、第75章 进门黄雀 螳螂捕蝉二姐进门黄雀在后周氏密告 尤二姐听得王夫人来接自己进门,登时喜不自胜。 蓉哥儿说的果然没错,这位大妇确实是个菩萨似的人儿!得知自己的存在,又眼瞧着外头贼人横行,便立马要将自个儿接进府去! 尤老娘只当二姐熬出了头,笑呵呵的帮着三姐收拾行装。又要安排着叫家中的老人跟过去伺候。 王夫人见了,忙拦了下来:“尤老太太大可不必!咱们那样的人家,哪里就缺伺候的人了!这般劳师动众的带人过去,这伺候人的、被人伺候的都不清楚府里头的情形,这日子还怎么过?倒不如去府里头再挑几个好的,也就是了!” 尤老娘念佛道:“到底是大家太太,这份气度就是不同!” 尤二姐好容易进了贾府,却不大如意。 先说住处,正房住着王夫人,东厢房住的宝玉,西厢房住的贾环同赵、周二位姨娘。贾政或宿在正房,或在西厢房,不一而定。探春不过偶尔一来,早就回大观园去了,若不然,探春也是没地儿住的。 尤二姐既不能同贾宝玉、贾环挤东西厢房,更不能去和王夫人一块儿住正房。正房左右两间耳房,早已有王夫人身边得脸的丫鬟分住了,尤二姐也不屑去抢。 这么一来,便只剩了个后罩房。 后罩房外头便是西直门,白日里人声鼎沸,入夜后还有水车骨碌碌走过,吵得尤二姐根本无法入睡。 尤二姐虽有心分辩一二,奈何这贾府确实没有别处可以给她住了! 二姐入府到底带了个小丫鬟,唤作探梅,算是陪嫁。 那丫鬟倒提了个好主意:“叫环三爷挪去东厢房和宝玉一块住,姨奶奶同两位姨娘一块住西厢房,岂不是正好?” 只是尤二姐一来不愿因自个儿委屈了王夫人的儿子,二来却自恃二房的身份,不愿自降身份与姨娘之流一道,竟是不乐意。 后又有几桩小事,林林总总加在一块儿,终是渐渐疏远了那陪嫁丫鬟。倒是对王夫人送来的银瓶、玉勺极为倚重。 二姐另一不如意便是“妾身未明”。 当初贾政求取之时,便说好了要给二房的名分。二姐刚进门时,贾政也同王夫人提过此事。 却被王夫人一句话堵了回来:“老爷原是说为子嗣计,那我也不便多说什么。只是如今尤氏虽已显怀,然而十月怀胎,不到瓜熟蒂落那一日,谁也不能晓得尤氏这胎是男是女。” 见贾政似有话要说,王夫人赶忙抢先说道:“倒不是我这做嫡母的重儿轻女。左右都是我的儿女。只是老爷既将‘为子嗣计’的话都说在前头了,尤氏这胎若是个姑娘,确实不好抬二房。” 王夫人指着西边儿道:“老爷您想想,若尤氏这胎是个小子也就罢了;若尤氏生了个闺女,却抬了二房,老爷叫赵姨娘如何自处?我虽不喜欢她粗鄙,她好歹也是探春、环哥儿生母,为老爷生了一儿一女的!” 贾政一听,方知不妥。 若是二姐一举得男,自个儿一时高兴,将她抬作二房,倒无不可。 只是......若放着生有一儿一女并养大了的赵姨娘不抬,却抬刚生下一闺女的尤二姐作二房,那所谓“为子嗣计”便是个笑话了!若是传扬开去,旁人只会笑话自个儿,偏爱年轻貌美的妾室,不过是个登徒子罢了! 王夫人在二姐跟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尤妹妹,我原是想叫老爷立时为你正名的。只是那个赵姨娘......你也知道,她素日里是不大尊敬我的......她时常仗着自个儿膝下有一儿一女,将来铁是铁板钉钉的二房奶奶,便要与我处处作对。如今你怀着身孕进府,老爷又亲口允了你二房的名分,可不是叫她急红了眼!她整日里将老爷留在前头西厢房,不叫老爷来寻你,这几日竟是连我都不大见得着老爷呢!” 尤二姐的另一个不如意,便是贾政不常来寻自个儿了。 贾政极好面子,轻易不与家中丫鬟多言。原先唯有的两个姨娘,也都是贾母所赐。 如今虽纳了二姐,又喜她年轻,却着实拉不下脸来天天去寻她。 又兼王夫人安排二姐住了后罩房,来往都要路过正房......饶过正房嫡妻去寻怀孕的小妾耍,这样有辱斯文的事,贾政是万万不会做的。 王夫人挑拨完一边又一边,赵姨娘那头得知尤二姐可能要抬二房,自然蹦跶的欢!只恨不能将贾政缩在西厢房,再不必往后头去了。 平时赵、尤二人相见,也是好一番较量。 这日二姐喝了碗燕窝,再喝安胎药时,却怎么都喝不下了。银瓶好容易才劝着二姐喝了半碗。 二姐将药放在一边,只说自个儿实在是喝不了了,等歇会儿再喝。 将银瓶打发出去,尤二姐合衣卧在榻上。略睡了一会子,忽从噩梦中惊醒,只觉得冷汗涟涟,浸湿了衣裳。 略喘了会儿,二姐躺回榻上,正想着再睡一觉,便觉得小腹一阵抽痛。只一刹那便痛的昏天黑地头晕目眩,再也提不起气力来。 “银瓶!玉勺!人都去哪里了?”尤二姐高声呼喊,却不知自个儿已是气虚声微,一句话儿竟传不到门外去。 尤二姐痛的恨不能榻上打滚,只可惜已失了力气,竟是僵在榻上半点儿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吱呀一声,房门被人轻轻推开,探进来一个脑袋。 尤二姐气若游丝的问道:“是银瓶吗?还是玉勺?” 只听那人小心回道:“奴婢探梅。” 尤二姐想了半日,方想起来,这探梅原是自个儿的陪嫁丫鬟。 此时探梅听得二姐的声音,已是发现了不妥,赶忙跑了进来。一见尤二姐的状况,又急急转身跑了出去,一面跑一面大喊道:“尤奶奶见红啦!快来人啊!尤奶奶要生啦!” 尤氏躺在床上,心中一片凄凉:才六个月,生什么? 因二姐的肚子月份未到,贾府并无产婆候着。 王夫人闻讯,只得一面打发人去寻产婆,一面命人去将剪刀、热水等物一一备下。一时间有彩云在一旁提醒了二姐的月份,又要请大夫又要使人去寻贾政,更是忙得团团转。 谁知前脚儿刚有人回说产婆已进了贾府大门,正往后罩房去,后脚就有婆子从后罩房来回,说尤氏流了一个成型的男胎。 贾政暴跳如雷,尤二姐的胎一向是安好的,都六个月了,怎么忽的就这么没了? 一时将阖府上下全叫到了后罩房,一叠声儿质问是谁干的。 尤氏也不顾自己刚落了胎,正是要坐小月子的时候,在里间哭的是梨花带雨,口口声声要找出真凶,为枉死的孩儿报仇。话里话外指着是赵姨娘下的手。 王夫人当场就拉过赵姨娘说道,“我竟没想到,你居然这般下作!合该好好儿将你送回房间看管起来才是!” 贾环赶了来,冷笑道:“太太怎的这般容不下人?好端端的就要把人看管起来,如今可是半点儿证据都没有!” 尤氏在里间喊出了声说:“怎么没有证据了!老爷瞧瞧外头桌上,是不是有半碗安胎药?定是赵姨娘在那安胎药里动的手脚!” 众人瞧过去,只见那桌上确实放着碗药,还剩了一小半。 贾政立马吼道:“还不快快将那碗药拿去给大夫看了!” 王夫人瞪着赵姨娘道:“若是那安胎药里有什么不妥当,我看你如何辩解!” 贾环笑道:“一碗药,黑漆漆的,若不是尤姨娘亲自指了出来,谁在意过?况且现下这屋里头丫鬟婆子乱转,进屋子到现在,少说有十来人往那儿去过!给这碗安胎药加点料也好、索性给换了一碗也罢,早当不得数了!” 王夫人不听,执意要使人去验。 加上尤二姐也在里头哭求,贾政也就允了。 赵姨娘撒泼道:“太太好生了得,一贯有什么脏的浑的水便往妾身身上泼!只这一件事儿,我是万万不认的!” 贾政气的是横眉竖眼,斥道:“荒唐!是非曲直,只待验过便知!” 赵姨娘立时跳将起来:“好!验就验!太太往日净说我小家子气儿的,今儿我就大气一回,我偏要寻他十个八个的大夫,一个个儿的验过才好!若验出来是我做的,我定无二话!” 王夫人方要反对,只听尤二姐在里间喊道:“让她去寻由她去寻!若是验出来了,看她还有什么脸面见我!” 贾政无奈,只得打发人去请大夫。 因一时暂无定论,王夫人便叫人先将赵姨娘同贾环送回了西厢房,自个儿也去东厢房看望宝玉,免得他被吓着。 王夫人前脚刚走,周姨娘便走到贾政跟前,轻声说道:“老爷,妾身有要事要回禀老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尤二姐耳朵灵,立马说道:“有什么事儿是不能告诉我的?是了,你素来同那赵姨娘交好,定是为她求情来的。” 贾政也说:“有什么话儿不能直接说,偏要学那鬼鬼祟祟的样子!” “老爷息怒,此事......妾身也不敢定论。”周姨娘为难道。 贾政摆摆手,“你想来是个安静的,也没有什么口舌之事。有什么事儿你便直说,你不敢定论,我来定。” “要说这落胎的药,是赵姨娘找人下的手,却是万万不可能的。且不说赵姨娘在府里向来不大得脸,连个心腹的丫鬟婆子都没有,单把这弄进府里就不是赵姨娘可以办得到的。” 尤二姐气道:“那你倒是说说,若不是她,还能是谁?” 周姨娘念了声佛,说道:“妾身说句大不敬的,只怕是太太......” “混账!”贾政给了周姨娘一个大耳瓜子,“赵姨娘办不到,夫人就能办到了?” 周姨娘跪下说道:“方才妾身来得早,听着尤姨娘的声响便觉得不对。赵姨娘生产之时我也等在外头,不是这么个动静......倒像是袭人小产的那回!袭人那是......后来老太太说怕宝玉房里有哪个不开眼的,上赶着做第二个袭人,便将那个方子抄了一份给了太太......麝月喝的药便是按那个方子抓的。” “袭人?麝月?”贾政皱了皱眉,麝月喝的是什么药,他还是略知一二的......“一会儿叫大夫来给二姐看一看。” 十个大夫,个个儿都说那安胎药不对,竟实打实的是碗落胎药。 王夫人同大夫一同赶来,听得这话原还高兴着,以为这下便可彻底将赵姨娘打死。谁知贾政吩咐,叫大夫去给尤二姐把个脉。 王夫人心喜万分,尤二姐喝了这要自是绝了子嗣的,还想着将此事儿一并推给赵姨娘,却不知里间不止有一个尤二姐,还有一个麝月。 眼瞧着麝月从里间出来,王氏瞪大了眼,耳边只听得她回报贾政说:“大夫说是同一个药方子,只不过尤姨娘那碗药又加了几味,若不是尤姨娘没喝完,怕是要母子俱亡了。” “二姐身子怎样?”贾政问道。 麝月摇了摇头,“大夫说,那药性极是厉害,尤姨娘身子伤的狠了,往后必得好生调养,方不会留下病根。只是......子嗣上,已是再无可能了......” “夫人这下作何解释?”贾政怒道。 不等王夫人开口,里头尤二姐已是闹了起来:“都说大妇善妒,见不得庶子庶女,我原是不信的!我原以为太太是个慈善人,自我进府之后处处优待,哪知也是这般!前几日还同我说起,太太亲自同老爷说要抬我,却是叫老爷给拒了。如今想来,只怕是哄我呢!是了,我方才腹痛之时,偏偏不见了太太送来的银瓶、玉勺二人!若不是探梅来瞧,我怕是死了都没人知道!” 贾政一回想,立时发现了王夫人的动作,立马喊道:“快快将这个毒妇关起来!” 尤二姐哭道:“还有银瓶、玉勺那两个背主的奴才呢!” 贾政冷笑道:“只怕这两人另有主子呢!先关起来,回头好好儿的问一问,定要叫她们说出真话来!”   ☆、第76章 无常二房 恨无常二姐芳魂去事难料赵氏抬身份 贾政盛怒之下,命人将王夫人关了起来。 贾府之中,诸如贾环、赵姨娘、周姨娘、尤二姐等人自是乐意的。宝玉自来是怕极了贾政的,如今更是惊惧万分,虽有彩霞找来,却是刚听到“老爷”二字便抖如糠筛,半句话都不敢多说。 倒是周瑞家的,见势不好,悄没声儿的沿着墙根缝便溜了。 出了大门便雇了辆马车,径直往鱼眼胡同去了。 如今荣府的大门可不是好进的。 门房原是王熙凤手底下得用的一个管事,最是个晓事儿的,许了他多加三成的月银,才叫他来当门房。既不会狗眼看人低,也不会轻易放人进府。 见了周瑞家的,也算是熟人,门房立马上前问好,却不见让路。 周瑞家的耐着性子同门房说了好半日,将今儿的前因后果交代了个一干二净,那门房方说:“不瞒周姐姐,如今咱们府里头,凡有外人来,不管是什么人家的、是主子还是奴才,都得回明了夫人!这般大事儿,我立马亲自去回夫人!” 又指了两个小厮道:“周姐姐劳累了,你们好生服侍她喝茶!” 不等,周瑞家的再多说什么,立马转身去了里头。 周瑞家的起身想追,却叫两个小厮缠上了,又是端茶又是捶腿的,偏不叫她往里边去。 邢夫人正陪着王熙凤打点行装。 贾苯还小,便留在这边,由邢夫人教养着。贾荃已由贾琏带去任上,王熙凤不过带上两个丫鬟、两个婆子并几个下人罢了。正好京里头有几个官员外放,王熙凤便定下了同几个女眷一块走。 听得门房来回,王熙凤笑道:“由得她去!与咱们何干?” 邢夫人奇道:“那二太太平日里惯会装贤良的,如今这般下场,咱们不是正好去看戏?” 王熙凤轻笑道:“戏自然是要看的,可也得躲好了!免得一个不小心,给人拉拔到戏台子上,一块儿唱大戏了!” 贾母却不是能够看戏的。 她向来是最疼宝玉的,原就想把荣府给宝玉,如今虽眼看着像是没戏了,却仍是见不得宝玉受半点委屈。 自打二房搬去了北扒儿胡同,宝玉都吐了几回血了? 若不是担心贾环会趁机在贾政跟前露脸,她早使人去将贾宝玉接来荣府了。 如今听得王夫人事败被关,贾母只差没惊的跳起来。 若是王夫人失势,宝玉怎么办? 原先尤二姐也曾挺着肚子来个贾母请过安,贾母也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但到底比不过宝玉! 不说那个没福气的没能生下来,就是生下来了,也比不得宝玉的一根头发丝儿! 一面叫人备马套车,贾母一面吩咐人去叫邢夫人同王熙凤。 不想车都在门口等着了,婆媳二人仍是没来。 只派了秋榉来,言说大房二房早已分家,论理已不是自家人了,又不比老太太是嫡嫡亲的生母,再插手外人的家事,很是不妥。 贾母气了个倒仰,若不是赶着出门,只怕是要冲进荣禧堂去“讲理”了! 贾母来到贾政这儿,先不由分说劈头盖脸的训了贾政一通,而后赶紧指挥着一干嬷嬷婆子去将王夫人放出来,又要命人去拿赵姨娘母子来。 贾政甩手拦下,问道:“王氏那个毒妇自个儿做下的事,同环儿母子何干?” 贾母道:“怎么就是王氏做的了?谁能证明?” 贾政笑道:“母亲自个儿便是证人,那药方子可不就是母亲秘传的?” 说罢,摇了摇头,“宝玉自个儿不知检点,若是在没说亲前有了庶子,自然不行。儿早已成家立业,母亲还要管儿是否有庶子、庶女吗?” 贾母气急,喘着粗气儿问道:“如今我是管不得你了?” “儿若有错,全凭母亲管教!”贾政道。 “你如今不正是要宠妾灭嫡?” 贾政昂首道:“嫡妻不贤,为母不慈,儿不曾休弃她便已是仁至义尽!” 贾母跺脚道:“那宝玉呢?他是你唯一的嫡子,你却将他母亲关起来,往后他如何能够服众?如何能够让环哥儿信服?” 贾政叹道:“宝玉无才又无得,身子也不好。再多的念头,且等他先养好了身子吧!” 贾母被气得不行,贾政却自顾自说道:“原我还指望着二姐肚子里那个,如今却是落了空。二姐的身子也伤了,已是不中用了!看来......往后我只能靠着环儿了!” 尤二姐听得贾母赶来,还当是来为自个儿做主的! 想着自己子嗣上已是无望,这月子也是不必坐了。挣扎着下了床,由探梅扶着,出了后罩房来到正房后头床底下,听墙根。 原想着趁着贾母为自个儿说话的时候冲进去哭诉一番,好博个同情。不想那个老虔婆没一句好话儿! 把自个儿的委屈全抹了不说,还想把事情推到赵姨娘头上,趁机打压贾环! 到头来,还不是要便宜了那个位好太太? 尤二姐咬碎了一口银牙,却也知道如今不是出面的好时候。只要等到贾政为自个儿说话的时候...... 不中用了! 尤二姐叫探梅将自己扶回后罩房,躺在床上阴涔涔的笑了起来。 自个儿还活的好好儿的,贾政他凭什么说自己不中用了?怎么就不中用了? 想起三姐出嫁前留下的三句话儿,二姐哭道:“我如今声名狼藉,太太黑心、老爷薄幸,保不住我的儿,只怕连我这条命也要赔进去了!” “奶奶?”一旁的探梅吓了一跳。 “你去瞧瞧,那老太婆什么时候走。”尤二姐吩咐道,“等她走了,便去将老爷请来,就说我快不行了,要见一见老爷。” “呸呸呸,奶奶好好儿,定是要长命百岁的!”探梅哭道。 “哭什么哭?等我死了在哭!”二姐厉声斥道。“还不快去!” 贾母在贾政这儿碰了一鼻子灰。 再一想,虽说没能处置了赵姨娘母子,到底是将王夫人放出来了 遂叹了声,起身道:“也罢,如今我也管不得你了。我去看看宝玉去!” 贾政却不见起身相送,只是坐着,道:“大夫说宝玉身子极弱,精神头也短。老太太随便看他两眼便是了。” 贾母走时,等了半日也不见贾政相送,宝玉身边的李嬷嬷陪着。 无奈自个儿便上了车,却见一小丫鬟急急跑来,道:“李嬷嬷!袭人姐姐寻你回去!” 李嬷嬷斥道:“没见我在这儿送老太太上路呢,你急什么?” 那小丫鬟脆生生的答道:“后罩房的尤姨娘没了。老爷说了,叫宝玉换了衣裳准备着守孝呢!袭人姐姐说您老人家经过的事儿多,到底比咱们稳重,特特要请嬷嬷回去主持大局呢!” 李嬷嬷听得舒心,便应道:“你且等着,我一会儿便回去了。” 贾母皱眉道:“宝玉金尊玉贵的,给那贱人守什么孝?没的沾了晦气!” 李嬷嬷忙道:“老太太说的是。只是规矩向来如此,宝玉往后又是要当大官的,若现下不守孝,将来被人拿来说事,可不是要吃大亏了?” 贾母听她说的有理,忙说:“不必送我了,宝玉那儿的事要紧,你快去吧!” 若是贾母知道二姐临终前所求之事,只怕立马要转回身将二姐的尸身从床上拖下来丢去乱葬岗了! 贾政听说尤二姐快不行了,虽有些个忌讳,到底还是去了后罩房。 左右二姐是因为自个儿娶妻不贤才落到如今这个地步的。 二姐早在探梅出门后,悄悄儿的爬了起来,将外间那半碗“安胎药”一气儿饮尽了,又将药碗打碎在地,将大夫开来的调养的药倒在一边,只当做是砸了那药。 等贾政来时,二姐已是气若游丝,只剩下半条命了。 “老爷!”二姐颤巍巍的伸出一只手,还未开口便流了两行清泪。 贾政执起她的手,道:“是我对不住你。” 二姐嘴角一弯反倒是笑了起来:“知道老爷疼我,这事本就怪不得老爷......” “王氏那个毒妇!”二姐这样,贾政自然更恨王氏了。 二姐幽幽的叹道:“太太原是老爷明媒正娶的嫡妻,老爷这般,知道的说是太太不慈,不知道的,还当是要为我做主、宠妾灭嫡了!这可万万不能啊!” 贾政心中越发怜惜:“还是你懂事。” 二姐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带出些担忧来:“妾身有一事,想求一求老爷。” 贾政立马道:“你说便是。” 二姐道:“太太这般,我原不该多说什么。只是我自个儿失了孩子、如今又要性命不保,难免推己及人,担忧起赵姐姐同探春、环哥儿来......” “她们......” 二姐接着说道:“老爷原先许了我二房的名分,如今我是没那个福分了。只求老爷将赵姐姐的身份抬一抬,也好叫赵姐姐保住一条性命!” 见贾政点头答允,尤二姐便不再搭理他。 探头望了望窗外,心里头为三姐念了声佛,求佛祖保佑三姐一生平安顺遂、夫妻和睦、子孙满堂,便含笑去了。 北扒儿胡同的事儿闹得不小。 甭管熙良有没有插一手,好端端的请了十个大夫到府中,本就招人说嘴;更何况,其中牵扯到的内宅*着实精彩。 一时间,京中竟是人人尽知,北扒儿胡同的贾府里头主母不慈,毒害未出世的庶子、毒杀姨娘不说,又生性善妒,竟要将这事嫁祸到另一个姨娘头上! 又有一干好事者,上蹿下跳的打探起那贾府的家底来。 原鱼眼胡同荣府的二老爷、已革户部员外郎贾政,目无长幼、鸠占鹊巢,无才无德、忝居高位,圣上亲斥其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 而后孝期纳妾、私养外室种种行径,真叫一众看官看花了眼! 若不是那贾政所作所为着实令人厌烦,只怕早叫那些个唱戏的、说书的编成了话本儿,扬名天下了! 慈宁宫,太后听着嬷嬷说完市井的留言,抬头道:“到底是皇帝,眼光就是比哀家好。贾府这场子官司,里头可少不得那个贾探春!果然是个心思重的。” 乾隆笑道:“如此,便定下荣府的贾迎春了。”   ☆、第77章 桃花惜春 惜□□再结桃花社世家子情绘桃花诗 宫里头递了消息出来,叫贾迎春预备着今年小选。 总不能大剌剌的就上门说起这事!宝铉思来想去,还是借着起诗社的名头,给贾府的姑娘奶奶们都送了帖子。 又特特在王熙凤的帖子里头提了,此番起社,一是怜惜□□宜人,二是借此为她践行来的。 不管是她王熙凤还是哪个,都不能躲懒不来。 王熙凤不明所以,却也不会违了宝铉的意。 挑了个四月里头的好日子,便带着一行人来到了长公主府。 其中又有一事,偏得多谢贾母。 尤二姐去后,北扒儿胡同贾府的事儿能传的路人皆知,自有熙良的功劳在里头。 没过几日,贾府又有嘴碎的奴才,无意间同外人说起了尤二姐生前死后之事。 不说便罢,这一说倒叫人想起一事:那日明明有十个大夫替尤二姐诊过脉,个个儿都说幸好那药没喝完,否则便是母子俱亡了......当下,却是无大碍的! 无大碍,又怎么当天晚些时候便去了? 那奴才再不敢多想,忙不迭的起身告辞,悄悄儿溜回府了。 这好端端的,话儿只说了一半,可把一干好事者急的!幸好有几个游手好闲之人,那日正在西直门墙根底下喝茶。大夫走后贾府挂起白纱前,贾府有一马车来了又走,倒叫他们看了个真切! 在一打探,那不正是荣府老太太新制的马车? 事情牵连到自个儿头上,不管外头是明着说自个儿克死了尤二姐,还是暗指自己逼着贾政将人毒杀了,贾母着实气的不行。 二姐头七刚过,贾母便打发个婆子去了北扒儿胡同,直言二姐身份不够,为家中尊长,特地叮嘱贾政二七便要将人下葬。 贾母原还有一句,不许叫宝玉给尤二姐守孝。 奈何贾政如今不在她眼皮子底下,其中阳奉阴违自不必多说。 倒是便宜了探春,因住在大观园,贾母管得贾政却管不得,二姐下葬后便除了孝,只不沾荤腥不饮酒罢了。 宝铉命人将众人带到了花洒洲。 自个儿先将凤姐拉到一旁,将迎春之事说了。 凤姐惊道:“咱们家的事长公主也知道,迎春前些年便去过一次小选,老太太做主使了银子落选的......如今再要小选,怕是不妥......再一个,这年岁上面......” 宝铉道:“迎春如今十九,旗人女子二十岁前未经选看不可自行婚配,十九岁虽大了些,却无不妥。只消将当年的小选档抹了去,说是报病免选,再选一次又有何难?” 王熙凤想了想,道:“左右这事早就是有数的。我们也只能预备起来了。” 等二人赶到时,探春等人早已等候多时了。 诗社自是少不了黛玉的,见二人迟来,她先笑道:“长公主同琏二嫂子具是迟了的,可得罚酒三杯!” 宝铉道:“你探春妹妹不能喝酒,我不曾使人备下。你若要,自个儿去酒窖搬去!” 黛玉自是不肯的。 凤姐便说:“且算了罢!既没酒喝,这花洒洲咱们原也是瞧过的,没个新意哪里来的诗!” 宝铉指了指外头备下的几条乌篷小船,道:“新意是有的,只是你真要把诗写了才好!” 众人三三两两上了小舟,却是整整齐齐排成一溜儿,绕着花洒洲饶了好大一圈子,才在紧挨着湖心亭的一个小岛旁停了下来。 只见那岛上遍植桃花,山桃、碧桃、绯桃、绛桃、寿星桃、紫叶桃,红的粉的深深浅浅高高低低,晃得人眼花缭乱。 再一看,这岛上除了桃花,竟是别无他花了! “好别致的岛!”黛玉叹道。 “这儿便是桃花岛了!”宝铉道。 探春奇道:“这岛上,除了桃花便再没有别的花儿了,若是桃花谢了,岂不是无景可赏?” 宝铉转身指点着花洒洲,“那儿是桂花岛,那儿是梅花岛,春兰、夏荷、秋菊,各有各的地儿!” 王熙凤拍手道:“竟是一年四季不重样的!” 惜春打先寻着了石桌石椅,转身问道:“今儿可是以桃花为题?” 李纨道:“文人多以桃花作诗,若无风骨,只怕要落了下乘。” 宝铉笑道:“咱们虽是诗社,今儿偏来填词!” 黛玉道:“好极好极!果真新鲜!” 王熙凤在一旁摆手道:“可饶了我罢!作诗我还琢磨着写两句,填词我是万万不会的!” “今儿为你践行,便饶你一遭!”宝铉道,一面又吩咐人去取了词牌来拈阄。 宝铉拈得了《西江月》,李纨拈得了《如梦令》,黛玉拈得了《唐多令》,迎春拈得了《临江仙》,探春拈得了《南柯子》。 倒是惜春,竟是拈了个《水调歌头》! 惜春掷了词牌道:“这是难为我呢!罢了,我竟是单独作诗一首才好!” 众人自无不可的。 一时间,竟是探春先写罢。这《南柯子》写的是: 带露莹莹碧,枝头颤颤滴。欲随流水过江堤,浪卷残红只见水声急。 但愿春来早,新枝破旧泥。食桃遣子种堂前,处处忆及昔年桃花期。 众人皆赞其立意。 而后是李纨的《如梦令》,众人看去,正是: 唯赞粉霞红渍,满江红绸绿脊。寒彻入深秋,不见昔时鲜丽。须记,须记,桃李满枝悬系。 黛玉笑道:“大嫂子也是见花便思果的!” 探春道:“你不是,便拿来看看!”说罢,众人皆去看黛玉的《唐多令》: 雨沥沥春寒,红桃绿柳团。茜纱笼、月下树前。粉渍脂痕发几朵,如蝉翼,欲生烟。 懒记前世缘,酡颜醉饮酣。看今生、喜乐平安。霜色染了白发去,把酒唱,庆余年。 探春笑她:“怪不得没了果子,竟是叫你摘了桃花酿酒去了!” 宝铉道:“我还不如酿酒呢!”便又去看宝铉的《西江月》: 袅袅婷婷妙妙,姿娉娉、影娇娇。新芽颤颤覆红绡,春尽寻芳需早。 碧玉绯桃艳曜,莫停足、太妖妖。峰顶飒飒雪飘摇,万丈朝霞轻绞。 不待众人多说,宝铉先问起迎春来:“迎春可得了?” 迎春道:“我这《临江仙》只得了半阙,却是续不上了!” 宝铉伸手拿过,只见上头写道: 金镂玉砌雕百兽,琉璃塔锁红妆。榴花开处两茫茫:见桃结子儿,得碧瓦华裳。 宝铉道:“太过悲凉了!我且替你收着,等你什么时候能续上这后半阙了,再来寻我要!” 众人还想去抢来瞧,宝铉冲着王熙凤使了个颜色,凤姐忙说:“急什么,咱们这儿不还有个作诗的?” 黛玉心思聪慧,忙接道:“可不是?就她不一样,咱们闹她去!” 惜春在一边却是已经写出一首《桃花行》来: 素绢一匹新裁染,翻了胭脂渍点点。 巧手扎出花千朵,道旁柳边俱焰焰。 北风凛凛雪萧萧,白梅胜雪红梅娇。 自来梅花多傲骨,今日偏来诉其刁。 八月金秋桂香暖,酷暑莲香逾清寒。 春来漫山报春至,冬梅冷香惹人叹。 风乍起入骨侵衣,香苦寒吹烬余晖。 素衣锦裘桃花妆,雪落无香亦芳菲。 众人笑道:“好一首桃花行,竟是将梅花贬了个干净!” 黛玉扶着雪雁笑岔了气:“这诗咱们看看便罢,若叫哪个假道学瞧见了,那可不得了!” 惜春昂首道:“我倒不是不爱那梅花。只是世人多言行不一,当真有些个风骨也就算了,若偏要人云亦云、牵强附会的赞那梅花,倒是给梅花抹黑呢!” 宝铉道:“想的忒多!我只瞧着你赞了桃花,那便是好的。” “算是奇葩!”黛玉笑道。 宝铉道:“回头我叫人将这诗刻了碑来,就立在这桃花岛前!既是上了桃花岛,自然是要将桃花夸上天去的!” 凤姐掰着指头数道:“兰花、荷花、桂花、菊花、梅花,还有好些个没数到的,这兰花行、梅花行、这花行那花行,可有的写了!” 宝铉拉着惜春起身道:“你且写着,咱们先去看看,这石碑往哪儿放去!” 宝铉同惜春走在前头,众人说笑着,将桃花岛走了大半。 这桃花岛虽说是岛,不过也就是说四五间屋子大小,中间留了小小一块地儿放桌椅,四周除了桃树就是石子儿小道。 只是那些小道岔路繁多,死胡同也不少,放不至于一眼就将整个岛看尽了。 走了有半盏茶的功夫,又回到了弃舟登岸之处。 宝铉拉着惜春上前几步,“你瞧,我叫人把石碑放这儿可好?桃花岛就这一处是可以靠岸的,但凡要上岛的,须得先瞧过这诗!” 惜春笑道:“好极!不爱这桃花,便也不必上岛了!” 二人说的正高兴,却忽听的湖中有人在喊话。 宝铉忙叫白芍带着众人往桃花林中先避一避,自个儿却带着红杏上了船、往湖中去了。 湖中正停着两艘乌篷船,原是雷克祌祌一时兴起,带着三五知交好友前来踏春。 宝铉身份最高,雷克祌少不得为几人一一引见。 因在船上,万事不便,宝铉便讲一概行礼全免了。 原想要交代船夫几句话,宝铉看了半晌,却发现那船竟是雷克祌自个儿在摇,另一船却是林赫玉管着桨,不由急道:“好好儿的,船夫哪去了?” 雷克祌道:“这不是来踏春吗,需得自个儿掌桨才有趣儿!” 宝铉瞪他一眼,“再没有在家里头踏青的!” 一旁的薛蟠问道:“旁的不提,咱们可是定好了一会儿要去桃花岛上的。你那儿都是些什么人,方才远远的恍惚瞧着有不少,都叫避一避吧!” “桃花岛?你们还是往梅花岛上去吧!” “梅花岛这会儿不就只剩下些树杆子了?去那儿做什么?”薛蟠奇道。 宝铉却不搭理他,转头对林赫玉道:“你家妹子在呢!” 林赫玉蹭的站起身来,险些没把小船给弄翻了!他一面去取船桨一面喊道:“走走走,看梅花去!” 雷克祌摇了摇头,问清了宝铉还要在桃花岛呆多久,便带着众人往梅花岛去了。 等雷克祌带人来到桃花岛,却见靠岸的地方已是一片狼藉。 一时有人笑道:“雷兄果真十分敬重长公主!” 雷克祌摇了摇头,抬手招来一个在摆弄山石的工匠。 “这是在做什么?” 那人擦了把额头上的虚汗,诚惶诚恐道:“回驸马爷,小的来磨刻石碑。” “驸马爷!”一群人笑出了声。 林赫玉道:“你当唱戏呢?” 一旁有一个长公主府的管事,听见“驸马爷”三个字,脸色一阵青白,一拍脑门子迎了上来。 “给额驸爷请安,给各位爷请安。这工匠是外头寻来的,不懂规矩......” “无事。”雷克祌摆了摆手,“长公主要你们做什么?折腾这么大动静。” 那管事道:“长公主起了个诗社,荣府四姑娘得了首好诗,便要刻成碑立在这儿......只是小的虽将诗抄录下来了,却没一笔好字来配,正愁着呢......还请额驸爷赐下墨宝。” 薛蟠指着林赫玉到:“你眼前立着个翩翩探花郎,合该找他去!” 林赫玉看了看右手边的人,摇了摇头,转身指着薛蟠身后一直静立这的人道:“找范时综去,我不过写些个馆阁体罢了,刻成碑是不行的。他家学渊源,写的一笔好字!” 范时综便是在雷克祌船上的另一人了,出身京中范家。因是嫡幼子,家中倒也算宠爱,也不必同兄长们一般去考功名。 至于林赫玉身边那位,倒是没人敢叫他写。 除了范时综,他是雷克祌自幼便相识的,剩余四人相互间都是熟识的:一是雷克祌,一是薛蟠,一是林赫玉,还有那个便是微服而来的乾隆了。 因范时综从未见过当今圣上,乾隆索性暗示三人替自儿隐瞒了身份。 方才宝铉与几人相见时,也是雷克祌悄悄给提了醒儿。 乾隆的御笔若是写了下来,只怕宫里头就该赐下工匠来了! 话分两头。 范时综接过纸头一看,上面竟写着一首古体诗。 许是管家抄录的,字写的实在难看。 范时综道:“现下没笔没墨的,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写。倒不如我背熟了回家去再写出来了,明儿便使人送来。” 雷克祌道:“到不必如此,把这纸带回去便可。记得快些使人送来便是!” 范时综回到范府,先给各处长辈问了安,方回到自个儿的书房。 铺好了宣纸研好了徽墨,提笔一蹴而就。 而后看着这诗念道:“风乍起入骨侵衣,香苦寒吹烬余晖。” 那日在船上他便瞧见了桃花岛上,有两人正站在立碑之处说话,倒是比后头的看的清楚些。 后来长公主已见过,那剩下那人便是写了这首《桃花行》的荣府四小姐了! 正想着,范时综将抄录好的纸小心收起来,又铺开一纸,取来朱砂、藤黄等,提笔作画。 画上一十四五岁的女子,身着白色单衣、外罩红色大麾,挎着一篮子绢花,正踮着脚儿一个个给槐树系上。 范时综细细把桃花行抄写在一边,想了想,自个儿在后头加了两句: 雪凝佳人朱色钗,提篮移步饰古槐。 碧桃映雪人映桃,朱笔丹青聊遣怀。   ☆、第78章 波澜偏心 波澜起刑氏乱手脚偏心眼贾母忙弄权 王熙凤带着秋榉、秋梓去了江南,临走前好歹把四冬调教了出来。 冬桦、冬柏仍给贾赦使,冬柘、冬梣成了邢夫人身边的一等丫头,四夏为二等,忙乱了大半个月,幸而凤姐原就定好了章程,倒也没出什么大岔子。 这日邢夫人如同往常一样,一大早儿先去给贾母问了安,又亲自将迎探惜、李纨母子送回了大观园。 将将要出园门,正巧遇见贾母院子里的傻大姐,从旁道上窜了出来,手中拿着张笺子看着,一蹦一跳的赶着前头出了园门。 邢夫人笑道:“这丫头虽有些痴傻,做起事来却也爽利。倒是难得见她这般天真烂漫的时候。” 冬柘道:“奴婢瞧着她手上的笺子不对头。软趴趴的,又黄又皱,指不定是哪个草丛里头拣出来的!” 邢夫人浑不在意,“许是她们姐妹几个,写诗写词的,不称心随手丢的吧!” 冬柘急道:“夫人方才也说了,傻大姐是有些痴傻的。府里头小姐的诗词叫她拿着了,万一丢在哪儿,或是叫外人见了,那可怎么是好?” 邢夫人一抬头,早已没了傻大姐的影儿。 “奴婢瞧见了,是往老太太的院子那头去了!奴婢先追去!”冬梣说完就快步先走了。 冬柘扶着邢夫人急急跟在后头。 主仆三人碍着规矩,到底是赶不上蹦蹦跳跳的傻大姐的。 待见着了人儿,早已是来到了贾母的院子门前。 邢夫人忙摆手示意守门的婆子不必进去通报了,只叫她去把傻大姐寻来。 “我瞧你在大观园里头捡了东西,稀罕了一路。你拿来我瞧瞧,可别是什么不该捡的!”冬梣走上前挽起傻大姐的手,亲亲热热的说道。 傻大姐笑道:“我捡了张纸!上头也不知写了些什么字儿,瞧着真是好看!” 冬梣道:“你拿来,我替你瞧瞧。” 傻大姐在袖子里头掏了半天方才掏出纸来,递给了冬梣:“你快认认,好歹念给我听一听!” 冬梣哪里识字!少不得三言两语安抚下了傻大姐,将笺子递给了邢夫人。 邢夫人粗粗一看,唬了一跳。只见那笺子上写了首小诗: 鸳枕宝榻连珠帐,眼饧骨软醉甜香。 春梦嗅得群芳髓,仙子再进万艳杯。 仙袂乱兮云髻散,唇绽樱兮齿含香。 情天情海登太虚,花气袭人湿襟裾。 她虽识字不多,上头写了些什么好歹也能猜个七七八八。她立马将笺子攥在了手里,抬头对傻大姐道:“不过是她们姐妹几个随手写的东西,见不得人的。她们若知道叫人拣去了,怕是得羞死。这东西便放我这儿吧!” 傻大姐也不争辩,笑道:“麻烦夫人了!” 邢夫人转身要走,却听得贾母喊道:“大太太手里头赚着什么好东西呢,拿过来我瞧一瞧!” 邢夫人正欲解释,就听大姐儿先开了口:“老太太,那是我在院子里头捡到的!纸上写了好些字儿,我又看不懂。幸好夫人帮我看了,说是小姐们随手写的,见不得人,便帮我收了。” “见不得人?”贾母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是怎么个见不得人法!” 说着,欺身上前,欲要来夺邢夫人手里的笺子。 冬梣、冬柘想要拦着却不敢上前,邢夫人也不好动手,到底叫贾母夺了去。 “刑氏!”贾母看罢,扬着笺子斥道:“你瞧瞧你管的这个家!好端端的大家子姑娘,就这么被你教养坏了!” 这罪名可不小! 邢夫人一时急了,一叠声儿的辩解道:“这同姑娘们有什么干系!院子里头丫鬟婆子一大堆,家丁护院也不少,许是外头有人夹带进来的!又或者,是哪个下贱坯子私相授受,怕人瞧见了丢在院子里的!怎么就要攀扯上姑娘们的教养了!” 贾母转身问傻大姐:“方才,大太太同你说的什么?” 傻大姐想了想,道:“夫人说,这纸上是姑娘们随手写的东西,见不得人的所以要收起来。” 贾母道:“你听听,你自个儿说的话!” 邢夫人一时无言以对。 贾母叫鸳鸯扶自个儿进屋,又叫邢夫人跟上,坐定了足足斥了一个时辰,方说道:“我原就不想叫你管家,是为着你没那个本事!你同老大偏不听,瞧,出事了吧!” 邢夫人刚要说话,贾母抬手制止了她,又说道:“我也不想再听你的辩解了,你还是回自个儿院子里头歇着去吧!我一会儿就命人去把老二媳妇叫回来,把府上好好梳理梳理!” 邢夫人定了定心,学着凤姐往日的做派,笑道:“老太太心疼媳妇,但也该心疼心疼弟妹啊!如今二弟同弟妹一家早已分出去单过了,论理已不是一家人了。弟妹再来管咱家的事,吃苦受累不说,传出去别人也只会说弟妹手太长、插手亲戚家的家事,反倒坏了弟妹的名声!” 贾母头一回见邢夫人这般,倒是唬了一跳。一时竟想不出这话该如何驳回去。 只听邢夫人又说道:“说起来咱们家,自打贵人起,迎春、探春、惜春哪一个不是老太太您亲自带在身边教的?有老太太您做的榜眼,她们断不会写出这等污秽的东西来!” 贾母只得说道:“那便是下人懈怠、门户不严了。” 邢夫人道:“老太太您瞧着媳妇不好,那便叫迎春、探春来帮把手,没几年她俩就该出门子了,是该学起来了!” 贾母想着,迎春本就是大房庶女,只怕是要帮着邢夫人的......探春虽好,看着也同王夫人亲一些,可惜到底是赵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重用不得...... 想了半天,倒叫贾母想起一人来,李纨。 李纨可是二房的嫡长媳,又生下了二房的嫡长孙。虽说往后是要叫宝玉继承荣府的,但她是宝玉嫡嫡亲的亲嫂子,哪里能不帮着宝玉呢? 叫李纨管家,可不正好给了王夫人回荣府的借口了?亲儿媳妇管家,叫婆婆搭把手,而后将管家权交予婆婆,顺理成章啊! “叫珠儿媳妇来管吧!”贾母道,“鸳鸯你去叫珠儿媳妇来,今儿咱们先把话都吩咐清楚了,往后行事才方便。” 李纨来时,却是一脸愁容。 鸳鸯已经在半道上将事情都说清楚了。李纨素来是万事不管、只守着儿子过活的,忽然叫她来管家,心里头自然是万般的不愿意。 再一个,如今自个儿和儿子都住在大观园,却叫人在大观园里捡到这么个东西! 且不说自己一个寡妇,最怕是非;但是兰哥儿往后要考科举,这名声就容不得半点脏污! 贾母见李纨皱着眉,立马就不高兴了:“怎么了,叫你管家你就跟哭丧似的,我还使唤不动你了?” 李纨忙到:“老太太,孙儿媳妇这是在想那笺子的事儿呢!” 贾母笑道:“我就知道你必不是那样的人!”说着,示意鸳鸯将笺子递过去,“你也瞧瞧,就是这东西!大太太管家这么些日子,竟管出这么一桩事来,我也是不敢用她了!” 李纨看了眼笺子,又抬头看了看邢夫人,心中做出了决断:“这事只怕怪不着大太太呢!” “胡闹!她眼皮子底下出的事,不怪她怪谁?”贾母怒道。 李纨抖了抖笺子,“老太太您瞧,这笺子又黄又皱,纸也不必原来的挺括了,想来是在哪儿日晒雨淋了好一阵子的!” 贾母道:“拿张空白笺子,成天晾在外头,过个十来日想来就是这么个德性!” 李纨叹了口气,道:“孙儿媳妇原本不想说的,只是这事关大太太的清誉,也关乎着探春她们几个的名声,便不得不说了。” “你要说便说!”贾母气道,心里头开始盘算起叫探春管家的利弊来。 “这笺子上头的字迹我认得。”李纨道。 “什么!”贾母又气又喜,气的是李纨怕是与这笺子脱不了干系了,喜的是这下连借口都不用便可将之前要李纨管家之语摸去了。 只听李纨接到:“这是宝玉的字。宝玉搬出去后,大太太才真正开始管家,再一个,宝玉当时搬了好几车家当,园子里来来回回的忙乱,怕就是那是落下这东西的。” 贾母只听得了一句“这是宝玉的字”,后头的再没听见。只觉得头脑中嗡嗡直响,两眼泛花,却是撅了过去。 鸳鸯在一旁哭喊了起来,邢夫人斥道:“嚎丧呢这是!老太太还没去呢你嚎什么?嚎给谁听?” 一面叫冬柘同鸳鸯一道将贾母扶到里间躺下,一面叫冬梣去请大夫。 见贾母院子里头的人都围了过来,呵斥:“都没事儿做了吗,围在这儿看戏呢?老太太叫宝玉的荒唐事儿气昏过去了,你们仔细些!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免得老太太醒过来见你们躲懒,迁怒你们!” 傻大姐离得近,先唬了一跳,立马道:“好夫人莫要告诉老太太,我立马做事儿去!” 有人带头,其余的丫鬟婆子自然是一股脑儿的散了。 两人来到里间望了一眼,见鸳鸯被冬柘绊住了,便借口要迎大夫,又来到正堂坐了。 李纨先开口道:“如今大太太说起话来倒像是凤丫头。” 邢夫人浑不在意,笑道:“熙凤确实有本事。我原就不是个口齿伶俐的,家里头还有一尊大佛要伺候,能不跟她学两招吗!” 又说:“倒是你,竟看得这般通透。” 李纨道:“没什么通透不通透,不过是熬日子罢了。若不是还有个兰哥儿,我一早儿便要去了。” 邢夫人道:“只是如今二房那头......” 李纨道:“兰哥儿预备是要科举晋身的,他又自幼养在这边。总不能叫宝玉给他坏了名声!左右宝玉的名声有老太太紧张着,索性揭破了,老太太自然得想尽办法遮掩此事!” 贾母如今已是用不得太医了。 大夫诊完脉,只说是急怒攻心,一会儿便能醒过来。 邢夫人在一旁抹着眼泪说:“大夫您再瞧瞧。老太太如今年纪又打了,又叫我侄儿宝玉的糊涂事气狠了,万一有个好歹,叫我如何跟老爷交代!” 鸳鸯听着这话不对,却又接不上话,在一边急的直跳脚。 大夫瞧见她那样,反倒是在心里头坐实了宝玉的罪名,叹了一口气,开了两剂发散的药,吩咐小心照顾、莫要再叫人气着了。   ☆、第79章 抄检迎春 赖婆子抄检大观园 迎小姐正言斥刁奴 贾母醒来已是傍晚,眼见着上至贾赦、下至贾兰,全都围在自个儿屋子里,倒也高兴。 摆出老祖宗的架子,先从贾兰说起:“兰哥儿来我这儿躲懒呢,有这闲工夫还不快去念书,你又不比你宝二叔生来聪慧,就更应该下苦功夫去!” 贾兰道:“老祖宗放心,我这便温书去!” 李纨听得膈应,在一旁笑道:“还不快去!先生说了,明年的乡试便叫你下场,你可不许懈怠了!” 贾母皱眉道:“胡闹,兰哥儿童子试都没过呢,怎么就要乡试了!” “好说好说!”贾赦摆摆手道,“捐个监便是了,不过是几个银子罢了!” 邢夫人在一旁道:“先生既然要将兰哥儿下场,看来中举有望啊!到底是兰哥儿,自小苦读书,才能这般。换了旁人,那些个三日打鱼、两日晒网的,只怕捐了也是白捐、去了也是白去!” 贾母心知这说的便是宝玉了,只是邢夫人没说穿,自己也不好就这么把这话扣宝玉头上去。 只得说道:“今儿我也乏了,你们都回去吧!在这儿吵吵嚷嚷的,说的我头疼。明儿大伙儿歇一天,早起不必来了,我也躲个清静!” 一时贾赦同邢夫人上来,服侍贾母安寝罢,这才带着众人出去了。 待一群人走远了,鸳鸯方得了机会凑上前来。 她跪在了贾母床前,未语泪先流:“老太太,您可要为宝玉做主啊!” 贾母惊得坐起身来,“怎么了这是!我还在呢,好好儿的,谁敢欺负宝玉?” “老太太您先喘口气,我慢慢说......”说着,鸳鸯便将邢夫人训斥下人、询问大夫等话一一说了。 “好你个刑氏!”贾母气的血气上涌青筋迸出,恨恨道:“幸好陈大夫算是咱们的人,若是他敢到处说嘴,我便使人去砸了他的医馆!” 鸳鸯在一旁沉默不语。 她心里头倒是清楚,今儿这是若是走漏出去,九成是由贾母院子里的人嘴里传出去的! 只是这话贾母不乐意听,她便不能说。 邢夫人管家之后,由王熙凤帮着,贾府上上下下早已敲打过一遍,偏漏了贾母的院子!一来贾母心疼自己的心腹,拦着不让邢夫人插手自己的院子,二来邢夫人也不想多事,万一落下个苛待婆母的名声可就不好了! 因而,贾母院子里那群人,还同往常一样,荤素不忌好坏不论的把贾府的事儿往外传。 邢夫人能做的,也不过是把好门户,不叫他们随意走动,别的院子里发生的事儿也不叫他们知晓罢了。 贾母气闷了一晚上,天刚泛了白光,便推醒了一旁打瞌睡的鸳鸯。 “你去将赖大家的叫来,昨儿的事太便宜咱们大太太了。这事儿,还没完!” 半个时辰后,赖大家的来了,后面还跟了个赖嬷嬷。 赖嬷嬷是贾府的老人,贾母院子里的事儿,她自有本事知道。 这两年二房出府、大房掌权,原先事事追随贾母的赖嬷嬷自然是受到了打压。旁的不说,如今赖嬷嬷住在自家园子里,便再也打听不到大观园的事儿了! 原先求上门来,指着自己在贾母跟前说好话、要肥差的,一个个都转换了门路。 若不是王熙凤抓得紧,大房不曾接了谁的好处,赖嬷嬷早来贾母这儿告状了! 如今得了这么个好机会,赖嬷嬷自然要好好儿敲打敲打大观园里头的人了。 “论理这话不该从老奴口中说出来,只是大太太管家向来不及二太太,如今又闹出事儿来,甭管有什么理由,总不过是大观园里头的丫鬟婆子们的错。大太太要做好人,饶了她们去,她们哪里晓得要领这个情啊!总得狠狠发作一会,好让那起子人知道厉害!” 贾母连连点头,“就是这样!往日老二媳妇管事,半点事儿都没出过,旁人说起来还要赞一声慈善人!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当不得事儿!” 赖嬷嬷道:“大观园里头有些个丫鬟,眼皮子忒浅,见了好东西便要了去。又有些老婆子,摸了姑娘的银子去赌钱不说,竟是将姑娘们的东西都拿出去当了!” 贾母道:“真有此事?” 赖嬷嬷伸手比了个二,“不敢欺瞒老太太。” 贾母拍桌怒道:“好好好,咱们这样的人家竟也有这样的刁难!姑娘们心软,倒养出了这些个豺狼虎豹来了!赖大家的,今儿你带上些人,去大观园。就说是我发的话儿,不管是谁院子里的、哪个台面上的,个人的屋子统统都要搜一遍!但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几辈子老人的脸面都不必要了,直接发落出去了事!” 赖嬷嬷压阵,带着赖大家的并贾母院子里三个婆子,脚不沾地儿的就往大观园去了。 进门先将守门的婆子拿下了,不叫她们往园子里头报信,更不让她们去告诉邢夫人知晓。 园子里头如今只住了三春并李纨母子,迎春住玉锦楼,探春在秋爽斋,惜春则是蓼风轩,李纨贾兰住的是稻香村。 赖嬷嬷寻思着,这事儿不能由李纨那儿查起,到底还有贾兰这位小爷在,即便不得老太太喜欢,怎么着也是个男丁,自己是万万惹不起的。 又有惜春,年纪虽小,细论起来却是客人,先查了惜春,指不定明儿宁府就该找上门来了。 探春是二房的姑娘,自幼养在王夫人身边,又素性泼辣,不是个好相与的,叫她知道先查了秋爽斋,当场就能闹起来! 如此,便只剩二小姐迎春,素有“二木头”的诨名儿,她奶娘又是个不规矩的。由玉锦楼查起,主子不会多事,又能揪出个奴大欺主的婆子来。再去查别的院子,可不是出师有名了? 赖嬷嬷定了地儿,一行人便直奔着玉锦楼而来。 只是赖嬷嬷不知道,自邢夫人当家以来,听了王熙凤的劝,每日除了往贾母处晨昏定省,各人的院子里都要走过一遍。邢夫人也乐意,她叫王夫人压了这么些年,如今每日巡视一番,各处去摆一摆当家太太的谱,可算是称了她的心了! 昨晚贾母发话,免了今晨的问安,邢夫人索性一早就来到了大观园。各处一一看过,这才来到迎春这儿略坐一坐,说会子话。 赖嬷嬷带人进来时,邢夫人正拉着迎春的手,说起她奶娘的事儿。 迎春也跟着王熙凤学了有些日子了,往日胆小怕事的性子早已被拧了过来,平日里也帮着邢夫人管些事儿。 迎春奶娘的事儿,邢夫人也有所耳闻,只不过等着迎春自个儿出手解决。如今等了有些日子了,那个奶娘犯下的事儿一桩接着一桩,却不见迎春有所动作。邢夫人担心迎春叫人蒙蔽了,这才问起此事。 迎春刚说了两句,赖嬷嬷便进来了,只得止了话头,跟着邢夫人站起身来。 “哟,什么风把赖嬷嬷吹来了?冬柘、司棋,去给赖嬷嬷搬张杌子来。”邢夫人笑道,“赖嬷嬷年纪也大了,巴巴儿的从她家里赶到园子里,老长一段路呢,快让赖嬷嬷歇歇腿脚!” 赖嬷嬷红了脸,到底坐下了,将贾母吩咐的话一一说了。 邢夫人回头看了眼迎春,笑道:“这儿是玉锦楼,你同迎春说去,我是不管了。免得回头又有人编派我......这回也该说我管太多了!” 迎春道:“既是老太太吩咐,咱们便不得不听从。” 略想了会儿,道:“若是乱糟糟的查检起来,到底不好看。我便给你们说个章程如何?” “你说,她们哪里敢不听。”邢夫人抢先道。 “这玉锦楼里头的丫鬟婆子都是有数的,寻人拿了名册,叫到院子里头站好了。按着名册,叫到哪个,自个儿算一个、我这儿出个绣橘、赖嬷嬷指个婆子,三人一块进屋看去。不会短了谁的东西,也不会多了什么东西!” 赖嬷嬷只得应下,因心系着迎春奶娘之事,便道:“老奴想着,这该从婆子们查起,尤其是......” 迎春看了眼司棋,接道:“尤其是外头的婆子,上夜的时候老说蜡烛灯油火炭不够使,好好儿查一查都用在了哪儿!” 一句话儿,倒叫赖嬷嬷急了。粗使的婆子这么多,什么时候才能查到近身的奶娘? 迎春笑着指了条明路:“我这是第一处,赖嬷嬷若急,倒不如几个屋子一块儿查!粗使的丫鬟婆子,同近身伺候的并不住在一块儿。我叫绣橘给你们带路,再向夫人借了冬梣、冬柘,三五间屋子一块儿查,要不了多少功夫的。” 赖嬷嬷道:“就听二姑娘的!” 见几人走远了,迎春这才开口道:“我单留下你,倒派了绣橘出去,你可明白?” 司棋立马跪了下来,“奴婢有错!” 迎春道:“我捉了你几回,却也不是回回都捉到的。我自信你那儿藏不了什么大的物件,至于是不是有些个不起眼的,叫你夹带了进来,我却是不知了。” 司棋道:“都还回去了,只得了一张信纸,叠成了铜钱大小。” “我是管不住你了。”迎春叹道,“你去向夫人求情吧!” 邢夫人笑道:“好丫头,你去把那信拿来,我先替你藏着。”又对迎春道:“看来我是白担心了,你心里头有底,也该让我知道一下才好!” 迎春道:“原就打算好,到时候请夫人帮着打发司棋出嫁的。好歹是一桩姻缘,又是她自个儿挑的,我自没有拆散的道理。只是如今若是闹出来,却是不好。” 又对司棋道:“你素来是个忠心的,做事也爽利。我只恨你不顾自个儿,也不顾我,竟干出这私相授受的事儿来!” 司棋哭道:“再也不敢了!” 待赖嬷嬷抄查完粗使婆子的屋子,司棋这事早抹了过去。 迎春奶娘到底叫赖嬷嬷抓住了,竟是在她屋子里翻出数百两银子来,并骰子、骨牌等物,还有迎春的一件攒珠累金凤。 赖大家的扯着人,并一干赃物,得意洋洋的来到了迎春面前。 迎春稳稳的坐着,押了口茶,道:“嬷嬷在我屋里拿了银子,我敬你是府里的老人,饶你一回;拿了我的累金凤,一来我院子门户严,这累金凤出不了院门,二来你是我奶娘,我好歹给你留一分颜面,便饶你第二回。我倒不知,你竟是在同人斗牌赌博!这第三回,我便是饶不得你了!”说着,看向了邢夫人。 邢夫人道:“你的人,你来发落。” 迎春便站起了身,扶着司棋走到了奶娘跟前:“这累金凤我便收回来了。这些银子,权当作我赠与你的,今后你便回自个儿家去吧!” 盼来盼去,终于是在玉锦楼查到个犯了事的,到头来却叫迎春抢先发落了。 虽说还有几人也查出了东西,不过是些平日里头私自扣下的,东西不多也值不得几个钱。不过训斥两句便了事了。 赖嬷嬷恹恹的的离了玉锦楼,往秋爽斋去了。身旁还多了个邢夫人,说是去帮手的。 邢夫人哪里会帮着自个儿! 赖嬷嬷果然没想错。 邢夫人在稻香村同李纨一道,引着赖大家的说宝玉的不是;在秋爽斋还激着探春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自个儿却作势在一旁劝着。 好容易在蓼风轩查出了个入画,却是压着不让发落,命人往宁府去问了入画的兄弟,又问过贾珍。钱财物件都对上了,这荣府查抄大观园的事儿也叫宁府知道了!   ☆、第80章 入宫位份 贾迎春小选慈宁宫长者赐初封谨贵人 宁府的主子宁府的下人,贾母巴巴儿叫去荣府住着,竟在荣府受了这般委屈! 贾珍、尤氏虽不看重惜春,到底也是要脸面的。 那荣府自个儿窝里乱抄检起自己人来,与惜春何干?赖婆子那起子人,一把年纪反倒忘了规矩,抄到客人的屋子里去了! 那些粗使的下人也就罢了,左右是荣府的人,抄出什么来丢的也是荣府的面子。 入画可是惜春从宁府带去的贴身丫鬟,入画的箱笼她们也下得了手去翻? 还想着发落呢,也不瞅瞅自己那个德性!服侍过老主子罢了,就以为自个儿成了半个主子了?不过是死赖着多活了几年罢了,赖尚荣放了出去,她赖嬷嬷还在荣府的仆役名册上呢! 贾珍越想越气,高声吩咐着,要使人去把惜春接回来。 尤氏到底不想沾手惜春的亲事。再者,惜春出门子前好歹也要学一学管家。尤氏既不想分权,也不耐教导她。若是惜春住在大观园却无人教养,那可就是荣府的错了! “老爷莫生气!”尤氏劝道,“如今另有一事,惜春也有十四了,正好赶上这年小选。如今荣府有元春在宫里头,老太太定不会再叫惜春进宫的。” 贾珍道:“咱们这样的人家,好好儿的将姑娘送进宫去做宫女、爬龙床,可不是惹人笑话吗?我是不会叫惜春学那贾贤德的!” 尤氏道:“妾身的意思是,咱们既是要叫惜春落选的,倒不如将这事推给老太太。左右老太太更怕惜春进宫的,这使银子求落选的事儿......” 贾珍抚掌大笑。“是啊,也不必我出手了。又出银子又要腆着脸去求那些个内侍的,咱们也不必上赶着去,跌份!” 佩凤赶忙上前凑趣道:“老爷真真高明!咱们姑娘的事儿叫那荣府来忙活,可不正是叫他们将功抵过嘛!” “好个机灵人儿!”贾珍搂过佩凤,笑作一团。 尤氏在一旁恨得咬牙,却也无法。 惜春是同迎春一道儿去小选的。 贾母早早儿的使人往贾达孔处递了银子,为惜春求落选,不多不少,整整五百两! 平日里头贾达孔打发人来索要银子,也不过百八十两的事。这一下子给出去五百两,可把贾母心疼坏了。 只是宁府那头不闻不问的,自个儿若不出这银子,万一惜春入选了,往后荣宁二府可就不是一条心了! 惜春赴选前夜,贾母拉着惜春絮絮叨叨说了一晚上。 由元春在宫中的艰难说起,一直说到了自己已叫人为惜春打点妥当。话里话外指着宁府,只差没说贾珍要卖妹求荣了! 惜春听着好笑,却不说破。这要入宫的可不是她贾惜春! 迎春入宫之事惜春心中早已有数,虽不曾明说,但往日姐妹间的闺房私话也曾提到过几句。前几日邢夫人还找上门来,叫两人同乘一车去。 只是这是万万不能叫贾母知晓的! 贾母心心念念盼着元春出头呢,若是知道宫里头指名要迎春,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在大观园住了这么几年,眼看着大姐姐得宠晋封省亲,转瞬间便遭了贬斥;还有贾母的诰命、贾政的官职,一件件事儿下来,惜春也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君威难测! 左右自个儿不过入宫走个过场罢了! 惜春这般想着,强忍了困意,引着贾母唠叨了一晚上。好容易熬到了寅时,只说自个儿傍晚便回,不必来送,便劝着贾母歇息了。 等到了傍晚,贾母左等右盼不见惜春来问安,命鸳鸯去寻邢夫人来问话时,才发现迎春也不见了人影! “我这老婆子是不必在这府里头碍你们的眼了!”贾母斥道,“我问你,迎春呢?” 邢夫人无奈道:“迎春有事出去串门子了。” “混账!”贾母拿拐杖敲了敲地,指着邢夫人道:“串门子?去的是哪家?什么时候来的帖子?迎春什么时候出的门?好好的一个姑娘,我问起来竟是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闻得贾母发怒,荣府的人自然要跑来劝解。 贾赦先赶到,听了两句便开口道:“老太太且息怒。迎春这是同惜春一道,去宫里头小选了。” 邢夫人急了,“老爷,这......” 贾母冷笑道:“怎么,有什么事儿不能叫我知道吗?” 贾赦摆了摆手,“宫里头传了话来,叫迎春入宫,咱们只有听从的道理。” “那惜春又是怎么回事?”贾母皱眉道。 宫里头要人,荣府断不可说一声不的。只是如今连着惜春也没回来......都这个时辰了,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儿?还是......惜春也要留宫里了? 正这时,原先预备着去接惜春的王保善家的回来了,贾母赶忙招人来问。 “老太太,这事儿我也觉得奇怪呢!”王保善家的说道,“二姑娘入宫是定好了的,可四姑娘这儿是递了银子求落选的,从没有不允的时候啊!我眼瞅着有位嬷嬷将落选的秀女们送出宫来,便凑上去打探了。你猜怎么的?” 贾赦不耐的说道:“又不是在外头说书,有话快说!” 王保善家的回道:“那嬷嬷知道我是荣府的,开口便道了声喜。咱们二姑娘、四姑娘,叫太后宫里的嬷嬷要去了!” 小选虽是选宫女,但如今包衣之家多有富户,家中有三品以上官位的也大有人在,更不必提如荣宁二府这般开国时便给了爵位的。 这样的人家出来的姑娘,虽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这粗活却是不会做的。偏又有些人家,巴巴儿将姑娘送进宫中,盼着将来能搏个位份。便是为着朝政安稳,皇帝有时也要抬举几个出身包衣的女子。 就如同如今的高贵人,其父兄皆为朝廷重臣,当初也是小选去了四阿哥身边伺候的。 自个儿做不来事,便只得带上贴身丫鬟一同进宫,打理杂事了。 迎春入宫带着的是绣橘,惜春却不曾准备。 贾珍见贾赦携邢夫人到访还在疑惑,自从合力免了两府的祸事、叫荣府大房二房分家后,二人便少有来往。不想却是为惜春来的。 初听闻惜春入选,贾珍着实生出些心思来。 又有尤氏,立马开始盘算起府里头自个儿倚重的丫鬟来,誓要寻出个机灵懂事的来。 贾赦苦笑道:“我也不瞒你,老太太原给惜春求了落选的。这回怕是叫迎春牵连了。” 贾珍道:“怎么又扯上了迎春?” 贾赦便将宫里头要人的事儿说了。 “苦了二妹妹了!”贾珍倒也明白,自家乃是包衣,即便迎春得了太后青眼,往后有可能身居高位,但她的出身总是会有人在背后说嘴的。 既是陪衬,也不必再选,贾珍便命人去将入画叫了来。 入画是宁府的家生子,全家的身家性命都捏在贾珍手里。她的亲哥哥还在贾珍身边当差,她若敢有什么背主的心思,头一个倒霉的就是她哥哥。 贾赦也满意,同贾珍寒暄了几句,同邢夫人一块儿回荣府去了。入画得赶在申时前送去。 惜春留在宫中,却是太后临时定下的。 如今宫里头小选入宫的嫔妃可不少!妃位上有纯妃、嘉妃,嫔位上有怡嫔,更别提贵人里头,单就咸福宫三个贵人,个个儿都是宫女抬上来的! 不论大选小选,这宫里头的女人都盯着呢! 眼看着又到了小选的时候,嫔妃们一个不落的都来到了慈宁宫,准备着要抢先挑人。 家世极好的,谁都不想要,使唤不动不说,指不定还要被踩一脚,成了人家的踏脚石;长得出挑的,要到了手里总比叫别人抢去了,拿来对付自己强;至于那些长相平平、家世平平,人又老实本分的,那便是搁哪儿都没人管的。 太后看了看甄贵人,这人原先同贾元春连手设计了慧嫔,也就是如今的慧贵人。贾贵人禁足后,慧贵人多次上门嘲讽,三人同居一宫,倒不见她甄珩施以援手。 正这时,慈宁宫的总管太监将小选的名册呈了上来。 按例应是由皇后先看过,再呈与太后。 乌拉那拉氏心知此次小选太后早就有了章程,接过名册后不过是看了一遍,倒不曾提笔划去哪个。 想着方才看到的那个秀女,乌拉那拉氏心中嗤笑,人心不足! 若是太后将人划去,那可就怪不得她了! 果然,太后翻了没几页便皱起了眉头,吩咐身边的姑姑伺候笔墨。 小选由宫人阅看,不说是否中选,只将落选之人的姓名从名册上划去。而后将名册呈上,因种种原因不宜进宫的,便由皇后划去。剩下的,才是最终入选的。 因何落选,秀女自个儿是不知道的。 小选是否入选,各家通常心中有数。少有明明不宜进宫,却不求落选的。 在座嫔妃恨不得伸直了脖子,看一看太后划去的是哪家秀女。 慧贵人眼尖,隐隐看到太后提笔前,抬头瞟了甄珩一眼。 再看那甄贵人仍是一脸好奇,慧贵人心中念了声佛。 家中姊妹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太后划去的,正是甄应嘉的三女,甄珩的妹妹甄珠。 甄应嘉送了两个女儿入宫,一个封了贵人,一个却仍是宫女,如今都快到了出宫的年纪了。即便是封了贵人的长女,也已经多年不得晋封了。 如今三女儿长成,甄应嘉便将希望寄托在了甄珠身上。 太后却容不得甄珠入宫! 不说皇帝正准备收拾甄家,单看甄珩就知道,不能再放甄家的姑娘入宫了。 珩玢珠琚瑀,甄贵人得空就在太后跟前说起自家五姐妹,为的便是为甄玢讨个位份,往后姐妹二人好一块儿在后宫争宠。 太后早已不胜其烦。 好容易甄玢年岁到了,又要来个甄珠!再放任下去,指不定哪天甄家五姐妹就要独霸后宫了! 划去了甄珠,再看到迎春的旁边,被划去了的“京城三等镇国将军贾珍之妹贾惜春”时,太后提笔一圈,倒是将惜春留下了。 留下惜春不过是为了迎春。 既然那甄珠落选,甄应嘉定是要让甄玢想办法留在宫中的。 乾隆和太后都对贾迎春寄予厚望,然而新近入宫便得宠却容易叫人慌了手脚。 更重要的是,会招来六宫的妒忌。 甄贵人虽不得宠,却是个有手段的。甄贾两家貌合心离,尤其是在出了两个贵人后,自是各家有各家的打算! 将贾氏的妃嫔打压了,贾家才能一心扶持她甄珩! 有这么一个人在,太后不得不多打算打算。 留下惜春,便是给迎春添了个帮手。 甄珩有甄玢帮着,贾迎春就要有贾惜春帮着,这才公平! 等甄家倒了,甄玢便可以随意打发了。到时这贾家四小姐便可以功成身退了。 指门好亲事,也不枉她入宫一场。 至于元春,她做下的蠢事,足够她一辈子禁足在咸福宫了。 小选过后两个月,太后将身边的宫女贾氏迎春给了皇上。 虽有几个宫嫔,拐着弯儿的和皇后抱怨这不合规矩。 乌拉那拉氏却笑着说道:“你们倒是同本宫说说,什么是规矩?你们入宫前,家里头没有这样的事儿?便是皇上还是宝亲王时,皇额娘也曾往府里赐过人。怎的如今反倒要说没这规矩?” 迎春承宠后,乾隆因其为长者所赐,初封便封其为贵人,并赐下“谨”字作为封号。 宫里头人人都说谨贵人是个有福的。 先是讨得了太后的欢心,不知进了什么话儿,竟能说动太后将她赐给了皇上,从此一步登天,由宫女变成了妃嫔。 而后更是得了皇上青眼,初封便是谨贵人,比她那位堂姐还多了个封号;又赐居钟粹宫正殿,俨然便是一宫的主位了! 迎春却倚着惜春,在钟粹宫抹眼泪。 绣橘端着碗药在下边劝道:“小主如今是新进宫,这有这一遭。将来小主得了皇上的信任,还愁......” 迎春叹道:“二嫂子原就同我分说过,只是我心里头到底还存了些希望。” 惜春在一旁道:“咱们这样的人家,在外头说起来能夸一声高门大户,在这宫里头可是不够看的。倒是苦了二姐姐,往后可就成了个指哪儿打哪儿的木头人了!” 迎春摇头道:“委屈了你,要做我的宫女。” 底下入画早熄了为自家姑娘抱不平的心思。当贵人有当贵人苦,做宫女有做宫女的苦,谁又比谁强?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原著里头元春带了抱琴进宫的,所以只能在这儿瞎扯,让迎春惜春也带个丫鬟了 至于惜春为什么进宫......人生啊!我给惜春安排了姻缘,回过头来一看,发现一个是汉军旗一个是包衣旗......郁闷,只能让太后她老人家再牵一次红线了   ☆、第81章 玉碎做亲 自招祸宝玉迷心智为冲喜贾母强结亲 二姐走了,王夫人关了,北扒儿胡同贾府总得有个女主子打理。 贾母上门说了几次,要贾政把王夫人放出来。贾政反而愈加的不耐烦,等出了二姐的热孝,便在家中摆了桌素席,将赵姨娘除了奴籍,抬为二房。 尤二姐生前近身服侍的,银瓶、玉勺本就是王夫人的钉子,因毒害主子,已叫贾政使人远远的发卖了。 剩下个探梅,原是二姐的陪嫁,却是不好随意打发了。 探梅原想回尤家,贾政却担心她在尤老娘跟前挑事,提了几回终是不许。 赵姨娘看她可怜,便要来自个儿院子里,却不使唤,只当是半个小姐一般的供着。 贾政本就对二姐心中有愧,见赵姨娘这般做派,倒是高看了她一眼! 探梅的名儿原就同探春冲了,只是赵姨娘得了探春的话儿,才一直不曾提起。如今探梅到了自个儿身边,自然是有嬷嬷去提点的。 探梅倒是头一回知道府里头还有个叫探春的三小姐,登时惊出了一声冷汗。 她原先只顾着服侍二姐,入府后又叫银瓶、玉勺夺了差使,一月有二十七八天是不出后罩房的,府中大小事务一概不知! 听得嬷嬷的话儿,探梅立马道:“姨太太同三小姐心慈,婢子却不能像个没事人儿一般,坦然生受了。还请嬷嬷替我向姨太太说说,给改个名儿!” 这嬷嬷却是探春身边的。赵姨娘初初理事,身边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探春便过来小住,将自个儿身边的钱嬷嬷先借给了了赵姨娘使唤,一面帮着弹压下人、□□人手。 “咱们三姑娘是个读书的,诗词也写得好,我带你去同她求个名儿去!”钱嬷嬷笑道。 探梅迟疑了下,“嬷嬷,我这名儿本就犯得是三姑娘的名讳,不是因该先改了名儿再去向三姑娘请罪吗?怎么......” 钱嬷嬷笑的越发和蔼,拍了拍探梅的手,说道:“你自个儿也说了,三姑娘心慈!咱们三姑娘那可是真的好,不是那种光会在人前做样子的。她哪会同你计较这个?” “不知三姑娘何时得空,还请嬷嬷带我前去请罪。”探梅略想了想,回道。 探春在大观园住惯了,难得回北扒儿胡同住几天,到底嫌这儿挤的慌。 左右家里头也没有外人,平日里头便拉着赵姨娘,在内院里头寻个景致好的地儿,命人摆上桌椅,叫各处的管事在此回事儿。 钱嬷嬷掐着点儿带探梅来时,探春正好将今日的事儿都打理完了,各处也一一吩咐了下去。 见了探梅,探春不过一笑,问了几句平日的吃食起居。 探梅一一回过,又说道:“今儿原是来向三姑娘请罪的。”说着,又是跪了下去。 一旁的钱嬷嬷便将探梅的名字犯了“探”字的事儿说了。 这事本就是探春吩咐钱嬷嬷去的,听罢便一面叫嬷嬷将人扶起,一面说道:“你原是尤姨娘带来的陪嫁,本就是不知情的,哪里又有什么罪不罪的。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尤姨娘就这么去了,还有我那未出世的弟弟......”说着,便掉了几滴眼泪下来。 探梅急忙劝了几句,探春方止了泪说道:“你如今要改名儿,倒不如将梅字留着,也是个念想。” 探梅连连道谢。 探春想了会儿,道:“留下个梅字......那就叫做......” “就叫做凝眉可好?”忽然旁次里闪出几个人来,却是玉钏扶着宝玉。 “宝玉?”探春上前见了礼,问道:“今儿怎么出来了?” 探梅狠狠的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这人......便是太太的宝贝儿子了!那个害死自家二姑娘、害死未出世的小少爷的太太! 宝玉同探春厮见过,便转身同探梅道:“你叫原先探梅是吧?三妹妹方才说要给你留个梅字,我瞧你那眉尖微蹙的样子,便想起凝梅这个名儿来。左右凝眉的眉与探梅的梅听起来一样。” 探春心知宝玉怕是没听见方才自己同探梅说留下梅字的缘由,便道:“什么凝眉不凝眉的,听着也不喜庆。” 宝玉却不理会,只问探梅道:“尤姨娘去了,银瓶、玉勺两位姐姐也叫父亲发卖了,你可要去我院子里头服侍?” 探梅定个定心,看着探春道:“我原也没地儿去,再没有比宝二爷院子里更好的去处了!” 宝玉喜道:“好极好极!原先你在尤姨娘身边的时候我便想叫你来,只是我身子一直不好。如今倒是称了心了!” 又对探春道:“女儿家一颦一笑皆是美的,怎的凝眉二字就不喜庆了?” 探梅应道:“宝二爷说的是。” 探春无法,只得说道:“老太太忌讳着呢!你便让她仍用个梅字,老太太若是问起来,你便推说是冬雪凝梅之意。左右都是一个音,碍不了你!” 宝玉乐道:“我犹记得先前四妹妹帮我配得那几个颜色,真真漂亮!想不到今儿倒是见识到了三妹妹的博学!凝眉,冬雪凝梅,一个名儿倒是说出来两个雅意!极妙!” 待玉钏同凝梅扶着宝玉回去了,探春这才长长的叹出一口气来。 一旁的钱嬷嬷轻声道:“我瞧着她不是个笨得,原先也就是太过愚忠了。方才姑娘卖了个人情给她,她自然省得。” 探春摇了摇头,“尤姨娘的事,我也推了一把。原想着她也是个可怜人,身边只有一个探梅是忠心的,在府里放上几年,好歹给个出路。没想到今儿倒是叫她朝着那死路去了!” 钱嬷嬷道:“求仁得仁,焉知不是她盼着的!” “嬷嬷不必劝我。我哪里就真的拦不下呢?我是个什么样儿的,我心里有数。”说罢,站起身来,“走吧,好歹要同姨娘提上一提,免得回头父亲问起话来,姨娘应付不来。” 三日后,贾府忽的出了一件大事。 宝玉□□凝梅不遂,凝梅挣扎之中失手打碎了通灵宝玉,畏罪悬梁了! 贾政是在周姨娘处听说此事的。 自从将王夫人关在了正房,贾政平日里不是宿在外书房,便是宿在赵、周两位姨娘处,半步都不曾踏进正房。 这日正在用晚饭,便听得外头一片喧哗。 西厢也就三间房,由北至南分别住了周姨娘、赵姨娘、贾环。 吵嚷声由院门口传来,一路来到了赵姨娘门前。 贾政也没心思用饭了。掷了筷子叹了一声,命人取了帕子擦了手,走出了房门高声道:“吵吵嚷嚷的,还有没有个规矩了?” 只听得赵姨娘屋子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哭诉:“姨太太,我方才去看,凝梅她竟是悬梁了!”细听却是袭人。 贾政只觉得脑仁一阵抽疼,抬步进了赵姨娘的屋子,跪在地上恸哭的正是袭人。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谁悬梁了?”贾政怒道。下人虽说是签了身契的,但喊打喊杀的到底会遭人非议。贾政自比端方君子,自见不得家中有人横死。 “这个凝梅又是谁?我怎么不知道咱们府里有这么个人了?” 赵姨娘忙起身道:“凝梅便是原先尤姨娘身边的探梅。宝玉喜欢,便讨了去,给改了名儿。” 贾政脱口斥道:“他讨你便给?那要你管什么事儿!” “老爷!”周姨娘进来劝道,“宝玉是什么身份,他开口要人,咱们哪里好拒绝。” 贾政一脚将袭人踹倒,怒道:“你倒是贤惠,竟也不知道劝着些!”一面又叫人拿棍棒那鞭子来,要去教训那个不孝子。 赵、周两位姨娘正劝着,忽见玉钏冲了进来:“老爷不好了,宝二爷傻了!” 贾政一鞭子抽在地上,“怎么,见闹出了人命,他倒知道怕了?” 玉钏忙道:“还请老爷去看看,宝二爷是......真的痴傻了!好端端的,忽的就认不得人了!如今李嬷嬷正守着哭呢!” 贾政还要再骂,却叫周姨娘拉住了。 “老爷!宝玉原是衔玉而生的,如今玉碎了,莫不是......” 听得这话,贾政也不去管什么凝梅了,丢了鞭子便急急往东厢房来。 见到宝玉时,贾政天大的火气都没了。 贾宝玉三魂尚在,七魄难寻,痴痴傻傻的端坐在床头,双目无神,谁唤他都不应。 一时贾政命人速速去请大夫来,又叫人去向贾母禀报,盼着贾母能使个太医过来瞧一瞧。 贾母听人来报,当时就吐了一口血,强撑着叫鸳鸯去将邢夫人找了来。待邢夫人将请太医之事应下,方才倒了下去。 一时间,鱼眼胡同、北扒儿胡同两处贾府一片忙乱。 贾母昏了一日,一醒来就问宝玉如何。 鸳鸯摇了摇头,落泪道:“大太太给请了太医,又托了宫里头谨贵人,连请了五个太医,个个儿都摇头......” 贾母晃了会神,咬了咬牙,道:“宝玉虽是叫我宠坏了,但决计不会做出这等事儿来!金钏那事,二太太拿人当傻子,还不是转身就叫人反将了一军!那个凝梅......她这是死无对证啊!” 三日后,贾母终于能起身了。 史家门前来了一队人,抬着四十八抬小定礼。 史鼎原要将人打出去,却叫史鼐拉住了。 史鼎急道:“咱们家不曾同他家定下过什么,她倒好,大喇喇的就使人来放小定了!没有这样的道理!” 史鼐冷笑道:“人都上门了,咱们这时候再说两家没有定下过,谁信?” “这可怎么是好!”史鼐夫人道。 史鼐道:“咱们的好姑妈心疼侄孙女儿,咱们也没有拦着的道理。只是爷说过,咱们史家,绝不会再有女儿嫁到贾家去。姑妈慈善,必不忍心叫我食言的!”   ☆、第82章 讨要顺心 婢作妻人人合心意湘替黛事事心想成 宝玉成了这个样子,贾政见了,也心有不忍。 贾政只有两个嫡子,贾珠早逝,宝玉又是个衔玉而生、自幼聪慧的。十多年来,他对宝玉寄予厚望。虽说这几年,宝玉倒像是失了灵气,再不见儿时的聪慧。自出了金钏那事后,宝玉身子也垮了。 自个儿原也清楚,这二儿子只怕又是早夭的命。只是如今见到宝玉痴傻之态,仍是悲恸万分。 听说贾母给宝玉定了史湘云,贾政心中叹了口气。好歹宝玉也是自个儿嫡嫡亲的儿子,即便知道贾母的手段,贾政仍是狠不下心来拒绝。 反倒是命人将王夫人放了出来,虽仍叫赵姨娘管家,却叫王夫人操办宝玉的婚事,也不拦着王夫人去看宝玉了。 王夫人如何哭喊着去看宝玉,自不必提。 且说赵姨娘这儿,探春听闻王夫人被放了出来,特特同贾母说了,回来向嫡母问安。 赵姨娘好容易见自家姑娘一眼,搂着问道:“我的儿,她哪儿只得你回来啊!路上可有颠簸,老太太可给你气话儿听了?”这几年母女二人齐心,早先的龃龉早已去了。 探春道:“太太如今出来了,姨娘在府中行事怕是会有不便,姨娘还得多加小心才是!” 又同周姨娘道:“还没谢过周姨娘。我娘行事上总有些不周全的地方,还望周姨娘能多加帮衬!” 周姨娘道:“我自个儿也没个一儿半女的,你同环哥儿唤我一声姨娘,我不帮你们,难不成还帮那贾宝玉去?也不怕说给你们听,咱们太太哪里是个好性儿的!帮了她,我只怕连个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咱们太太还要在一边念佛呢!” 贾环向周姨娘一揖到地,道:“周姨娘原可明哲保身的,如今为了咱们做了这许多,环儿自当铭记在心!” 周姨娘将他扶起,道:“我原是个木头人儿,只是你们争气,那我也不必做那无心之人了。如今太太在那头折腾宝玉的婚事,等这一茬过去了,就要轮着你了!” 探春也说道:“我此番回来便是为了这事,你也要心里头有个数才好。你若看上了哪家,我去求一求大太太,好歹给你说一门好亲事。总好过叫太太随便赛个人给你!” 贾环却闭口不言,只看向了赵姨娘。 赵姨娘急道:“太太给放出来了,倒叫你又生出这许多心思来!彩云虽好,却不是良配!若是旁人也就罢了,你若是喜欢,我便舍下这张脸面,去求了给你作屋里人。只是彩云实在是个好的,给你作妾,委屈了!” 探春一听,气的站起身来,指着贾环质问道:“往日府里的人是怎么说咱们的?说咱们是奴才养的!咱们折腾了这么些年,好容易给姨娘抬了身份,你倒好,自个儿又看上个彩云想纳妾了?往后彩云若是有生养,你忍心叫我的侄儿也给人指着鼻子骂?” “我自个儿熬了这么些年,却是舍不得彩云走这老路的。她这些年待咱们好,我原想着给她说个好人家,算是谢谢她。不想你竟有这个心思!”赵姨娘说着说着,抹起了眼泪来。 贾环无奈道:“我却是想娶她做正妻的。” “以婢作妻?”探春尖叫道,“你给我趁早歇了这个心思!” 贾环道:“我这么做,却是有个心思在里头。” 周姨娘摇头道:“凭你有多少心思,以婢作妻,你的前程便是毁尽了!” “我想着先将彩云除了籍,放出府去,再去她家提亲。这样便不是婢作妻了。”贾环道。 探春冷哼一声,“你当世人都是傻子呢!” 贾环又说道:“这事儿可以说是我不守规矩,也可以说是太太嫡母不慈。” “你的意思是......”周姨娘眼前一亮。 “咱们只同外人说,这是太太的意思。太太苛待庶子,不给相看好人家,只将身边的贴身侍女放出来,要庶子娶作正妻?”探春抢先说道。“妙极!这样环儿的名声就不会有碍了!将来若是......” 贾环插嘴道:“我必得与彩云举案齐眉,才显得我的仁厚。” 探春笑道:“你有这般成算就好,太太那儿我来想法子。” 王夫人那儿正操心宝玉的婚事呢。 也不知哪个人多嘴在宝玉跟前提了一句,黛玉竟是定了十一月十五的婚期。 王夫人虽见了宝玉这个样子心中难受,但想着宝玉如今已是订了亲,不日就可成亲冲喜,到盼着他能好起来。 因而兴冲冲叫人去庙里求了几个宜嫁娶的吉日来,写在了红纸上,喜滋滋的拿来给宝玉瞧。 “宝玉你瞧!这儿是我命人去求高僧,给你选的好日子,你挑一个喜欢的,等成了亲,你这病便能好了!” 宝玉看也不看红纸,只看着窗外。 王夫人的笑容滞了滞,玉钏赶忙上前接过红纸,在宝玉耳边慢慢儿的一个一个的念了出来。 “十一月初五,十一月廿三,十二月十一,二月初三,二月十二......” 贾宝玉缓缓的抬起头,道:“二月十二,林妹妹生辰。” 王夫人咬碎了牙,强笑道:“不是给你林妹妹过生辰,是给你选成亲的日子呢!二月太晚,十二月赶在年前到底不便,咱们选个十一月的日子可好?” 贾宝玉乐颠颠的站了起来,手舞足蹈的笑道:“我知道,十一月十五,我和林妹妹要成亲了!” 王夫人忙拉住了他,“这可不行!”这成亲的吉日是按着夫妻二人的生辰八字算得,十一月十五那是她林黛玉的吉日,可不是自家宝玉的吉日! “我看咱们还是初五吧,赶在那个林丫头出嫁前把湘云娶回来吧!” “缃什么缃!太太唬我呢!”贾宝玉立马变了脸色,“不是‘篇训之制,自盈缣缃’的缃。林妹妹叫黛玉,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 袭人赶忙上去哄他。 王夫人拉着玉钏出了门,轻声问道:“谁同宝玉提的林丫头?” 玉钏道:“咱们也不知道,忽的有一日宝玉就说起了林姑娘。我同袭人瞧着,宝玉每每说起林姑娘都与平常不同,有时也想今儿这样说着说着背起书来。咱们也没个法子,只得拿林姑娘哄他。” 王夫人点头道:“会背书就好。你们也不必和他多分说,凡事多顺着他些。只消他安安分分娶了湘云,冲冲喜,这病指不定就好了!” 王夫人回到了正房,却见到周瑞家的等在了那儿。 王夫人道:“我听人说了,那日你去找了老太太。只是咱们老爷叫狐狸精迷了心窍,倒委屈你了!” 周瑞家的回道:“太太叫老爷关着,咱们做奴才的也安不下心啊!如今太太放了出来,这府里头才有了人气儿!” 王夫人心中暗骂,这个周瑞家的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因说道:“这些日子怕是你也过得不好。如今我也就忙着宝玉的婚事罢了,若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去好好儿歇一歇。我知道你的忠心!” 周瑞家的忙道:“太太,我今儿来,确有一件大事要说。” “什么事这么要紧?” “今儿三姑娘来,我听西跨院的小丫头说,三姑娘正同赵姨娘说道环哥儿的亲事呢!” 王夫人重重的拍了下扶手,“好你个探春!到底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丫头养的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我辛辛苦苦养了你这么久,转身儿就算计起来了!” 周瑞家的忙道:“如今老太太给宝二爷定了亲事......不是奴婢我多嘴,这门亲事可算不得好!史大姑娘只是个孤女,家世上也没个助力。若不是正遇着了宝玉生病......史大姑娘的门第到底低了些!” 王夫人叹道:“若不是这事,我的宝玉哪里就要将就她!” 周瑞家的又说:“宝玉在生病,环哥儿可没有!若是三姑娘去求大太太,宫里可还有个二姑娘呢!环哥儿的亲事可不得越过了宝玉去!” “凭她去求谁,我可是正室!总是越不过我去的!” “若是二姑娘开口指婚呢?”周瑞家的问道,“二姑娘进宫多时,可从没听说过她哪里帮了大姑娘了!可见是个没良心的!” 王夫人摇了摇头,“你这话在我这儿说说也便罢了。我瞧你倒像是胸有成竹的样子,你也不必卖关子了,有话就一块儿说了吧!” 周瑞家的笑道:“苍天有眼!环哥儿到底是从那赵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那下流的样儿真是一学一个准!三姑娘再大的劲儿都是扯不回来的!环哥儿竟是看上了彩云呢!” 王夫人忙左右看了看,见彩云不在,方想起自个儿打发彩云去清点宝玉的聘礼了。 王夫人道:“他算哪个份位上的,彩云彩霞都是我留给宝玉的。凭他还想要?” 周瑞家的忙劝道:“奴婢倒想了一法子,叫环哥儿一辈子压不过宝玉去!” “你说来听听。” 周瑞家的便将给彩云脱籍、聘为贾环正妻之事说了。末了还说道:“这环哥儿是姨娘生的,跟彩云也算是门当户对了!” 王夫人道:“便宜他了!” 周瑞家的又说道:“再有一事,若是趁着宝玉娶亲的日子,将环哥儿同彩云的事一块儿办了。左右也是冲喜,喜上加喜岂不更好?” 王夫人正头疼这娶亲的日子呢,闻言不过摆了摆手,“你说好便好吧,十二抬聘礼,随便一凑就有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周瑞家的哪里想得了这么多!不过是在哪儿听几个小丫头说嘴,跑来王夫人跟前学舌、卖个好罢了!   ☆、第83章 嫁妹娶媳 十里红妆林府嫁妹 八方来贺薛家娶媳 黛玉是八月里头定的婚期。 选秀指婚已是两年前的事了,林赫玉拖了又拖,好歹把黛玉留到了十六岁。 平常人家,从定亲到成亲,拖个一年已是十分讲究了。 林赫玉使人下江南、去两广置办嫁妆,路途遥远、嫁妆繁多,用了一年半才置办齐全。虽不会叫旁人说嘴,如今却是不能再拖了。 京中的人家多是赶在年底成婚,却又不能在腊月里头。 腊月事多,还要准备新年的年货、祭祖的祭礼、往各家的年礼等,新媳妇初理事,难免要出纰漏。 最晚不过十一月,林赫玉使人拿了八字去问,却是只有十一月十五,再不必选了。 绫罗绸缎、衣帽鞋袜、衾枕被褥、古玩字画、胭脂水粉、珠钗环佩、桌椅床榻、庄子铺子早已备齐,金的银的玉的瓷的珐琅的,装了整整一百二十八抬! 到了正日子,花轿由恪勤公府正门抬出,后头缀着一溜儿抬嫁妆的队伍。成亲讲究的是不走回头路,黛玉的花轿出了弓弦胡同便一路往北走,进了剪子巷,走过魏家胡同、芝麻胡同、嘎嘎胡同,在铁狮子胡同口往西,便来到了忠孝公府门前。 而恪勤公府那儿还有好几抬嫁妆没出府门呢! 幸而两府里的近,薛、林两府也不是爱出风头的,一路走的都是小道,倒不会叫人说嘴。 林赫玉送走了妹子,转身看到身后的林玄玉,笑着拉着他回院子里。 院子里头早已摆好了席面,只等着林家兄弟入席了。 赫玉说道:“玄玉如今也有十三了?等过两年大哥便给你说一门好亲事!” 玄玉笑道:“大哥糊涂!哪有男人家到处说亲事的?那是娘们儿的事儿!再一个,长幼有序,大哥还没娶嫂子呢!” 林赫玉这些年身边妾室通房不少,因其少年高位,上门的媒人仍是踏破了门槛。 只是媒人难当,这林赫玉自幼丧母,上无兄长,自然也没有长嫂来给他定亲。虽有个贾府,早年便已经撕破了脸。如今碍于孝道还有些来往,但媒人们也不会那么没脸色找去贾府。 这事儿又不能直接同他自个儿说。兄弟姐妹里头虽有个黛玉,却是个没出门子的姑娘,更是说不得。 总不能同他庶弟说吧! 再加上林赫玉自个儿也悄悄的从中作梗,一来二去的,他的亲事至今仍没能定下。 如今林赫玉也有十八了,大户人家的爷们,十八岁即便还未娶亲,也必定是早已定下了的。林家家世好,林赫玉自个儿前途无量不说,林黛玉嫁的也好!若是嫁到了林家,七拐八拐的,就可以和固伦纯敏长公主成亲戚了! 这亲戚再往远了说,哎哟哟,那可不得了! 林家在旗,京中的但凡家中有姑娘被撂了牌子、可以自行婚配的人家,都盼着黛玉出嫁呢!等黛玉嫁为人妇了,便可以给自家兄长相看了。 林玄玉想到这个,笑了起来:“将来黛玉回娘家,大哥是见妹子要紧,还是躲媒人要紧?” 林赫玉一巴掌拍到他头上,昂首道:“你等着吧!等你大哥我去了媳妇儿、你有了嫂子,头一件事就是给你挑一个河东狮!好好儿管教管教你!” 兄弟二人说笑着入了席。 林赫玉心中哀叹:自个儿才十八岁!竟然要准备着娶媳妇了!有这么多人操心!还有自家天仙一样的妹子!才十六岁!竟然已经嫁人了! 若是薛府里头那位傻妹夫胆敢对黛玉不好......林赫玉冷笑了一声,同玄玉对视了一眼,握紧了拳头——两人竟是想一块去了! 薛府里头,林赫玉的傻妹夫正傻笑着迎亲。 薛蟠朝着轿门虚发三箭,一旁的嬷嬷开了轿门,将黛玉扶了下来。 新娘子跨过门槛,跨过火盆,一路走到了薛蟠身边。 宝铉瞧着薛蟠笑的越发的犯傻,同封夫人悄声道:“瞧哥哥这样子!笑的向吃了蜜一样!” 封夫人受了新人的礼,笑道:“佳儿佳妇,往后定然是要和和美美的!” 成婚之日吉祥话儿总是不嫌多的。 薛蟠携着黛玉来到了洞房,嬷嬷们往床帐内撒了红枣、花生、桂圆、栗子,寓意早生贵子。又将系了红绸秤杆递了过来。 薛蟠将秤杆轻轻一挑,挑起了黛玉的红盖头。眼前是他一生的妻子,自此花好月圆人相伴,儿孙满堂绕膝间。 忠孝公府嫡长子娶亲,凡是收到了帖子的人家都来了。即便没有帖子,只要是京中还算体面的人家,送上一份贺礼,忠孝公府外院也摆满了席面。 如和亲王福晋这样的身份的,却是迎到了长公主府里,由宝铉亲自作陪。 若是都聚在薛府,难免就要拘束了。 雷克祌却是同东平亲王一道,去了林家帮忙,也算是林家席面上数一数二的贵客了。 托熙良的福,北扒儿胡同贾府的事儿宝铉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抽空去薛府内院的席面上看了一眼。四王八公的女眷里头,除了东平家在林府,荣宁二府中邢夫人、尤夫人竟也是来了! 再看到另一桌的史鼎夫人、史鼐夫人,宝铉不由皱了皱眉,走上前去同两位夫人说笑了几句。 今儿是大喜的日子,可不能闹出什么事儿来! 第二日一大早,黛玉便起身拜见了薛天相同封夫人,敬了媳妇儿茶定了名份。 索性薛蟠并无通房妾室,黛玉也不用喝别人敬的茶。 薛天相同封夫人都对这位新儿媳极为满意,封了极厚的见面礼。 黛玉转身又要给宝铉红封。虽说宝铉成亲早,年纪也略大一些,黛玉却是长嫂。 宝铉笑道:“盼了这么些年,可算把你盼进咱家的门了!” 黛玉也不忸怩,落落大方的回道:“只可惜长公主性子急,倒先嫁进了雷家的大门!” 薛天相本就不便多呆,同封夫人一块儿站起身来,笑道:“我们先行一步了,免得你们拘束了!” 宝铉忙说道:“父亲把哥哥带走便好,还请夫人留下,陪咱们说说话!嫂嫂只怕是有事要求夫人呢!” 薛蟠急道:“你们说话,我在一旁听着就是了!” “女人家说话,你听什么?”薛天相一把将自家傻儿子揪了出去。 宝铉见状摇了摇头,“瞧哥哥那样子,半步都离不开了!” 黛玉到底是新妇,闻言便羞红了一张俏脸。 封夫人掩嘴笑道:“瞧把你嫂嫂羞的!黛玉虽是你嫂子,到底还年轻!你可别吓坏了她!回头,蟠儿要你赔!” “这可真是有了儿媳妇儿就不要姑娘了!”宝铉嗔道,“我知道黛玉有一桩烦心事儿,夫人若真疼她,可得帮着好好参详参详!” “什么事儿啊?” 黛玉也奇道:“怎么我的烦心事儿,我自个儿到不知道了?” 宝铉笑道:“你的烦心事儿,可不是要给林赫玉找个媳妇儿、给你自己找个嫂子吗?” 黛玉闻言也笑道:“正是!” 封夫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摇头道:“你俩真真是一个样儿的!黛玉是宝铉求来的嫂子,如今黛玉又要给自家哥哥挑个好媳妇!真是天定了该着你俩这辈子做姑嫂!” 宝铉道:“夫人说错了。该是哥哥嫂嫂天定的姻缘才对!” 封夫人同黛玉道:“我只得了蟠儿这一个儿子,一早儿就同你定下了良缘,我也就不曾打听过别家的姑娘。你也不必太过着急。你哥哥小小年纪就中了探花,如今更是得皇上重用,身上又有着爵位。想嫁给你哥哥的好姑娘,怕是能从铁狮子胡同头,排到铁狮子胡同尾!咱们只管慢慢儿挑就是了,虽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了,略次一些的总是有的!”封夫人说着,还不忘调侃了黛玉一句。 “母亲!”黛玉羞道。 黛玉三朝回门,林赫玉同林玄玉并肩在林府门前相迎。 远远的看到骑着高头大马、一脸傻笑的薛蟠,林赫玉只觉得手痒难耐,咬牙道:“你瞧他这样儿,嘴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 林玄玉探头看了看,虽也觉得薛蟠笑的刺眼,却仍是说道:“大哥中探花、跨马游街时也是这般笑的!” 林赫玉摇头晃脑的叹道:“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见林玄玉一脸好奇,他抬步跨出了府门,“愣着干什么?没瞧见咱们的傻妹夫快到了?” 薛蟠在门前下马,同林家兄弟一道,护送着黛玉的轿辇进了内院。 见过黛玉,玄玉便兴冲冲的拉着薛蟠去外院的校场,他要同洁肤好好儿的比划比划。 林赫玉目送着两人远去,叹了口气,转身同黛玉去堂屋叙话。 兄妹三人来京时都还小,家里头也没个正经长辈。 暂居荣府时,整日里头都要防着这个防着那个,唯恐一时不察就着了别人的道儿了。 后来在伯爵府虽好些,自己也要操心这操心那的,在黛玉学管家之前,林府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儿通通都归自个儿管。 久而久之,黛玉家事上有不懂的,全都拿来问林赫玉了。 或许......是该娶个媳妇儿了! 林赫玉如是想倒,再不娶媳妇儿,自个儿都快变成林府的女主子了。 正想着,只见黛玉手一伸,身边的嬷嬷递上了一本册子。 黛玉一面将册子展开,一面说道:“这里头是京中可自行婚配的、与哥哥年纪相仿的大家闺秀的名册。宗室里头有十七人,比咱家家世略好的有二十人,相仿的有五人,家世不如咱们家的有一百三十六人!” 林赫玉听的是目瞪口呆。 “这是长公主求了皇上,照着历年的秀女名册,请了两位嬷嬷整理了两日方得了这么一本,哥哥可要感恩才好......哥哥你在瞧什么呢!别人家姑娘的闺名自然不会写在上头!”   ☆、第84章 迎亲回门 忍气吞声城外迎亲悔之晚矣无处回门 再说贾府。 探春等人感念凝梅的功绩,问过玉钏等人,索性回了贾政,只说如今宝玉既然要成亲冲喜,倒不如趁势将他房里的丫鬟放一批出去,发还身契并陪送些银子。既显得贾府的仁厚,也好为宝玉积德祈福。 王夫人虽舍不得委屈了宝玉,但一来如今贾府由不得她来做主,二来也是叫探春左一句为了宝玉右一句给宝玉积德念昏了头,也就任凭两个姨娘做主放人了。 袭人算是半个姨娘,又曾有孕,自是不能出府的。 玉钏家里头,白老娘亲自求到了王夫人处,只当用金钏的一命,换得了玉钏出府。 又有麝月,因早年便被王夫人喂了药,早已心灰意冷,常年躲在屋子里不见外人。如今求去,便是宝玉也没有拦着。 只可怜了秋纹,虽早有了去意,奈何宝玉身边的一等丫鬟已经走了一半,却是不敢再提了。 倒是二等丫鬟里头,碧痕、绮霞、檀云、佳蕙四人,有家人的全叫家人领回去了,没有家人的也求了白老娘,跟着玉钏一块儿走了。 王夫人看开了也就随她们去了,左右如今宝玉还有袭人、秋纹服侍着,八个三等丫鬟也都在。挑着好的提一提也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宝玉成亲在即,史家总要有丫鬟陪嫁过来,走了的六个就当是给史大姑娘的陪嫁丫鬟腾地方吧! 闲话不提。 还是十一月十五那日。 王夫人终是拗不过宝玉,给他定了十一月十五娶亲。 至于贾环,许他与宝玉同日娶亲,让他与宝玉在一处拜堂、一处宴客,已是叫他占了天大的便宜了! 彩云一家原就是贾府的家生奴才,即便彩云脱了籍,一时半会儿也寻不着备嫁的地方。 若是在北扒儿胡同贾府出嫁,嫁娶在一处不说,不论是从后门出前门进,还是由大门打个来回,都是不吉利的。若是不走大门,那便算不得是正儿八经的娶妻了。 幸而贾赦搭了把手,由邢夫人将彩云接去了荣府,彩云由荣府出嫁,倒也算是给贾环长脸了。 娶亲当日,宝玉仍是不好。 贾母亲自来坐镇,眼瞧着出门迎亲的吉时快到了,贾母狠了狠心,道:“快去收拾辆马车出来,系上红缎,给宝玉坐!” 贾政虽觉得有所不妥,奈何别无他法。 既没法子叫宝玉立马好起来,也不好叫宝玉拖着病体骑马,迎亲又少不得他! 等周瑞匆匆忙忙的将一辆披红挂彩的马车赶到了院子里,袭人也扶着宝玉过来了。 贾环早穿戴整齐了,静立在一旁。 看了宝玉的样子,他皱眉道:“父亲,将二哥孤身一人放在马车上,或许......不太妥当。” 贾母和王夫人都看向了袭人。 袭人要扶着宝玉,不好见礼,略伏了伏身,道:“三爷说的是。如今宝玉确实半步都离不得人。” 王夫人道:“那你便一同陪着吧!” “像什么样子!”贾母斥道,“谁家娶亲还要带上屋里人的!” 王夫人正想给湘云一个下马威,毕竟在她看来,家里头往来的姑娘,除了宝钗就再挑不出个好的了!湘云到底是丧父丧母的,说是史侯家的大姑娘,也不过是面子上好看罢了! 若不趁早压一压她的威风,等进了门,只怕就真把自己当娇客了! 探春上前劝道:“若说找个喜嬷嬷陪着,却是更好。奈何宝玉从不喜嬷嬷们近身。现下里时辰也不早了,让喜嬷嬷和袭人姐姐一块儿去吧,在半道上也好劝上一劝。等到了那边府里,便让袭人姐姐躲在车里头,叫喜嬷嬷扶了宝玉去迎亲。” 贾母摇了摇头,道:“只能如此了。到底委屈了湘云了......”说完转身进了屋子。 贾母一走,王夫人便支使周瑞家的,去换一身鲜亮的衣裳来,又命彩霞去给袭人去取一套新制的银红色旗装来换上,免得冲撞了。 好容易赶在了吉时,由宝玉的马车打头,贾环骑马在后头,两队迎亲队伍吹吹打打的出了贾府大门。 一队往北,从西直门大街绕道,往豹子胡同史家去。 另一队只有三五人,往南,直奔着鱼眼胡同荣府去了。 荣府离得近些,贾环接了新娘,取道南小街,不过一个时辰便回了贾府,不多不少正好绕了一个圆圈,寓意团团圆圆。 而宝玉那头却是吃了闭门羹。 照理今日是娶亲的正日子,史家门前应是披红挂彩。家丁奴才三五步便有一人,只等着新姑爷到了胡同口儿,便要一声声报回去。正门前支起炮仗,迎亲队伍一道便要放他个震天响! 可惜马车外头一直是静悄悄的。 周瑞家的探头一看,竟是没见着半点红色! 心中一寒,莫不是......史家要悔婚?荒谬!毁了婚史大姑娘往后就等着进庵子做姑子吧! 周瑞家的吩咐袭人小心照顾宝玉,自个儿掀起了车帘子,随意指了个人去叫门。 里头闪出了个门房,穿了簇新的暗红色袍子。见了迎亲的队伍,倒是笑着迎了上来。 “这位嬷嬷,湘云姑娘不在这儿。” 周瑞家的一个大耳刮子就甩了过去,“今儿是咱们宝二爷和史大姑娘大喜的日子,你耽误的起吗?” 那门房脸上虽吃了一记,却仍是堆满了笑,“小的便是来给诸位领路的。” 说着跳上了马车,不由分说的夺过了马鞭子,将车赶了起来。 周瑞家的险些一个没坐稳,吓得心惊肉跳。车后的迎亲队伍不经意见那马车已是跑出了老远,赶忙跟上。 “你要带我们去哪儿!”周瑞家的惊慌不已。 “嬷嬷不是要去迎亲吗,正是这条路!”那人倒是个好车把式。 马车上了白塔寺东街,又转去阜成门内大街,从顺城街绕到宣武门,径直的出了内城! 周瑞家的只当是史家要下毒手了,正心中大呼小命休矣,却见马车停在了一处挂了红灯笼的宅子外。 一路绕道,周瑞家的早已失了方向,赶忙问道:“这是哪儿?” “王皮胡同!” 不及细问,那人便丢下马鞭下了车,去敲开了大门。 就如同史湘云本就应该在这儿出嫁一般,门前热热闹闹的放起了炮仗,里头喜娘便笑着迎了出来...... 回程却是走的正阳门,好容易回到了北扒儿胡同,王夫人早等了眼睛都直了! 也不等周瑞家的将一路的见闻说了,便安排急着叫人安排射轿门、跨火盆。 热热闹闹的拜过了天地,宝玉也不必待客了,直接叫人一块儿送回了洞房。 湘云嫁过来,心里头满心的欢喜。 早先便是自个儿,同二哥哥从小一块儿玩到大的。若不是后头横插进来一个林黛玉、一个薛宝钗,只怕早就定下了亲事。 自个儿虽也是无父无母的,却比不得林、薛二人长住荣国府。不过几个月不见,二哥哥的魂儿都叫她们勾了去!反倒是同自己生分了。 幸好后来那林黛玉搬了出去......却仍是不消停! 不就是拿她说笑了两句,好端端的就翻了脸!当真是个小性的!她身边那个嬷嬷也是个没颜色的,竟站出来说嘴自个儿的家教!好一个宫里头出来的嬷嬷,多大的脸面啊!自个儿可是史侯家的大姑娘,还要上赶着去给她林黛玉赔罪不成? 家里的叔叔婶婶也是叫猪油蒙了心!竟将自己关在家中,老祖宗命人来请也不叫过去!竟是连孝道都忘了! 林黛玉搬走了,自个儿去不了荣国府,可不是要便宜了薛宝钗? 幸好老天有眼,林黛玉指婚了,薛宝钗去和蛮夷和亲去了! 老祖宗果然还是最疼自己,叫人上门下了定礼,这下可真是再无二话了。 也不知道叔叔在气什么!自个儿嫁到了荣国府,当然会提携史家的,终究是自家人。不然还要便宜外人不成? 二叔也真是好笑,居然同自己说,若是真不愿意,竟可以安排自个儿远嫁外省,或是出家做姑子去。 且不说这必是要得罪了荣国府,谁家姑娘乐意嫁去外省、亦或是剃了头去做姑子的? 湘云高兴了好几个月,直到红盖头揭下的那一刻。 贾宝玉只当是在同黛玉成亲。 红帐子红枕头红被褥,点起了儿臂粗的红蜡烛,挑起了红盖头。灯下看美人,却是晃花了眼,痴笑着轻唤了声,“林妹妹!” 自个儿选的路,只得自个儿走下去。 史湘云心中百般的不情愿,却只能咬牙受着。这时再反悔,就只能做姑子去了! 左右自个儿嫁给了宝玉,往后宝玉便是自个儿一个人的!左右自个儿嫁进了荣国府,往后便是荣国府的当家太太,将来也能像老祖宗一般,当个万事顺心的老封君! 次日清早,湘云跟着宝玉拜完祖先,敬完媳妇茶,咬着牙喝了袭人敬的茶,定了嫡庶名分。 第二日,方有闲工夫在府里头走动的湘云惊愕的发现,这儿不是荣国府!叫来了袭人一问,方才知道,在自己被关在史家的日子里,荣府大房二房早已分家!荣国府也不再是国公府了! 三朝回门,史湘云看着痴傻的丈夫,看着一身玫红的袭人,看着只有三进的贾府,咬了咬牙。 毕竟是自家人,要互相提携!总比便宜了外人要好! 史侯府门前,三辆马车停了下来。第二辆车里走出几个丫鬟婆子,将一位公子一位年轻夫人从头一辆车中扶了下来。 史湘云强笑着命人上前叫门。 史鼐走了出来,看着面前一对新人,道:“贤侄同侄媳妇儿今日怎么有空上门?若我没记错今日是侄媳妇儿三朝回门的日子,贤侄应当带侄媳妇回她娘家才是!” “二叔?”史湘云惊讶道。 史鼐摇了摇头,“我问过你。” 说完,转身朝着大门走回去,一面说道:“我说过,史家,绝不会再有女儿嫁到贾家去。绝不食言。” 话音刚落,湘云眼睁睁的看着史家的大门在自己跟前重重的关了起来,身边的宝玉还在说:“林妹妹,咱们这是在哪儿?我瞧着这宅子挺漂亮的,咱们不去里头瞧瞧?”   ☆、第85章 贵人甄家 虎兕相逢大梦归去妄作渔翁甄氏抄家 乾隆十年。 皇帝登基十年是大事,元月里头便大赦了三回。 张启超毕竟是从百年之后来的,倒是不求那仁君的名头。自登基以来,严刑律法,大理寺拟定的罪名再没有御笔轻判过。若不是太后同皇后劝着,只怕大赦之事也是要废了去的。 大清立国以来,大赦既赦刑,也赦罪。 虽详记档案、再犯加倍治罪,到底还是轻纵了犯人。 因而乾隆下旨,大赦不赦罪,虽仍赦刑,却是如斩立决改为斩监侯这般,赦死改流、赦流改徒、赦徒改杖、赦杖改笞。 太后苦劝不住,无奈寻了宝铉说话。 宝铉听罢,轻笑道:“皇兄固执,皇额娘倒不如换个法子。往后凡有喜事,便大赦三回,皇兄赦一回,太上皇赦一回,皇额娘再赦一回,岂不更好?” 闲话不说。 天下大赦,这后宫里头禁了足的、罚了俸的自然也得赦。 这一赦,贾元春便出来了。 如今这后宫里头,最受宠的便是怡嫔柏氏,虽越不过皇后去,在嫔妃中也算是头一份了。而后便是慧贵人高氏同甄贵人,两位贵人虽已不再年轻,却自有一股风韵。二人联手,倒是狠狠压了纯妃一头。 愉嫔自诞下五阿哥、晋为嫔位后,便搬去了承乾宫。承乾宫东侧便是嘉妃的永和宫,嘉妃的四阿哥与五阿哥不过差了两岁,二人作伴也算合宜。 自迎春入宫来,虽也有宠,却不过平平。 倒是皇后,时常召她过去说话,又有太后时不时问候一句,众人也只当她是个在宫里头熬日子的,与世无争。 却有一人,恨上了迎春。 贾元春原想得极好,自个儿是荣国府的嫡长女,宫里头有谁的身份越得过自个儿去? 除了四王八公,是外姓封的宗室爵,旁人顶天了便是个便是个一等公罢了,仍是民爵。同姓不婚,宗室自是不能选秀的,四王府里又没有适龄的嫡女,国公府嫡长女,可不是一等一的出身? 奈何自家仍在包衣,入宫只能做个宫女罢了。 若不是自个儿密告了秦可卿之事,只怕是要在乾隆五年灰溜溜的被放出宫、做人填房继室了! 只可惜宁国府那贾珍忒不开窍,竟是恨上了自个儿! 幸好自己还有荣府的支持...... 贾赦! 自己的亲大伯,竟然硬生生毁了自己的依傍!好端端的,就摘了荣国府的匾,更是把二房赶出了荣国府!自己的父亲也不争气,竟叫皇上罢了官职,成了庶人! 若不是自个儿由国公府嫡长女变为了一介庶人之女,自个儿哪里需要去向皇后卖好,告诉皇后那林黛玉才色俱佳;甚至于做了皇后的棋子,亲自去建福宫提点! 谁知这皇后也是靠不上的!也不知那林家施了什么妖法,堂堂富察皇后竟然说关就关了起来!因病封宫?说的好听!竟然是连富察家都保不下皇后,说声病逝,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去了! 如今自己好容易趁着皇上登基十年的大赦放了出来,宫里头竟多了个慎贵人!若是旁人也就罢了,稀奇就稀奇在,这人竟是自己的好妹妹,二木头贾迎春!虽说,端看她进宫之后的行事,仍是像个木头人儿一般,但她能进宫便已是不寻常! 且不说叫太后亲自指个宫女儿作皇上的妃嫔是多大的本事,但是落选再选便已是一桩稀奇事儿了。 有她贾迎春这个得了封号、得了太后青眼、得了皇后看中的谨贵人在宫里头,贾府谁还会记得贾贤德贾贵人? 二木头,可惜了! 若是早进宫几年,还能收在自己身边,也是个助力;将来指个好婚事,也不算是亏待了她。如今,却是留不得了...... 贾元春犹记得当年扳倒慧嫔之时。 如今身居咸福宫,她自是找上了昔日的盟友——甄贵人。 而慧嫔也不甘示弱,她只当两个姓贾的贵人是要联合起来了。甄贵人她是看不上眼的,不过和贾贵人一般的出身,原先一块儿进宫的姐妹偏遇着太后施恩,放出宫去了。往日一块儿将皇上哄来咸福宫也就罢了,到了宫里头可还有的争呢! 幸而她算是乾隆身边的老人了,当年同在潜邸的姐妹们如今可都是身居高位呢!宫里头从来就没有永远的朋友,放眼望去上至皇后下至洒扫的小宫女,个个儿都是敌人!纯妃前些日子叫自己压的狠了,如今也该扶她一把了...... 如今皇后之下只有二妃三嫔,大封是迟早的是,端看谁能让皇上想起来罢了! 纯妃求的是贵妃位,自个儿求的是嫔妃位,谁也碍不着谁! 甄珩那头还不曾应下贾元春,却陡然发现高氏开始折腾起自个儿来了! 往日二人联手将乾隆引来咸福宫,虽私底下也有所争夺,倒也还算得上是有商有量的。 如今可不同了! 自个儿找上门去商量计策,可不是去给她送计策的!悄没声儿的,那高氏竟自个儿使计将乾隆引去了!等甄珩回过味来,连片衣角都没见到! 再听听腊月三十那日高氏说的啥! “甄妹妹......瞧我,往日叫惯了甄妹妹,竟这么多年都不曾改过来!今儿到了年节上在这么一叫,倒想起来了!”高氏说着,还委屈的看了乾隆一眼,“往日我位份比甄贵人高些,叫声妹妹也不必论年纪。如今想来,甄妹妹是元年入宫,当时十六了;而我是十一年入府的,当时才十三岁,元年也是十六。往日我也偷个懒,不曾仔细打探过甄贵人的生辰年月,如今想来甄贵人每每过生辰都在夏日里头,我的生辰却在腊月。如此算来,我倒要称甄贵人一声姐姐了!” 纯妃在一旁笑道:“多大事儿!你都叫了这么多年,一时半会儿哪里是那么容易改口的!左右你还比甄贵人多个封号呢,也算是高位了!叫她声妹妹,也是应该的!” 嘉妃跟愉嫔相处久了,也收敛了许多心思,后宫之事除非涉及自个儿,旁的再不插手。如今,纯妃算是后宫嫔妃里头除皇后外,头一号了!她开口说起两个贵人之间的事儿,只要皇上、太后、皇后不反对,这事儿便算是敲定了。 哪个都不是他心尖儿上的人,乾隆自是懒怠理会。 倒是乌拉那拉氏,笑着同纯妃说了声:“你倒是个急性子,偏爱操心!” 甄贵人心中已是恨极,却不动声色的应道,“纯妃姐姐有命,自当遵从。” 元年十六,过了今晚可不就要二十五了!宫里头的女人,过了二十五就算是年华老去了!高氏自个儿不也是要二十五了!偏要躲在那儿装嫩!小几个月的事,打量着骗谁呢!宫人说起慧贵人,都说是皇上潜邸的老人了!老人......她若是开了口,叫了自个儿一声姐姐,那我甄珩算什么! 不对,二十五......她是在讽刺放出宫去的玢儿,还是在讽刺我是宫女晋位! 回宫的路上,甄珩气的浑身发抖。 左右今儿大年三十,皇上必是要宿在翊坤宫的。 甄珩路过高氏的寝殿大门,手一抖洒下了一些香粉,转身笑盈盈的立在门口,同后来的高氏寒暄了好一会儿,方才恭敬的目送高氏回房。 慧贵人,原也不过是王府侍女罢了! 第二日,慧贵人高氏旧疾复发。 后宫里头又有哪个是傻的!昨儿慧贵人刚挤兑过甄贵人,今儿就旧疾复发了,这甄贵人倒真是好手段! 叫人欺到了头上却不反击,那甄贵人进宫这么些年的脸面可全不必要了! 如今虽说下手仓促了些,好歹保住了颜面。 满皇宫都知道是甄贵人下的手,偏那慧贵人支使心腹一通折腾都没找到把柄,旁人除了看戏,也就暗自提醒要多提防些甄珩罢了。谁也不会来为高氏出这个头。 倒是贾元春,得了消息立马就找到了甄珩殿里,为的是求一剂能叫迎春卧病的“良药”。 屏退了宫女,甄珩方道:“不是我不愿帮贤德妹妹,我若有这么一味药,我哪里还会是如今这般光景!” 贾元春气恼道:“若没这药,高氏又是怎么回事?” “轻声!”甄珩皱眉道,“非是我有奇药,只是她高氏命不好,自个儿有奇疾罢了!” “奇疾?” 甄家如今势大,又是包衣出身,自是能在太医院探听些消息。 太医们何等精明,帝、后、太后的消息向来是瞒得死死的,皇子皇女的脉案一般也不会外泄。偏前些年高氏有失宠之兆,又遇上其父高斌因身有残疾、御下不严被罢官,高氏的“宿疾”便叫甄家打听到了。 甄珩拉过贾元春的手,道:“我也不瞒你。桃花癣你可知道?” 贾元春道:“曾听说过,得此病者不可轻易靠近桃花,否则便要脸上生癣。只是我瞧那高氏春日里头从不曾避讳过桃花,并不像是有桃花癣的。” “呵呵,她自不是得了桃花癣。”甄珩轻笑道,“她那病呀,该叫作‘花生癣’!半点儿沾不得花生!更妙的是,若是沾的多了,那可就......” 贾元春道:“趁她病,要她命!” 甄珩摇头,以指抵唇,笑道:“不可说,不可说......” 正是趁她病要她命,自从知晓高氏之疾,甄珩便在随身的香包里装上了少许的花生粉。 可不正叫她寻了个机会撒了出去? 一不做二不休,若是此番高氏不死,往后两人只怕是不死不休了。 后宫倾轧,三天两回病一病也就罢了,若是闹出了人命太后可不会放着不管!此番高氏旧疾复发,人人都知道是自己出的手,若是再下杀手,实在不妥。 若是旁人下的杀手......那可就怪不得她甄珩了。 至于太医,这般奇怪的病症都能叫人知晓,除了太医院,还能是谁往外传的?太医为了隐瞒,少不得要说慧贵人是顽疾难愈、不治而亡了。 乾隆十年正月二十三日,慧贵人病重,晋慧嫔。 同日,愉嫔珂里叶特氏晋愉妃,谨贵人贾氏晋谨嫔。贵人甄氏赐封号“著”;著者,明也。 正月二十五,慧嫔高氏薨。 太医再怎么隐瞒,却瞒不过乾隆。 太上皇留下的粘杆处可不是吃素的!早在甄珩最初下手之时,乾隆早已知道。 宫里头虽不忌讳宫嫔私交过密,但甄高两人的联手乾隆也是看在眼里的。后头高氏另投了纯妃,又和甄珩斗了起来! 不论是为了什么,乾隆心中早已有了惩戒之意。 甄珩之事可以按下不提,等了结了甄家自有追究之时。这高氏旧疾复发,正好可以叫她好好儿消停些日子! 只没算到还有贾元春这个蠢人罢了! 不过高斌可不愿就此放过! 高家虽然没落了,高斌好歹也是太上皇的心腹。高斌也是知道高氏的旧疾的,爱女病逝,他悲痛之余便托了旧友去查明真相。 下手之人贾贵人贾贤德,将花生粉混入了豌豆粉中,裹在点心上送到了高氏面前。 打听消息的是甄家的人,将消息告诉贾贵人的,是著贵人甄珩。 高斌苦求到了太上皇跟前,太上皇怜惜旧臣,命人传信乾隆,令他处置二人。 二月初一,贾贵人薨。 甄珩尚在自个儿寝殿得意这一石二鸟之计,就见到自个儿身边甄家新安排过来的大宫女采墨冲了进来:“不好了,甄府抄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比较忙...【顶锅盖防砸】 主要是之前码的好好的,忽然心中一凉,一百度,发现该死的人没死... 对,我原来的设计高氏不是在这个时候死的...... 于是推到重来 真的是心都碎了 拖来拖去就拖到今天 本一居心忠厚之人,易为属员所愚,又身有残疾,不能亲身督率,以致滋弊偾事,国法所在,固不可宽,戴罪河干已经二载...... 乾隆原话,不过这是乾隆二十年说的。 十八年上责高斌徇纵,与协办河务张师载并夺官,留工效力赎罪。 于是我安排高斌早点倒了算了,省的等到水灾了再去罚他。 给甄珩想封号的时候想到了本文的贵人们 贾贵人...假贵人 甄贵人...真贵人→著贵人...猪贵人 高贵人...【高贵】人 谨贵人...【金贵】人 宝姐姐正文还有4章,我尽快 番外应该会更慢点,但基本8月会搞定 新坑狄仁杰同耽,还记得神都龙王电影最后刷刷刷闪过的概念图吗?太美,忍不住下手了! 新坑有兴趣点这个去预先收藏吧   ☆、第86章 查抄密账 匿钱财引火烧上身现密账罪行加一等 虽说乾隆早拿到了甄家的罪证,多番布置,不想却跑出个定要为女申冤的高斌。 太上皇一来顾惜老臣,二来也想考验儿子一番,紧催着乾隆要叫甄、贾二人伏法。 贾贵人还好办些。 不说贾家会不会为她出这个头,即便贾赦贾珍要上赶着去当那冤大头,贾家也没那个能耐! 再一个,宫中诸人心中也早已有了猜测。 正月二十三日高氏重病晋嫔位,众人也知道这是为了冲喜。 愉嫔珂里叶特氏有个阿哥,如今圣上子嗣不丰,她晋愉妃是迟早的事。 甄氏与高氏同住咸福宫,连带着得了个封号,说到底还是在为高氏冲喜。 咸福宫三位贵人,就贾贵人贾贤德没个动静不说,皇上竟是叫封贵人不久的谨贵人晋了嫔位! 一个府里出来的堂姊妹,一个贾贤德入宫十多年,仍是个无封号的小贵人;一个贾迎春入宫不到一年,初封便有了封号,如今又像是挤掉了堂姐一般,眨眼就晋了嫔位。 且不说这里头皇上对谨嫔的看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这是明晃晃的打贾贤德的脸呢! 再加上自慧嫔薨逝,贾贵人便像是又被禁足了一般,不再出现在人前...... 个中缘由,不难体会。 著贵人则不同。 且不说众人眼里头她没那个嫌疑,便是乾隆想叫她暴毙,也得掂量掂量甄家! 不论甄应嘉是否有那份舐犊之情,甄家辛辛苦苦连着安排了三个女儿要小选进宫,单单只有甄珩一人如愿成了帝王妃嫔。 虽只是个贵人,好歹今日刚得了个封号不是? 位份、圣宠、孕事、子嗣,甄家一个都不想放过! 乾隆若是这时候处置了著贵人,难免有碍朝堂之事。 奈何太上皇催得急。 乾隆无法,只得命人驰驿江南,金陵、苏州两处一块儿宣甄应嘉的罪状,务要将甄家上上下下大大小小一块儿拘拿,万不可走漏了一个! 金陵有王子腾镇着,贾琏又在金陵与苏州间来往的必经之地扬州,翁婿二人合力,一夕之间就将两地甄氏族人抓了个干净! 只可惜到底太过仓促了些! 乾隆接到回报,长叹一声。 毕竟准备的还不够周全,匆忙出手也来不及事先命人查探,以至于走漏了几人。 甄宝玉、甄珠,奉甄应嘉之命,携大批财物入京,贺著贵人得封号之喜。同时,也是为着甄家将来迁居京城来提前看宅子的。 王子腾作为两江总督坐镇金陵,竟半点儿都不知情,可见甄家盘踞一方的势力! 乾隆正在叹气时,北扒儿胡同贾府来了客人。 “即便不说荣国府,单从王家论起,咱们两家也算是世交!”王夫人瞟了眼堂下几口箱子,笑着同甄氏兄妹说道:“何况当年咱们金陵四大家便是同气连枝的,焉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太太慈心,甄宝玉铭感五内。” “只是......”王夫人话锋一转,叹道:“如今这府里头我也做不得主了!老爷偏心贱婢,若我执意留你们,只怕那贱婢就要撺掇着老爷将你们赶出府去!怪只怪这府里头没个长辈......” 甄宝玉心领神会,忙道:“太太安心。父亲命小侄进京时,便吩咐小侄必得去给老太太请安。带来的婆子里头也有几个是常往荣府去的。只请太太指个人,带侄儿一块去便是!” “好孩子,你有这份心便好。”王夫人忙出言阻止,“如今那府里头是我那不成器的大伯子做主,老太太虽不曾受什么大委屈,只怕你们去了也是保不住你们的。我也不过是悄悄儿使个亲信,去给老太太递个话罢了。” 甄宝玉自然是听从的。 甄宝玉与甄珠带着家人,还未进京便以闻得甄家抄家的消息。 幸而走脱了人的消息还未传到京城,一行人倒是顺利进了城门。 甄珠小选前便由甄应嘉那儿得知了宫中各嫔妃家世,荣府大房二房分家之事自然知晓。 若说原先甄氏兄妹是预备着投奔荣府的,那如今便进不得荣府了!荣府分家,有多少是因为皇家护着贾赦的缘故?投奔荣府,那敢情是自个儿给贾赦送一个大功劳呢! 王夫人自告奋勇要使亲信去将贾母请来,兄妹俩自然乐得清闲! 王夫人看上的是钱财,贾母看上的却是人。 贾母清楚,甄家是没救了。 甄珠既是甄家悉心教养要送进宫的,与其将甄珠交出去,还不如便宜了宝玉! 因沉声道:“我也不和你们说虚的,圣上乾纲独断,即便我豁出个贾家,也保不下一个男丁!” 甄宝玉闻言心中一动,一时也顾不得自个儿的事,立马冲着贾母就跪下了:“还请老太太救珠儿一命!” 贾母道:“大家子姑娘,甚少有见外客的时候。倒不如叫珠儿留下,你另寻一人扮作是她,官差哪里认得!” 珩、玢、珠、琚、瑀,甄家这五位嫡小姐可是预备着要进宫的!自然是藏得好好儿的。除了甄家嫡支族人、宫里头负责小选的宫人,再无外人见过。 若不是甄珠落选,甄应嘉也不会叫她出门。 甄家一个世家大族,能绵延至今以至于招了帝王的忌讳,家规自然是极严的。 如今能保下甄珠,甄家族人谁会多嘴?便是皇上那儿,也不至于特地差个宫人去给甄珠验明正身。 若甄珠被抓,或作为犯官家眷被当街发卖,或跟着族人一块儿被流放,横竖是比不上藏在贾府的。 甄宝玉给贾母磕了一个头,“往后珠儿就全靠老太太了!” 说完,站起身来,领着甄家带来的人,转身便出府去了。 甄珠叫不住甄宝玉,又有鸳鸯、周瑞家的在一旁拉着。眼见着兄长已是出了大门、再也望不见人影了,终是软倒在地。 贾母亲自起身,走了两步,拉起了甄珠,拍着她的手慈爱道:“往后你就留在这儿吧!好歹给你爹留下一丝骨血!” 说着,示意鸳鸯取来纸笔,递了上来。 “你们兄妹来这儿走了一遭,怕是瞒不过旁人的。虽说你哥哥现下应当是在买人顶替你了,咱们也得留个心眼。万一出了纰漏,有人来搜,咱们也不能叫你没个身份。这张是卖身契,你便签了吧!今后你便是这府上已故尤姨娘的陪嫁丫鬟,凝梅!” 甄珠悚然,猛的抬头,只见贾母仍是笑的一脸慈祥。 第二日,京城张贴起了甄宝玉、甄珠的海捕文书。 三日后,甄宝玉归案,甄珠已于两天前病故。 贾宝玉房里多了个梅姨娘。 早在下海捕令的当日,便有官差搜查了北扒儿胡同贾府。 如今贾政无官无职,本身也不过是个监生,还是老国公在世时给他纳的监。官差上门搜查,他是半点儿都拦不住。 官差手里有甄宝玉的画像,若不是贾宝玉病的早已脱了人形,只怕是要被抓了去。 至于甄珠,因没有画像,也只得将贾府年龄相仿的丫鬟聚在一块,与身契一一对过了,便也就放过去了。 贾政正要送客,谁知那官差嘿嘿一笑,道:“慢着!还有库房没查过呢。烦请这位......贾老爷,带咱们去搜上一搜,也好给上头有个交代。” 贾政气道:“这是什么道理!” “非是咱们有意冒犯,毕竟您与荣府的贾将军可是同胞兄弟。”那官差拿出本账簿,擎在手中晃了晃,“这是甄家抄到的账簿,记着甄府一应人情往来。那甄宝玉可是带了好些钱财进京,谁知道是不是藏匿在你们府上了!” 贾政气的直发抖,命人开了库房留下一句“清者自清”便甩手走了。 王夫人正倚在榻上,彩霞在一旁给她捶腿。 见贾政气冲冲的走了进来,忙起身相迎。 “老爷这是受了谁的气了?” 贾政一屁股坐下,灌了两盏茶,沉声道:“虎落平阳被犬欺!” 王夫人笑道:“好歹是送走了他们,虽说虚惊了一场,总算是无事。老爷您就消消气儿!” “送走?”贾政冷笑,“哪里送的走!现在里正在搜库房呢!” 王夫人唬了一跳,这库房里头,可有好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忙问道:“好好儿的,怎么要搜库房?” “说是拿到了甄家走人情的账本。” 王夫人的脸刷的就白了。 一旁的彩霞见势不好,也顾不得别的,忙悄悄儿的掐了王夫人一把。 王夫人回过神来,强忍着满心的惊惧,说道:“老爷您自个儿是端方君子,他们那些个官差哪里懂!库房没人看着,我可不放心!” 贾政摇头道:“你若不放心,就自个儿去看。我可不愿再见那一帮子粗人了!” 一路上,王夫人悔的直咬牙。 那日贾母回荣府前,早已吩咐过那几口箱子留不得! 偏生自己贪心,偷偷命人将里头的东西搬去了库房,只将箱子劈了当柴烧。 本想着这里头不过是些金银,仅有的一些首饰、摆件也可以混在家里头原有的东西里头。左右没写上个甄字,只说是自家的,谁会怀疑? 谁知这些个官差竟带着甄家的账本! 只要叫他们找着了一件甄家的东西,那还不要把库房翻个底朝天了! 自个儿,可是在库房里藏了好些东西......贾琏生母的嫁妆,有一些说是年代已久丢了的,如今可都在自家库房里。贾母悄悄塞给宝玉的荣国公遗物,自己也收在了库房里,里头也有不少贾赦生母的嫁妆。 更别说元春从宫里命人送来的内造之物,那可是没有过过明路的! 还有自己在外头放利钱的账本!虽说这账本藏得极好,卷起来塞进了一个缠枝牡丹纹的梅瓶里,又将这梅瓶与三个缠枝莲纹的梅瓶放在了一个箱子里头,箱子上头又压了两个箱子,前后左右总共摞了十几口大箱子,各个儿里头放的都是梅瓶! 若是赶得及,想来是可以盯着他们,不要将梅瓶一个个拿出来细看...... 正想着,转眼就来到了库房门前。 王夫人疾步进门,一转身就见到领头的那个官差正要拿起一个缠枝莲纹的梅瓶。 “快放下!”王夫人尖叫道,“磕着了、摔坏了,你可赔不起!” 那官差一惊,手一松,梅瓶哐啷一声掉回了箱子里,砸了个粉碎。 顺带着,箱子里另有的两个缠枝莲纹的梅瓶、一个缠枝牡丹纹的梅瓶也被砸了个稀烂。 那官差忙转身道:“若不是你突然出声,我哪会松手!这可怪不得我!” 一旁的下属忽然喊道:“看那箱子里的是什么?砸个瓶子怎么砸出本书来了!”   ☆、第87章 树倒人散 大厦倾贾母离人世诸芳散三春定归宿 盘剥重利、包揽诉讼,那官差不过略翻了翻账本,便叫人把王夫人绑了。 周瑞家的赶忙上前阻拦,喝骂道:“瞎了你的狗眼了!也不看看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家!当家太太哪里是你说绑就能绑了的?” “去去去!什么东西!”那官差不耐烦道。他们在来前便得了上头的吩咐,这个贾府里头有人干下了许多见不得人的勾当,必得严查一番。“你以为你们......还是住在荣府的时候呢?再多嘴,便将你一块儿绑了!” 他的同僚也在一旁嗤笑道:“不过是监生家的当家太太,你当是荣府的将军夫人呢!今儿咱在这儿说一声绑,不单是要把人绑了,一会儿,还偏偏就要压她去受审了!”说着,一挥手,就有两人将周瑞家的架住了,另有两人拿着麻绳上前道:“这位太太,得罪了!” 彩霞见势不好,拔腿就跑。 一官差要追,被拦下了。“不必理会,量她也找不出什么大靠山来。再一个,如今有这么大本账本在,便是圣上亲临,也只能是先将人收监、稍后在审罢了。左右逃不走的。” 贾政带着赵姨娘、周姨娘、贾环、史湘云、陆彩云一块儿赶来,一面又叫彩云去将贾母请来。 贾宝玉不是病的起不了身,就是大病初愈尚在调养,总归是出不了院门的。史湘云也不大搭理他,总是留下花姨娘、梅姨娘照看他。 彼时官差们已经将库房翻了个底朝天。 贾府的账册有四大本,王夫人的嫁妆、分家时分得的财物、记人情往来的,还有一本王夫人的私账。另有湘云、彩云的嫁妆,并不放在此处。 如今库房里头的东西全搬了出来,依照账册分做了五大堆。 王夫人的嫁妆单作一堆,依照账册贾府应有的财物为一堆,私藏的内造之物为一堆。王夫人私账里头记着的,本应是贾赦一房的财物为一堆,在外头收来的印子钱又是一堆。 贾政一行人一路赶来,就有下人一路跑着报信。 好容易赶到了库房前,贾政看着这一堆又一堆的东西,晃了晃,跌坐在地。 贾环忙上前将他扶起,说道:“父亲可千万要保重啊!” “保重?家里头成了这样儿,我还能保重吗!”贾政坐到彩云搬来的椅子上,捶胸顿足。“这是要抄家呢!” 湘云劝道:“这儿乱糟糟的,老爷不如去屋里歇一歇。” “不歇!我倒要在这儿看看,还能翻出些什么来!” 好容易才将库房搬了个干净,官差们兵分三路。一人回府衙去报信,五人留在这儿清点财物登记造册,另有四人去看各院的摆着的瓶子、盘子、如意、香炉等物。 贾母赶来时,贾政正哆哆嗦嗦的捧着账册看。 “政儿!没看见你媳妇被绑着呢!”贾母拿拐杖敲得咚咚响,“还不快快松绑!叫人扶下去压压惊!” 贾政抬手将账本摔到了王夫人面前,起身道:“叫她看看自个儿干的好事!” “不管什么事,总得先给你媳妇松绑啊!”贾母气道。 贾政将贾母扶到椅子边坐下,方转身看着王夫人道:“妻非贤妻!我贾政自诩端方君子,行事光明磊落,想不到,竟娶了这么个毒妇!” “政儿!”贾母喊道。 “这事就不劳母亲烦心了!如今搜出这么多东西来,我才知道自个儿竟被蒙蔽了这么些年!”贾政指着一地的财物,摇头道。 “王氏自进门以来,偷取各处财物,在外放印子钱、包揽诉讼,所得财物不计其数!更有毒害妾室、谋害庶子之事,是在可恶!今天,我贾政便要休了这个毒妇!取纸笔来!从此她与我贾家,再无干系!” 贾母伸手欲拦,终是没有说出口,颓然的放下了手。轻声道:“随你便是。” 王夫人瞪大了双眼,直到一张休书飘落眼前,仍是不愿相信。 “老爷!我可是宝玉的生母啊!你要休我,让宝玉如何立足!我兄长是两江总督,我长女生前是宫里头的娘娘,你要休我,我......你怎么敢休我!” 贾政走上前,凑到她耳边咬牙道:“正是为了宝玉,为了我贾家,我才要休了你!你可要记得一人做事一人当才好!”又直起身来,冷笑道:“至于王子腾......你瞧瞧你那好妹妹进京时,王子腾是怎么待她的,便知你的结局。怕只怕......你还不如她!” 王夫人哭喊着被带走后,贾政看着院子里一地狼籍,环视众人,道:“过两日,咱们自个儿摆桌酒,去去晦气,顺道把赵姨娘扶正吧!” “不行!”贾母高声道,“赵姨娘扶正,你让宝玉怎么办!” “宝玉仍是我的嫡次子。环儿、探春也是我的嫡子嫡女。赵氏如同平常人家的继室,就当......王氏是死了的!”贾政缓缓说道,“左右宝玉的寿命......我自当给他留一份体面。” “你......” 贾政转身便走,一面说道:“天色不早了,鸳鸯,扶老太太回去吧。” 王夫人的案子,一来内情复杂,又有侵吞嫡婆母、大嫂的嫁妆,又是包揽诉讼、盘剥重利,一审竟审了有三个多月,方才判了流。 期间又牵扯出当年贾政外宅遭劫一事。 王夫人下的命令,周瑞给的银子,要人打下尤二姐肚子里的孩子,再把人劫出城去,生死不论。 那晚,这几人刚入了大门,还不曾寻着了路,便被发现了。这伙人干着要命的勾当,却最是惜命。眼见着叫人发现了,虽奋力逃跑,却半点儿都不敢伤人。 及至官差赶来,他们也不曾犯下什么大罪。 官府拿他们没辙,偏又有贾政狐假虎威的放话,定要将这些人严惩,无奈只得先将人丢进大牢里。 即便进了大牢,也不过关个一二年,出来仍是一条好汉! 这伙强人在步军统领衙门关了快一年了,因有王夫人使周瑞买通了狱卒,到不曾叫他们吃过苦头。他们也乖觉,无论为了哪个,自然不会将原先的计划供出来自寻死路。 王夫人被抓不久,周瑞也叫人抓了。那几人自然没了原先的好日子。 探春命人悄悄去找了狱卒,递上银子递上话儿。 那狱卒原先收惯了周瑞的孝敬,如今少了这一进项,正在恼怒呢。现下银子入手,又知道了贾政外宅遭劫的真相,有这么个立功的机会,傻子才会放过! 当下禀告的上级,只说是自己无意中听到他们说起此事。上级立马命人将那伙人提了出来,严刑拷打。那几人很快便招了个一干二净。 按理王夫人应当判绞监侯。 贾政听闻此事,惊怒交加。一气之下竟是甩手不理。还同要想为母求情宝玉说,王氏此后是死是活,与贾家再无半分干系! 贾宝玉呕出一口心头血,当时就躺倒在地,生死不知。 贾母闻讯,无奈跑去找贾赦。 不论她对王氏是喜是厌,单是为了宝玉,她也要保下王夫人。 贾赦不耐烦插手,沉声道:“老太太自个儿慈善,我可不是什么良善人!保她?她王氏敢朝我母亲的嫁妆下手,我还没找她算账呢!她算哪个,如今也不是我弟媳了,我保她做什么?我正应该去衙门,疏通疏通关系,叫人好好儿的叫人查一查,她到底是怎么侵吞她嫡婆母的嫁妆的!” 王夫人是怎么拿到先头夫人的嫁妆,贾母心中有数。她到底心虚,既然贾赦放了狠话,她也只得先将此事揭过不提。 救王夫人的却是王姨妈。 她虽在薛家祠堂诵经念佛,万事不知,但王夫人这会子出了这么大的事,薛天相论情论理也使人去只会了她一声。 到底是亲生姐妹,王姨妈无论如何也不能见着亲姐姐去死,只得求到了宝铉跟前。 宝铉问道:“你瞧瞧她家贾宝玉如今是个什么样子,再想想她当年打宝钗的主意的时候,你竟还要救她?” 王姨妈怅然道:“好好的亲戚,再大的事儿也不会要死要活的。如今听说她家宝玉已是去了半条命了,我儿宝钗也远嫁英格兰,我和她都输惨了!” 王姨妈凄厉的哭喊了两声,拭了眼泪,“我王家的女儿,虽相互间也会有些算计,但决不能叫几个强人害了性命!” “害了性命?当初何尝不是她自个儿下的命令!” 王姨妈笑道:“咱们这样的人家,什么时候说过理了?他们打了我王家的颜面,还想说理?笑话!” 宝铉道:“姨娘如今倒是个明白人。” 衙门里办事,向来靠得住。 王夫人指使人谋害外室,转眼就是被下人蒙蔽、识人不清。王夫人不过是想找人往外宅送些嚼用,谁知周瑞自作主张找了强人上门闹事。 周瑞家的判绞,王夫人判流,那伙强人一概判了斩监侯。 王夫人出京那日,只有湘云身边的一个婆子去送了两件衣物。 那婆子回来禀告了王夫人的惨状,湘云看着病床上受惊喘不过气而来的宝玉,冷笑着说道:“哎呀,我只记得要赶紧着收拾些衣物叫你送去!竟忘了叫你送些银子过去!这一路,只怕太太是要吃些苦头了!”说罢便是一通大哭。 那婆子立马上前,好一通劝慰。 待湘云收了声,宝玉已是奄奄一息了。 湘云就像没看见一般,也不叫请大夫,径自扶着婆子的手出了屋子。 如今湘云的肚子已经四个月了,梅姨娘那头也有两个月了。不论哪个是儿子,都没他贾宝玉什么事儿了!若都是女儿,将来便坐产招夫吧...... 当晚,贾宝玉病故。 贾母自那日被贾赦刺了两句,回房后便一直不大好,不过用上好的老参吊着。 听得北扒儿胡同来人,报说贾宝玉病故,贾母眼前一黑,一口气没上来,只差没跟着去了。太医好容易才将人救回来。 贾母醒来时,见贾赦、邢夫人带着贾苯坐在一旁,就连贾政、新晋的赵太太、贾环、探春、李纨、湘云、彩云乃至宝玉房里的梅姨娘都在,便知自个儿已是不好了。 她环顾四周,留下了一滴浊泪。“我的宝玉啊!” 贾赦忙道:“太医吩咐了,老太太切不可过于伤心。还请老太太保重自个儿。” 贾母摇了摇头,颤声道:“鸳鸯,去把我准备的东西拿来。” “老大你有荣府,不比政儿在外头,我也就不多给你什么了。”贾母指着鸳鸯手里的几本账本道:“这头一本原是预备着给宝玉的,只是如今他去了,便给云丫头吧!云丫头自己有着身子,还要顾着凝梅的身子,自然是要艰难些。好在往后你们也算是有个依靠了。” 贾母歇了半日,又说:“第二本是给政儿的,第三本给兰儿,第四本給环儿。如今环儿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你父亲三个儿子,就剩了你一个......你记得要多帮着些侄儿们。至于探春,你是姑娘家,我给你准备了三千两嫁妆银子,等惜春出宫,也往宁府送三千两去,不偏不倚少不了谁的。” 账本分完,贾母拉着鸳鸯,气若游丝的说道:“我箱子里还有些金银细软,你给我院子里的丫头们分一般,不枉她们服侍我一场。剩下的都归你,给自己找个好人家!” 说完,不再理人,转身朝着里头昏睡过去了。 子时的打更声想起,鸳鸯再一次探了探贾母的鼻息,颓然的跌坐在地:“老太太走了!” 贾母重病的消息早几日宝铉便知道了,又有范家老太太亲自求上门来,想探一探惜春将来是否有出宫的可能。 宝铉将两件事儿全同太后讲了。 范家是开国功臣,这个面子太后自然是要给的。如今宫里头少了咸福宫那三人,愉妃万事不管,嘉妃出身不好,纯妃也叫皇后弹压了,宫里头可是清静不少!想来再过两年谨嫔便能站稳脚跟了! 因而同宝铉说道:“这倒是好事!只是如今贾家老太太病重,只怕得趁早定下才好!若是赶上孝期,那可有的等了!” 宝铉道:“惜春若是年满二十五再出宫,范家那个幼子也得顾忌自个儿的名声!倒不如叫惜春到皇额娘身边来,再由皇额娘赐婚,到时也就不必巴巴儿等着年满二十五岁再出宫成婚了!” 太后笑道:“哀家是老了,偏爱做那些牵红线的事。怎么你也好这一口?”想了会儿,又说道:“只是这惜春来了,谨嫔那边会不会出什么纰漏?” 宝铉道:“皇额娘指个嬷嬷去便好。再没有比皇额娘更会调理人的,有皇额娘身边的嬷嬷坐镇,能出什么事?” “你惯会算计哀家身边的人的!”太后笑着命人去将程嬷嬷请来,算是应下了这事。“说起来,贾家似乎还有一个姑娘?” “三姑娘,贾探春。” “那份心计,啧啧。”太后皱了皱眉,“你似乎格外看重些贾家的姑娘?她比惜春还大些,更是耽搁不起。可要哀家也给她指一门亲事?” 宝铉笑道:“毕竟是我嫂子的外祖家。探春多智,称得上是有勇有谋,不过这手段放在内宅略显得狠了些罢了。” 太后摇头道:“你同皇帝有商量了些什么?” 宝铉道:“东海周家,驻守多年。只是东边小国实在可恶,正缺个诸葛亮呢!” “你们这一辈的事,哀家真是看不懂了!罢了,随你们吧!” 赶在王夫人下判的前一日,太后给荣宁二府两位姑娘赐了婚。 只是当时贾母病着,一直在昏睡,就没人去告诉她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只是谁都忘记了,那几个贼人正在步军统领衙门关着呢!】第七十四章最后一句......其实如果不是写到这一章我也把他们忘了...... 清朝刑狱怎么判我不知道...瞎写的。 周家是瞎编的......   ☆、第88章 乡试仕途 携兰佩环二房再起叔侄入仕各走各途 贾母两眼一闭、两腿一蹬就这么撒手去了,贾府上下可是为了她好一番折腾。 先是鸳鸯,为贾母守过了头七便触棺自尽于灵前。 鸳鸯最是忠心,一心只以贾母为天,但凡贾母有所思量,在她眼里必然是对的。贾母偏重宝玉,她自然也会额外看顾些。 她与宝玉虽是自小一块儿长大的情分,却是没有半点儿的男女之情。 这些年贾府诸事忙乱,贾母也没那份心思去操心鸳鸯的亲事。再一个,宝玉成亲前便有了袭人,湘云入门不久又有了凝梅,也就是甄珠,贾母委实不好再往他身边放人。 若不然,她说一声要把鸳鸯给宝玉,便是贾政也不能拦着。鸳鸯虽没那个心思,但既是贾母的吩咐,她自是要高高兴兴的谢恩的。 若是宝玉还在,鸳鸯指不定就为了替贾母照顾宝玉而留下了。 只是如今宝玉赶在贾母跟前去了,她一个丫鬟,也没那个能耐替二房夺取爵位......既不能了却贾母遗愿,鸳鸯便再没有要操心的事儿了。 思来想去,她是不愿离开贾府的。但若要在府中随意找个人嫁了,不论是大老爷还是大太太给的恩典,她都是看不上的。 倒不如就这么随老太太去了! 自个儿这么一死,去了地下能继续伺候老太太不说,还能落个忠仆的名声。父母兄长从此便能叫府中诸人高看一番,往后在贾府安心养老自是无忧了。好歹也算是报了生养之恩。 贾赦索性下令让人在贾母坟侧另起了一处穴,让鸳鸯陪葬在旁,也算是全了她的忠心。 甄家事毕,贾琏也算是全了他下扬州的功绩。 闻得贾母病逝,当下便上了折子,恳请回京奔丧。 乾隆看罢眼前的奏折,抬头冲着林赫玉说道:“这贾琏倒是有些长进,知道要回来奔丧。” 林赫玉躬身道:“都说江南水深,最是历练人的好去处。” “皇兄略歇一歇,尝些个点心,好歹为我打个掩护。” 宝铉三月里头来宫里头请安时,叫太医把出有了身子,太后索性将人留在了慈宁宫,强压着安安稳稳的养了三个月的胎。 如今进了七月,胎像已是极稳妥了,又兼之前几日皇后也有了喜讯,太后另有了牵挂,宝铉才勉强出得了慈宁宫的大门。 好容易才出来这一回,还是借着给乾隆送点心的名头。 “你过来一趟,在这儿略坐一坐也就罢了,我可不敢放你出去瞎转悠!”乾隆伸手取了块点心吃了,方又说道:“我记得这个贾琏还是你举荐的,确实不错。” 宝铉轻笑道:“皇兄可不要太过高看他。我瞧着这不是他的主意。” “那是谁的主意?” “王熙凤!”宝铉说道,“如今她父亲在金陵任两江总督,她夫君在苏州任盐运使,她哪里能不多些思量?” 乾隆想了想,道:“既如此,先将那贾琏平调回来,任太仆寺卿。如今去了甄家,朝里正是换人的时候。等清理干净了,自有他的地方。” 又说道:“朕思量着开一科恩科,宝铉你替朕想想,可有什么由头?” “今年本是皇兄登基十年,开恩科本是应当的。只是今年本就是会试之年,照例要挪到明年。”宝铉笑道。 乾隆想了会儿,道:“也好。虽说现下里准备今年的乡试有些赶了,不过明年便能会试,也正赶得上用人的时候。” 林赫玉道:“前几日去荣府吊唁,正碰着了我那表侄,二房的嫡长孙贾兰。说来也是可惜,他去岁便过了乡试,偏会试是他家里头忙乱,竟是叫那贾老太太压着不让去,生生错过了!” 宝铉摇头道:“黛玉也同我说起过此事,那贾老太太心心念念着她的宝玉呢!哪里愿意叫个曾孙辈的先出头!” 乾隆右手在几案上扣了扣,抬眼问道:“这个贾兰,乡试中了几名?” “一百二十名。” “叫他明年一道会试吧。居丧在身,披麻戴孝;居丧于心,哀毁骨立。身丧而心不丧,是为不孝也。既有心丧,有何须拘泥于身丧?反怠于正事,倒要叫先人不安了。”乾隆说着,忍不住提笔拟了一道谕旨。 大意是:长辈所愿,无外乎是家中子弟能有所长进,能为国尽力;若是为了守孝而误了科举、误了公务,反倒是叫先人地下难安,却是不孝之举。如今大清正是用人之际,特令众官员学子不可拘泥于身外之丧,守丧在心,万不可耽误正事。现有丁忧之官员,三月内起复;守孝之举人,准明年一同会试。 政令一下,且不说朝野是何反应,单是翰林院、内阁、礼部便忙了个焦头烂额。 李纨听闻此事,高兴的直念佛。 当日贾母硬压着不让贾兰赴试,李纨恨得牙痒,却又奈何不得。 贾兰未赴会试,按例应削去举人之名。左右得等着下一科乡试,贾母故去后,李纨也只得收起心思,安安分分的带着贾兰守孝。 谁知今上的金口玉言,叫她的兰哥儿来年下场会试! 幸好她私底下仍是敦促着贾兰温习功课,并不曾落下太多。来年下场,仍有一争之地。 另一面,探春接了这个消息,立马寻了邢夫人,说要往北扒儿胡同走一趟。 邢夫人心知她这是为了贾环之事,命人套了车马,又亲自点了两个老成的婆子与她同去。 贾环虽说开了窍,也很是用功了些年头,可惜到底是天资有限,若说要下场科举,那必是不中的。只是他如今年岁也大了,再没个正经差事,将来如何顶门立户? 现下虽说赵姨娘已经扶正,贾环也算是嫡子了,但一个平头百姓的嫡子在京里头算得了什么?京中多贵人,随便哪个就能将他踩到泥里! 虽有个大伯是荣府当家一等辅国将军,又有个堂兄是从三品都转盐运使司盐运使,但毕竟已经分了家,如今也不在一个府里住着,助益有限。 贾兰虽说过了乡试,到底矮了一辈,支撑不起。 当日鲜花着锦、烈火朋友的荣国府二房,玉字一辈,竟只剩了贾环一人! 如探春所愿,若能给贾环捐个官,走贾琏的路,那自是最好不过了。 可惜贾政不乐意。 贾政当年被贬,可是有一句“永不再用”在那里! 从一个从五品员外郎被贬为庶人,贾政也算是尝到了一落千丈的滋味。这些年他也曾起过捐官的念头,可惜旨意在那里,哪个敢违背圣上的意思给他官衔?便是功名也捐不到了。 贾政本就更看重科举些,早年的贾珠、前几年的贾宝玉、如今的贾兰,个个儿他都寄予了厚望。他也曾寄望贾环,只是贾环实在不是这个料。 若他自个儿还是员外郎,给贾环捐个官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偏如今捐官乃是自个儿求而不得之事,贾政实在没那份心思去为贾环打点。再一个,若是自个儿得不着,倒叫儿子得了,岂非是在给自己添堵? 因而,贾政不仅不为贾环捐官,还硬压着不让赵姨娘托人,只说是要考验贾环,万不可叫他同贾琏一般,只会依靠父祖。 探春思来想去,只得另辟蹊径,一面求着贾赦悄悄地给贾环纳了监,一面又叫贾环准备着,要考笔帖式。 监生考取笔帖式者,定为八品。贾环若以此入仕,也不失为一条好路。 原先顾忌着孝期,怕是得耽搁些年。现下既有了旨意,探春按捺不住,这便急急的亲自来给贾环报信来了。 八月,通州渡口。 贾赦同邢夫人一早便在码头边等着了。 贾赦寻了个茶棚坐下,一面喝茶,一面目不转睛的盯着渡口。 邢夫人抱着贾苯坐在马车里,忍不住一个劲儿的掀开帘子向外看。 眼见着一艘官船即将靠岸,贾赦忙打发人去看。 官船未停,便先跳下来一个管事,立马便被前来打探的人围住了。 那管事不慌不忙,笑盈盈的打发了大部分人,只留下两个,请到了船边等着。不一会儿,官船里又跳下来两个小厮,脚不沾地儿的跑去报信。 贾赦见一个小厮像自己跑来,看着是贾琏身边的,扔下一锭银子便走。 茶棚的老板也习惯了,忙跑来送客,不住嘴的道喜。 马车来到船边,邢夫人抱着贾苯下了车,与贾赦站在一块儿,等着船靠岸。 只见一旁又来了一辆马车,金顶朱轮,黄盖红帏,在不远处停下。 “慢一些!小心些!”只听得贾琏的声音传来,他打头走出船舱,后头秋榉扶着王熙凤,秋梓抱着贾荃。 “这是怎么了?怎么瞧着王淑人身子不适?”宝铉掀起车帘子,探出头来。 王熙凤刚要答,却脸色一白,甩开了秋榉的手,冲到船舷边。“呕!” 作者有话要说:乾隆把贾琏和王子腾放在江南是为了牵制甄家,甄家倒后,如果他们岳婿还是在那儿,时间久了容易引起皇帝的猜忌。 正好贾母去世,给了贾琏回京的借口。 乾隆看贾琏挺识相的,索性将人平调回京,安他们的心。 (写的时候觉得这段有点虚无......怕太隐晦,解释下) 以及,乾隆的心丧还是来了啊...... I’m back! 以及,这真不是结局。正文结局是下一章。   ☆、第89章 凤归归结 王熙凤衣锦还京城薛宝铉归结红楼梦 王熙凤同贾琏在扬州等了又等,好容易等来了乾隆的旨意,当天便命人去打点了官船。 一应行李都是一早便收拾好的,若不是为了掩人耳目,不曾备下那些个车、马、船,贾琏得了旨意便可直接启程了。 第二天丑时,巡盐御史府上上下下都起身了,闹哄哄的忙活了起来。 许是起的太早,王熙凤刚出了房门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金光乱窜,浑身上下一阵颤栗。 她忙扶住了身边的秋梓,略喘了口气儿,又强撑着来到外院指挥了起来。 平儿如今已是正经的姨娘,自住了一个小院子,每日里头都来跟凤姐请安,而后跟在凤姐身边帮着打理家事,一如当年。 王熙凤刚踏进外院,她便扶着丫鬟急急赶到。 到底还是太赶了些,平日里调/教的再好,如今也不管用了。丫鬟小厮婆子管事,你碰了我我踩了你,你拿了我的东西我当了你的道,来来往往推推搡搡叽叽喳喳如同菜市口一般,半点儿大家子规矩都没了。 天刚擦亮,王熙凤清点完门前一溜儿装满了行李的马车,转身抱起还睡在秋榉怀里的贾荃,后头跟着秋榉秋梓,上了打头的那辆银顶皂盖、青缘皂帏的马车。 平儿带着贴身丫鬟上了第二辆小车。 贾琏看着一干下人各自寻了马车做了,转头看了看巡盐御史府的门匾。 七年前,他奉贾母之名,从京城来到此地,协助林家兄妹操办林如海的丧事。 三年前,他挥别有孕在身妻子,带着平儿和贾荃,成为了这个巡盐御史府的主人。 如今,自个儿平调回京,从三品的京官,也算是年少有为了! 贾琏挥了挥手,同几个年轻的管事一道上了马,一行浩浩荡荡的向着码头疾驰而去。 船出了扬州地界,凤姐便卧床不起,船上一应事务都交给了平儿。 贾琏原要叫靠岸歇一歇,凤姐到底惦记留在京城的二儿子贾苯,仍叫昼夜赶路。一路疾行,十多天后,船行至通州。 船行一路,凤姐便难受了一路。好容易算是能望得到京城了,想着儿子,凤姐终是强打起了精神,开始下床走动。 平儿带着几个丫鬟捧来了贾琏同凤姐朝服。 外官调回京,不论圣上是否召见,这朝服都得预备着。 平儿服侍贾琏换上了石青色孔雀补服,配青金石朝珠一串。 王熙凤则由秋榉扶着,秋梓帮着换上了石青片金缘团花褂子,配的是绿松石的朝珠,头上一套红珊瑚镶金嵌宝的头面,瞧着贵气逼人,却不显庸俗。 船将将靠岸,贾琏命秋榉扶着凤姐,自个儿亲自打起了门帘,打先出了船舱。 秋榉扶着凤姐,秋梓抱着贾荃,平儿跟在后头,一个接一个走了出去。 只听得一声:“这是怎么了?怎么瞧着贾淑人身子不适?”凤姐抬头,望见宝铉从一马车里探出了头来。 凤姐刚要开口,却忽的感觉到一股酸水上涌至喉间,一阵烧心似的难受。 她立马甩开了秋榉的手,冲到船舷边。“呕!” 好一番忙乱,贾琏才携着凤姐,同贾赦、邢夫人等,一同来向宝铉见礼。 雷克祌从马车中下来,笑道:“皇上召见贾琏。长公主原是想与贾淑人同乘一车,一块儿去向太后请安。不过贾淑人瞧着像是身子不适,长公主自个儿又身子不便,我已叫人去另寻车马了。” 王熙凤道:“臣妇身子不适,也不知是不是有什么病症,不敢去见太后。” 宝铉的声音从马车里头传来:“不妨事。我出来时便是带了太医的,原叫他在一旁茶棚里歇着,现下倒正好可以叫来,替你瞧一瞧。” 不多时,太医便匆匆赶来。 雷克祌早已亲自将宝铉的马车牵到一旁,唯恐沾染了疾病。 贾府的下人们寻来了桌椅,秋榉服侍着王熙凤坐了,将右手上的手钏、镯子一一褪了去,而后在腕子上覆上一块巾帕。 这太医便是原先宝铉常差往贾府的,同贾府诸人也算熟识。稍一搭脉,便笑开了:“贾淑人这又是喜脉!” 贾府上下围着贾琏好一阵道贺。 宝铉差人来道:“贾淑人胎像如何?长公主吩咐,若还算稳妥,便一块儿去宫里头,将这喜讯报与太后娘娘知道。” 宝铉这一问,是顾忌到贾府的孝期。贾母六月里头去的,若是...... 太医道:“长公主且放宽心,贾淑人素来健壮,如今已有孕三个月了,自是无碍。” 一时秋榉便扶着凤姐缓缓起身,又有平儿带上两个小丫头回船去整理些拿得出手的土产,准备着献给太后。 宝铉命人将车赶了过来,自个儿掀开了车帘招呼凤姐上车。 这车是太后命人造的,最是稳当。 王熙凤辞了又辞,方由秋榉扶着上了车。 雷克祌眼见着宝铉等坐稳了,这才翻身上马,同贾琏一道领在前头,一行车马缓缓向着皇城驶去。 慈宁宫。 太后钮祜禄氏斜倚在榻上,看着一旁的谨嫔贾氏打理宫务。 皇后有孕两月,正在翊坤宫养胎。 乌拉那拉氏于雍正十一年入侍宝亲王府邸,乾隆七年十二月十五封后,如今终是有了身孕。乌拉那拉氏自个儿也是盼了些年,好容易才有了这么一胎,得了准信儿便求了太后,要将宫务交托他人。 皇后有孕岂是这么简单? 后宫里头,没孩子的眼红有孩子的,有格格的眼红有阿哥的。如今皇后有孕,那倒好,谁也不必眼红谁了,一个个的都紧盯着乌拉那拉氏的肚子! 这后宫诸事,交给谁都不能放心! 太后不得不亲自接手,又借口年岁以高,指了谨嫔贾氏协理。 谨嫔便如其封号一般,自入宫以来谨小慎微,半点儿不曾出过错。她也深知自己入宫便是为皇后作副手来的,从没生起过不该有的心思。 如此这般,皇帝看重,太后满意,皇后也高看她三分,满皇宫里竟找不出比她风头更甚的嫔妃! “给皇额娘请安。” 层层通传,宝铉领着王熙凤缓缓而至。 见过礼,太后忙招手道:“快起来,你身子重,来皇额娘这里坐!” 宝铉一面谢了,一面笑道:“皇额娘这儿还缺一把椅子!方才在渡口,太医瞧出贾淑人有了三个月身子!” “贾淑人?”太后如同刚发现王熙凤一般,一面叫了起,一面问道:“可是那个你常跟我说的贾王氏熙凤?二儿子头顶三旋、脚踏七星的那个?” 凤姐刚站起了身又跪了下去,“回太后,太后所说的,正是臣妇之二子,贾苯。” 太后命人将她扶起,将凤姐招至近前看了看,和蔼的说道:“是个有福气的!” 宝铉笑道:“可不是福气?夫妻和睦、儿女双全,她自个儿又是个爽利人!她小姑子也很得皇额娘喜爱呢!” 太后转头看向一边的谨嫔,笑道:“是了,你原是荣府的嫡长女!” 迎春轻声应是,心中却是千回百转:当年老太太尚在,父亲即便继承了爵位,荣府的嫡长孙女仍是老太太的心尖子、宫里头的娘娘贾元春......又有谁能想到,而后荣府分家,自个儿入宫为妃,而元春却已香消玉殒了...... 太后瞧着迎春似是有心事,便说道:“宫里头规矩多,你们姑嫂二人要见一面也不容易。今儿既有这缘分在里头,你们二人便去慈宁宫的院子里头走一走,说说话儿!本宫也要同宝铉说些悄悄话儿!” 王熙凤大着胆子说道:“太后娘娘慈爱!只怕是太后娘娘要同长公主说道说道养孩子的经验,臣妇看来是没那个偷听的福分了!” 太后被逗乐了,笑道:“你若是想听,回头求宝铉带你入宫便是。本宫跟前正少个说笑逗乐的!” “那臣妇就却之不恭了!” 凤姐、迎春由几个嬷嬷领着往园子里去了。 太后看着她们的背影,叹道:“往日荣府那二房,在贾史氏的偏心下,处处压着承嗣的大房。出了个贾贤德后,在京里头,一时也是风光无限的!” “那贾史氏乱了规矩!”宝铉扬声道,“偏疼幼子也就罢了,妄想叫贾政顶了贾赦的爵位,可不是祸从家中起?再有那个贾宝玉,凭他生而含玉还是含块石头,终究是烂泥扶不上墙!贾史氏想着靠他振兴荣府,痴人说梦!” 太后微微一顿,摇了摇头:“哀家老了,皇帝又政务繁忙,有个弘曕养在膝下,聊以慰藉罢了。再一个,太上皇还在呢,乱不了......” “皇额娘一片慈心,皇上自不会叫那起子小人蒙蔽了。”宝铉笑道。 太后道:“不提这个,咱们还说说贾府的事儿。你几次三番插手贾府之事,如今贾府又是如何了?” “我原是可惜他家姑嫂几个,如今看来,倒是各有缘法。黛玉成了我嫂嫂,迎春入宫为谨嫔,各有各的归宿。探春指了东海周家,惜春指了京中范家,都是良配。王熙凤膝下二子一女,肚子里又有了一个,很是得意;而李纨之子贾兰已过了乡试,来年便是恩科,下场一试未必不中。” 太后笑道:“那贾王氏倒是个伶俐人,怨不得你要拉她一把!” “王熙凤原先管着偌大一个荣府,不过是吃力不讨好,又有其姑母贾王氏在背后威逼怂恿,这才做下些许错事儿来。若不然,以她之力,荣府如何能入不敷出!”宝铉辩道。 “贾王氏?说来也是,这荣府竟有两个贾王氏!”太后奇道。 宝铉笑道:“不止有两个贾王氏,还有两个贾史氏呢!一个便是故去了的贾家老太太,另一个是贾宝玉之妻史湘云。早年有些过于憨直了,自个儿又有些小心思,叫人当刀子使了。如今倒是明白了,人也狠厉了。守着两个遗腹子,等生下来,不论是男是女,她老来也算是有了依靠。” 太后拉过宝铉,拍着她的手说道:“你也不必这般,为他们一家子操碎了心。虽勉强说也算是亲戚,到底离得远了些。你照顾好自个儿的身子要紧!” 宝铉笑道:“宝铉前头不是说了,各有各的缘法!”   ☆、第90章 番外宝钗(上) 因果钗头凤 青云意,凌云志,珠玉环佩未饮醉。高堂座,迷心过,一朝道破,几番颠簸。怕,怕,怕! 离故地,昭君使,音容难觅两行泪。初怅怅,两相望,帆过千嶂,看天下王。罢,罢,罢! (一)、 薛宝钗自出生便叫薛王氏如珠似宝的宠着,又有一干芳华苑的丫鬟婆子们捧着,不曾有过半点儿的忧愁。 直到四岁那年,家里头请了先生,长姐薛宝铉与长兄薛蟠进了学,宝钗第一次瞧见母亲砸了东西,头一次懵懵懂懂的意识到,自己与薛宝铉是不同的。 而后几年,宝钗渐渐明白了,每年自己的生辰比不过兄姐,不是因为他二人的生辰在同一天,也不是因为他二人的生辰恰好是万寿节。 太夫人并不乐见自己出头,平日里虽有疼爱,却也有防备,只因自己是养在母亲身边的。 不像薛宝铉,自幼便养在太夫人院子里。 (二)、 她薛宝铉又有哪里好? 一出生便出了那么大一件事儿,满月宴又将家丑闹得人尽皆知! 按说家里头出了这样的姑娘,谁不会多思虑几分,只怕是命中带煞。 毕竟只是个姑娘,不比薛蟠是家中独子,即便养废了,也不过是叹一声可惜罢了。 明明早该遭了厌弃,偏偏薛宝铉在薛太夫人院子里头平平安安的长大。 也不知使了什么妖术,竟招得了太夫人的青眼,而后愈发看重,竟是隐隐要与薛蟠比肩了! 出生之时、满月之日薛府的闹剧,竟成了母亲薛王氏一个人的错! 连带着,自己也得不到祖母的欢心。 人人都说薛宝铉早慧,五岁起便能断文识字。 都是一母同胞的姐妹,自己又何尝不能? 那封氏生下了长子,母亲的肚子在自己出生后又久没有消息,日子一长,老太太竟也开始糊涂了,在府中对自己的正经儿媳妇处处打压! 而自己,作为母亲唯一养在身边的女儿,便成了打压母亲的利器! 有个得了圣上亲口称赞、御赐好名的薛宝铉珠玉在前,自个儿不管做什么,都是及不上她的!更何况老太太有意打压,眼瞧着竟是要将自己贬入泥地里! 一母所生,她薛宝铉倒撇的干净! (三)、 那日婆子来回,说是外头来了一僧一道,带来了海上仙方。 太夫人常说,得天子赐名,宝铉是有大造化的。 大造化?能大过仙人去? 今儿便是我薛宝钗出头之日! 可恨我那好姐姐,不过读了本《本草》,竟也敢在仙人面前卖弄! 好端端一张海上仙方,竟叫她说的一文不值! 芦苇根煮水,亏她说的出来!若不是她心机深,叫大夫给了准话,我若喝出个三长两短,定叫她不得全身而退! (四)、 鬼使神差的,在母亲下给胞姐的药里,使人加了分量。 鬼使神差的,在母亲对亲祖母下手时,装作无意的提点了几句。 不过是担心姐姐的病情,才叫人多多添些药量。 不过是担心祖母年纪大,饮食上不好克化,才想出将菜化入汤中的法子。 就这么在心里头念了一遍又一遍,久而久之,宝钗自己都相信了。 (五)、 然而父亲不信。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好一句各生欢喜!她薛宝铉喜了,她薛封氏喜了,偏母亲成了被休弃之人,偏自个儿,从此再叫不得薛宝钗这个名儿! 从此世间再无薛宝钗。 只剩一个凄凄惨惨的王宝钗。 (六)、 之后投奔贾家,更是一错再错。 贾宝玉竟是个扶不起的!白白耽误了自己大好的时光。 不然,便是如探春一般,被赐婚边陲,也好过漂洋过海,嫁与蛮夷。 (七)、 贾府的日子,宝钗不愿回忆,左不过是被人贬到了泥地里。 宝钗只记得,那日在马车里,忐忑不安的等待了一刻多钟,当忠孝公府的朱漆大门打开时,心中满满的志气。 宝钗仍记得,那日与父亲相对无言,父女二人枯坐了半晌才得见姐姐时的雀跃。 不是京里的,极为尊贵的婚事,母亲悄悄与自个儿说了这事。听着母亲满满的欢喜,宝钗心里头一片冰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离了这京城的一亩三分地儿,外头谁还敢自称一声尊贵? 便只有和番一途了。 (八)、 和番两个字重重的砸在宝钗心头。 倒叫她一时忘了,入府前谋划顺承王府的打算。 幸好是忘了。 几十年后,每每忆起此事,宝钗都如此庆幸着。 (九)、 与英格兰的亲事是一早便议定了的。 唯一没有定下的是和亲的人选……英人只知是皇帝的妹妹,封号和定。 正式册封为郡主之日,宝钗将头仰的高高的,任耳旁的流苏前后晃荡,一下一下的,撩拨着人心。 在下旨之前,京中几乎无人知道薛宝钗此人。 从今往后,定要全京城亲贵们都知道,忠孝公有个女儿名曰薛宝钗,端的是明眸皓齿、温婉贤淑、端庄大方,要全京城的老夫人们都悔青了肠子,错过这么一个好媳妇儿。 可惜了,这般的家世品貌,竟然和亲夷人…… 往后二三年,提起薛宝钗,京中多有此一叹。 (十)、 离京之日,宝钗一身石青色郡主吉服,在一众陪嫁侍女的围绕下,与内务府、理藩院众人一同来到通州码头。 册封之日有多隆重,这临别之日就有多冷清。码头上只薛家之人前来送行。 那英格兰使臣见此场面,脸上便有些不好看。 宝钗并不理会他,只与宝铉话别。 又是女王又是薛家子嗣兴旺的,好姐姐,你当真看得起我! 若你在此之前,没说那句敦睦九族便好了…… (十一)、 船至金陵停靠了两天,便有内务府先前派来的属员拉来三艘大船,急急用了一天时间将一行人迁至其中最为奢华的那一艘大船上。 另两艘里头摆了满满的绸缎、瓷器、茶叶,算是嫁妆,直叫那使臣看花了眼。 南下广州后,又是一艘大船,载满了各国珍玩。 而后,四艘大船浩浩荡荡驶向英格兰。 (十二)、 许是嫁妆的缘故,船抵英格兰后,便有英王协同二王子亲自来港口相迎。 “姑娘,那位二王子便是姑爷了!”莺儿探得消息,急忙来回。 宝钗闻言,到底羞红了脸。刚要开口,却被一旁的宫女止住了。 宝钗离京前,宝铉给了她四个宫女,皆是下了狠功夫调/教过的,擅厨擅医擅谋擅拳脚,各有各的长处,又精通英格兰话,最是得用的。 在船上宝钗一一问过,四人或是为老父母,或是为幼弟妹,狠下心来离家,为家人求得了皇上的庇佑。 既定了主仆名分,四人便抛了原先的名字,求宝钗赐名。 宝钗略想了下,便定下了念春、忆夏、思秋、怀冬四名。 此刻开口的是思秋,最善谋略。 她行礼道:“郡主稍安勿躁。此刻虽已到了英格兰,但咱们到底是大清的子民,即便郡主与二王子已有婚约,但尚未成婚便算不得是他家的人。再一个,咱们到底要有些气势,震一震他们才好,郡主往后也好振一振‘妻纲’啊!” 话说着,已是在说笑了。 宝钗心知这四人是自己往后在这异国的助力,也不着恼,只佯装着拿帕子去丢思秋,转身便回了里间按着郡主的品级妆扮了起来。 (十三)、 英王同二王子等了半天,只见一通体红色的轿辇由船上抬了出来,稳稳地下到岸上。 轿辇前后各两名侍女随行,右侧又有一名侍女亦步亦趋的跟着,各个生的是花容月貌。再往后,便是几个小丫鬟,手里捧着价值万金的丝绸,也是红彤彤的颜色。不多时,便来到身前。 五位侍女排成一列,用流利的英语向二人行了礼。 其中四人转身从小丫鬟手里接过红绸,同丫鬟们一道,将红绸展开,把四周围了起来。 另一个侍女则立在轿旁,等众人布置妥当,才从里头扶出一盛装女子,其衣饰描龙刺凤,头顶带冠,上头的八颗巨大的珍珠滴溜溜的散发着光泽。只是这人脸上蒙着面纱,看不起相貌。 宝钗用英语行过礼,英王父子二人才缓过神来。 再一看港口满满当当的四条船,两人皆是哑口无言。 (十四)、 宝钗见过英王,才真正信了宝铉所说,英格兰不兴纳妾。 如今英王后已过世五年,英王既不曾续娶,身边也没有哪个女人得了名分,算起来,都是外室罢了。 而英王在见到大清郡主的送亲队伍后,立马拍板定下了婚期,只等一个月后的吉日,王子妃一入门,英格兰便可傲视欧罗巴了。 (十五)、 婚礼的礼仪是一堆谋臣敲定的,宝钗身穿凤冠霞帔,坐着轿辇,由城外的庄子一路敲敲打打送至教堂。 由于在异国,嫁妆的多少倒不必在京中讲究,也不怕越过谁去。 几个谋臣一商量,命人在当地寻了一大批木匠,按着式样,打了近千抬妆奁,将四船嫁妆全数装下,跟在宫里头按规矩置办的郡主嫁妆之后,浩浩荡荡的晒了一路。 在教堂旁另辟一屋拜了天地后,宝钗已算是嫁做人妇,便遵循英格兰的习俗,换上当地的白色嫁衣,入教堂再次行李。 为表重视,英王当场晋升二王子坎伯兰公爵为上将,并定其为王储。 (十六)、 婚后的日子,二人倒是相敬如宾。 王储时常要四处征战,宝钗便将跟来的谋士给了他大半。 三十六计、孙子兵法、三略、素书、武侯八阵……一个个看的夷人是眼花缭乱,王储得此助力更是连连得胜。 不到半年,宝钗便有了身孕。 又一年,小王子百日之时,大清遣使臣送来满满一船的贺礼,叫英王笑开了花。 这小王子的出生,于宝钗,于王储,于英王,于乾隆,于英格兰于大清都是极其重要的。 (十七)、 威廉·奥古斯都十多岁便混迹军中,家中父母与大哥不和,难免是他养成了些乖戾的脾气。 自从宝钗嫁来后,时时软言软语的劝着,后来长子出世,更是磨尽了他一身的戾气。 再加上众多谋士在一旁为他谋划,从沙场杀敌到农桑水利,无一不精。威廉文治上仁爱万民,武功上战无不克,深受爱戴。 (十八)、 1760年,乾隆二十五年,英王乔治二世病逝,王储坎伯兰公爵威廉·奥古斯都继位。同时,立王储妃和定郡主薛宝钗为王后。 五年后,英王后携二子一女回过省亲。 (十九)、 前前后后二十三年,薛宝钗的名字再次在京中传开。 自古以来,和亲之人能有几个好的? 更何况是远渡重洋和亲番邦! 众人皆以为薛家这个二女儿算是没了,京里也曾有传言,说纯敏长公主拿妹和亲有伤天和。 谁承想,人家好好儿的,剩下二子一女当了皇后,衣锦还乡来了! (二十)、 薛王氏念了一个时辰的经,正要起身去捡佛豆,却听得外头一阵喧哗声。 这些年,她每日里就呆在这小佛堂,念经捡佛豆抄经书,真心实意的为宝钗祈福。 薛家倒也不曾亏待于她。下人敬她是郡主娘娘的身母,甚是规矩。偶有起歪心思的,也都叫封氏打发了。 虽如此,平日里这小佛堂周围也是没人来的。 “母亲!” 薛王氏闻声,浑身一个激灵,转身向外奔去,刷的一下便推开了门。 门外站着十来个人,她只盯着打头的四个猛瞧。 “母亲,这是你外孙、外孙女啊!” 岁月无情催人老,远洋重山断归道。 这是薛王氏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外孙。   ☆、第100章 番外琪官 画眉终身误 (一)、 落花时节忆君姿,声如鹂啭眼如丝。 信口雌黄不足奇,红烛新妆画柳眉。 (二)、 自古,旱、涝、蝗便是使得农人家背井离乡的原因。 琪官原不叫琪官,也不叫蒋玉菡。他三岁上头家乡发大水,家里头逃荒,没了地,便狠狠心把这个儿子卖了,好去租田种。 没过两年,竟又是回乡去了。 这是班主告诉蒋玉菡的,被卖时他还不记事,班主这么说了,他便只能信了。 蒋是师傅的姓,师傅名叫蒋玉荷。 师傅说,太师傅叫蒋玉莲,再往前的,虽不知名讳,但左不过也是那么个名儿。 祖师爷英年早逝,师傅便接任霁云班的台柱子,也唱小旦。 幼时,师傅常搂着蒋玉菡,同他说起太师傅的事儿。 不过是九岁登台、十岁成名,十一岁便成了台柱子。而后,东家逢着绫罗绸缎求曲,西家捧着金子银子求见,这府要来赎人那府跟着来抢人。 从日升唱道日落,嗓子也哑了腰也僵了,班主又逼得紧,一拖便拖出了病来,不过小半月便去了。 是年,不过二十岁罢了。 蒋玉菡五岁时,班主开始给他喂药。 六岁,开始浸药浴,练身段。 七岁开嗓,同师傅学唱戏。 九岁,始登台。 一切的一切,恰如蒋玉荷当年一般,也是蒋玉莲的当年。 (三)、 雍正十一年,蒋玉菡十二岁。 九月,靖远大将军顺承亲王锡保,因在策妄阿拉布坦长子噶尔丹策零出兵劫掠克尔森齐老时,未能及时出兵,贻误战机,帝问其罪。罢其大将军之职,削其爵位。 其长子熙良,夺亲王世子位。 父亲丢官去爵,自个儿也跟着成了闲散宗室,熙良倒是没有什么担忧的样子。 左右圣上开恩,既没抄没家产,原先的王府也还叫自家暂住着。熙良倒是过起了提笼架鸟的日子来。 这日,熙良正带着几个豪奴去琉璃厂。因不愿在胡同里边瞎转悠,一行人便晃晃悠悠的沿着护城河前行。 半道上便见到前头新开了一家茶馆,里边儿依依呀呀的正唱着戏。 “......不曾建甚奇功,便教你做元辅,满朝中都指斥銮舆。眼见的平章政事难停住,寡人待定夺些别官禄。” 熙良原就是爱戏之人,侧耳细听之下,却是哑然失笑。 “好好儿一段《唐明皇秋夜梧桐雨》,明明是仙吕端正好,竟叫个小娃儿唱!不像是正末,倒像是个旦角儿了!” 熙良摇了摇头,正抬脚欲走,那正末又唱起了幺篇来:“且着你做节度渔阳去,破强寇永镇幽都。休得待国家危急才防护......” 将左手的鸟笼顺势塞到仆从的怀里,右手正摇着的折扇往左手一扣,熙良整了整袍子,举步踏入茶楼。 只见那台上扮唐明皇的正末,身长约摸四尺半,瞧着也不过十来岁的样子,一板一眼活灵活现的,瞧着真叫人忍俊不禁。 听他的念白,抑扬顿挫,着实好听。再加上那一口好嗓子,嘹亮、清脆,端的是一个唱小旦的好苗子! (四)、 熙良寻了一靠前的桌子坐了,除了身边惯常跟着的护卫苗迟,旁人都坐别桌去了。 要了壶碧螺春,又叫了几个茶点,便打发小二去把戏班子的班主寻来。 霁云班班主敢来京城混饭吃,又拉扯起这么一个茶馆,自是有所倚仗的。 听了小二的来意,倒也不急,先问明白了衣着饰物、下人仆从,闻说是个的黄带子,方施施然站起身来,来到台前。 “小的是霁云班的班主魏起,这位爷有什么吩咐?” 熙良呷了口茶,伸手遥指台上,对着那正末点了一点,“这么个可人儿,合该唱一曲贵妃醉酒!唱那个唐明皇做什么!暴殄天物!” 魏起赔笑道:“这位爷,这孩子小名琪官,最善唱旦角儿了!今日原是代别人上的,平日里头,他都是唱《西厢记》的。” “崔莺莺还是红娘?” “崔莺莺。” 熙良逗了逗画眉,“感情好。这折戏唱完,叫他下来,给爷唱两句。” 那魏起道:“这位爷,琪官她......” 一旁的苗迟笑了笑,递上一锭银子。 “好嘞!小的这就去后面候着,等这戏唱完,立马给您带来!”魏起赶紧接过银子,点头哈腰的往后面去了。 蒋玉菡倒是净了脸才出来的。 他原想着要回去服侍师傅,不知为何蒋玉荷同蒋玉莲一样,二十刚出了头便病的起不来身了。 忽听班主来说,前头有客人叫戏,心里头自是千万个不乐意。 到底推脱不得,一时也来了气,偏要先下了行头。 魏起气道:“养你这么些年,教你唱戏,让你去唱两句怎么了?快走快走,回头把皮绷紧了,老子揍死你!” 蒋玉菡一想,自个儿还得照顾师傅,可不能有伤! 只是一时手快,脸上的彩已擦了一条......眼见着班主脸都青了,他忙说:“班主莫气,琪官想着,外头那客人可是要听《西厢记》的,我若是顶着一身唐明皇的行头去唱崔莺莺,这不是给人添堵吗?” 魏起一听,脸上立马堆起了笑来,慈爱的拍了拍蒋玉菡,“好孩子,亏你想到周到。快一些把去脸洗净了。到底我儿生得好,就换月白色那件袍子,用天青色的那条玉带把腰束了,再描个眉便是极美了!” 蒋玉菡轻声应了,自去换行头不提。 (五)、 琪官迈着小碎步来到熙良跟前,竟是以《西厢记》第四折里头,崔莺莺初拜见张生之礼相见。 熙良笑道:“倒是个有意思的。你既如此,便把那得胜令唱来。” 蒋玉菡七岁始学《西厢记》,连唱了三年,一日不曾断过,闻言也不必细想,张口便唱道:“谁承望这即即世世老婆婆,着莺莺做妹妹拜哥哥。白茫茫溢起蓝桥水,不邓邓点着祅庙火。碧澄澄清波,扑刺剌将比目鱼分破;急攘攘因何,扢搭地把双眉锁纳合。” 一段唱完,熙良又点了一段:“再唱一段八声甘州接着混江龙来。” “恹恹瘦损,早是伤神,那值残春。罗衣宽褪,能消几度黄昏......” 琪官唱的兴起,一时竟拉开了架子,唱了个痛快。 “好!好!好!”熙良连赞了三声好。 琪官娇笑道:“爷既觉得好,多打赏琪官一些,琪官便是唱破了嗓子也是愿意的!” 熙良摇头道:“可别,唱破了嗓,我往后还听什么?” 说着,命苗迟递上银子。 又问:“爷稀罕你这嗓子,想赎你回府,你可乐意同爷回去?” 那班主一听,急了。挤眉弄眼揉鼻子,一个劲儿示意蒋玉菡。 蒋玉菡想了想,问道:“爷是真心要赎了我,还是随口一问?” “爷说了,你有一口好嗓子!” 蒋玉菡咚的一声跪倒在地:“琪官只求这位老爷一件事,若是应了,琪官愿当牛做马伺候老爷!” 熙良用扇子尖抬起他的下巴,见他哭得伤心,轻声道:“你不说,爷怎么知道应不应?” 蒋玉菡忙拭了眼泪,语无伦次的答道:“琪官的师傅,也是霁云班的,琪官的《西厢记》便是同师傅学的,师傅唱的比琪官好......师傅......师傅他病了好久了,如今更是下不得床了。还请老爷将师傅一块儿赎回,请医延治。” 魏起忙说:“做你的春秋大梦!这位爷一不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二不是冤大头的,哪里会赎你回去!多赎一个病鬼,还得给那琕官请大夫,这请医煎药的银子问谁要去?” 熙良哂笑道:“班主不必多虑,只管开价。” 魏起自不愿失了一个台柱子,又想轻易开罪了人,只得道:“这琪官原是我倚重的,他师傅也是咱们霁云班台柱子,这开价......便五千两银子一人吧!” 如今这世道,几十两银子便可买个美婢了,五千两银子,便是花魁也不值这个价! 琪官又不是瘦马,琴棋书画吟唱弹跳样样精通。更有那些个会管家会算账的,也不过七八千两。更何况还带着个病人! 偏熙良笑道:“爷倒不曾带这么多现银。倒是琉璃厂那边,有几个钱庄,爷一会儿便派人去把钱取来!” 魏起咬了咬牙,问道:“敢问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无官无职,熙良不过一闲散宗室。” 魏起一听,便知他是刚被革了爵位的顺承亲王之子,这事在京里头也算得上是大事了。 自来,被革爵的人家,便再没了承爵的可能。原有爵位往往是嫡子的指给了庶子,庶子的指给了异母兄弟,嫡支的指给了旁支,旁支的指给了嫡支的庶子。 这熙良已失了亲王世子之位,想来再无可能袭爵了。 魏起狠了狠心,到底还是舍不得放人......这霁云班唱的最好的便是小旦,自来师徒相传,若是放走了蒋玉荷、蒋玉菡二人,这戏班子如何撑得起来? 因而,魏起收了笑脸,直起了身子道:“这位爷,不是小的不愿放人。小人虽是班主,这戏班子里头却是做不了主的。这戏班子,原是户部尚书佟佳大人的产业。” “呵呵。”熙良冷笑两声,“佟佳庆复?那成,也三日后便带着银票来赎人!” 熙良却是去寻了弘昼。 顺承郡王一支原是礼烈亲王代善的后人,清初便封了铁帽子王。雍正七年顺承郡王锡保署理振武将军印授,驻军于阿尔台,九年便因治军勤劳而进封为顺承亲王。 即便如今丢了爵位,到底是爱新觉罗家的爷们,被一个小小戏班班主看不起,可不是要怒发冲冠了? “你这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大侄子别怕,五叔帮你!”弘昼摇头晃脑的说道,论辈分熙良原是他子侄辈。“如今早已不是佟半朝的时候了,他佟佳庆复也不是个傻的。爷使人走一趟便是了。你就准备好银票吧!” (六)、 谁知,第三日正是雍正寿辰。 熙良无官无爵,自与他不相干。偏一大早儿,熙良便被丫鬟叫醒,说是有旨意过来。却是雍正借着早朝,敲定了顺承郡王这个爵位的归属。 圣祖年间,策妄阿拉布坦杀拉藏汗,在藏区占地为王。 后大清多次派兵,各有胜负,整整打了八年,生生掏空了国库。故而雍正三年,今上派使臣前往议和、划定边界。 谁知大清国库刚有气色,还未来得及整顿八旗、收复失地,偏那策妄阿拉布坦在雍正五年便死了。其长子噶尔丹策零于八年冬再反! 雍正革了锡保的爵位,原也是急昏了头,这眼看着都打了三年了,抄家填补国库都快跟不上了,什么时候是个头? 锡保可是自个儿夸过“才具优长,乃国家实心效力之贤王”的,所谓“噶尔丹策零兵越克尔森齐老而不赴援”,原也是无奈。 蒙古骑兵来去匆匆,锡保驻守于乌里雅苏台,得了消息再去,噶尔丹策零早就退回藏地了。不赴援原也是节俭兵力的缘故。 只是不出兵一事也大大的打击了军心、削减了士气。 等静下心来,雍正也发觉罚的过重了。 重新起复锡保已是不能了,一时也别无他选,便命熙良袭了爵,以示安抚。 (七)、 佟佳庆复得了弘昼命人递来的话,立马派人去将魏起好一顿训斥,命他不得强自留人。 这霁云班本是外地来,进京后投靠在自个儿名下,以求庇佑。若是普通京官也就罢了,自个儿的产业,又是经常收着红利的,自是得护上一护。 只是如今这班主惹到了爱新觉罗家的人,熙良又去寻了弘昼......弘昼护短不说,上头可还有个与他交好、几乎可以确定是储君的四阿哥弘历! 他佟佳庆复还要在官场混个几十年呢!即便自个儿致仕了,佟佳氏要出仕的年轻人怎么办? 魏起虽暗恨,却也无法。 户部尚书都惹不起的人,自个儿又不是不要命了! 少不得将琪官的戏停了,又给蒋玉荷请了一回大夫。 气闷了两日,魏起也算是想通了,好歹自个儿还有一万两进账呢!再买几个好的慢慢儿教着,不愁将来撑不起场子。 因而,十月三十这日,魏起叫人泡了壶极品龙井,边喝边等熙良来。左右那五阿哥又不会陪着他来。 谁知,等了又等,直到正午都不见人。 虽说时间尚早,但魏起却是等不及了,便命那个见过熙良的店小二沿路去找。 那店小二边走边打听,因熙良自家中变故以来,经常往琉璃厂去,沿着护城河的店家多多少少有几个认得他的。 听那店小二一问,便连连叹息,“这事说来也正应了那句话,该你的总是你的!叫你家老板今儿晚些时候或改日再上门拜访吧,那位熙良大爷现已是继承了爵位,如今可是顺承郡王了!今儿刚下的旨意,如今只怕在宫里头谢恩呢!” 那小二唬了一跳,忙问:“当真?” “我那长工刚从内城回来,你不信,自个儿问去!” 小二也不含糊,寻了那长工细细问了,忙三步并作两步赶回了茶馆。 (八)、 魏起仍在那儿慢悠悠的品茶。见小二闷头撞了进来,摇了摇头,用茶盖撇了撇浮沫,笑道:“急急忙忙的,赶着投胎呢?怎么,可是在半道上撞见了?” “大......大事不好了!”那小二上气不接下气的喘道,“那位熙、熙良老爷,袭了爵位了!” 魏起失手打翻了茶盏,“袭爵?什么爵?” “顺承郡王。” 魏起瘫坐在椅子中间,嘴里头念叨了半晌,忽的跳起身来,在小二的光脑门上扇了一巴掌。 “什么大事不好了?呸呸呸,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你先去里头告诉琕官同琪官,叫他们把包裹收拾起来,想带什么尽管带,一会儿班主我亲自将他俩送去!” 魏起想了下,自个儿也匆匆往里间走去,一面还不忘吩咐道:“我去寻两件拿得出手的贺礼。你去外边雇两辆马车来,不拘银子,记得要又稳又快的!” 熙良从宫里头回到府中时,便见王府门前停了两辆马车。 看规则不是有品级之人的,况且即便要上门拜访,也该先使人来下个帖子。巴巴儿的堵到门口,平白叫人厌烦。 熙良正想叫门房赶人,只见前头的车帘子一掀开,跳下一个五短三粗的男人来,直滚到熙良马边。 “小人魏起,霁云班班主,给郡王老爷道喜了!” 熙良一愣,终是记起这人来,“哟,这不是魏班主吗?怎的,来收银子了?” 说着,转身对跟在一旁的苗迟笑道:“瞧我,今儿都忙昏头了。” 魏起赔笑道:“您这是贵人多忘事!这不,小的已经将琪官带来了,就在车里。” 熙良挥了挥手,大笑道:“咱们进府谈。” 魏起原说不收银子了。 只是熙良也知道,这人嘴里头再怎么说不收,心里头也是想要的很。 仍是命人给了他一万两,道:“不论你爱不爱收,只当是爷赏你的!” 魏起忙顺势收下,并捡着那些个好听话说了一箩筐。 熙良也不理他,只叫苗迟去外头请个好大夫来,又招来了原先因府中爵位之事而躲在自个儿屋里的内侍陈瑞天,命他去为二人收拾房间。 陈瑞天恭声问道:“主子要将二位客人安置在何处?” “他那个师傅......” “叫琕官。”魏起忙上前点头哈腰的提醒道。 熙良点了点头,“在北书房腾个屋子出来,让那个琕官住到那儿去。至于那个琪官,把他放我院子里的东厢吧!” 陈天瑞闻言一顿,小心翼翼的问道:“主子的院子已是内院了......” “无碍,阿玛额娘明日便要去盛京老宅了。”熙良说道。 魏起一听,这儿没自个儿的事了,赶忙告辞。 (九)、 而后,蒋玉菡便在顺承郡王府住了下来。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